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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奇之局

第一章   東凡都城,平昔。   對於烈中流而言,再次踏足平昔,就如再次踏足一個以為永遠不會遺忘的夢。   夢境,如此真實。   世事並非總是如棋,黑白分明,非是即非。就如平昔,如王宮中那曾經威嚴悚人而今大門緊閉的天地宮,誰能說清那到底是一個噩夢,還是一個美夢?   烈中流手持容恬的密令到達平昔後下達的第一個命令,就是重啟天地宮的大門。這棟留給他沉重回憶的宮殿陰森依然,彷佛還能隱隱聽見祭師們毫無生氣的誦讀聲。但澄淨碧藍的天地湖,已經不在。   澄淨如天地湖的鹿丹,也已經不在。   毀滅天地湖的是鳴王。毀滅鹿丹的,又是誰呢?   久久矗立在湖水不復美麗的天地湖前,烈中流目視偌大石宮的盡頭,黯然無言。   「中流,我在天地宮前的臺階上,遇見了一個人。」   他還記得那天。   鹿丹從冰冷的石階上走回同樣冰冷的小房,對他說的那句話。   淡淡的,輕輕的,一句話。   鹿丹總是不動聲色,他的美,也是一種不動聲色的美,很少人可以猜到他在想什麼,很多人想知道,這樣美麗的人,如果微笑的話,會美成什麼樣子。可惜他很少笑,連和他在天地宮的小房裏同住一年的烈中流也很少看見他的笑容。   那天鹿丹回來,對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同樣也是不動聲色。   但烈中流知道,他遇上了一個人。   鹿丹的語氣那麼淡,短短一句話,說得如此漫不經心,宛如被禁閉在天地宮中窮極無聊的喃喃自語,但烈中流渾身上下的神經,卻敏感地陡然扯直。   從那一刻起,烈中流每看鹿丹一眼,都被一股巨大的悲哀狠狠包裹。   他已經預見了鹿丹的將來,就如鹿丹,預見了東凡的命運。   他的好友是天生的戰士,鹿丹的人生就如一場永恆不止的戰役,他會為他遇上的人付出一切,直到死亡。   不死不休,這是鹿丹的命運。   也是,鹿丹的愛情。   鹿丹,鹿丹,你知道烈中流在為你流淚嗎?站在天地湖前,烈中流暢快地讓眼淚滑下臉龐,獨自祭奠他逝去的好友。   鹿丹被東凡王儲印用王令從天地宮調離的那一天,曾經在小房中對他說,「中流,區區的天地宮關不住你,等我的好消息。總有一天,我要毀了天地宮,到那時,不管你在哪里,答應我一定要回來,為我做個見證。」   鹿丹成為東凡國師後不久,被作為人質關押在天地宮長達一年的烈中流,被悄無聲息地釋放。   回憶太多,令人痛恨的清晰。   烈中流低頭,看著自己的眼淚滴入腳下的湖泊。   天地宮已經被毀,東凡落入容恬手中,名存實亡,而鹿丹一心一意保護的儲印,也已化為白骨。   俱往矣。   烈中流仰面長歎,終於舉袖抹幹沾滿兩頰的淚水,動作毅然而極慢,彷佛要借此把所有的往事和悲痛一抹而盡。   在天地湖前默立了一天一夜後,他終於從天地宮緩緩步出,出現在大門外眾人焦慮不安的視野中。   「丞相出來了!」   「丞相。」   高文池點頭道,「正是。單林的大王和王子,還有幾個重要的權臣都略有提及。不過單林地處海外,中間又隔著個海盜出沒頻繁的單林海峽,消息難以互通,要知道單林的情況很難。鹿丹國師撰寫的十二卷評論中,單林這一卷是最薄的。」   「回去之後,文池立即把單林那一卷找出來給我,越快越好。」   高文池微微詫異。   