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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天魔術

第一章   一連幾天的小雨。   春雨綿綿,下起來細而密實,雨水不冰不冷,人就算站在雨中,也只覺得彷佛身上披了一層薄薄的溼潤的衣裳,而不會覺得難受。   江水漲了一兩分,水面上被細雨打出小點點,遠望過去,宛如誰在江面上罩了一幅透明的、有著均勻淡紋的錦帛。   一切都充滿著春的感覺。   連綿春雨來得無聲無息,也停得無聲無息。一個空氣清新無比的清晨,眾人起個大早,驚訝地發現溼漉漉的天氣已經過去,太陽從山後冉冉升起,金光萬丈,照得人心胸大暢。   鳳鳴精心策劃的魔術表演,已經到了即將登場的關鍵時刻了。   「準備得怎么樣?」   蕭家大船的大客廳裏,最近成了鳳鳴等商議秘密的重地。外面蕭家二十名高手團團護衛,在進一層是容恬二十名精銳把關,最裏面則由容虎和洛雲兩個大頭負責看守。至於參與秘議的,除了鳳鳴之外,自然還有即將大難臨頭的泰蠶,和永殷將軍樂庭。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有了最近幾天的親密相處,樂庭和鳳鳴等人越混越熟,連最開始的那一點生疏都全然拋開,現在已經到了和鳳鳴等人稱兄道弟的程度。樂庭把過來時頭上戴著來掩飾面目的大黑鬥笠拿下來,邊扇風邊道,「處決臺下面的洞已經挖好了,絕對可以藏得下一個人。木箱子我也命人釘好,處決當日隨時可以使用。」   鳳鳴連忙擺手道,「木箱子千萬不要準備好。變魔術就要讓觀眾看得迷惑,如果我們一早準備好木箱子,說不定有人猜測木箱子裏面有古怪。依我看只需要準備一堆木條,到時候現場制作木箱,以表示將軍大公無私,什么手段都沒有用。」   樂庭想了想,抬頭哈哈笑道,「也對。本將軍果然大公無私,連箱子也是現場做的,瞧永全殿下手下那些小狗們怎么納悶去,哈哈,哈哈。」   「那么你妹夫那邊……」鳳鳴轉頭去看泰蠶。   泰蠶絕處逢生,對鳳鳴生出一百二十分的感激,現在鳳鳴說一他絕不會說二,一聽鳳鳴問話,趕緊殷勤回答道,「我已經按照蕭鳴王的吩咐裝成傷心過度病倒在床,然後昨天拖著病軀去牢中探望了我妹夫最後一面。蕭鳴王所說的話我已經全部告訴他了。」   「你有仔細說吧?這個臺詞很重要哦,一點也不能錯的,不然我們的魔術表演就塌臺了。」鳳鳴認真地再三叮囑。   「蕭鳴王放心吧,這事關係我妹夫的性命,我怎么敢亂來?我可是一個字一個字來回叮囑他的,他背了好幾次,完全熟練了,我才離開的。」   「那就好,那就好。」鳳鳴吐出一口氣。   累啊!   什么事都是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魔術也不例外。   別看他現在似乎胸有成竹,其實上這些人中最擔心的也許就是他。   因為後果嚴重嘛。   其他的魔術表演失敗,最多讓報紙媒體取笑一下,下次表揚沒人捧場罷了。他們可不一樣,只要稍有破綻,被別人生出疑心,蕭家被牽扯入永殷內鬥也就算了,更直接的後果則是牽連樂庭這個本來可以置身事外的熱心腸將軍。   法場劫人等於藐視王法,處罰一律是死罪,萬一被人識破,泰蠶和樂庭,甚至其他知情人,都會賠上性命。   至於那個可憐的釀酒商,更是必死無疑。   樂庭倒是從沙場上廝殺過來的人,膽子比一般人大,這樣刺激的遊戲反而讓他比平日更高興,神採飛揚道,「如今一切準備妥當。處決的公告三天前本將軍已經命人四處貼出去了,處決臺設在芬城城門。犯人在芬城中也算有名氣的釀酒商,而且又是一樁明眼看得出來的冤案,來看的人一定非常多。」   「有這么多現場的人證,將來可以證明樂庭將軍確實處死了我妹夫。」   「蒼天保佑,無辜者最終可以活出一條性命。」秋藍在旁邊雙掌合什,閉目喃喃了一句,睜開眼睛祈道,「但願人人平安,鳴王這次又積下一次陰德。」   鳳鳴轉頭對她笑道,「這和積德有什么關係?我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已,不是為了積德啦。」   秋藍正色道,「鳴王救的人越多,就越有福澤,可別小看了這些福澤。日後萬一遇上災厄,說不定蒼天見憐,就為了這些前事照看鳴王呢。」   鳳鳴被她嚴肅的語氣說得一愕,又好笑又好氣。   秋星嘻嘻笑起來,「鳴王別理會她。秋藍這幾天說悶,跑去船上的藏書庫裏找書看,什么書不好找,卻找了一本什么福澤錄,看了之後就發癡了,一天到晚什么行善,什么福澤的。」   鳳鳴這才明白過來,對秋藍道,「過兩天等我有空了,你也把那書給我看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可以一起討論著玩。」   秋藍微弱地抗議道,「這才不是玩的呢。」   鳳鳴憐愛地摸她臉蛋一把,不再和她爭這個,回過身去掃視泰蠶和樂庭,靜了半晌,俊臉上收斂了笑意,露出少見的凝重表情,「行動之前,大家再仔細想想,沒有問題了吧?」   樂庭曬道,「我們已經思前想後幾天了,能預想到的問題已經想到了,鳴王不要太擔心。」   泰蠶是文官,比較膽小,低著頭再三想了,才道,「好像真的已經都想周全了。」   「那就好。」鳳鳴問,「處決定在什么時候?」   「今天午時。」   「好!」鳳鳴沉默了一會,驀然喝了一聲,聲音大得連自己也吃了一驚。他左右看看,從坐墊上跳起來,雙目霍霍有神,仰頭笑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大變活人魔術即將正式登場,大家都準備去吧。不要擔心,放手去做,本鳴王此計必成!」   樂庭開始見他問東問西,頗有點膽怯,現在卻豪氣大發,才放下心來,頓時也站起來朗聲道,「本將軍現在立即回去,午時親自到達芬城城門處決臺,擔任這次處決的監斬官。」   泰蠶拱手道,「那我也要趕回去裝病了。處決的時候我還要裝傷心過度暈倒,現在回家先在臉上抹點白粉,多練習練習再說。」   兩人一道辭行。   鳳鳴把他們送出客廳,大步走了回來,看著一直在旁邊伺候的幾個貼身侍女,攤開手問,「我剛才的態度怎樣?」   「很好啊。」秋星第一個回答。   秋月道,「很堅決,一看就知道鳴王的計策一定成功。」   秋藍也道,「鳴王剛才跳起來的樣子很威風呢。」   鳳鳴長呼出一口氣,「我還是裝不出容恬那種自信滿滿的威風樣子,唉,真怕畫虎不成變小狗。其實我下決定的時候手都在發抖,背上全部是冷汗。」舉手抹抹額頭,果然都是冷汗。   「奴婢幫鳴王擦擦。」秋月取了幹凈毛巾過來,一邊幫他擦背,一邊嘆道,「鳴王要是害怕,就不要管這事好了。奴婢也知道那個犯人可憐,但是現在一攪上鳴王,卻變成鳴王可憐了,天天苦思冥想怎么救人,怎么變魔術……我們奉大王之命,在路上看顧鳴王,只盼望鳴王路上越少事情越好。現在卻無端卷入這些事情裏面了。」   秋星從後面推秋月一把,取笑道,「今天中午事情就完了,你還嘮叨什么呀?