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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黑夜寂寞漫長 沈默的你 是否和我一起歌唱 歌聲在空氣中四處飄蕩 想在天空中輕輕飛翔 飛翔飛翔 年輕的眼睛在張望 翅膀淹沒了天堂 來自最初的願望 誕生在你我的想像 ————《飛翔》 一隻鳥,倘若是不能飛翔。 那麽,生命還有什麽意義? 很久之前,久到我忘記了是什麽時候,問過父親這麽一個問題。因為,那天我才知道,父親是一隻無法飛翔的鳥。 父親當時沈默良久,眼睛裏失去了一貫輕靈飛揚的光彩,最後他告訴我說,他失去了飛翔的翅膀,但是他也擁有了現在的一切。 我覺得十分不能理解。 一隻鳥如果不能飛翔,那麽生活和生命對他來說,應該失去了全部意義和價值才是。 父親當時淡淡的笑了。 他說,不是沒有痛苦憎恨埋怨絕望過……但是卻從來都沒有後悔過。 這樣說的時候,我……另一個父親走了進來。 不要奇怪,是,正在和我說話的是我父親,但進來的人也是我父親。奇怪麽?我還有兩個父親,兩個弟弟。 一家七口,沒一個女子。 我擡擡眉毛,愛理不理招呼一聲:“爹……” 進來的男人看起來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天人總是如此,我家猶甚。四個爹爹都沒有蓄須的習慣,所以怎麽看也只象我大哥哥而不象我的長輩。 他笑得很坦率,一身全是外面那種明亮的陽光的味道。 “行雲,外城來了一批新的天馬,說是名駒配種,非常神駿。下午一起去看好不好?你那匹奔涯實在是該退休了,牙都要掉了呢。” 父親很自然的攬住他的腰,兩個人個頭差不多,身材修長纖秀,站在一起無論如何,總是看著讓人舒服。 “好。” “給你找匹最快的……”爹爹說:“我知道你就是喜歡追求速度感。” 父親笑,懶懶伏在爹爹肩上不說話。下人奉午膳上來,我站起身拍拍袍子:“你們吃,我去找靜靜去。” 父親招招手,我便走了。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種種肉麻言語親熱行止不絕,我當然不好意思在一邊看著。 早就練成了這種機靈,他們一抱起來,我立刻就走。 其實爹爹他也許知道,也許是不知道。 父親喜歡的……應該是風吹在臉上的那種感覺。 身體騰空,無拘無束的自由,飛翔的感覺……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失去了羽族人最重要的翎羽,飛不起來了……永遠。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我不是不幸福的,但是,父親為了幸福,付出的代價也實在太大。 一邊有侍從經過,躬身讓到路旁,齊聲道:“大公子。” 我點點頭:“靜靜呢?” 一個說道:“三公子應該是和二公子一起,剛才看到他們在湖居那邊。” 我點點頭,他們退行幾步,轉過了回廓。 又在一起。 我撫下額,小靜簡直象個沒斷奶的孩子,整天纏著笙笙不放,對爹爹倒不見他有這麽親。 不過……我摸摸下巴,小靜雖然小,可是應該也明白,爹爹他們是很喜歡二人獨處的,估計是…… 就要出去讀書了,不用父親教,我也知道我該開始學習,如何做一個獨立的成年人。 可是,我抓抓耳朵,為什麽小靜那個愛吃愛哭愛迷路又怕黑的小鬼也要和我們一起去啊! 第一章 飛魚看到鳥折了翅膀,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惜。 直至有天,魚知道了鳥的痛,但是當時一切,已經再找不到了。 那個少年異常美貌,當然無花樓裏無醜人,只是他……特別的漂亮,讓人移不開眼。 鈞也說不上來,伴當問他要不要找陪酒的,他信手就指指那少年。 伴當去了,看他和那少年說了兩句,那人往這邊看了一眼,眼是丹鳳眼,長眉斜飛,輕輕一掃便轉了回去,卻搖了搖頭。 伴當無法,垂著頭回來:“公子,他說是只在這裏掛牌子彈琴,不陪酒。” 鈞不以為意,笑一笑說:“那倒一杯酒過去,說我點他的琴。”順手便拿了一錠銀子放在桌上。伴當答應了一聲又去了,那少年聽了話,朝這邊笑笑,收下銀子,酒放在一邊。伴當喜孜孜回來:“公子,他說謝你一曲呢。” 那少年凝神提腕,錚錚的琴聲在指下流泄出來。 鈞雖然於樂音上不大精,也聽得出他彈的是一首春日宴,曲風平和溫軟,琴聲極是悅耳。一曲奏罷,少年頷首為禮,將酒端了起來,一飲而盡。 二樓的這間花廳裏明燭花燈,那少年一張玉顏在燈下染上一層淺淺的桃子紅,不知道是紅燭映出來的,還是因為酒氣催生。鈞心裏微微一動,少年已經把頭轉了過去。 約鈞來的是長瀾,可鈞等了一晚,長瀾反倒沒有來。夜漸深沉,酒座裏人只剩稀稀兩個,反而是一間間的雅房裏傳出隱隱的靡靡之音,歡好之韻。鈞酒意有了三分,估摸著長瀾是來不了,付了酒帳下樓。 側側輕風吹臉生寒,鈞在樓裏一晚,聞多了酒氣脂粉氣,冷風一吹,倒覺得十分舒暢。 月光下一個人正走出無花樓的院門,清瘦纖長的背影,斜背一張琴。 鈞在月下站了站,正想回去,忽然身後一聲驚呼,接著瑤琴墜地,琴身破裂的特有聲響在靜夜裏格外刺耳。 鈞回頭便見那少年跌倒在地,穿黑衣蒙著頭的兩個人,一個接扯著他,另一個捂著他嘴向暗影裏拖。少年手腳掙動著,卻叫不出來。 那兩個黑衣人盯上這少年已經兩天,認定他文弱,又是孤身一人在此。街角有口平井,是條死巷。兩人將少年拖到井邊,一人將他按著,扯下他腰間裝錢的荷包,另一人早耐不住,按住了人胡亂撕扯衣裳,上下亂摸。 正數著碎銀的那人樂不可支,忽然身後沒了動靜,回過頭來:“老六……” 眼前一黑,這人從頭至尾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倒下的。 鈞伸手扶起那少年,柔聲問:“沒事麼?” 少年一邊急急的拉上衣裳,低頭道:“多謝你……”一邊低頭去地下把掉落的荷包撿起來。 月光映得他頂心的頭髮水滑生亮,鈞心裏又是一動。 “你住哪里?” “西門外,平直裏。” 鈞微皺起眉:“這還有五六裏路,你就一個人走回去麼?” 少年抬起頭來,微微一笑,貝齒在月光下晶亮一閃:“公子剛才不是已經把壞人打倒了麼,這條路我天天走,沒什麼要緊的。” 鈞看看月色:“我送你。” 少年想了想,沒有再推辭。 青石路被反復踩磨得光滑,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有些潮濕的水光。 鈞沒有說話,少年也不做聲,靴底起落間有規律的腳步響。 “前面……就是了。”少年回過頭來小聲說:“多謝公子。” 鈞忽然神使鬼差似的,說道:“我叫易鈞。” 少年點頭說:“我叫楊丹……公子,天黑風冷,回去時還衣多留神腳下。” 他朝巷子裏走去,鈞看他的身影在牆的暗影裏隱沒,宛如舊夢。 天上的彎月有些瑩瑩的紫色。 又有妖異之兆。 