烈中流溫和地看著他,「文池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哦,不是。」高文池笑著請教,「我本來猜想丞相要我拿的,若不是有關東凡的卷冊,就應該是西雷的,沒想到竟是單林。恕屬下好奇心旺盛,十二國中,丞相為什麼單單對一個遠在海外的單林最感興趣呢?」   烈中流認真傾聽了他的問題,露出微笑,一派從容自若的輕鬆灑脫地分析道,「西雷的局勢,有誰比大王更清楚呢?這方面,我們自己資源豐富,不必急於參考鹿丹的意見。至於東凡,鹿丹曾為東凡國師,他的意見必定中肯切中要害。可惜自天花瘟疫之後,東凡重臣尤其是大將有的病死,有的重傷,大王也換了人,東凡權貴和所掌握的勢力已經與從前大不相同,鹿丹的評論針對從前舊人,作用大減,只能做個臨時參考,也不用急在一時。」   這個被容恬親自拜為丞相的男人,除天生具有瀟灑從容的氣度外,也深懂馭人之術。面對這些跟隨容恬多年,如今被安插在東凡獨當一面的親信,採用平易近人,實言相告的溝通方式,毫無高高在上,無從猜測的陌生距離,使眾人大生好感,以後一起工作的阻力頓時減到最低。   如果說容恬懂得駕馭人心是出自天性,那麼烈中流就是一個從後天學習中經過無數探討研究,錘煉出高深用人造詣的典範。   與此刻的他相比,那個裝瘋賣傻、跳江尋死,夜中號啕大哭於越重城下的烈中流,才更接近他的本性。   鹿丹……   和鹿丹的一年相處,使他改變了很多,懂得了很多。   高文池也是聰明人,聽了烈中流的話,頓時領悟。確實,西雷和東凡這兩卷,目前參考價值都不大。   不過,烈中流對他的問題,實際上只回答了一半。   「可為什麼丞相會對單林的事格外留意呢?」高文池問。   烈中流目光移到他臉上,淡淡微笑。   高文池被那雙充滿睿智的眼睛看得不自然起來,有些尷尬地問,「是不是屬下太多事了?」   「不。」烈中流笑容親切,語調溫和,「文池有鍥而不捨,喜歡追究到底的好習慣,我很高興。」誇獎了高文池一句後,才悠然答道,「十二國中,我獨挑單林的卷冊先看,是因為目前最令我擔心的,就是單林那個消息封閉的島國。」   掐指算算時間,若無意外,鳴王招搖過江的豪華船隊應該快進入同國了。   同國是和單林最接近的國家,中間僅隔了一道海峽。   按照蕭聖師將蕭家產業交給鳴王時所定下的條件,那個渾身上下充滿孩子氣,卻總能在危急時刻做出驚天動地大事的鳴王,將會不得不為了開拓雙亮沙航線,和單林權貴們,還有那些猖獗兇狠的海盜們,好好打打交道。   那一定是極有趣的事。   而且……   期待光芒從眼中流溢出的瞬間,烈中流不知忽然想到什麼,唇角詭異的吊起一個微笑後,似乎越想越樂,竟最終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高文池沒想過剛剛還一本正經,頗為莊重的丞相會如何之間發笑,前後判若兩人,疑惑地打量這烈中流,奇怪地問,「丞相想到什麼,為何忽然發笑?」   「我想到當鳴王進入同國時,將會送到我給他的大禮。他拆開禮物後,不知會有怎樣的表情。」   高文池不明所以,只能順著猜道,「丞相送給鳴王的禮物,當然對鳴王大有用處。鳴王一定會很高興和感激。」   「不一定大有用處。」烈中流笑得壞壞地,意味深長地道,「但我敢保證,鳴王的同國之旅,會因為這個變得更好玩。」   阿曼江中上游。   一隊氣勢恢弘的三層高大船,一字排開拋錨停駐在江上,即使在這個開闊的江面,也幾乎占去了四分之一的地方。