鳴王開始說要變魔術的時候,你不是還拍手叫有趣的嗎?」   「有趣是有趣,不過害怕的時候還是會害怕的嘛。勸一下都不行嗎?」   鳳鳴見她們姐妹又開始鬥嘴,寵溺地笑道,「好啦好啦,我還在淌冷汗呢,你們就吵起來了。不過秋月說的對,這種事就是又有趣又害怕,其實感覺挺刺激。」   秋藍笑著插了一句,「其實我也早就想勸鳴王了。這七國遊歷才剛剛開始呢,後面不知道有多少風險,能不惹事最好不要惹。」   鳳鳴大撓其頭,露出傻兮兮的苦惱表情,「唉,我都聽胡涂了。你們三個一下子說拯救無辜者是大大的好事,一下子又說最好不要管,不要惹事。能不能給我一個堅定一點的立場啊?」   他不說還好,一說出來,三個侍女也露出苦惱的表情,不約而同嘆了一口氣。   「奴婢們也很煩惱啊!又不忍看見無辜者受難,又希望鳴王平平安安,不要出任何意外。難道這樣想也有錯嗎?」   「所以奴婢想著無辜者的時候,就誇獎鳴王心底善良,救人一命……」   「但是想到鳴王自己的時候呢,又埋怨鳴王老是忘記自己的危險處境,只想著幫別人。」   「這樣想是人之常情,立場不夠堅定,又怎么能怪奴婢?」   「好啦好啦!是我說錯話了,不是你們立場不堅定,都是我的錯行了吧?」鳳鳴聽她們軟聲鶯語連連,一個頭變得有兩個頭大,趕緊舉手投降,轉頭找外援,偏偏容虎不知道到隔壁做什么去了,目光只好落在洛雲身上,求救似的道,「不如洛雲你來發表一下看法。」   洛雲坐在一旁,懷中抱劍,挨著墻壁閉目養神。他睜開眼睛不耐地瞥了鳳鳴一眼,冷冷道,「害怕就別插手,插手就別害怕。少主又害怕又要插手,令人費解。」   鳳鳴搓著手,非常苦悶地道,「雖然害怕,但是不插手不行啊。」   洛雲不屑地問,「為什么不行?」   「因為逃避不是辦法,只有不斷面對令你畏懼的事物,才能鍛煉出足夠的膽魄和勇氣。」   洛雲目中神光霍然一跳,緩緩轉頭盯著鳳鳴。   鳳鳴早換了一個表情,笑嘻嘻看著他問,「我這句話說得對吧?」   「也不算錯。」   鳳鳴笑容更大,又友好地問,「那么這句話能不能讓你對我的印象稍微改觀,以後對我不要這么冷冰冰呢?你也知道,我們日夜相處嘛,總是黑著臉,看著心情壓抑呢。」   「不能。」洛雲懶洋洋站起來,「我不過是一個不足挂齒的屬下,少主何必費這種心思?屬下想出去曬曬太陽,稍刻便回。」   不等鳳鳴答應,徑直提著劍走了出去。   鳳鳴瞪著他的背影消失,又開始苦惱萬分地撓頭,「為什么我說了那么多動人的話,可他就是對我黑著臉啊?我這個少主真的那么失敗嗎?」   秋月趕緊柔聲勸道,「鳴王不要煩惱,他這個人是天生的黑面神,不,他一定是天生臉就有毛病,不會笑的。這和鳴王無關。」   秋星則非常困惑,「鳴王為什么總是想讓洛雲對你改觀呢?這個人比石頭還硬,一點都不像能爭取的樣子。」   「可是鳴王還是需要爭取啊,將來如果真的要進入同國,就那好像到了敵國一樣,處處危機。所以在到達那裏之前,必須先解決內部問題,讓蕭家高手團這邊的人對鳴王另眼相看,忠心保護鳴王才行。」秋藍有板有眼地答道,「否則萬一又出現上船第一天的事情,自己人兩邊對峙,那可如何是好?」   「秋藍好厲害哦,我怎么都沒有想到。」秋星驚訝地讚道。   秋月嗤笑道,「她這些都是聽容虎說的啦,我才不信她自己會想到。」   鳳鳴懊惱地道,「虧你們還那么高興的鬥嘴,也不幫我想想辦法。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僅僅是為了蕭家高手團的軍心而籠絡他……」   「那是為了什么?」   「總覺得他有一份親切感……」   三個侍女面面相覷。   親切感?那個洛雲?鳴王你看人的眼光好像一直沒什么長進……   容虎這個時候走了進來,看見鳳鳴小臉皺得苦瓜一般,奇道,「鳴王怎么了?救人的事剛才不是已經全部預備妥當了嗎?」   「救人的事是預備妥當了,我現在哭喪著臉,是因為我花了一個晚上才想出來的名言錦句居然打動不了洛雲的心。」鳳鳴嘆了一聲,打起精神問,「你剛剛到哪去了?」   「哦,我去見羅登了。」容虎也有事要向鳳鳴請示,「處決在即,不管成功與否,蕭家都有必要擺出一個不牽涉入內的姿態,我們的船最好在處決前離開芬城碼頭,繼續往前。」   鳳鳴點頭道,「還是你想得周到。叫羅登現在就開船走人,不過那樣變魔術我就看不到了呀。」   「我們可以把船開到前面停下,用小船載人,悄悄回去芬城,躲在人群中看處決的精彩過程。」容虎說完後,猶豫了一下又道,「不過這事涉及鳴王的安全,離開大船潛入人群畢竟危險,這樣的事情還需要和蕭家隨行的護衛們打個招呼才行。如果他們不答應,恐怕下船有點困難。」   鳳鳴聳肩,轉頭對秋星苦笑道,「看,現在知道為什么要爭取洛雲了吧?現在我去哪裏都需要請示他的。」   秋月哼道,「他不過是鳴王的屬下,有什么好得意的?鳴王要去哪裏就去哪裏,我去和他說。」果然站起來,提著裙邊大步去了。   不過片刻,秋月得意洋洋地回來,宣布道,「洛雲說他沒有意見,鳴王要去看,他只負責隨同護衛。只要鳴王看熱鬧時不要惹事就行。」   鳳鳴大為高興,著實誇獎了秋月兩句。   忽然腳下一個顛簸,震動傳來。   「大船開動了。」容虎平靜地道,「等到了前面沒有人煙之處,再停船潛回芬城。」   樂庭離開芬城碼頭,不引人注目地騎上馬,緩緩朝南邊的黃沙大道而去。   行了大概半裏,遠離了繁忙的芬城碼頭,路人漸漸稀少,他正要策馬揚鞭,加急趕回自己的將軍府,好做最後的準備,卻忽然察覺有異。   前方兩輛看似平常的馬車迎面駛來,除此之外,馬車旁還有六名護衛騎馬侍守在旁。兩輛車並排而行,加上騎馬的侍衛一字排開,剛好把前路完全擋住。所有人的眼睛都沉默地盯著越來越靠近的樂庭。   不需多言,這些人絕對是衝著他來的。   難道事情有變?   樂庭心內震驚,一邊放緩了馬步,裝作風沙迷了眼,舉手揉眼,趁機回頭看身後,暗暗叫苦。   身後兩騎也正緩緩逼來。   雙方越行越近,樂庭一人單騎,漸漸被前後夾逼到中間,只能勒馬停下,冷哼一聲,「大道通天下,眾人行走之處。哪一位如此囂張,竟連路也不讓別人走?難道是想搶劫不成?」   此刻雙方都已經停下,馬車裏沉默片刻,傳出一個悅耳的男音,問,「請問閣下,可是樂庭將軍?」   樂庭因為是秘密前來和鳳鳴會面,出門前精心喬裝打扮過一番,不但身上衣服全部換成平民裝扮,臉上還刻意貼了絡腮胡子,頭上戴著黑色大鬥笠,沒想到一個照面就被人認了出來。   樂庭心裏又是一驚,邊想辦法脫身,邊問,「閣下何人?」   車中人笑道,「要知道我是誰,請將軍上車一敘。」   樂庭四周看看。   換了平時,他隨身帶著親衛團,哪會在乎這么幾個人。可惜今天為了事情機密,只身外出,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帶。   如今雙拳難敵四手,附近又非常荒僻,動起手來,說不定屍首腐爛了都無人發現,豈不死得窩囊?   他左想右想,無可奈何,如今只能暫時虛與委蛇,於是下馬。   