鈞看了看天,沿著來時的路向回走。 凡人在這裏討生活的不是沒有,但總有幾下子能防身保命。那楊丹卻極是柔弱,在這裏謀生可不易。 鈞走得不快不慢,月上中天時,才堪堪走到府門外。 卻見府門大開,燈火通明,裏頭人聲喧嘩,易鈞心知有變,大步邁上石階,裏頭跌跌撞撞奔出一個人來,正撞在他身上。 鈞扶他一把,管家易二抬頭看是他,惶急的神色一松,忙說道:“公子,府裏鬧賊了!” 易鈞簡短問道:“少了什麼?” 易二追著回話:“倒是沒少什麼——可是卻驚著了冰小姐,沒見著那賊出去,八成還在府裏,正要搜尋。” 易府裏鬧成一片,這裏楊丹賃居的小屋裏卻也不太平。 剛才若是易鈞能看到楊丹轉過頭後那個狡黠燦爛的笑容,只怕他對這個少年“柔弱”二字的評定就說不出來了。 “我瞧瞧……你這都偷了些什麼啊?” 屋裏點著盞燈,窗子關得嚴實,楊丹把一個黑皮質的小袋子傾倒在桌上。 一塊似鐵非鐵,似石非石的牌子,一根女子的手環,一枚水滴型的琥珀墜子,一個紙團,幾根漂亮的鸚鵡的翎毛。 “敢情你不光順手牽羊,還帶著跟人咬了一架,不賴不賴,長了好大本事。”屋裏明明只他一人,他的話卻不像自言自語:“你這雞零狗碎兒的,一樣好東西也沒拿來。” 屋角忽然響起兩聲鳥鳴,聲音細啞,乍一聽象烏鴉,仔細聽卻又比烏鴉顯得柔亮。 “他今晚不在府中,你也是夠無用的。今天一鬧,往後肯定加倍防著,再要得手可不容易了。” 那鳥隱在黑暗中,楊丹把那些東西拾起來,順手撂在床頭,倒了水遞過去。 那鳥的影子撲地一落,忽然站起一個小小的黑衣男童來:“公子不知道,那老頭兒養的鸚鵡恐怕比我們兩個的年紀加起來還大些,難纏得很。” 楊丹笑道:“怎麼這裏還有同族不成?” 那男童站在暗影裏小口喝水:“哪里是同族,不知道是什麼妖山惡地裏養出來的一個異胎,年歲久了成了精,”他頓了一下:“我本來已經探明地方了,讓那妖孽橫裏插一手,卻連屋都沒能進去。” “那這些東西哪里來的?” 男童嘻嘻一笑:“本來是要回來了,不過路過一家院子,那家小姐正在打罵婢女,小小年紀脾氣倒不小,看不過她那麼狂,嚇了一嚇她,把她身上的東西叼了來。” 楊丹在他頭上敲了一下:“死性不改。好了,夜快深了,你練會功是正經。” 男童答應了一聲,湊前來:“公子,這裏好生無趣,咱幾時動身去迷津山?” 楊丹白他一眼不說話,那男童摸摸鼻子,身形倏忽間矮了下去,一聲細細的啼鳴,兩翅張開來,燭影將它的影子拉長了映在壁上,卻原來是一隻盜雪鷹。 楊丹盤膝坐在榻上運功,那只小鷹在腳踏上跳上跳下,一時啄啄他鞋子,一時又歪頭看他。 燭光瑩瑩,映得楊丹臉上融融有層暈光,似冰雪融化前的最後一刻時光,明明堅美異常,卻又險險欲化。 盜雪看了看,跳上桌去,桌上橫放著那張楊丹背回來的瑤琴,雪盜雙翅展開,尖喙去叼撥琴弦。 楊丹行功堪堪一圈,聽著琴聲叮咚,盜雪竟然撥的是一曲佳人賦。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等撥到寧不知傾城與傾國那一句時,調子有兩個花腔兒滑弦,盜雪喙短忙不過來,頸上的毛都團豎了起來,還是撥了個零零落落,傾城就已經讓人忍俊不禁,傾國根本已經荒腔走板,離調十裏遠去。楊丹順手拿起荷包丟它。雪盜機靈的閃過一邊,腳爪都使了上去,居然還把最後一句佳人難再得給彈完了,極是得意的沖楊丹叫了一聲,回頭順順翎毛,又叫了一聲。 楊丹忍笑不住:“你個小東西,才學了幾天本事,連我都敢調戲。明天把你綁了去賣,瞧你還狂不狂了!” 雪盜跳了幾跳,又撲下地,沒入黑暗的牆角。 楊丹把荷包撿了起來,晚上那男人倒是氣宇不凡,在這魚龍混雜的一歸城裏,倒不多見。 把這裏有名有姓的想了一圈,卻好像沒有哪個成名人物是姓易。 他懶懶打個呵欠,在無花樓那人的眼睛晶光閃亮,酒意微醺的看過來時,眼裏三分醉意,七分的驚豔。 楊丹不由得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易府裏燈火通明,無人安睡。 易鈞皺起眉頭,易二所說的冰小姐並不是易府的人,卻是易鈞師尊的獨生女兒,單名一個冰字,正在易家做客,下人稱一聲冰小姐而不喚其姓,足見是將她當成自己人看待。 柳冰披頭散髮,眼睛哭得通紅:“師兄……” 易鈞有些頭痛,柔聲勸慰:“你不要哭,人沒事就好。” 柳冰嘴一扁:“那賊好生可惡,使的不知什麼兵器,把我的耳墜子都削去了一邊。” 易鈞果然見她一邊耳垂上空空如也,琥珀耳墜果然不見。仔細看看,卻並未破損流血,放下心事:“不要生氣,回來捉住那賊,好好給你教訓他。” 柳冰想了想:“師兄,那賊可能是只扁毛畜生成的精,我瞧著它身法雖然不怎麼樣,但是卻出奇的靈動。” 易鈞答應了一聲,柳冰雖然功力平平,但時常跟在師尊身旁,眼力卻是有的。 這城裏的鳥雀成精的…… 倒是不多。 第二章 楊丹拂開額前碎發,望一望天:“又是紫月……” 雪盜停在他肩上以喙梳毛,細細叫了兩聲。 “靠你才是靠不住,我自己去還好些。”手在鷹頭上輕輕撫過:“真的盜來定魂珠,你就能在太陽底下過活了,不用象現在,總是藏藏躲躲。 雪盜叫了兩聲,聲音低沉似嗚咽一般。 “不用怕,那老頭兒也就是放毒厲害些,我有至寶護身,不會收拾不了他。你放心,總教你好起來。” 雪盜的小頭顱湊過來,在楊丹耳旁挨挨擦擦,甚是親近。 “好啦,打起精神來,我去給你偷寶貝去,你……”楊丹掩口笑:“去,把你昨天搶人家姑娘的首飾還了去!” 和雪盜分了手,楊丹屏息匿行,悄無聲息摸進一座高牆深宅。 雪盜將地形說得明明白白,一絲不錯,闖陣過關,楊丹停在一所石屋前,四下裏看了一眼。 那老頭子雖然不在,可雪盜昨天就是在這裏遇到強手,才沒能拿得東西。 耳側有羽翅破空之響,楊丹將頭一偏,墨綠的翅邊從頸側掃過,翅尖隱隱泛著藍幽幽的光,竟是有毒的。 原來還有些顧忌,雖然不是同族,畢竟是同類。 可這畜生一身鬼煞氣,翅爪都蓄著毒,不用問也知道害了不少生靈,以旁門左道求進練功。 楊丹不動聲色,那鸚鵡一擊不中,半空一個旋身又撲了上來。 怪不得雪盜不是他對手。 這鸚鵡較尋常鸚鵡大了一倍,喙尖爪利,翅子撲起的勁風都隱隱帶著腥臭氣息,可見是帶著劇毒。 楊丹閃身避過,手腕輕抖,袖中一物落進掌中,輕輕一揮,銀光擊在那鸚鵡頭上。 一聲淒厲的尖叫聲硬是被楊丹揮手布界擋了下來,那鸚鵡象塊石頭般墮在地下,掙動著撲騰。 “本來不想難為你,可你不走正道。”楊丹抬起手來,一塊銀光閃閃的牌子正在掌心:“這是羽族銀凰令,想你也該認識。今天饒你一命,不過你戾氣纏身,是不是有旁人來尋仇,可怨不到我。” 抬頭看一看月已當空,推開石屋的門,不再理會地下那鸚鵡。 石屋沒有窗子,裏頭也沒有燭火。楊丹摸出顆珠子來,照亮身週三尺之地,尋摸了一陣,找到一個鎖扣機巧的盒子。以他之能,打開盒子當然不難,就只怕用力太猛,定魂珠又是個嬌貴東西,怕碰怕損。想了想便連盒子一起揣進懷中。 這屋裏藏物不少,楊丹掃了一眼,卻也不覺得稀罕,悄沒聲息又潛了出來。 地下只一灘汙血,那鸚鵡想是已經掙扎走了。 