若在狹小的江灣轉口,恐怕光一艘這樣的大船停駐,就能阻礙其他船隻的順暢通行。   平日要看見一艘這樣的大船並不容易,此刻,卻一次性就出現了五艘之多。   如此招搖的大船隊,任何人看一眼,只要他稍微對目前各國消息稍微靈通,就可以立即猜出這船隊的主人是誰。   誰?   除了那個天下聞名的,傳說中被西雷王幾乎寵到天上,傳說中無所不能,連離王若言都吃了他暗虧的西雷鳴王,還有誰呢?   烈中流一點也沒有猜錯,鳳鳴的船隊如無意外,確實到了應該進入同國國境的時候,再往上一百五十裏,恰好是同國和永殷邊境的交接點,一個屬於同國的名叫方敵的港口小城。   那將是鳳鳴眾人進入同國的第一站。   但,只是「如無意外」。   現在,卻剛好有至少兩個意外,迫使鳳鳴下令船隊暫時拋錨停止航行,順便讓大家欣賞一下阿曼江邊美麗動人的起伏山巒。   第一個意外,性質非常嚴肅。   「蕭家的情報明顯出了問題。現在我們只能信任我們自己的情報,在子岩的消息沒有返回之前,船隊不能貿然進入同國。」   這是容虎說的。   而且說得非常正確。   他們真的很有必要停下幾天,等待子岩的消息。   第二個意外,性質就非常浪漫了。   負責和老主人蕭縱,也就是鳳鳴那個脾氣惡劣的老爹保持聯繫的羅登,為鳳鳴帶回了令人沮喪的消息。   搖曳夫人帶著采鏘剛剛離開了原來的地方,現在變得愛孫如命的蕭縱也跟著急追而去。因此,鳳鳴索要文蘭的親筆信沒能按時遞到搖曳夫人手中。   鳳鳴聽了這個消息,把秋藍等幾個侍女找了過來,問,「怎麼辦?」   秋藍等當然眾口一詞,「聽鳴王做主。」三雙大眼睛充滿期待地看著鳳鳴。   鳳鳴當即就做主了,「反正要等子岩,我們再接再厲,把文蘭弄到手再走。」   文蘭的事,可是他拍胸膛答應杜風搞定的,還許諾親自送到長柳公主手中。也不知道長柳公主有沒有接到這個消息,要是接到了,長柳公主八成一心等待著。萬一鳳鳴到了同國,又不小心見到長柳公主,那個命運不幸的憂傷公主問起文蘭的下落,叫鳳鳴怎麼回答?   光想想就知道那個場景會多麼丟臉。而且還辜負了杜風的信任。   鳳鳴可不想把這麼一件浪漫的事情給搞砸。   他再次下令,要羅登趕緊派人追查搖曳夫人到底把他的兒子拐到了哪個山溝去,再次送去索要文蘭的信,打算等文蘭送到後,萬事妥當後再行啟程。   對於在此停留,做事以安全為第一優先考慮的容虎當然全力贊成,三名大侍女只要能夠陪著鳳鳴,也絕無異議。   「眼看就要進入同國了,這個時候下令停船,洛寧那老小子不會又殺過來吧?」   最需要擔心的,當然是蕭家下屬們,尤其是洛寧等有影響力的蕭家人的反應。   面臨這個有可能爆發的危機,鳳鳴思前想後,提出了他的辦法。   「爭取洛雲?」容虎眼眶睜了睜,露出冷靜思索的表情,躊躇道,「如果有他幫忙,當然會很好。只是……這個人雖然這一向都對鳴王貼身保護,但對鳴王的態度,卻絕算不上恭敬。恐怕很難爭取。」   鳳鳴對洛雲的事卻一向自我感覺良好,笑道,「不試一下怎麼知道?最近他陪我練劍,雖然每次下手很重,不過我依稀可以察覺到他確實是存心逼我用功。對我有這番苦心,可見他心底不錯。」   他一邊說,站在他身後的侍女們大翻白眼。   洛雲和容恬、容虎、烈兒等不同,和鳴王動手從不知道「留情」兩個字怎麼寫,每次下手都重得要死,鳴王那被人愛憐猶來不及的身子在他看來,就和普通粗漢沒什麼兩樣。   偏偏鳴王被洛雲打出了倔性,居然這麼多天,天天拖著渾身傷和他對練,說是「我也不想讓自己屬下看扁了。」   出乎意料,容虎竟然贊同,「不錯,對練的時候洛雲確實很努力。