旁邊幾個高大的男人一直虎視眈眈盯著他,見他下馬,上前把他腰間的寶劍給取了,搜查全身,確定沒有兵器,才掀開簾子,讓樂庭上去。   樂庭氣得牙癢癢,硬著頭皮上了馬車,抬頭一看,不由一愣。   馬車裏坐著一個纖細單薄的陌生少年,看模樣似乎只有十九二十,眉目清秀,目光卻深邃澄亮。身上衣飾都是尋常打扮,面前擺著一個小方幾,上面放著幾碟平常的糕點。   糕點雖然平常,可那裝載糕點的碟子,卻依稀可以看出邊緣有淡綠色,正是極為名貴的綠痕碟。   樂庭知道此刻不宜露怯,冷冷打量對面這個優哉遊哉的少年一眼,「閣下好大的膽子,劫持將官,是死罪。你知道嗎?」   馬車上的人,其實正是小柳。他已經二十出頭,但身量模樣卻屬於烈兒一類,怎么長都一副少年相,只是他比烈兒又顯得淡然恬靜一點。   他自從和容恬相會後,遵從容恬的指示趕到芬城,本打算稍做停留,想辦法救出泰蠶的妹夫,以免泰蠶受到牽連,以至於三王子永城的勢力進一步被削弱。   沒想到剛剛抵達,立即得知樂庭已經發出公告要在今天處決犯人。   小柳大為驚訝,樂庭向來擺出的立場是毫不偏袒,就算最終會處決泰蠶的妹夫,卻不應該這樣急於下手。   沒想到這樣一個中立派也會倒向永全王子這邊。   沒辦法之下,他只能派人暗中監視樂庭的將軍府,趁著樂庭單獨一人,把樂庭截留下來。   由於事情太忽然,如今人雖然截下來了,但要怎么行事,卻還沒有想出什么好辦法。   他心裏暗自著急,表面上卻不動聲色,聽見樂庭質問,淡淡一笑,「劫持將官?我可沒有這么大的膽子,小柳奉命而來,不過是請將軍上上馬車,問一下事情,說不上劫持吧。」   「哦?你奉誰的命?」   「將軍請看。」小柳把腰帶上的令牌摘下來,遞給樂庭。   他潛伏在永全身邊,在永全的太子府中做事,還能拿出什么令牌?當然就是永全太子府的令牌。   樂庭垂眼一看,臉上幾乎變色,低聲道,「太子府?」   「正是。」小柳笑著,舒服地倚在車廂的嵌絨廂壁上,道,「芬城最近事情多,永全殿下命我過來照看一二。」   他這當然是信口胡扯。   見過容恬之後,根本就沒有時間回去都城在永全那邊下功夫。小柳想著人殺了事情就難辦了,索性先帶著令牌過來,把人救下,再去永全面前周旋。   他本來是隨口一句,本意是讓樂庭不至於懷疑他本來的居心。沒想到卻正好把樂庭嚇出一身冷汗。   一聽是太子府過來的人,樂庭脊背頓時發涼。   真是怕黑偏遇鬼。   沒想到永全對這小小的芬城掌吏一職如此重視,居然派遣親信過來。而且不但僅僅是秘密觀刑,還與以往不同的在處決前出面。   難道……   難道他們已經識破了鳴王的大變活人魔術?!   想到這裏,樂庭更是冷汗潺潺。   此事如果泄露,犯人和泰蠶必死無疑,連自己也無可幸免。自己死了也就算了,但自己正妻和三個小妾,還有孩子們都還在將軍府裏,永全對自己的親兄弟尚且趕盡殺絕,何況自己?   狹小車廂內,樂庭越想越急,越想越困惑。   鳴王之計巧妙到了極點,而且尚未動手,諸事應該不致於露出破綻,太子府那邊又是怎么得悉了?   如果不是太子府的人得了消息,又怎么會那么巧,偏偏在這個時候把他截留在這裏?   他為將多年,又在朝廷上當了那么多年的官,盡管心裏愁得幾乎盡碎,面上卻不露出半點,只是面無表情地道,「原來是太子府的柳公子。都城路途遙遠,柳公子一路辛苦了,公子不辭辛苦前來,有何賜教?」   「是為了那個叫朝安的釀酒商之事。」   「原來是那件事。」樂庭仔細斟酌自己的一字一句,徐徐道,「這事請柳公子回報永全殿下,此事已經處置妥當。犯人今日就會被處斬,本將軍親自監斬,絕不會出任何問題。」   小柳就是頭疼朝安今天就會被處決,如此一來,不就等於無法達成容恬布置的任務了嗎?皺眉道,「將軍處置得是不是太急了點?」   「什么?」樂庭狐疑地瞥小柳一眼。   從永全的角度來說,他的人應該恨不得早點弄死朝安,牽連泰蠶才對。   除非……他們已經知道今天的計劃?   若是如此,則所有參與者的性命危在旦夕。   樂庭心裏驀然抽緊,勉強鎮定地問,「柳公子為什么說本將處置得太急呢?此犯人向大王貢送發酸的遊子酒,蔑視王威,無禮之極,早就應該處死。永全殿下不是曾經來書,說要盡快辦理此事,不要再拖延的嗎?本將也只是奉殿下之命行事而已。」   這一番話處處顯得為永全著想,向永全效忠,倒堵得小柳一滯。   小柳何嘗不知道永全盯著芬城掌吏這個肥缺。   偏偏他現在是以太子府中人的身份出現,怎么能把自己的目的說出口。用若有若無的目光掃了樂庭一眼,心裏恨不得一腳踢死面前這個永殷有名的虎將。   還虎將呢?呸,一樣是趨炎附勢之徒!   本來擺出一個不偏袒任何一方的中立姿態,現在恐怕是看著永全的勢力日漸膨脹,所以連忙不顧廉恥地巴結永全,以處死泰蠶無辜的妹夫來獻媚永殷太子。   最可恨的是,他還不得不誇獎這個該死的草菅人命的家夥。   「將軍對永全殿下真是忠心耿耿。」小柳咬著牙,勉強一笑,「將軍這番苦心,日後我一定當面稟告殿下。不過我說將軍處置得太急,也是有道理的。要知道,泰家在芬城畢竟已經當了幾代的官,要處罰他家的親戚,多少也稍等一些日子。動手太急了,容易惹人非議,這對殿下的聲譽恐怕不好啊。」   樂庭聽了,頓時暗中松了一口氣。   搞什么,把老子半路劫上車,居然是為了這個。   還以為你看穿了今天處決的蹊蹺呢。   樂庭心裏憂慮一去,頓時大為從容,擺擺手,做出義正詞嚴的樣子,沉聲道,「這方面請永全殿下放心。這件案子已經滯留多時,現在處置也該是時候了。無論從罪證、論罪的程序,還是處決的程序來說,都完全按照永殷律法而行。沒有人可以在這件事上面說永全殿下半字的不是。」   小柳道,「永全殿下的意思,還是希望稍緩幾天。」   如果放在從前,樂庭當然樂得點頭答應,他也不想處死無辜的犯人。   可是現在由鳴王一手策劃的魔術計劃實施已經提上日程,處決臺下面的地洞也已經挖好,萬一今天不把事情幹完,說不定就露出馬腳。   想到這裏,樂庭態度堅決地道,「公告三天前就出去了,人人都知道今天是處決的日子。若是忽然推遲,恐怕惹人非議。柳公子請體察,本將軍實實在在是為永全殿下著想,這事越早了結,對永全殿下越有利。」   樂庭一口一個為永全殿下著想,說得大義凜然,小柳氣得幹瞪眼,偏偏找不到要他住手的理由。   繼續勸下去,定會惹起樂庭疑心,他好不容易才潛伏入永全的太子府,為了這么一件小事暴露身份,那可大為不值。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如果換了另外一人,說不定就此作罷,不再提起。   但小柳身子單薄,心志剛毅卻遠超常人,自尊極強。他多時未見容恬,好不容易見了容恬一面,當面接下這個任務。雖說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卻因為是親口答應大王的,怎樣也要辦到才行。   正躊躇中,猛然間,一個大膽的計劃冒出來,晴天霹靂般在腦海中轟然一閃。   樂庭孤身出外被抓,芬城無人知悉。