楊丹知道這老怪不是好纏的,雖然定魂珠也不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但重傷了那老怪的看門鳥,他回來也必定不會善罷甘休,這一歸城已經待了兩月有餘,現在東西到手,也不宜多待。摸出一隻銀哨在口邊,運勁一吹。 銀哨顫動,卻一點聲息也不聞。 這只哨專是為了雪盜才做的,哨音人耳聽不到,雪盜耳尖,十裏之內都可以聽得見。 楊丹吹了兩響,停了半晌,又吹了兩響。按說雪盜飛行疾速,早該到了,他等了又等,卻遲遲不見雪盜回來。 第三章 楊丹摸出銀哨湊到嘴邊,卻沒有吹響,放下手來,從荷包中取了丸蠟丸,輕輕捏碎,丸中飛出一隻細小的黑蠅,在空中盤旋一陣,嚶嚶的向西方飛去。 楊丹追在那只黑蠅之後,穿房過巷,月光下那只蠅忽隱忽現,翻過一堵高牆,倏忽不見。楊丹縱身上了牆頭,輕飄飄禦風而立,月光下看得分明——雪盜被幾根黑色索子緊緊捆住如一粒大粽子般,頭垂著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楊丹看了一眼四周,不忙躍下牆頭,摸出銀哨來又吹了一響,雪盜的頭動了一動,卻又無力的垂下。 忽然牆影的黑暗中飛出三道銀光,正正射向他的胸口。 楊丹身不動手不抬,那三道光飛到胸口,卻象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了一般,再前進不得分毫。楊丹身周的空氣似乎成了一層軟膜,微微一張又即縮回,那三道銀光射不到目標,頹然的跌落,叮叮作響。 暗影裏有個女子哼一聲,嬌嚦嚦道:“師兄,拿住他。” 楊丹左掌輕抬,袖風過處,樹上那被牢牢捆住的鳥兒忽然捆縛全開,身體像是被絲線牽引,徑向楊丹掌中飛去。 忽然斜刺裏一道掌風切了過來,楊丹的龍凝掌從學成以來從未失手,卻見雪盜的身體失了牽系,落在了地下,痙攣了幾下不再動彈。 他輕輕咦了一聲,眼波不動,心中卻驚怒交集,飛身便下了高牆,右手一翻,寒絕劍已經握在了手中。劍尖幻出一片銀芒,寒氣凜冽直能裂膚透入。 易鈞也是驚疑不安。本來料不到那鳥今夜再來,將它制住,師妹所失的小小飾物果然得回,卻不見那塊被一併盜去的陰山令。那塊權杖雖然沒有什麼要緊,可是落入他人之手,師尊必定見責。這只扁毛畜生倒是硬掙,師妹都拔了它一半的翅羽去,還是一聲不響,黑豆似的眼睛裏全是憤恨不屈。 想著他背後必定有飼主同伴,便捆在此處引人來。 果然來了人——卻一出手便是絕妙招數,樹旁原布了結界,那人一眼看穿竟不過來,彈指間便斷了一丈絲,且身法招數皆上界風範,雖然易鈞看不出他身法本相,可絕非妖邪宵小一途。 “這位公子,”易鈞道:“煩請歸還昨日所取之物,貴屬便交還於你。” 楊丹哼一聲,語音清冷:“你不交還,我便不能攜回他了?今天原是想還你東西,倒不料你們好生橫蠻,些許玩物,便至於如此整治只鳥兒麼?” 易鈞聽他聲音便如冰下流泉,滴珠濺玉,不由得一怔:“陰山石令公子取去無用,大家不如化敵為友,免傷和氣!” 楊丹性子本就高傲,看到雪盜奄奄一息,便是想起了那塊被遺漏的牌子,也絕不會便這樣還了他,橫劍叱道:“少說廢話,咱們手下見真章!” 柳冰在身後喝道:“師兄和他說什麼!這種妖人妖鳥一刀殺了就是!” 易鈞無奈,眼前冷光一閃,楊丹的劍早削了過來。 柳冰原是想著三招兩式就打倒了這人,要回陰山令,卻見那人招數精妙,綿綿不絕,一連七招竟如行雲流水般絲絲不絕,毫無一絲破綻,竟逼得易鈞一招也還不出手,只是擋了開去。 “師兄,師兄,你出招啊!和這等人客氣什麼 !” 楊丹一身黑衣,身形飄忽,在牆下的暗影中只見其劍而不見其人。易鈞反手一刀,還了一招,卻是心驚不已。 哪里來的這樣一個高手,不要說一歸城中從未聽聞,就是放眼整個靈界,恐怕也尋不出幾個來。 楊丹和他纏鬥,竟然好整以暇,顯是未出全力,柳冰在一邊又是跳腳又是咒駡,忽然想起地下的雪盜,心中一動,揮綢帶卷過鳥身,掐住鳥翅喝道:“喂,那個小賊,你再不停手,我把這只死鳥給你撕作三半!” 楊丹大怒,易鈞已經看出不妙,喝道:“師妹快退。” 楊丹右手一揚,一蓬細針匝地射去,柳冰雖然魯莽,聽得易鈞提醒已經全神戒備著後退。那針無聲無形,她只是察覺下盤微微一痛,拔身而起,一叢針貼著腳底飛過去,激射入身後的樹身,針細樹堅,卻聽得劈啪之聲連響,樹冠動搖,枝晃葉動,一株大樹竟然頹然倒塌,轟然作響。 柳冰驚魂未定,氣急怒道:“好妖人,竟然使這麼損的暗招兒!姑娘我這就教你後悔不及!” 她手緊扯住正待兩下裏用勁,卻覺得腿上剛才作痛的地方微微一麻,酸澀的感覺從腿彎一直蔓到腰間,雙臂已經舉起卻無力再動,手指一松,雪盜脫手落向地下。 楊丹看得分明,劍芒陡漲,逼的易鈞後退一步,右手向下一拍,勁風鼓起,竟將雪盜下墜的身體反激起來,楊丹順手卷過柳冰的綢帶包起鳥身,飛身便上了高牆。 易鈞又驚又急,正待追去,楊丹冷冷的說了一句:“令妹中了我的飛絮針,雖然不致命,不過針走全身,過不多時氣血逆運,她恐怕要半身不遂,大病一場才算。” 易鈞知道他所言非虛,柳冰已經腿軟難支,癱作一團。 易鈞扶起她施救,心知那少年功力絕高,心計智計都棘手非凡,雖然府中盡有人追了下去,卻是奈何不得那人。 那等寶劍,那等身手,那等心計機變…… 是何等人物呢? 這樣的人物是敵非友,真是……令人極為頭痛又遺憾的事情。 他運功替柳冰逼出那兩枚細針,幾乎看也看不清,竟然比飛絮更輕比牛毫更細,風一吹便沒了蹤影。 這暗器……又是與鳥為伴。 易鈞心頭一動。 難道,竟然是他? 傳說中那銀凰公子? 可那人……縱橫三界六道,怎麼會到這小小的一歸城來? 第四章 楊丹忙了半天,手下雪盜輕輕咳了一聲,稚嫩的聲音有些沙啞:“公子……雪盜又給你添麻煩了。” 楊丹喂它服了粒藥:“是我沒想周到,不該讓你去還東西。想不到那家人這麼橫蠻,明明知道你是羽族中人,並不是下等的精怪,下手居然這麼狠。” 雪盜吱的歎了一聲:“現在誰還承認雪盜是羽族中人?我們先祖被貶逐已經多年……” 楊丹說:“你放心,等我回去了,一定把雪盜的族名重新寫到百凰冊上去。” 雪盜驚喜交集,翅子顫動:“多,多謝公子。” 楊丹噓了一聲:“別說話,好好養會兒神。內傷雖然沒有,可你失血不少。” 雪盜靜了一會兒,小小的頭顱轉著四下看:“這是哪裏?” “這是一歸城外的化緣穀裏。” 雪盜哦了一聲,忽然興奮的問:“公子剛才是怎麼找到我的?” 楊丹一笑,從荷包裏取出蠟丸來給他看。 雪盜張口結舌:“公子……你,你這是那回留下的鬼蠅吧?” 楊丹點頭:“不錯啊,你記心真好,就是鬼蠅。” “這個……公子你……” 楊丹笑著說:“這小鬼吸過你身上的血,它養的鬼蠅也熟悉你我身上的氣味,逐味而至,很方便的。” 雪盜看了幾眼,縮回頭去。 “那小鬼……說起來也怪可憐的。” 楊丹扯扯它的翎毛:“你倒有心可憐他。當初要不是遇到我,你的血早被他吸幹了呢。” 雪盜語塞,可是還是辯道:“那個,他真的不壞,已經捉了我好幾天,都硬忍著沒喝我的血。