他也很細心,發現鳴王轉身時容易下盤不穩,所以這幾天特意在練習時遊走在鳴王身邊。」   「你也這麼覺得?」鳳鳴道,「那麼就這麼決定了,秋藍,把洛雲找來。」   秋藍未說話,秋月搶道,「我剛才在甲板上看見他,我去找吧。」   轉身出來,正巧看見洛雲巡視完甲板,正往這邊走來。秋月朝他揚了揚手絹,洛雲徑直過來停下,「幹嘛?」   見到他冷冰冰的臉,秋月一股無名火升起,也把臉沉了下來,「什麼幹嘛?鳴王找你呢?跑哪里去了?」   洛雲聽了,轉身朝裏面走。   秋月沒料到他說走就走,趕緊一把將他拉住,「哎,我話還沒說完呢。」   洛雲回頭瞪她一眼,俊臉黑中泛了一絲紅,動動唇,似要發火,卻又忍了下來,黑白分明的眸子盯得秋月一陣心悸。   秋月這才發覺扯著他袖子的動作大為曖昧,趕緊用力甩開,垂下頭半羞半惱道,「我可警告你,你進去之後,鳴王對你說話,你要恭敬一點,他是你們蕭家少主,將來……嗯……如果又……哎?我還沒說完呢!」   抬起頭,剛巧看見洛雲背影在門簾處一閃就沒了。秋月氣得連跺了兩下腳,只好追著進去了。   洛雲進門就問,「少主找我?」   「洛雲,你來了?」鳳鳴朝不大有信心的容虎使個眼色,露出好看的笑臉,「有一件事情,想聽聽你的意見。」   他把需要停留的兩個理由仔細告訴洛雲,問,「你覺得怎樣?」   洛雲一直默默聽著鳳鳴侃侃而談,見鳳鳴滿懷期待地看著他,眼睛閃亮閃亮,雖然有幾分傻氣,但這種眼神在別人身上卻是極難看到的。   老主人做事從來都是獨斷獨行,那種天下誰敢異議的瀟灑作風是洛雲從小的嚮往。蕭家少主如今這般不濟事,他本想譏諷兩句,目光觸及鳳鳴頸跟處一道瘀紅的輕傷,思忖片刻,把話吞了回去,淡淡道,「少主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暫時停船,等事情辦妥再走。」   「好。」   「什麼?」不但鳳鳴,連其他人也想不到這麼順當。秋月更是驚喜地看著他,鳳鳴問,「你也覺得應該停留?」   「嗯。」洛雲應了一聲。   「容虎你看!」鳳鳴興高采烈地回頭對容虎擠眉弄眼,「我就說了洛雲有覺悟吧?」   開始準備的一道套說辭居然都省了。   他又回頭看看洛雲,去不經意瞥見洛雲臉上轉瞬即逝的落寞表情,凝住笑容,愕然一會,張了張口,但又不知該說什麼好。   心道,洛雲這樣深明大義,但也許會為日後要和蕭家其他不同意見的人鬧矛盾,例如他老爹洛甯。萬一爭吵起來,洛雲應該會繼續站到正義的一方吧?這也夠讓他為難的。   鳳鳴不知道,其實就算他不打算停留,洛雲也會儘量找辦法拖延進入同國。   鳳鳴也不知道,對於同國此行的危險,洛雲嗅出的危險,要比他們強烈得多。   鳳鳴更不知道,此刻,洛雲心中隱隱約約浮現出的,是一道熟悉而倔強的柔弱身影……   而他,很快就要和這個令人難忘的身影,相會於充滿迷霧的同國。   雖然洛雲的態度比較奇怪,但他肯點頭,這已經是天大的好事。   鳳鳴當即下令停船,等待子豈的消息和文蘭。這個停船令一下達,船隊就在阿曼江上停留了整整六天。   「嗯,這之好像…….」   「怎樣?」   「像是一處都沒錯。」   「哈!」甲板上又響起熟悉的快樂笑聲,秋月得意的聲音直飄到江面上,「我就說嘛!鳴王最聰明了。」   秋藍原本提著筆準備改錯處,像老師對照答案改試卷一樣,展開鳳鳴剛剛默寫出來的卷子,對照著小木幾上鋪開的一份帛卷,再三凝神看了兩遍,才把沾足了墨的筆放下,朝鳳鳴微偏著頭柔笑道,「真的難為了鳴王,同國這麼多奇奇怪怪的官,你居然真的全記下來,還把他們該幹什麼都給默出來了。