身邊這幾個人,又都是死忠於自己的,絕不會把今日之事泄露半分。   不如神不知鬼不覺,一刀把樂庭宰了!   等午時一到,監斬官不露面,犯人自然不會被處決。泰蠶的妹夫沒有正式被處死,也就無法利用這次死罪案件牽連泰蠶。   至少在朝廷派來新的將軍前,芬城碼頭掌吏一職無法變更。   小柳默默想了一會,偷偷拿眼睛瞅樂庭一下,心裏算計道,那釀酒商無辜牽扯到兩位王子的爭鬥中,本來和此人無冤無仇。現在這家夥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硬要殺釀酒商,只是為了討好永全。這樣喪心病狂的人,殺了又何妨?   想到這裏,眼中殺機閃過,唇角卻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有條不紊地道,「將軍說的對,看來是我多慮了。既然如此,請將軍先行回府,釀酒商朝安的案件,就照將軍說的辦理就好。」   樂庭哪裏猜到他心裏轉了這么多花花腸子。   這也難怪,任他想破腦子,也不可能想到小柳竟是容恬那邊派來的姦細。目前他所作所為都對永全有利,小柳隨便放過他也是應該的。   聽了小柳的話,樂庭不疑有他,笑道,「那樣最好。很快要到午時,本將軍要快點趕去處決地點,這邊就請柳公子將事情報告給永全殿下了,告辭。」朝小柳一拱手,轉身下了馬車。   腳步剛剛落地,身後一聲尖嘯聲忽然從馬車裏傳出來。   樂庭還沒有反應過來,小柳那幾名圍在馬車旁的心腹早已面目猙獰的撲了過來,亂拳直轟過來。樂庭毫無防備,鼻子上首先就著了一下,頓時目眩眼花。他吃了一驚,依仗著沙場上練來的本能倉皇後退,揮臂擋開又一拳,手往腰間摸去,卻摸了個空。   他的劍在上馬車時就被搜走了。   這一遲疑,腰腹又挨了幾記重拳,疼得他蜷縮起來,又驚又怒,喝道,「你們要幹什么?」   心思急轉道,這樣撕破面子狠下痛手,不用說是自己和鳴王的計劃已經被知悉了!否則太子府的人何必如此?可恨自己到現在都不知道是哪裏露出破綻。   最糟糕的是,鳴王和泰蠶等尚且不知此事。若他們依計行事,恐怕也會落入毒手。   不行!   無論如何也要讓他們知道自己失陷在太子府的人手裏才行!   想到這裏,不顧背後的襲擊,猛然撲向前,把擋在前面的兩個壯漢推開,豁出去扯直了嗓子喊道,「殺人啦!殺人啦!我是永殷將軍樂……」   話還沒有說完,後腦被人狠敲一記,軟軟癱倒在深黃色的泥地上。   馬車的簾子掀開來。   「弄好了嗎?」   「稟公子,他昏死了。」一個手下用腳尖踢踢樂庭毫無動靜的身軀,不屑地笑道,「這家夥剛才還想喊人救命呢,呵呵,這地方遍地黃沙,鬼都沒一個,誰聽得見他喊啊?」   另一人問,「公子,要殺了他嗎?」從腰間拔除短匕。   他們都是殺慣人的兇徒,小柳久經辛苦籠絡降服的,個個兇悍不怕死,只要小柳一開口,割斷一個將軍的喉管,就和殺只雞沒什么區別。   小柳本想點頭,卻忽然想起一事,問道,「你們剛剛監視他從將軍府出去,到過什么地方?」   「這家夥鬼鬼祟祟,去了芬城碼頭,也不知道鑽了什么暗道,一眨眼就不見了。害我們差點以為跟蹤被他發現,甩了我們呢。半個時辰之後,又發現他從芬城碼頭的大路上冒出來。」   芬城碼頭?   根據消息,載有鳴王的蕭家大船,不是正停留在芬城碼頭嗎?難道……   小柳想到這裏,暗暗吃了一驚,低頭看著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樂庭。   難道這惡毒的家夥為了討好永全,還想對鳴王下手不成?   想想也有道理,處死一個小小的釀酒商,對於永全來說並不是多大的功勞。但如果害死了西雷王最心愛的鳴王,西雷現在的大王容瞳一定會對永全深為感激,這可是一件天大的功勞。   哼,此賊居然如此可惡!   小柳盯著癱軟的樂庭,眸中射出惡狠狠的目光。   本想下令殺了他,回心一想,又轉了念頭,冷冷道,「暫且綁起來,記得堵住他的嘴。等辦完泰蠶的事,本公子還要好好拷問他一下。今日之事,無論何人問起,不得有絲毫泄露,知道了嗎?」   眾手下哄然應是。   鳳鳴換了最最不起眼的衣裳,左邊容虎,右邊洛雲的擠在人群之中,努力往處決臺的方向探頭。   遊子酒出遊子城就變酸,真是人所共知的事實。   朝安這件案子,自然也就是人所共知的冤案。   「鳴王,犯人到了。」容虎的聲音從耳邊壓低了傳來。   鳳鳴伸長脖子去看,果然一行人從城門出來,正朝處決臺走來。都穿著尋常兵服,手持長槍,只有中間一個人穿著囚服,瘦骨伶仃,雙手被反綁著,走一步頓一下,有氣無力,倣佛魂魄不全。   「來了!來了!」   「快要殺頭了吧?」   人群見到犯人,發出一陣輕微的騷動。   時辰已經接近午時,一連幾天細雨過後,今天的太陽出奇的大。   「怎么樂庭還不出現?」鳳鳴看著空置的監斬官一席,困惑地喃喃道。   容虎也正覺得奇怪,「不錯,他應該早就到了才對。」   「大概是路上耽擱了吧?」   也許是。」   「不。」洛雲警惕地觀察周圍的萬頭涌動,眸子冰冷地窺視四方,惜字如金,「出事了。」   鳳鳴聽他說得篤定,心裏咯 一下,蒼白了臉,強笑道,「不會吧?我們的計劃……很周全的。」   容虎不滿洛雲嚇唬鳳鳴,盯著他問,「你怎么知道出事了?」   「這是殺手的直覺。」洛雲答了一句,不理會容虎的目光,轉過頭,掃了鳳鳴一眼,「少主不是喜歡面對畏懼的事物來磨練膽魄和勇氣嗎?這次機會來了。」   鳳鳴本來已經夠緊張,被他一說,更加忐忑不安,結結巴巴道,「我的意思是……是……天啊,如果秘密泄露,周圍躍出永殷大軍,我們這邊只有二十個護衛,會不會變成二十團肉醬啊?」   他的個性本來就不大懂得收斂內心想法,長相又俊美得過頭,濃密的眉毛一眨,不由自主就成了一副被威嚇過後可憐兮兮的模樣。   洛雲沒想到一句話把他嚇成這樣,又好笑又好氣,冷冷掃他一眼,用沒有溫度的語調道,「泄露就泄露,蕭家怕過誰?誰要傷你,可以,先從我洛雲身上踏過去吧。」   他語氣雖然不好,話裏的要保護鳳鳴的意思卻很明白。   鳳鳴大為感動,抓住洛雲的手,用力一握,露出笑臉,輕聲道,「謝謝。」   洛雲一愕,低頭嫌惡地看了看被鳳鳴握住的手,甩了一下,居然沒能甩開。這裏人山人海,不宜動作太大,惹人注意,只能作罷,尷尬地隨鳳鳴握住自己的手。   正在這時,容虎忽道,「來了!」   果然,一輛馬車從城門那邊繞過來,在幾乘輕騎的護衛下,緩緩朝著處決臺駛了過來。   樂庭是這一帶最高級別的行政長官,他發了公告午時將在這裏親自監斬犯人,按照永殷法令,在午時這段時間內,是不允許有其他的車騎靠近處決臺的。   這個規矩人人知道。鳳鳴雙目眨都不眨的看著馬車過來,確定它在處決臺邊停下,才大大吐出一口氣。敢這樣大模大樣過來處決臺的,除了樂庭還有誰?   早在處決臺附近等候的將軍府侍從們早就等樂庭等得發急,見到馬車過來,也趕緊過去接待。   鳳鳴遠遠看著那些將軍府的人趕過去馬車前,似乎僵了一下,像遇上什么奇怪的事,正疑惑事情怎么樣了,馬車的簾子突然掀開,裏面儀態莊重的走出一個人來。   