要不是到後來他身上的惡蟲實在催得緊,他也不會……” 楊丹有些出神,想起那張妖媚冰冷的臉孔。 看上去是只有十來歲的孩童,可誰又知道他已經被惡鬼驅使做了多年的吸血厲鬼了呢。 “公子得手了麼?” 楊丹一笑,取出那個盒子來:“幸不辱命!” 雪盜歡呼大叫:“公子你真是天下第一等大好人!” 盒子撬了開,楊丹一笑:“倒是意外之喜。” 雪盜探頭看,也是喜出望外:“怎麼有三顆?真好。” 楊丹摸摸它的小腦袋:“你用一顆,再拿一顆去給那個小鬼頭兒用,省下一顆留著,將來還可以做做人情。” 雪盜迫不及待:“公子公子,快給我。” 楊丹拈出一顆來,那珠子黑沈沈的象一塊燒炭般一點也不起眼。雪盜張口吞了,楊丹掌心靈氣蘊蘊,助它行功。 雪盜身上青霧嫋嫋,從鳥身變成人形,是個五六歲的童子模樣,站穩了又是跺腳又是握拳,臉上喜不自勝,撲的跪倒就向楊丹磕頭:“公子,公子,雪盜這輩子為你死一百次一千次也是心甘情願!” 楊丹把他抱住,剛才那光滑的鳥身變成了男孩子的身體:“好了,跟我說什麼見外的話。” 雪盜一臉堅決的搖頭:“要不是公子,我就成了厲鬼的餐點,幽冥道上的遊魂。我們雪盜一支生不見日,死不見陰,魂魄不全,人形不周。公子救我性命,又賜我定魂丹,還允我可以重回羽族,我……我萬死也報不了公子的恩惠。” 他眼淚撲簌簌的掉,楊丹擦都來不及,笑說:“好了,要報恩,先不許哭了。你想用鹹水泡了我麼?” 雪盜不大好意思,抹了淚站起來:“我……我也不是有意想哭。不過終於有個人的身體了,不象以前那樣只能自己偷偷摸摸扮個影兒來過癮,實在是高興。” 楊丹有些出神,低聲說:“你為了脫離鳥形開心,可是有的人……卻因為不能再化身為鳥而痛苦失望呢……” 那個人不是別人。 正是楊丹的父親。 失了羽族最重要的翎羽,不能再化成鳥形的父親。 會在起風的日子悵然若失,卻什麼也不抱怨,不說出來。 “公子?” 楊丹回過神,說:“你身上的傷還好麼?” 雪盜踢踢腿:“好多了。都是皮外傷,不要緊。那個小丫頭凶得很,不過那個男子還是挺講道理的,沒讓她怎麼過份。就是捆了半天頭暈得很。” 楊丹想到易鈞那個初見時的笑容,還有月下他出手相救時的姿態,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不想招人注意,原想在暗影裏解決那幾個小賊的。卻想不到半途裏闖出個人來…… 呵,做英雄真讓人感覺很好麼?那下回遇到不平之事,倒還真要管管閒事來試試呢。 雪盜一會兒摸頭一會兒摸腳,興奮異常:“公子,咱去找那小鬼吧,他也一定盼著公子回去的。” 楊丹笑著說:“別老小鬼小鬼的叫人家。他有名字的,叫做莊柔碧。” 還記得很清楚,那豔美的小鬼仰頭說:“我不叫吸血鬼,我有名字,我姓莊,名叫莊柔碧。” 雪盜戴著一頂闊大的黑斗笠,披著黑罩的棉披風。夕陽快沈入西邊的群山之中,楊丹才帶著他上路。 “公子,我幾時才能不懼太陽啊?” 楊丹本來想摸摸他頭,可是一伸出手去只摸到了斗笠:“好好用功,十年之內一定可以把這個大帽子摘了去。” 雪盜有些沮喪,轉念一想又綻開笑臉:“不就是十年嘛,也不難過的。” 遠遠看到平原上野煙彙聚,陽光消失之後的一瞬間,那些煙霧忽然變濃,一座城池憑空出現在霧中,隱隱迭迭,鬼氣陰森。 雪盜撇撇嘴:“每次來這裏我都覺得全身發冷。” 楊丹清清嗓子,卻沒說話。 這裏的確陰寒蕭殺。 不過這卻也難怪,這裏本來就是一座鬼城。 又走近了些,忽然雪盜咦了一聲,幾步跑到城下,指著城牆上一張招貼說:“公子你看這個。” 楊丹目力過人,已經看見那貼上寫的字,微微吃驚。 那貼是一歸城易家貼出來的,尋找一白衣少年和一隻雪盜鳥兒,如有尋獲者賞錢若干,有報確實消息者,又賞錢若干。 雪盜小聲說:“他們好不過份。東西我都已經還了,還找我們作甚。” 楊丹凝神想了一想,也沒有什麼頭緒,說道:“先進城吧,你不是想去找柔碧的麼?” 第五章 鬼城也是城,城裏來來去去的雖然大半是鬼,可是打眼一望,衣明履鮮,紅紅綠綠,倒也熱鬧好看。 楊丹有些好笑,想起頭一次來這城,只知道是鬼城,卻不太懂得在這鬼城中應該怎麼做怎麼活,買了一件織錦的衣裳,到天明時一看,是一塊朽爛發黴惡臭撲鼻的裹屍布。 真是哭笑不得,不能說是上了商家的當。這城裏也不盡是鬼店,總有一間兩間的能買到真的能用的東西,只是不容易罷了。 雪盜在熱鬧的街上左看右看,一個小攤子是賣餛飩的,香氣一陣陣撲鼻,引著口水直向下淌。 “公子……”試探著開口。楊丹頭也不回:“那個是鬼攤,沒的吃一肚子泥沙長蟲。” 雪盜嚇一跳,連忙追上去。 “說起來也有一年多沒見了,不知道柔碧變樣了沒有。” 楊丹想笑又笑不出來。 鬼怎麼會變樣呢,鬼永遠都是死時的那樣子。 轉過大街,眼前突然就暗下來,沒有人聲喧囂,沒有鬼火幢幢,街的背面一派幽靜清寒。 雪盜快步跑到一戶宅院門口去敲門:“柔碧!柔碧!我們回來啦!快開門。” 等楊丹走到跟前,門裏也沒有動靜。雪盜又敲:“柔碧柔碧,喂,小吸血鬼,快開門!” 楊丹說:“恐怕是不在,你進去瞧瞧。” 雪盜答應了一聲,輕靈的翻牆入內,過了片刻小腦袋從牆上探出來:“公子,他不在呢。” 楊丹點一下頭,雪盜翻出牆來,輕巧的落在地上:“是不是出去逛街去了?” 楊丹臉上的神情卻不顯得輕鬆:“若是去逛就好,就怕不是……” 雪盜啊了一聲:“難道是那個老吸血鬼又回來了?可咱們不是把它給……” 楊丹低聲說:“這世上險惡的事情多了,惡鬼可不是只有一隻兩隻。” 他從荷包裏掏出蠟丸來輕輕捏破,又一隻鬼蠅嚶嚶的飛出來,在清冷的月光下若有若無。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撲扇著向東南方飛去。雪盜一言不發緊跟著楊丹。 過了中城的大街,鬼蠅飛進一道花牆,撲的便不見了。楊丹停下步子,抬頭看了一眼。 這院子門口挑著大紅燈籠,流香溢彩,牆裏笑聲琴聲不斷。雪盜搔搔頭:“柔碧真出來玩啊?” 楊丹臉色卻不好:“進去再說。” 門裏迎出個塗脂抹粉的美豔女子來,大紅紗衣,露著雪白的胸脯。她未語先笑:“哎哎,小哥兒快請裏頭坐……”下半句話卻因為一眼瞥見了楊丹的面貌,不由自主便咽了回去。 楊丹淡淡的說:“我就是想找個地方坐坐,喝口酒聽支曲子,這位姐姐給我揀個座兒就好。” 那女子忙又堆出一臉笑,可是與剛才那極熟練極俗媚的笑意相比,這一副臉容就顯得有些刻意的討好了。 風月裏頭打了多少年的轉,可是這樣神仙似的人品卻還是頭一次見到,秋水為神,美玉為貌……讓人心裏愛都愛不過來,哪裏還想得到去裝媚扮俏。 “公子請這邊坐。” 楊丹摸出錠銀子:“酒要一壺,菜要清淡些,不要人過來打擾。” 那女子接了銀子,有些戀戀的走了。酒菜轉眼間便送了來,雪盜坐在圓凳上渾身的不自在,一雙眼左瞧右瞧。 楊丹待人出去了,側耳聽了一聽,說道:“酒不要動,菜可以吃。你老老實實坐這兒別到處去,我去去就來。” 雪盜疑惑不解:“柔碧會在這裏嗎?” 楊丹臉上沒有表情:“最好不在……不過,鬼蠅是不會找錯地方的。” 他推開窗子躍出去,一間房一間房的挨著聽過去。 