要換了我,別說記住,連看都看花眼了。」   「真的一個都沒錯嗎?」鳳鳴俊美的臉露出喜意,松了一口氣道,「總算全記住了,我正擔心到了同國出醜呢。那的官吏名稱等級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和西雷完全不一樣,到了地方上,要是什麼都不懂,那可就丟臉了。真好,不枉我辛苦了兩個晚上背這玩意。」接過秋星送上來的白巾,擦了一把臉。   現已不能算是初春了。   越往東南方走,天氣漸熱,連鳳鳴都開始換上單衣,清爽的絲綢料子裁剪成寬大舒適的樣式,只在腰間松松地系了一條顏色鮮豔的帶子,連長髮也只用一根布條簡單地束起,這個模樣,有幾分令人想起東凡的宮廷晚裝。   清風徐來,江面異常平靜。   極度眺望,遠處水天一線,彷佛長龍一樣的阿曼江籠罩在金黃色的晚霞之中。江水蕩蕩悠悠地流動,擦著船隊厚重的邊沿往下游悠然而去。   假如沒有人打攪的話,一切都那麼和諧,美好。   「少主,屬下有事請教。」   打攪他們的是洛寧。此人涵養已算不錯,船隊停留了六天后,他才再次等上主船,要求和鳳鳴對話。   「原來是你。」知道過來的是洛寧,鳳鳴收斂了笑,命秋月她們撤去碗筷,嚴陣以待。   他可沒忘記上次洛寧這固「屬下」過來打攪了那麼一小會,就給他弄了一個「陪洛雲練劍」,不對,是「洛雲陪他練劍」的差事。   現在每天超過兩個時辰的鼻青臉腫,拳打腳踢,有大半要感謝洛寧的小小要求。   「有什麼事嗎?」鳳鳴問。   「屬下想問一下少主,打算什麼時候起錨航行?」   果然是這個問題。   容虎站在洛甯身後,向鳳鳴打個眼色。   大家待一起久了,默契日增,鳳鳴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微笑一下,對洛寧心平氣和地道,「洛甯主管請放心,同國我一定會去,不過目前還有一些事情沒有處理完,等接到母親和子岩的回信後,立即啟程。」   「搖曳夫人行蹤不明,那個叫子岩這些天來都沒有消息,這樣等下去,不知要耽擱多久。」洛寧直視鳳鳴一,語調沒有多大起伏地道,「少主這次的出遊已經驚動各國,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關注船隊的動向。如今同國邊境就百五十裏外,一日就可抵達。這時候停駐不前,會讓人誤會少主不敢進入同國,對我蕭家的名聲,會造成嚴重打擊。」   又是蕭家名聲。   「你說的不錯。」鳳鳴含笑,站著傾聽。   早就猜洛寧會出現,用蕭家名聲逼他啟程。不過經過多次和容虎秋藍等心腹商議後,大家都覺得鳳鳴現在越來越軟弱的少主形象應該努力塑造得更光輝一點。   容恬派系和蕭家派系的鬥爭已經騎虎難下,被夾在中間的鳳鳴如果不再強硬一點,遲早會被夾成一塊天下最俊美的肉餅。   強硬表態,首先要做的,就是對以洛甯為首的蕭家高手團絕不畏懼,堅持抵抗。   當然,這並不是說要和洛寧翻臉,簡單點說,就是別被洛寧唬到。   「少主竟然知道屬下說的不,就請少主下令起錨。」   鳳鳴還是微笑。   事前秋月秋星這兩個有份幫忙策劃的侍女再三叮囑。「鳴王對著蕭家那些傢伙的時候一定要微笑,因為鳴王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好看極了,天下最沒心肝的人也不忍心對微笑的鳴天生氣。」   「少主難道不敢回答屬下的問話?