跳入眼簾的全不是期待中的樂庭身影,竟然是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少年。   鳳鳴一個恍惚,還以為自己沒有看清楚,連忙揉揉眼睛,定睛細看時,臉上已經變色,一顆心直往下墜。   真的不是樂庭。   難道真如洛雲所言,出事了……   「太子府特使到!眾人下跪行禮!」   驚疑不定中,一聲高聲唱諾驟起,像一個雷猛然竄進耳朵,炸得鳳鳴三魂不見了七魄。   百姓們聽見宣告,紛紛膽怯地下跪恭迎太子特使。   樂庭呢?樂庭哪裏去了?   鳳鳴還在震驚中,愣愣站著,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鶴立雞群。洛雲在身邊猛然一拽,把他拽在地上,算是躲過了被人發現的危險。   「拜見特使!太子大福!」   眾人參錯不齊,結結巴巴地跟著帶頭的官員念了一遍,才三三兩兩從地上爬起來。   鳳鳴跟著他們爬起來,還瞪著眼睛直喘粗氣。   特使?   樂庭毫無音訊,這個節骨眼上,卻鑽出一個太子府的特使來?   難道事不機密,走漏了消息……   棋差一著這四個可怕的紫煙,電光火石間宛如閃電般,在他蒼白的腦海中撕開一道血紅的口子。   處決臺邊上剛才還哭得起勁的泰蠶顯然也察覺出不妙,現在也正變成了鋸嘴葫蘆,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一臉驚恐地看著那個來路不明的太子府特使。   怎么回事?   局勢曖昧不明,幾個參與密謀的人目光在半空中交碰,稍一接觸,霎時別開,惟恐被旁人看破。   心如擂鼓。   懸心之際,事不關己的旁觀百姓們,卻都在臺下偷偷打量陌生的年輕來使。   「太子府特使怎么來了?」   「這么個年輕公子,能當太子府特使?我看不像啊……」   「呸,你算什么東西,人家多少是個特使,輪到你指畫說什么像不像?」   午時已到,聞風而來的人越來越多,萬頭涌動。侍衛們惟恐鳳鳴有失,在人群中漸漸朝他們三人靠攏,手都摸著身上藏著的兵器。   摩肩擦踵之中,殺機安生。   洛雲也深知此時如果出事,局勢定會危惡到極點,卻仍是臉色如常,道,「好戲上場,主角卻臨時被換了。這個魔術現在到底怎么辦,變還是不變,請少主快下決定。」他自小在蕭家高手團裏混,養出一身好膽格,離生死刀口越近,反而越心平氣和,說話的語調竟然比平常還溫和了幾分。   鳳鳴被他提醒,接連想到計劃敗露的後果,確是一陣手腳發麻。「這……這……」鳳鳴愣了半天,死命盯著臺上那個本應該由樂庭安坐的主監斬官空位,咽了一口唾沫,「這可怎么辦?」   都是自己思慮不周,過於自負。若今日容虎、洛雲、泰蠶、樂庭等人有失,都是他鳳鳴的罪過。   變什么魔術呀?   現在可好,變來變去,倒把監斬官給變跑了。   全天下最爛的魔術莫過於此!   「這個太子府特使來得真奇怪。」旁邊的容虎嘀咕了一聲。   「我也知道奇怪,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鳳鳴沉聲道,「現在重要的是怎么辦才好?天啊,如果這個什么特使跑來監斬,難不成我們要跳出去劫法場?唉,我……都是我……」   「這個人,明明就是小柳。」容虎一直盯著站在臺上威風八面的太子府特使。   小柳比從前更瘦了,一錯眼,還真的認不出來。   足足兩年沒有見面,原來他被大王派到永殷來了。   鳳鳴正在魂魄驚駭之時,耳力不足,倒聽走了調,聽容虎一說,強忍著心底的懼怕,仍義憤填膺地搖頭,「溜?往哪兒溜?不行,計劃是我訂的,要他們提早處死犯人是我提出的,現在溜走,不等於是我害死了那個無辜者嗎?」   「鳴王,那個人是小柳。」容虎一邊瞅著小柳,一邊壓低聲音。   「什么?」鳳鳴一愣,眸裏火花霍然一跳,「容虎你和他打過交道?」絕處逢生般,趕緊低聲問,「能不能想辦法搞定這件事?花多少錢都不是問題,烈兒不是說永殷官員最愛貪污嗎?」俊臉上滿是驚喜交加。   「他根本就是我們的人。」   「什么?」   「是我們的人。」   「他他他……這個太子府特使……你再說一次?」   「他是大王安插過去永殷的人。」   鳳鳴瞪著容虎來來回回打量幾次,終於確定容虎說得不是戲言,僵了半天,猛然吐出長長一口氣。   雙膝軟得差點癱倒。   「自己人?」   「對。」   「自己人?」   「噓,鳴王噤聲,小心惹人側目。」   「哦,對,對……自己人,我的老天爺……」鳳鳴壓低聲音,又吐納了幾個來回,繃緊的神經才一條一條疼痛般的松開。   果然,柳暗花明。   天啊天啊,可見上天對於他變的魔術還是基本上支持的。   謝謝你啊老天爺!   他偏頭,心情依然激動地去看身旁的容虎。   真不知道這是應該撲上去抱住容虎大親一口好,還是往容虎的翹臀上狠踢一腳好,可惜目前情況下,他兩種舉動都不能有,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滿地白容虎一眼,壓低聲音咬牙切齒,「你怎么不早說,想嚇死本王嗎?」   容虎不卑不亢地解釋,「屬下也是剛剛才知道。」   「接下來怎么辦?」洛雲插入道。   「呼,原來是虛驚一場。」鳳鳴定了定神,努力找回自信道,「接下來當然是按計劃行事。好事多磨,放心,既然是我們的人,一定會幫助我們完成計劃。嘿,沒想到容恬居然這么厲害,實在太好了。」   最危急的難關自行破解,而且一點不費功夫,鳳鳴不由恢復剛開始時的顧盼生輝模樣。   洛雲卻忽道,「我可看不出來,這位太子府特使打算幫我們完成計劃。」   「呃?」鳳鳴一愕。   洛雲又道,「我看他是壓根不知道我們的計劃。」   「呃?」鳳鳴緩緩看向處決臺,眼神開始變得有幾分心虛。   不會吧?難道這個容恬安插的棋子,居然是誤打誤撞進來的?   他不會是真的奉命過來殺掉朝安的吧。   完蛋了……   在鳳鳴大叫完蛋的時候,容虎卻已經當機立斷,擠到處決臺邊上,貓著腰桿鑽過去,一把拽住惶惶不安的泰蠶,貼在他耳邊迅速命令,「快點撲倒臺上向那個太子府特使哭訴,然後……」   處決臺上,小柳也鬱悶個半死。   他打暈了樂庭,本來是打算不露面的。但是想了一會,又覺得有點不安。處決公告已下,主監斬官不在,還有一個副監斬官,萬一那些一心巴結永全的狗官喪心病狂,不等樂庭出現就下令殺了朝安,他做的這些功夫豈不全部白費了?   為了確保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他只好親自過來一趟。   「柳公子,請用茶。」   樂庭大將軍親自處死犯人,芬城大大小小的官吏當然全部到齊。不料現在樂庭大將軍不見蹤影,比樂庭大將軍來頭更大的太子府特使卻到了。   熱茶奉上後,接著就是各種諂媚之辭。   「嘿嘿,這么大的太陽,柳公子不辭勞苦千裏而來,真是忠心王事啊。」   