男男女女淫聲浪語,種種不堪情狀聲聲入耳。楊丹並不動容,分辯出不是,便再換一扇窗去聽。 等到了一扇銀紅的窗子下頭,屋裏有人輕輕嗚咽了一聲:“疼……” 那聲音很獨特,獨特的沒有辦法用一句話說出來。 好象是一根細絲,被扯得太厲害,可是仍然流麗清華。也像是一隻春天的翠鳥,帶著一領鱗鱗的碧影,一展翅便飛到了柳蔭深處,縈轉嚦嚦,蕩人心魄。 屋裏面那聲音啜泣起來,讓人覺得心弦也一顫一顫的動。 楊丹不再猶豫,推開窗子便跳了進去。 屋裏掌著碧紗燈,可是明光卻是隱隱的桃紅。 真真詭異的地方。 被壓在床褥裏的少年抬起頭來,媚眼如絲,唇瓣嫣紅如花,呀了一聲,掙了一下似乎想向他這邊爬近一些:“丹哥哥……” 這一聲話聲音不響,楊丹卻像是耳邊響一個驚雷。 天下可憐的人多了,可憐的鬼也多了! 為什麽對這小鬼另眼相看?就是因為他喚這麽一聲。 自家的小弟,總會這麽嬌嬌的喊哥哥。 這小鬼無師自通的發現喊他哥哥之後他的神色格外溫柔,從此便一直喊下來。 楊丹看也不看,隔著紅帳子便將壓在少年身上的男人掀翻踢飛了出去。小鬼撐著爬起來,一頭紮進他懷裏:“丹哥哥,我好想你。” 楊丹把他身上半纏半披的紅綢子撕掉,為那濃濃的脂香異氣皺眉,解下自己的披風把他包住:“不是說了不讓你再出來?” “不是我要來。”他舔舔唇,很不客氣的指一指桌上:“我要喝水,快渴死了。” 楊丹騰出手倒了一杯茶給他,那個小鬼就著他的手喝,楊丹也不覺得不對勁……雖然他是驕傲的公子,從出生起就沒做過種服侍人的事情。可是這小鬼總讓他想起家裏那個肉團粉堆一樣的弟弟……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有天晚上這裏的鴇頭兒把我從家裏拎了來接客,我試了多少次,都出不了這個院門,又總挨蛇鞭子揍——要不是我精乖,你今天八成是見不著我了。” 楊丹皺皺眉頭。雖然對鬼域冥間的事不熟,可是小時候跟著天下事天上事無所不知的爹爹,這些門道他也曉得一二。 “糊塗家夥,你的屍骨是埋在何處的?一定是被這裏的人給掐住了。” 柔碧很委屈的靠上來,雙臂抱住楊丹的頸子:“我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又上哪兒去知道自己屍骨何存啊?” 楊丹將他抱起來,一路穩當的回到适才那間房。雪盜滿嘴塞著點心吃食,忙迎上來將柔碧接了過去。 “你們好好呆著。”楊丹緊一緊腰間束帶,唇角帶著個意味不明的微笑:“我去找東西去。” 柔碧軟若無骨的又貼在了雪盜身上:“雪盜哥——”最後一個字拖著細細的花腔,嬌得不得了。 雪盜一張小臉兒登時漲得通紅,推他一把:“你比我還老呢,別見誰就叫哥。” 楊丹在昏暗的走廓裏靜下心來閉上眼睛。 收藏屍骨的地方…… 必定是這院中最陰寒死報最重的一處。 他步子輕捷,穿房躍牆。 月光下的後園很荒涼,園中正正的有一口井,寒氣絲絲縷縷的從井口冒出來。 楊丹皺皺眉頭。 找到是一回事,可是這寒氣陰勁兒如此濃重,這井裏怕不塞著成百的屍首。 他可不想跳下去一根根的撈啊。 更何況井口還有些穢汙的亂七八糟的魘物,恐怕是防著被扣住的鬼溜走,或是旁的妖呀怪啊來搞亂。 可是已經半夜了,再不找,到天亮一切就都白費。 楊丹慢慢走近那口井,腥穢的氣息令他寒毛直豎。 真是頭疼。 第六章 “公子?”讓媚鬼弄得一身是汗的雪盜急忙問:“怎麽樣?咱們能走了麽?” 楊丹有些喪氣:“我沒拿到。” 雪盜驚訝:“怎麽會?藏得很嚴麽?我去找!” “藏得倒不嚴實,就是……”楊丹把那口井的事一說,雪盜卻笑出來:“公子就是為了這個憂心啊?這種小事我做就可以了。” 楊丹抬頭看看他。 “公子別覺得我變成人形了,以前的行當就做不來。我們雪盜可是一等一的妙手空空,偷什麽東西不是手到擒來的啊。咱們這就過去,我下井去拿,回來咱三個一起走。” 楊丹看看月亮:“這可得快些了,時候可不等人。要是天亮之前辦不成,可就大大不妙。” 柔碧破天荒的嚴肅起來:“丹哥哥,我不怕的。” 楊丹溫柔的摸摸他頭髮,卻很冷硬的說:“衣服穿好。” “噯,這樣涼快啊。” “……” 楊丹將柔碧收在袖中,免得招人眼目,另一層意思……就是不想讓柔碧親眼看到自己的屍骨了。 雪盜果然很麻利,化為鳥身上上下下的搬弄。忙中難免出錯,叼上來的一大堆骨頭,拼出七八個柔碧也是綽綽有餘了。 “公子,”記不得是第幾次上來,雪盜小聲說:“有點不大對。” 楊丹點一下頭:“靜得厲害。” 沒道理。這院子靠扣著這些鬼魂的屍骨操縱牽制它們,現在他們在這井邊折騰居然沒有一個人覺察麽? “不用管,你加快些動作。” 楊丹反手輕輕按住劍柄,卻也不怎麽擔心。 這小小鬼城中的一所小妓院,堂堂的銀凰公子總不會對付不了。 倒是快找到柔碧的屍骨重要。 “都不是麽?”雪盜也有些氣喘了,翅子上全是水。 楊丹搖了搖頭。 都不是。 “總有一根兩根是吧……”雪盜有句話咽了沒說,其他的骨殖都較大了,不會是柔碧這種小鬼的屍體會有的。 楊丹揉揉額角,覺得事情沒有他想的那麽簡單了。 雪盜眨眨黑豆似的小眼兒:“我再下去看看。” 楊丹搖頭將雪盜拉上來:“不用了,看來不在這裏。” 從袖中將柔碧抖出來,小小的寸大的人兒落地便長,片刻恢復原狀:“丹哥哥不用急,我沒什麽關係的。” 楊丹摸摸他的頭:“你不用怕,天亮之後全城就會埋入地下,我們不走,等天一黑就進來找你,不讓別人再欺了你去的。我好好想一想,晚上咱們再見。” 柔碧雙目彎彎,紅唇如菱,笑得分外得意:“他們欺我?切,不要被我榨幹了才好。” 楊丹清清嗓子咳嗽一聲,雪盜的臉又變成了一張大紅布。 這小鬼真是……不做吸血鬼居然又改了做媚鬼了,說話抬手都在演露風情。 “小心些,采補吸精可是下乘之道,必遭反撲的。” 最後又揉揉他的頭,天邊已經隱隱看到魚肚白了:“快回屋裏去吧,小心避著人,晚上我們再來找你。” 柔碧答應了一聲,扯扯身上的漂亮披風,笑眯了一雙眼便跑進了回廊下。 拿出斗笠來給雪盜戴在頭上,遠遠的一聲雞啼,東方大白。 周圍忽然上了霧,就象昨晚城池出現時的濃霧一樣。第一道陽光直射在曠野上,濃霧倏來倏去,然而城池房舍人群……所有的一切都化為了煙霧。 雪盜按結實頭上的斗笠:“公子,柔碧還在這裏……沒事麽?” 楊丹說:“這些鬼道的東西我不是太精通,趁著天亮看能找到個懂得的人問一問就好了,反正這些鬼白天是絕對不會有什麽動作的,晚上我們再來吧。” 雪盜答應了一聲,背起他小小的包裹跟在楊丹身後:“公子,吃點東西吧?” 楊丹心不在焉應了一聲,雪盜在包袱裏摸了幾把,拿出餅子來。 順手又掏出一樣東西,雪盜咦了一聲,迎著光看看,停下了腳步。 楊丹回過頭來,雪盜有些結結巴巴的說:“公,公子。” “怎麽了?那是什麽東西?” “我……”雪盜舌頭打絆:“那個,人家的東西,好象有一樣漏還了。” 楊丹接過來看了一眼,原來是那塊分不清是什麽質料的牌子。 楊丹眉頭一皺,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動手之前,易鈞說什麽陰山石令,難道就是這小東西麽? 