向來沈斂的洛寧微覺不耐煩地道。   他一生以身為蕭家的一份而自豪,視天下權貴如掌中之物,熱血快意,冷酷無情,將蕭縱的目中無人學到了九成九。哪想到今天要和一個乳臭未乾的蕭家少主耗費時間和耐性?   「我不起錨。」   「少主,你剛才才說….」   「我剛才說,你說的不錯,是指從你的角度看,確實應該起錨。」鳳鳴的唇形接近完美,微微抿著逸一絲笑意,確實極為好看,「不過從我的角度看,不應該起錨。」   洛甯臉色一冷,沈聲道,「請少主解釋。」   「我不需要解釋。」鳳鳴扔出一句經典回答。   「少主!」   聽見洛寧的一聲低吼,鳳鳴命令自己保持平靜的眼神,繼續微笑。   「洛總管,先別動怒,有話好說。」鳳鳴舉起雙手,攤開手掌,表示毫無敵對的意思。   洛寧看著他,沒說話。   「我是不是蕭家少主?」鳳鳴繼續保持微笑,向洛寧提問。   臉頰好酸。   天知道要長期保持一個完美的有風度的微笑,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   「蕭家船隊是不是我的?   「是。」   「我有沒有權利下令停航?」   「有。」洛寧也不是好惹的,答了一個字後,緊接著道,「可是少主這樣做,蕭家會被天下恥笑,而蕭家的每一個人,都會為有這樣一個少主而羞愧。」   「每一個人嗎?」   「對,每一個蕭家人。」   鳳鳴好脾氣地問,「洛雲呢?」   洛寧一愕之後,臉色更沈郁,冷哼道,「洛雲當然也會。」   「那就好了。鳳鳴似乎一直在等他的回答,雙手合掌一擊,發出清亮的響聲,笑容頃時燦欄,轉頭道,「洛雲。」   洛雲一直站在房門內側,看起來毫無介入的打算,直到聽見鳳鳴叫他,才跨出一步,清冷地道,「洛雲在。」   「洛雲,」洛寧不等鳳鳴開口,仗著在蕭家的老輩分以及洛雲的特殊關係,沈聲命道,「你來告訴少主,船隊在這裏整整停泊了六日,少主又不肯清楚說明什麼時候啟程,對此事你心裏是怎麼想的?不必懼怕,儘管實話實說,我們蕭家人不說違心之語。」   蕭家為鳳鳴所挑的十大護衛以洛雲為首,隱隱代表蕭家高手中青年一代的意願。他的表態確實能打壓鳳鳴在蕭家眾人心目中的地位。   要知道,鳳鳴這個少主本來就和憑空從地下冒出來沒什麼兩樣,在蕭家,鳳鳴缺乏資歷和贏得蕭家上下尊重的高超劍術。   他有的只是蕭縱這個老爹的承認。   可以預估的是,當鳳鳴的意願一次又一次和蕭家眾人的意願衝突而且無法贏得支持後,這個少主頭銜上的光環,終有一日會被徹底磨滅。   「屬下覺得,少主有權決定蕭家的任何事。」   「你說什麼?」洛寧難以置信地看著洛雲,憤怒和疑惑升騰而起,瞳孔驟縮。   洛雲怎麼可能會幫那小子說話?   鳳鳴等早料到洛雲的回答,看見洛寧此刻表情,差點忍不住笑出來,眾人你給我拋個眼神,我給你提提眉毛,都覺得有幾分得意。   怒火燒過之後,洛寧神志稍為清醒,現在少主的事可以暫時放到一邊,反而是洛雲的事要先處理。   「少主,啟程之事容後再談。」鳳鳴等未及答復,洛甯冷冷朝洛雲說了一句,「你跟我來。」轉身率先開甲板。   大船下層多半是存放東西的房間,也有一些是侍衛們四五人一間的睡房。洛寧走到下面,隨便挑了一間較為隱蔽的,走了進去。   洛雲表情冷漠地跟在後面。   木門關了起來。   轉過身,炯然有神的漆黑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洛寧把比劍還犀利的目光停留在洛雲年輕的臉上。   「絕好的機會,你竟然幫他說話。」