「久聞柳公子公正廉明,極得永全殿下器重……」   小柳臉上勉強帶著一絲微笑,打斷眾人的話,目視左右問,「怎么還不見監斬官樂庭將軍?」   「這個……」樂庭的副將也正嘀咕自家大將軍不知到哪裏去了,抬頭看看填色,答道,「將軍大概是被軍務纏身了,應該很快就到。」   小柳暗中冷笑。   你家將軍現在被綁成粽子一樣壓在我馬車的座椅下面,恐怕這輩子也到不了了。   另外一個官員諂笑道,「柳公子這次是專程過來看處決犯人的嗎?其實案件早就清清楚楚了,樂庭大將軍若是不到,公子以太子府特使的身份,也大可以監斬的。」   這案子的底細大家心裏都清楚,他這么樣說,明顯就是討好小柳,向太子永全效忠。   小柳心裏哼道,本公子就是怕你們私自殺了朝安,才過來站在大太陽底下挨曬的。臉上板起,裝出一副執意為公的肅容道,「這事萬萬不可。殿下仁愛慈和,最最遵守法度。主監斬官不在,卻要我這個太子府的人去擅自處決犯人,將來傳出去,不是會荼毒了殿下的名聲嗎?」   那官員拍馬屁拍在了馬腿上,一臉羞愧。   當即沒人再敢提起代樂庭監斬的事情,有的暗忖,這個柳公子其實想殺朝安想的要命,否則也不會巴巴趕來了,偏偏又要裝公正廉明……   有的又心想:他是要等樂庭將軍來了,由樂庭將軍監斬。這案子誰都知道是大冤案,萬一將來這件事翻案,被追究責任的也是樂庭將軍。嘿,別看這小子年輕,倒頗有心計。   臺上眾人各有各的心思。   小柳卻一個勁看著天色。   永殷法令,處決人犯只能在午時,午時之後,樂庭又不出現,依照法律,犯人就會被帶回牢中。   其實樂庭沒有按時出現,小柳可以提出現在就把犯人帶回牢中。   不過他是太子府的人,怎么可以提出這種回護太子敵人的建議?目前唯一可行的,就是只有憂悶的待在臺上曬太陽,直到午時結束,那樣子自然有官員會提出犯人應該暫關回大牢的建議。   只是……要在臺上接收眾人的阿諛整整一個時辰,真是令人難以忍受的酷刑。   正感大不耐煩,剛剛才聽下去的哭聲忽然驀然大響。   「冤枉啊!冤枉啊!」泰蠶一邊放聲大哭,一邊連滾帶爬,撲上處決臺,「大人明鑒!我妹夫真的是冤枉的!可憐我妹妹還有身孕,將來孤兒寡母,那可怎么辦好啊?您……您您開恩啊……」   沒想到他那么龐大臃腫的身形,行動速度卻出奇的快,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泰蠶已經抱住小柳的腿,嚎啕大哭。   若是旁人,早被士兵們拉開趕走。   但泰蠶好歹也當了多年的芬城掌吏,士兵們都知道他也算是個官員,不敢造次,其他同臺的官員又礙於都是同僚,不好意思太兇狠,只是紛紛搖頭,半真半假的嘆著勸告,「泰兄趕快起來吧,有話慢慢說,這么多百姓看著呢。」   「泰兄,你心裏難過我明白,但是你妹夫的事情,真的是國法無情啊。」   「有話好說,泰兄快松手,這位可是太子府特使……」   小柳被他抱著小腿,挪動不得,尷尬愕然之餘,也不禁覺得他有幾分可憐,心想,我正式過來救你的。可恨此刻不能明言,只能冷著臉道,「你是什么東西?竟敢對本公子無禮?什么冤枉?樂庭將軍依照法令判罪的,你是說這裏面有什么徇私嗎?好大的膽子。還不快點松手!」一邊彎下腰,去扳他抱住自己小腿的手。泰蠶就等這個機會,見他彎腰,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小柳耳邊低聲道,「容虎請小柳下去見面。」   低語入耳,小柳如遭雷擊,頓時一僵。   這人……竟知道自己的身份?   容虎?   今天的事,怎么容虎也摻和進來了?   泰蠶趕緊加了一句,「鳴王也在臺下。」裝模作樣嗚嗚哭了幾聲,身邊幾個官員擔心小柳大怒,終於大著膽子過來拉他,泰蠶趁機半推半就地被人扶了下臺,照舊邊抹眼淚邊去安慰他的妹妹。   小柳看著泰蠶下去,震驚過後,神色漸漸恢復過來。   眾官以為他被泰蠶驚嚇了,紛紛安撫,忙問,「柳公子無恙吧?」又責備泰蠶無禮。   小柳心不在焉地聽著身邊眾人喋喋不休,目光不斷往臺下人群中掃視,猛地目光一閃,停了下來。   果然,容虎就在臺下。   雖然換了衣裳,化過粧,但在有心察看之下,一向精細過人的小柳又怎么會認不出來。   容虎也發現小柳已經看見自己,輕輕打個手勢。   小柳心裏明白,轉身打個哈欠,「這裏……哪裏可以方便?」   立即有官員笑道,「公子內急嗎?城門口就有方便的地方,還算幹凈,下官為公子引路如何?」   「不必。」小柳既然是太子府特使,自然可以大擺架子,擺手道,「這種事要那么多人跟著幹什么?」問清楚方向,領了身邊兩名親信下臺。   到了城門那邊,拐進幽靜處,容虎早就等在那裏了。見小柳現身,用力拍了他肩膀一記以示高興,急忙道,「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問我,我也有很多事想問你,但是現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時間快來不及了。你先拿著這個。」把一張紙條遞給小柳。   小柳接了,大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寫了許多字,狐疑地問,「這是什么?」   「鳴王決意要救朝安一命。這是我們這次救人計劃的臺詞。幸虧鳴王機靈,今天把這個隨身帶了出來。」容虎簡單解釋了一句,凝重地對小柳道,「上面劃了橫線的,是你要立即記住的臺詞,千萬小心,一句也不能錯。」   「什么?」   「沒辦法。」容虎嘆道,「本來我們已經和樂庭商量好,他監斬的時候會依計而行,沒想到他會忽然失蹤,現在派人去找他已經來不及了,只好讓你來替代他的角色。你等一下把這些臺詞背熟,然後上臺去,代替樂庭做這個監斬官。以你現在的身份,完全有資格替代樂庭成為監斬官。小柳,這個角色非常重要,能不能救出朝安就看這一次了,嗯?你幹什么一臉古怪的表情?」   「呃,容虎……」   「有話以後再說吧,午時過後,鳴王的計劃就要全部作廢了。」容虎抬頭看看天色,露出一絲焦慮,「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把所有該說的話給記住,時間不多……我也知道這實在難為你。」   「你剛剛說這個計劃已經和樂庭商量好了?」   「對。可是真要命,這個關鍵時刻,卻誰都不知道樂庭跑哪去了,要是他……」   「我知道」   「……可以及時趕到,那么當然更好……嗯?小柳你剛剛說什么?」   「我說。」小柳看著容虎,「我知道樂庭在哪。」   「小柳你知道?」容虎一愣之後,滿臉堆上興奮的喜色,「太好了!太好了!他在哪?多久可以趕到?」   「在我的馬車上。」   「馬車?他在你的馬車上面幹什么?   「具體來說……」小柳擠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是塞在我馬車的座位下面。」   非參與其中的人,不能了解這次看似普通的處決有多么混亂。   