為了這個他軟語也說了,硬手也動了,當時一時氣惱,沒有仔細問明白。原來這東西是真的沒有交還啊。 楊丹臉上有些發燒,他雖然少年任性,一向行事只憑自己心意所向,可是理虧的事卻還是從來沒有幹過,上回以為易鈞是無故發難,才那麽不客氣,想不到真扣了人家的要緊東西沒還,這可真是…… 也難怪別人要放榜追找他們兩個的下落了。恐怕這塊權杖真是十分了不得的重要物事。 雪盜一臉的難為情,直抓耳朵:“我是去還東西去的,可是剛到了那裏就爭執,東西散了一地,他們又凶,我也不肯說明。想是這個牌子當時漏拿去了吧。” 楊丹淡淡一笑:“沒什麽要緊。我去送給他就是了。” 雪盜瞪大了眼:“公子,一歸城離這裏可不是一兩千里的路呢……” 楊丹舉手擎出銀凰權杖:“他有寶貝我就沒有了麽?你從小在外頭長大,羽族的事不知道的多呢。等回來慢慢和你細說。你不能和我同去,自己先在附近落個腳,可不要自己擅自進鬼城裏去,也不要去找柔碧,我速去速回,天亮前應該是可以回來的。” 雪盜答應了一聲,眼前忽然銀光連閃,楊丹身形一隱,天際一道銀光直劃過去遙射東南。雪盜兩眼發直,喃喃說:“好厲害……我哪年能有這樣的本事啊……” 一歸城遙遙在望,楊丹雙足踏上實地,他速度已是極快,天也已經正午了。 右手掌心是銀凰令,猶在微微發熱。楊丹片刻間忽然想起這一塊牌子的來歷,臉上一紅,隨即收了起來,左手一晃,那塊叫做陰山石令的牌子赫然在掌中。 “既然是重要的東西,那就應該親手交還他才是,要旁人代為交托,說不定另有麻煩。” 他向來灑脫,前番的誤會倒也不放在心上,腳下不停,站在易府門外,抬頭看了一眼。這間府邸不要說是一歸城,就是放眼整個靈界也是少有,上次來時是黑天,又是翻牆而入,倒沒有留意這個。不過楊丹出身貴不可言,這房子再富兩廣巍峨十倍他也不放在心上,走到門前,有個家人打扮的迎上來:“這位公子有什麽事情。” 楊丹說:“我有一事要見易鈞,煩你通報。” 那家人雖然不認得他,可是楊丹通身氣派令人不敢逼視,品貌如玉,那家人應了一聲,請他進門入廳奉茶,一面進去通報。 易鈞恰好今日便沒有出門,家人來報,雖然說的不詳細,但是對來的品貌是大大的贊了一番。 楊丹站在廳中,牆上張掛著書畫,倒很是清雅,聽到腳步聲響,他回過頭來,易鈞暗吃了一驚,想不到自己到處的找他,他倒自己送上了門來。 “銀凰公子大駕光臨,易某未曾遠迎。” 楊丹淡淡說:“你不是大張旗鼓在找我麽,現在也不用來虛文假禮。你那塊權杖是我的朋友無意中取走的,那天晚上的確是還交還物品,沒想到爭執一起,卻誤下了。若是誤了你的什麽要事,我替他賠罪。”袖子一揚,那塊權杖緩緩向易鈞飛了過去。 易鈞伸手抓住權杖。 咳,一塊小小的石牌,可是惹來的麻煩卻不小,當時便不肯要的,可是師傅賜下又不能不接,現在一失一得,白添麻煩心事,實在划不來的很。 楊丹看他臉色變幻不定,心裏有些奇怪,卻掛念著雪盜和柔碧,拱手說:“告辭了。” 易鈞看他轉身離去,心裏一空,倒像是少了極重要的東西一樣,十分難受,可是抬起了手又放下,想不出有什麽話可以挽留這個人。 一陣涼風拂過,雲朵遮住了太陽,庭院裏裏瞬間一陰,易鈞的目光未曾稍離,一直牢牢看著楊丹的背影,忽然間雙目間精光一閃,展開身形直躍出廳。 楊丹只覺得得勁風作響,再看易鈞攔到了身前,臉色一寒:“易公子還有什麽指教?” 易鈞忙擺手說:“楊公子不要誤會,我不是留難你。你離開一歸城後城了什麽地方?為什麽身上一股鬼氣?” 楊丹心裏釋然,臉色和緩:“呵,原來你是問這個。我昨夜到過雪陰城,想是染上了那裏陰氣。” 易鈞卻臉色一變,搖頭說:“絕對不是!公子天機清澈,是上界中人,一般的陰氣染不上你,定是有什麽宵小存心算計,想謀你什麽。你不妨脫下鞋襪看看腳心,若是我沒料錯,定然有異。” 楊丹將信將疑,要說有人能算計得了他,他是不信的。可是心中卻不知道為什麽,對易鈞的話卻沒有什麽反感排斥。 似乎是第一次相見時,那人毫無機心的笑容,還有那次月下相救…… 這人應該不會謊言相欺。 易鈞看他坐在花池邊上,除下鞋襪,露出一隻柔美雪白的玉足來,心中不禁微微一蕩,隨即蹲下身去,捧起他的腳掌,微微側了過來。 雲朵被風吹去,正午的日頭照著,那雪白的足心,赫然有一團青黑之印。 楊丹一驚,身體輕輕一顫,卻說不上來是因為這青印,還是因為那人過熱的手掌。 第七章 易鈞勉力定住心神,拿過楊丹的鞋襪替他一一穿好系上,楊丹噫了一聲,才省過神兒來,腳向後一縮,耳朵都燒得紅了。 易鈞沒敢抬頭,輕聲說:“公子也看到了,這是極厲害的鬼索之術,出手的人想必很不簡單。” 楊丹想了一想:“恐怕是我在雪陰城裏得罪了人吧。”很有可能就是那鬼妓院中的暗中主持。自己折騰半天撈骨無果,白鬧笑話不說,竟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人暗算了,臉上雖然還有一點笑意,卻是一點冰雪似的冷:“多謝你了易公子。“ 易鈞說:“叫我易鈞就行。這鬼索易沾難去,我雖然認得出,可也沒把握給你除去。” 楊丹問道:“這東西有什麽危險?” 易鈞定下神來:“這鬼索不過是個引介,怕是怕那人後著不明。這種伎倆雖然難防,但是鬼族中人會使的也沒有幾個。我曾見過一次,那鬼索纏人百年,最後那人魂飛魄散。” 楊丹臉色一沈,易鈞忙說:“可也有的鬼索只為了讓人心神迷亂,萌生春情,用來勾著情人心魂不使其離志,也很多見。你身上的鬼索只剛剛纏上,不會有什麽危害。” 楊丹聽到春情二字,臉上微紅,語氣卻森森生寒:“好樣的,他們還真敢做。” 這時心中也再無懷疑,肯定是在那鬼妓院中讓人做了手腳。只是他一直很警覺,又有什麽鬼魅這麽神通,能在他不知不覺間就種下了因由? 易鈞第一次見他是在滿堂燈火中,琴如玉,人如玉。第二次是在月下,恰風中幽草。第三次卻動起手來,這人白衣如雪劍如霜,淩厲絕豔。這一次是第四次,豔陽當頭,楊丹一張臉在陽光下有種驚心動魄的美麗,讓人幾乎不能逼視。 楊丹看他低下頭去的半邊臉,心中忽然一動,說道:“你認識鬼索,想必對陰冥界的事知道許多吧?” 易鈞微笑說:“我師尊掌陰山石令,又名鬼令,對這些事情我雖然不涉及,卻也略之一二。” 楊丹有些驚訝:“這塊就是鬼令?” 易鈞微笑點頭。 楊丹雙目一亮,這才是無緣對面不相識呢。既然放著個行家在這裏,哪里還用得著去別處問詢,想了一想說道:“我有個小朋友陷在鬼城裏,想救他出來該怎麽辦?”然後言簡義賅將柔碧的事說了。 易鈞越聽越奇怪,這麽一個卑賤的隨處可見的媚鬼,怎麽就讓大名鼎鼎的銀凰公子這麽上心了。不過易鈞臉上倒是從容:“這事說難也難,說易也容易。楊公子修為不凡,卻不得法。” 楊丹盈盈一揖:“還請易公子指教。” 易鈞忙說:“楊公子不用客氣,咱們也算不打不相識。我比你年長幾歲,稱你一聲楊兄弟吧。” 楊丹心裏好笑,尋思著自己在帝都作反的時候,這靈界的小子恐怕還沒生出來呢。 記得很清楚,爹爹是怎麽說的。 