走了一段路停下後,洛寧燃燒的怒火已經被壓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殺手的冷靜,「他有多麼無能浮躁,你都親眼目睹。這樣一個人,卻是蕭家少主,我只可惜蕭家百年英名,要全部毀在他手中。」每個低沈抑鬱,這些話在他心中,看來已經藏了不少時候。   「不管我們是否願意,他已經是蕭家少主,不斷在蕭家上下面前貶低他,又有什麼好處?」洛雲冷冷反問。   「老主人還在!」洛甯眼中精光霍然跳動,篤定地道,「只要老主入改變心意,隨時可以把他的東西收回來,交給值得交付的人。他停了一下,看著眼前已經和他一般高大的洛雲,目光變得溫暖了一點,低聲道,「當所有的蕭家人都瞧不起他時,老主人自會明白他不值得擁有蕭家的一切,那個時候,洛雲,老主人會想起你。」   「呵,」洛雲苦笑,「想起我?」   他低下眼,緩緩撫摸陪伴自己多年的寶劍。   從自己懂事那日起,他就開始練劍。他當時還很小,那寶劍如此長,又這樣的重,他連拿起它都覺得吃力。   可娘一直和他說,他是天生拿劍的。   雲兒,好好練吧,終有一天,你會是你爹爹的驕傲…..   娘一直鼓勵他,只要有機會,她一定會看他練劍,親自察看他的進步。   娘站在一旁,用激動的眸子看著他,看著他漸漸拿穩了劍,慢慢成為蕭家年輕一代的最強的劍客。   想起娘憂傷期盼的眼睛,洛雲的眼神也變得落寞,「老主人永遠不會想起我,那只是娘的癡心妄想而已。」   「洛雲,你娘他……」   「容虎前幾日忽然來找我。」洛雲截斷對方的話,緩緩道,「他問我,蕭家的探子屢次前往同國打探,為何每次帶回來的只有同國王子慶離的消息,而王叔慶彰的消息就絲毫也沒有。」   「容虎有何資格質問你?你為什麼不讓他去問被派回來的探子?」   洛雲冷笑,「因為我自己也疑惑。」   「洛雲?」   「我特意把這次派回來的探子留下,仔細詢問了一番。他一口咬要他傳遞的消息就只有這幾句,多一句也沒有。傻子都看得出來,他是奉命如此。不過,誰能讓蕭家探子如此聽命呢?   洛寧聽他的語氣越來越不恭敬,擰起濃眉,「你這是在懷疑誰?」   洛雲臉上現出倔強神色,沒直接回答洛寧尖銳的問題,只是繼續說自己的話,「同國慶彰和慶離爭奪王權,王叔勢大。這消息對於少主瞭解同國現在局勢非常重要,事關少主安危,是誰竟敢隱瞞這樣的消息?命令探子不許洩露實情的,又會是誰?」   洛寧氣極反笑,「少主,少主,我們為你費盡苦心,你卻一口一個少主,你當真把那個無能的小子奉若神明了嗎?」   「只有我娘,才有這樣大的本事,對嗎?」洛雲雖是提問,語氣卻已篤定,總是沒有表情的臉,掠過一絲無奈的憐憫,低聲道,「娘這些年主管收集各國情報,那些探子當然都她的話。舅舅,你和說實話,娘現在是否人在同國?」   如果鳳鳴此刻在場,一定會大吃驚。   洛雲和洛寧在鳳鳴等人面前向來父子相稱,怎麼忽然之間,洛雲又喚洛甯做舅舅?   洛寧卻對這個稱呼不覺詫異,只是心裏自歎息。   洛雲這孩子從小寡言少語,專心練劍,不愛理會身邊的事,今天卻為了那個所謂的少主質問自己,雖然言辭無禮,但此刻臉上的神態,卻像極了年輕時倔強的妹妹。   「你娘確實早就到了同國。」坦言相告後,洛寧輕歎一聲,試著解釋道,「洛雲,你娘這樣做,都是為了你,老天對你太不公平。那鳳鳴連你的一根指頭都比不上,又憑什麼得到所有的東西?」   「就憑他是搖曳夫人的兒子,就憑我的娘不是搖曳,而是蕭縱永遠不會愛上的──洛芊芊。」   洛芊芊。   