得知樂庭的下落後,容虎用有生以來最快最敏捷的速度把這個喜訊報告給幾乎急死的鳳鳴,然後同樣也用有生以來最快最敏捷的速度,從小柳的馬車座位底下把樂庭翻了出來,掏掉樂庭嘴裏的臭抹布,往樂庭臉上直接潑了一杯水,順便打了兩記重重的巴掌,總算把昏迷到此刻的樂庭弄醒了。   「這個太子府特使是個好人,基於義憤,過來幫我們的,也是變魔術中的一個步驟。這個……反正就是——呃,隨機應變吧。」用最簡單的話向樂庭說明目前的詭異局勢後,跟著要做的當然是繼續按部就班實施鳳鳴偉大的計劃。   還昏昏沉沉的大將軍被不引人注意的帶到了城門外偏僻的拐角處,送上馬背。   片刻後,在午時結束之前,失蹤的大將軍樂庭,終於「風塵仆仆」地從城門拐角出現,倣佛經歷過漫長的跋涉似的,在萬眾的期待下登場。   「看!快看!」   「將軍來了!」   「真的!樂庭將軍到了。」   「哇!這次可真的要殺人了!」   樂庭的身形一出現,臺上臺下頓時一陣喧嘩。   原本沉悶的氣氛立即為之熱烈。   呼……本以為大變活人計劃的泰蠶總算送了一口氣,愣愣看著樂庭騎馬到了處決臺前,頭重腳輕地下馬,被眾將軍府的侍衛簇擁上臺,總算想起自己的任務,趕緊「哇」一聲,又開始扮演悲痛欲絕的「大哥」這一角色,「妹夫啊!你的命怎么這么苦啊?你走了,剩下我妹子孤兒寡母,那可怎么辦啊?咳咳咳咳……」不時插上幾聲劇烈的咳嗽,以加深眾人對他身染「重病」的印象。   臺上,剛剛抵達的樂庭將軍當然成了眾人的焦點。   「將軍到哪裏去了啊?」   「稟告大將軍,太子府特使柳公子已經等候多時了……」   「哎呀,將軍的臉怎么了?流血了!」   面對各位殷勤的副將和下屬官員,剛剛才被毆打了一頓,然後弄醒過來的樂庭還真有點難以招架,聽人問起自己的臉,不自然地哼了一聲,眼角餘光掃過在一旁扮無辜的小柳,只能悶聲回答,「本將今早騎馬出府,那死畜生不知道為什么忽然人立驚嘶,害本將摔了個狠的。」   「哦……原來是馬……」眾官頓時恍然。   當然沒有哪個不怕死的敢問樂庭他只是摔下馬,為什么臉上會出現兩個明顯的巴掌印。   小柳在一旁幾乎笑斷腸子,卻不能露出端倪,只能抿著唇端茶解渴。   到底有人看出他嘴邊那絲笑意,都紛紛暗自肯定了自己的猜想——都說太子府的人是一心一意要弄死朝安,果然不錯。瞧樂庭將軍一回來,犯人死定了,那位柳公子一個勁的瞇眼笑呢。   副將請示道,「時間不多了,請問將軍,今日是否還要處死犯人?」   「當然!」樂庭二話不說,立即點頭。   不然再耽擱幾天,魔術變不成,老子都要被折騰死啦!   「來人啊!帶犯人上臺!」   隨著臺上一聲高喝,旁邊的犯人親屬頓時哭聲震天。   臺下也是一陣騷動。   殺人啦!看來朝安這個可憐人今天真的要被冤殺了!   鳳鳴混在人群中,也是一陣顫栗。   他是興奮得顫栗了。   真讓人感動得想流淚了,本鳴王精心策劃的,本世代第一次,也注定是最偉大的大變活人魔術,在歷盡百般艱難,遇到誰都沒有想像過的曲折之後,終於,終於,終於……開幕啦! 第二章   「稟報將軍!犯人帶到!」   穿著破爛囚服的朝安,蓬頭垢面地被兩個士兵拎上處決臺。   眾官在高臺上已經按照品級坐好,只有小柳身份特殊,所以另外加了一張椅子坐在樂庭旁邊,儼然像是正副監斬官之外的第三位監斬官。   樂庭被打暈,在馬車上醒過來,騎馬出來露面,應付下屬們的殷勤問候,其實到現在還有點迷糊。   見到臺下犯人押到,一旁泰蠶和他妹妹哭得聲嘶力竭,直言看了半晌,驀然一凜,暗自警惕道,籌劃多日,好不容易熬到此刻,絕不可以露了陷。   好戲要開場了!   振作起精神,盯著下方似乎快癱成一團的朝安,拿出大將軍的氣勢,冷冽地道,「犯人抬起頭來,報上姓名!」   「小……小民……朝安……」朝安跪在下面,半天才顫抖著吐出幾個字。   他這可不完全是演技。   昨天泰蠶趕來牢中探望,悄悄和他說了許多話,千叮萬囑今日要依計行事。雖然泰蠶再三保證,這個計策是由天下出名聰穎的鳴王想出來的,一定可以救他性命,但是說老實話,如此大膽的計策,聞所未聞,從來沒有人使過。萬一不成功,那他朝安今天可是死定了……   生死大事,想到這裏,誰的聲音能不顫抖?   「朝安,你蔑視王族,貢奉發酸的遊子酒給大王,此罪應萬死。本將軍今日奉王令處決你。你還有什么話要說嗎?」   「我……我……」朝安雙手發抖,趴在木臺上。   臺下觀看的百姓都知道他無辜,人人唏噓,紛紛投以同情的目光。   只聽見朝安斷斷續續道,「我冤……我冤枉……」   「大膽!」樂庭驀然暴喝,瞪目道,「你罪證確鑿,送給大王的酒都是發酸的,還敢說冤枉?如此犯上狂徒,怎能不殺,本將軍問你,臨死之前,還有什么話要說嗎?」   鳳鳴站在人群之中,聽得心潮澎湃,幾乎手舞足蹈。   太順利了!太順利了!   本來泰蠶的出眾表現就已經很值得表揚了,想不到連樂庭也如此投入,剛才一聲暴喝,真是有板有眼,入戲三分。   他興奮了半天,忽然覺得不對,怎么那么安靜?   按照原定計劃,這個時候應該輪到朝安說到那句最重要的臺詞了啊!   鳳鳴抬頭看向臺上。   不僅他一人,其實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朝安身上。   「朝安,你還有什么話要說?」端坐在上面的樂庭眉頭一皺,微微生出不妙的預兆,清咳一聲,「本將軍在問你話!」   拜托你快點說下面的臺詞啊!   朝安卻一直匍匐在臺上,他臉朝下,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旁邊一個士兵走過去,將他翻過來,看清楚他的臉色,驀然驚叫道,「呀!發癲了!」   朝安雙眼瞪直,口吐白沫。   臺下又是一陣騷動。   「發癲!是發癲!」   「可憐哦!嚇都嚇死了,發癲也好,免得被砍頭的時候還清醒……」   事情急轉直下,剛剛還在一個勁興奮的鳳鳴頓時僵硬。   發癲?   口吐白沫,渾身抽搐?   天啊!泰蠶這個豬頭,你怎么不告訴我朝安有類似羊癲瘋這種一受強烈刺激就發作的怪病?   完蛋了。   主角忽然報廢,這出驚天動地的戲還怎么唱下去?這下是真的完蛋了……   泰蠶那頭也是愕然得忘記了繼續大哭,整個人幾乎歪到。   救命啊!怎么妹夫的病這個時候發了?   這這……這不是要人的命嗎?   是真的要命!   「犯人忽然發癲了,問他也是白問。」副監斬官看清楚情況,側身對樂庭一拱手,微笑著請示,「將軍,時辰將過,又有太子府特使在旁,此事不宜再拖了。是否現在就處決犯人?」   樂庭暗暗叫苦。   搞什么啊?早不發晚不發,你至少說完了關鍵臺詞再發啊,虧本將軍花費這么多的功夫搭救你。   「這個……再等一等吧,犯人臨死前交待幾句話,是法場上向來給的恩典,嗯嗯……那個……也表示一下王法有情嘛……」   副監斬官見樂庭支支吾吾,大為不解。   樂將軍今天怎么了?錯過處決時間,摔得灰頭土臉的出現,臉上還頂著兩個巴掌印,現在居然開始語無倫次了。   不會摔壞腦子吧?   