下界中人,靈界中人,壽命有限,要找情人是萬萬不能找那些人的,不然呢,百年匆匆就過,對於凡人來說一百年已經可以三世四世的輪回為人,可是對天人來說,不過是從幼兒長成大人的一瞬間光景。你若愛上凡人,那麽以後怎麽辦呢? 爹爹說這話的時候雖然面帶笑意,可是話中之意絕不隨意。 飛天爹爹連連點頭稱是,歎息說,雖然愛情這兩個字不分性別……不分年紀,不分相貌不分界域,但是不想自討苦吃,還是應該擦亮眼別莽撞才好。 易鈞的年紀絕不大過他,但楊丹也不想爭辯這個,他雖然清傲,卻還是很和氣的喊一聲:“易大哥,還請你說個明白。” 易鈞聽他清脆的聲音如珠落玉盤,微微怔了一下,才說:“你在鬼城中找鬼骨,找一千年也是白費的。鬼是陰物,夜晚滋長,你找骨的時候正是他們最活泛的時候,障眼法藏陰術層出不窮,不是我說,那井只怕是個幌子。要是那麽容易讓你找到,那他的院子還開不開了?院裏的鬼妓怕不早跑個精光。恐怕你的鬼索就是那裏沾上的,而你說的那個小鬼的骨殖絕不在那裏。” 楊丹愣了一下,他絕不蠢笨,馬上醒悟過來,臉上未免有些漲紅。易鈞看他氣窘,忙說:“你沒有和這些陰物打過交道,不知道這些不足為奇。” 楊丹咬咬嘴唇:“那應該怎麽樣才能夠救他呢?” 易鈞抬頭看看天,說道:“楊兄弟進來喝杯茶,這個一言兩語說不清。” 楊丹點頭應是。 大風吹得雲朵亂飄,樹影搖移,易鈞忍不住側頭去看。楊丹丰姿如玉,半邊臉龐如冰雪般剔透晶瑩,半點汗漬不見。 楊丹一笑:“易大哥看我做什麽?” 易鈞點頭說:“楊兄弟的母親想必是絕代佳人,兄弟恰如美玉一般,就算是上界中人,恐怕也再沒有你這樣的人品武功了。” 楊丹搖了搖頭:“這倒是易大哥謬贊了,我家中還有二弟三弟,若論人品風貌,我那個二弟才是舉世無雙。要說武功,我有自知之明,若說遊俠二字,可能當得起,要說英武,是萬萬沒有。” 易鈞請他落座,婢女捧茶上來,楊丹雖然有銀凰令在身,長途趕路也覺得疲倦,喝了一口茶,靜靜的聽他再說。 易鈞只覺得風清日朗,茶淺心靜,這麽多天來從沒哪天象現在這樣心神寧定過:“冥界中人也好,鬼族也好,陰魂也罷,說來說去都是一樣,怕見日光。你要對付他們,只好白天來。” 楊丹苦笑:“我也想過,可是白天那裏不過是一片荒野,什麽也尋不出來。” 易鈞想了想雪陰城那地面,雖然他並未過進城裏,卻也聽師尊說過,陰冥六城,雪陰不是最大的一個,卻是最險的一個。 “平常看來是和一片荒涼,不過若是知道一些內情的看,卻不是那樣了。” 楊丹聽著話音,嘴角彎了起來:“聽起來易大哥恐怕就是那知道內情的了?” 易鈞笑著把那枚陰山石令放在楊丹面前:“楊兄弟身上有寶卻不知道要用,這枚權杖雖然楊兄弟看著無用,但是陰冥中人鬼族中人看著卻是無上至寶。” 楊丹一雙美目澄澈明淨,水光淺淺,看得易鈞心頭又是一陣悸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眼前明明是個少年。雖然那樣美麗耀眼,可是他並不是個女子,這種心慌意亂的感覺……到底從何而來呢? 只是……雖然心中混亂,卻清晰的明瞭一件事,他微笑著,誠摯的說:“我想……你大概需要人幫忙。上次的誤會,我心裏十分不安。若是你願意,我和你同去看一看情形,或許幫得上什麽忙。” 楊丹抬頭看著他,並沒有立即說話。 易鈞心裏焦急,卻明白欲速不達的道理,只是維持著那個微笑,平靜的看著他。 楊丹看看外頭的天色,終於點了下頭:“好,那就……勞煩你了。” “楊公子你……家鄉何處?” 楊丹一笑,放下碗筷,一邊立刻遞上香茶。他慢悠悠漱了一口,姿態好整以暇,那份溫文和蘊的裏面含著不容錯認的高貴,若非從小的生活,萬萬養不出這種氣派來。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易鈞一怔,楊丹笑說:“這話是我爹爹常說的,我的本源,就在行雲深處。” 易鈞只當他是不肯說,楊丹啜了口茶,放下杯:“易大哥,我們這便動身吧?再遲些……我那個小朋友恐怕還要多吃許多苦頭。” 易鈞卻說:“你不用白擔心。今天逢雙陽日,鬼城也不開的。就算我們去了,也找不到城。” 楊丹恍惚記得似乎有這個說法,只是沒有遇到過,點點頭說:“可我還有個同伴,現在在半途中,他孤身一個,傷勢未全愈,我總是放心不下。” 易鈞問:“是那只小雪盜?” 楊丹一笑:“你倒博學……雪盜一族幾百年前就凋零破落……這世上恐怕只有他一個了。” 第八章 “從鬼城到這兒,半日功夫趕了千里之遙,銀凰公子果然了得。” 楊丹一笑,手腕輕轉,一道幽幽的銀光折閃:“你不用誇我,我是沒那個本事的,靠的是這個。我拿過你家的權杖,你也看看我的。” 易鈞見他說的坦白,也不避諱,伸手接了過來。那說是牌子,不如說是根雀凰翎羽,銀光瀲灩,纖毫畢現,並不見什麽稀奇。只是話說回來,越是厲害的法寶越不見得是外面光鮮,就如十年前縱橫魔道三界的厲鬼王,武器不過是一根枯骨而已。象陰山石令,外頭一提起鬼令來無不悚然,可是扔在地下和一塊石頭牌子又有什麽大不一樣了? 不過,楊丹號稱銀凰公子,原來是這麽來的。 “易大哥你……有什麽法寶,也可以一日千里的嗎?” 易鈞笑:“那我可沒有。” 楊丹眼珠靈動:“你不要騙我,你要和我一起去,要不是有這樣的本事,你這人才不會肯拖累人。” 易鈞心中微微一熱,他們相識時日短暫,又只說過那麽幾次話,可是楊丹話裏的意思,卻像是極瞭解他一樣…… “辦法也有,不過……只算得上是蛇蟲小道。你告訴我雪盜的方位,三柱香過後,我們在那裏會合。” 楊丹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仔細想了想,把和雪盜分別的方位告訴他。易鈞只是一笑,當著他的面關上了木門。 雖然認識時間並不久,楊丹卻也知道他不是個會隨口亂說的人。銀凰令在手心中微微發熱,他一聲清嘯,身形轉眼間便消失在庭院之中。旁邊有下人在探頭探腦,大駭之下跌坐在地,以為白日見鬼。 雪盜窩在三塊壘起的巨石縫隙裏,正掰著面餅向嘴裏送,忽然見到天際一片雲霞中閃過銀光,驚喜的叫了一聲:“公子!” 眼前白影一閃,楊丹氣定神閑的站在石頭前面,低頭笑說:“不老實找個山洞貓著,跟只小地鼠一樣的藏在這裏做什麽。” 雪盜抹抹嘴邊的餅渣,有些難為情的站起來:“我……” “行了。”楊丹伸手摸摸他頭:“太陽快落山了,你再在裏頭屈一會兒,就好了。” 西邊的山頭和雲彩已經被夕陽染的盡紅,楊丹看那朱紅的日頭慢慢墜入群山之中,天地莽莽,四野無盡,風聲呼嘯著掠過長草,一片肅殺。 太陽全部落了下去,天幕卻顯得一下子空了,深藍如同絲絨,星光一點點的漸次亮起,就象…… 就象帝都宮中的燈火。 很久沒有回去了。 不知道家中一切是不是安好。 楊丹有些出神,平常人說起家中,大概就是幾間草房,幾件木器,全家人可能都擠在一張床上…… 自己的家,從小到大沒有覺得什麽不同,可是後來離開了,眼界廣了,才知道……那樣的家,甚至不能叫做一個家。 那是一座宮殿。 不過,家中各人之間的親情暖意,絕不比尋常人家稍減。 爹爹他……怎麽樣了呢? 雪盜見他出神,不敢出神,貓著腰鑽出石縫。 楊丹摸了一下他的頭髮:“今天沒有什麽事吧?” “沒什麽的。太陽這麽大,鬼魅才不出來呢。”他這話說的理直氣壯,楊丹有些哭笑不得。好象這小家夥忘記了自己也是不見光的那種…… 忽然身後有人朗朗一笑:“楊丹,還是你先到了。” 楊丹轉過頭來:“易大哥的速度也不慢呐。” 易鈞的身影站在身後不遠處的崗上,微笑著走了過來。 楊丹眨了一下眼,許是風大,覺得易鈞的身形有些太飄忽了。 雪盜愣了一下,他認得出易鈞是誰,也知道楊丹去還權杖的事,就是不知道為什麽易鈞也跟了來。 楊丹看看天:“今晚鬼城去不了,咱們卻得找個住的地方去了。” 小時候也看過一兩本子雜書,書裏的大俠劍客仙人總有的辦法解決這些,要麽就是隨處見客棧,要麽就是借宿人家,還有就是破廟。似乎這個破廟是隨地都是,一腳都能踢出好幾個來。 其實出來闖之後,多數時候還是露宿的多。 雪盜精神一振:“那倒不難。白天有人經過,從這裏往東二十裏地就有個小鎮,肯定是能落腳。” 楊丹摸摸他的小頭顱:“你就是眼尖耳利。” 三個人走路都有點腳不沾地似的。楊丹是天生如此,雪盜是神魂不定,想來易鈞是因為身法了得。二十裏路倒也沒費什麽功夫就趕了過去。遠處燈火隱隱,果然有個鎮子。 鎮子雖小,客棧倒還有一家,卻只剩了一間空房。易鈞問過了,說:“三個人擠著將就一晚,也總比在野地裏強。”房舍低矮,陳設簡陋,不過好在被褥倒算是乾鬆,沒有那種在客棧裏常聞到的潮黴之氣。雪盜知道楊丹生性愛潔,特地把枕巾拿起來聞了又聞才放下。易鈞看他一介公子如玉的模樣,吃粗糲的食物卻眉頭也不皺一下,倒是雪盜很不踏實,自己跑進廚下去給楊丹做了一鍋湯,端出來時濃香撲鼻,小臉兒被火烤得紅紅的:“廚房也沒什麽東西,就只好做了雞湯。” 楊丹微笑:“你也夠勞心的。”雪盜盛了一碗湯,楊丹先端給了易鈞:“易大哥不遠千里特來相助,我真是不勝感激。荒村野店,沒什麽吃食,真是對不住。” 易鈞一笑,接過湯來喝了一口,卻是意外的鮮美。 雪盜又盛了一碗給楊丹,坐在一邊看他們兩個說話,乖巧之極。易鈞覺得心裏很過意不去,柔聲說:“傷都好了麽?” 雪盜看了一眼楊丹,小聲說:“不疼了。”忍了半天,還是低聲說:“公子,這鎮裏陰氣好重。” 楊丹一笑:“靠鬼城這麽近,只怕難免。” 易鈞搖了搖頭:“怕沒這麽簡單,雙陽之日,就算是夜裏也不該這麽陰森。” 楊丹推開窗子,月牙彎彎,暈華融融。雪盜捧了一壺茶來,這次乖覺的先給易鈞倒上,才再斟給楊丹。 楊丹看著那月,忽然說:“易大哥,你去過小秦淮麽?” 易鈞微笑:“只聽說是天上人間,卻是無緣見識。上界遙遠,小秦淮的所在又是縹緲無據,等閒人尋不到。” 楊丹點點頭,卻說:“你若想去,等這裏的事完了,我領你去。那裏繁花如錦,溪澗清流,亭臺樓閣美不勝收,天上人間四個字,絕沒有誇張半分。” 易鈞來了興致:“我聽說小秦淮是天帝為愛人所築的別園,你是從哪里知道的?” 楊丹抬頭望月:“說起來……我也只在那裏待過三個月,不過小秦淮的來歷,我是一清二楚。源起就是有人一日偶感,寫了首唱詞,唱的就是一個叫金陵秦淮的地方。天帝當時只是一笑,一個月內便建起了這所園子。奇就奇在帝都的人力財力他一分也沒有動,而小秦淮的秀美又的確是舉世之奇。” 易鈞露出神往之色,雪盜搶著說:“我知道我知道,那曲子我會唱。” “金陵美人橫吹笛 迎來燕子銜春泥 燕子築巢向柳堤 柳蔭深處傳來淺笑低語 江南春綠潤如雨 往來不濕行人衣 秦淮水暖煙波裏 綿綿春雨中有多情男女 唱繁華,頌太平,天遂人意 且聽絲竹悠揚管弦疾 唱繁華,頌太平,天遂人意 且聽絲竹悠揚管弦疾 ————” 他還是一把童聲,把一支纏綿的歌唱的純直之極,易鈞卻仍然擊拍相和,歎道:“世上真這樣的地方麽?” 楊丹笑了笑。 許久沒通音訊,真的有些想家了。 第九章 三個人,一張床,掌櫃的又加了一張地鋪。兩個人免不了又客氣,易鈞先搶著在地鋪上睡下了。楊丹一笑,盤膝坐在床上,雙目閉合,氣息深沈,雪盜蜷在他腳邊,抱著他的衣角倒是睡的很香。 易鈞這一夜根本沒有睡沈,心中諸多念頭亂紛紛的此起彼伏,這間小店本來覺得或許有詐,可是住下來之後又平靜如常,那一絲縈繞的陰氣也慢慢漸淡了。易鈞想著許是什麽過路的厲鬼魔物。又想起楊丹說的小秦淮,他說話時臉上有些神思恍惚,是想起了什麽?。他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再睜眼時窗上已經微微泛白。 楊丹還是他那身白袍,易鈞以前見人到處行走,難免風塵兩鬢,野談雜記的本子上常說某某劍俠劍仙的英雄瀟灑,看了只覺得讓人發笑。那些武林中人出場兩手空空,兵器要用時隨手便來,衣衫包裹也不帶,卻總是衣履光鮮。走到哪里都是神秘莫測,似乎天生只為行俠而行,看起來真是讓人悶笑。但是楊丹卻不同,他既然隨身帶著一隻那麽靈俐的雪盜鳥,什麽瑣事都不必煩愁,倒真有點書上說的公子如玉,遊俠風骨。 雪盜捧水進來讓他梳洗,楊丹已經整裝待發,正站在院外的樹下,一身清爽。樹枝上立著兩隻鳥兒,易鈞只覺得它們叫聲清脆悅耳,楊丹轉頭看到他出門,微微一笑,那兩隻鳥兒振翅便飛遠了。 “現在就過去,還是等到正午?” 易鈞說道:“有權杖在手,倒不必等到正午。” 兩個人在曠野中並肩前行,雪盜不近不遠的跟在後頭,豎起耳朵聽他們兩個說話。 “這權杖怎麽用?白天又不見有鬼出來。” “總有用處,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楊丹笑笑:“行了,想不到你這人還挺會賣關子。” “那倒還不及你。”易鈞挑起眉梢:“在一歸城那條小巷子裏頭……” 楊丹急急打斷了他:“那個就不說了。我那時是為了另一件事,不得不如此,你就不要總提起來說了。” 易鈞爽朗一笑:“我那時態度也很輕慢,你別見怪。” “行了,我們別瞎客套,就快要到地方了。” 荒野中什麽標記也沒有,楊丹站在雪陰城最常顯形地方,踩了幾腳底下。他還是頭一次在白天到這地方來,心中總有些不大舒坦的感覺。柔碧是個鬼他早就知道,但是總在夜中見他,除了身子涼些,和活生生的人也沒有區別。可是白天到此處來,看到這樣一片荒草野地,心中那種陡然而生的怪異感覺卻是揮之不去。 柔碧是個孤魂野鬼,晚上的他再可愛再活色生香,白天的日頭底下,他不過是一把枯骨。 定魂珠給他……真能起效麽? 也許他能再世為人……也許,不過是多延些遊蕩的時日。他和雪盜又不同。雪盜只是陰體,又少魂魄,畢竟……還是活的。而他卻是…… 已死之人。 楊丹每次見他都會想起家中幼弟,差不多的靈秀,卻是截然不同的命運。靜靜是天之驕子,倍受溺寵。而柔碧卻是路邊一堆枯骨,任人踐踏,連自己是如何死去的……也不知道。 心中複雜的感覺怎麽也排遣不去。 那個人曾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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