他在太陽底下曬了半天了,可不想繼續曬下去,這個犯人,本來就早也死晚也死的,何必再浪費時間?   「柳公子,你看……」副監斬官把目光移向小柳。   小柳雖然不清楚計劃是什么,但現在當然是全力支持樂庭,做出全然不插手的超然姿態,淡淡道,「本使只是旁觀,一切由樂將軍定奪就是了。」   有他這個太子府特使支持,才又爭取了一點寶貴的時間。   下面看守的士兵們花了好一會功夫,總算為朝安止住抽搐。半晌後,朝安終於緩過氣來,慢慢恢復神志,只是人還是渾身發軟,只能由士兵從兩旁牽著,才不至於趴倒。   樂庭趕緊問,「朝安,你還有什么話要說沒有?」   眾人都緊張地頂著朝安,偌大的城門前,萬頭攢動中,居然驀然一陣極壓迫人的安靜。   「我……我……」朝安沉重地喘息著,艱難地蠕動了唇半天,才吐出幾個不成音的單字。   鳳鳴已經擠到最前面,剛好可以看清楚臺上朝安的臉,心裏暗叫糟糕。   他雖然已經停止了發作,但是目光呆滯,行動遲緩,很有可能已經把需要說的臺詞給忘個一幹二凈了。   「朝安,你還有什么話要說?」樂庭再問一句,擦擦額頭上的汗。   再問下去,連傻瓜都會知道裏面有古怪了。   有哪個監斬官會一而再,再而三,拼命追問死囚最後要說什么的?除非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將軍,犯人已經無話可說,可見是認罪了。」副監斬官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我看,不如就……」   「冤枉啊!冤枉啊!我有話說!」一個凄厲的女聲,打斷了他的話。眾人朝下看去,原本一直在處決臺旁哭泣的朝安之妻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衝到處決臺上,撲通一下,就跪在自己夫君身邊,仰頭叫道,「大將軍,民婦夫君確有冤情,請大將軍明察!冤枉,冤枉啊!」   她身懷六甲,雖然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但昂首之間,雙目血紅,帶了一股悲憤之極的煞氣,兩旁士兵原本要拉她下去,被她惡狠狠一瞪,竟不敢動手。   「大將軍,你今日殺了我無辜的夫君,日後上蒼有靈,必要你償這筆命債!」   「大膽!無知婦人!」樂庭這出戲已經唱到沒有臺詞可唱,這時候朝安的老婆上來撐場面,真是如大旱逢甘露,精神頓時抖擻起來,雙目凜然有神,佯裝咆哮大怒道,「此犯大逆不道,本來就該死!何來的冤枉?你你你……你居然還敢詛咒本將軍?要不是看在你已有身孕的份上,一定嚴加懲罰。來人啊!把她給本將軍拖下臺去!」   士兵們答應一聲,訕訕挪了過來。   鳳鳴本來在臺下大哭計劃失敗,正考慮是否要奮不顧身來個劫法場行動,沒想到朝安的老婆竟然跳了出來。   事情起伏跌宕,看得他瞠目結舌,大呼精彩。   身為參與者之一,朝夫人當然知道原本夫君應該說什么臺詞。   朝安之妻在被拖下臺前,哭聲震天,咒罵聲響遍半個芬城,「樂庭!你殺害無辜,不得好死!我夫君今日頂天立地而死,鮮血灑在芬城大地,冤情上天可聞,終有一日,要你血債血償!冤枉!冤枉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為之一震。   處決人犯是常有的事,但這等不怕死,在處決臺上惡言詛咒監斬官,卻真是聞所未聞。   鳳鳴確實幾乎跳起來大叫萬歲。   上帝保佑!這句最最重要的關鍵臺詞,總算被朝安的妻子說出來了。   樂庭等這句臺詞倣佛等了一個世紀,激動得眼淚都幾乎出來了,但是現在絕對不是流淚的時候,而是要立即裝出震驚到極點,暴怒地咆哮,「混賬!你……你竟敢說出這等惡毒的詛咒?難道本將軍就因為你幾句恫嚇,而不敢處死朝安?」頓了一頓,露出猶豫的表情,忐忑不安看向旁邊的副監斬官,低聲道,「這事……你看如何處置?」這么明顯的表情,不知道會不會太露骨,希望不會引起對方的懷疑。   旁邊的副監斬官必他更忐忑不安,哪有功夫去看他的表情是否露骨,法場以死者之名詛咒監斬官,這個婦人真是可怕。   最可怕的是,這件確實是冤案,說不定朝安死後,真的……   天下眾多血誓中,以牽連死人的誓言最為惡毒。這種東西,連受神庇佑的君王們都害怕,何況一般人?   想到自己也是監斬官之一,副監斬官冷汗涔涔而下,「這個……這……這……」   他「這」了半天,遲疑道,「將軍,我們是不是……要推遲處決犯人?」   樂庭斷然道,「不行。犯人按律例應處死,我們身為永殷官員,怎么可以因為害怕詛咒而放過他?照這樣下去,從此以後每個死囚都來詛咒一下,就通通放過嗎?」   這段大義凜然的話,完全是和鳳鳴他們一個字一個字琢磨出來的。要神不知鬼不覺的救走朝安嗎?首先就要所有人都相信,樂庭對朝安絕沒有一分同情。   「可是……可是……」現在輪到副監斬官哭喪著臉了,「那婦人的詛咒,恐怕……其實此案……」   「將軍。」一直站在樂庭身後的親兵之一,忽然跨出一步,低聲道,「屬下有一個辦法,既可以處死犯人,又可以不受詛咒。」   「哦?什么辦法?」   「那詛咒不是說,犯人頂天立地而死,鮮血灑在芬城大地,冤情上天可聞嗎?」那個親兵也是鳳鳴計劃中的一環,早就把自己的臺詞背得滾瓜爛熟,剛才變故迭起,他差點以為輪不到自己出場呢,現在當然發揮演技,露出陰森的笑容道,「將軍只要不讓犯人頂天立地,不讓犯人血撒大地,豈不就可以躲過詛咒了?」   不等樂庭說話,嚇得渾身汗毛直豎的副監斬官趕緊點頭,誇道,「好,這個辦法好。只是……」皺眉道,「怎么可以不讓犯人頂天立地,血撒大地?」   樂庭心裏大樂,暗暗叫好。   他的臺詞,現在居然有人替他說了。不知情的副監斬官傻乎乎當了他的助手,效果更加逼真。   「這個容易,」親兵想了一會,諂媚地答道,「我們把他裝進箱子裏面,再把箱子高吊起來,他腳不觸地,頭上無天,不就是無法頂天立地嗎?」   「那么不血撒大地呢?難道要把他的血都收起來?砍頭時血液飛濺,難道沒有血滴下來……」   「呵呵,這個更簡單。我們不砍他的頭,燒死他就好了。」   副監斬官眼睛一亮,「對對!燒死他!哈哈,這個計策大妙!」想起自己既可以完成監斬任務,又不用擔心詛咒,得意忘形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只是個副的,還有個正的在旁邊,趕緊收斂了喜色,小心翼翼請示樂庭,「將軍的意思……」   「嗯,這個主意不錯。」樂庭首先表態,裝模作樣偏頭去看隔壁的小柳,「柳公子的意思……」   小柳冷眼看樂庭和他的親兵搞鬼,把個副監斬官玩弄得暈頭轉向,肚子笑得一陣陣抽搐,揚手道,「我還是那一句,這裏事全憑將軍頂多,我一點也不插手。」   「那好。」樂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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