洛雲輕輕地,用極溫柔的語氣,念出那個名字。   秋月她們永遠也想像不到,洛雲也能有這樣充滿柔情的語調。   那是,他親娘的名字。   他孤獨、苦命、倔強的親娘。   「娘既親自趕到同國,又囑咐探子封鎖消息,其後定有狠辣手段對付少主。這也是我不願少主太早進入同國的原因。」   洛甯沈聲問,「難道你要幫他?」   「有我在少主身邊,必不會讓她得手。」   洛雲抬頭,迎上洛寧的視線。   他的目光平靜如藍天下的大海,深蘊著說不清的感情,洛甯清楚地知道這冷漠的孩子已經下了決定。   洛甯看著這孩子出、長大,他深深瞭解面前這個人的腁氣。   洛雲很少表態。可一旦表態,就絕無更改。   這是他親娘從血裏傳給他的,一往無回的剛烈。   沉默之後,洛寧歎息,再次認真地問道,「你真要一個同父異母的無能之輩,和你的親娘作對?」   「你錯了。」洛雲道,「我這樣做,是為了娘。」   不管那個天天在甲板上和侍女們調笑的青年是否真的無能,不管蕭家的產業會被告揮霍敗壞到何種程式,他絕對不能被殺。   那是搖曳的孩子。   再無能,也是搖曳的親生兒子。   而搖曳,正是蕭縱最深愛的女人。   假如鳳鳴死在娘的手上,被娘癡心苦戀一生的蕭縱,會毫不惻隱地親手取走娘的性命。   即使洛雲對女人和女人間的燒心嫉恨只是一知半解,他卻清楚地知道──男人,會為深愛的女人做出多麼瘋殘忍的事…..   洛雲和洛甯在房中沈鬱窒息地攤牌時,他們為之爭論的「無能之輩」、「連洛雲一根指頭也比不上」的少主鳳鳴,正和一干侍女坐在一起,為被洛寧拎走的洛雲擔心。   「鳴王不用擔心,我猜他不會中板洛甯那個黑臉大叔怎樣。」   「是。再說,他們畢竟是父子,最多就是打罵一下,絕對….絕對不會拔劍刺幾個窟窿的。」   「刺幾個窟窿?」秋星打個寒顫,「秋月,妳安慰人的時候,聲音也抖得太厲害了吧?不說還好,這樣一說,倒叫人家汗毛直豎。」   秋藍是女孩們中最鎮定的一個,對坐著蹙眉的鳳鳴道,「鳴王如果擔心,不妨派個人下去看看,我覺得秋月說的對,畢竟是父子,頂多就是罵兩句算了。容虎,你說是嗎?」   自從洛雲被洛寧帶走後,眾人再沒有興致玩樂,索性回了客廳各找位置坐下。   容虎就坐在鳳鳴的左邊,也是一臉嚴肅地沈思著。   秋月看容虎這般沉默,竟有幾分恐懼,顫聲問,「容虎,難道連你也覺得他會出什麼事?」   仔細想想也對,蕭家殺手團出了名的六親不認。   這次洛雲當眾違逆總總管的意思,為鳴王說話,一定沒好果子吃。   聽說殺手內部處置叛徒,重則處死,輕的也要挑斷手筋腳筋。   想到這裏,頓時花容變色。   「秋月妳不用嚇成這樣,我不說話,不是因為擔心洛雲的安全,而是因為我想來想去,還是想不明白。」容虎被秋藍狠扭一下小臂,才發現秋火臉色白得如紙,解釋了一句,說出他沈思的原因,「洛雲當初答應鳴王,實在是答應得太輕易了。洛雲一向不喜歡鳴王,為什麼會忽然幫起我們來?要知道,他這一句話,不但大大落了他父親的面子,也使蕭家其他人在一段時期內,無法再逼鳴王啟程。」   眾人不約而同點頭,都是滿臉不解。   洛雲這個人實在算不上什麼受歡迎的角色,脾氣臭,臉色沈,說話不是冷哼就是冷笑。   他為什麼會忽然正義起來,乖乖聽從「少主」的吩咐呢?   半晌,鳳鳴打破沉默,略有一絲興奮地試探著問,「會不會是他被我鍥而不捨的平易近人精神感動了?」   聽了這個,容虎和秋月秋一概表情古怪地瞅他一眼,拒絕回應。   只有秋藍比較體貼,中氣非常不足地應道,「嗯……..可能吧……和鳴王相處久了,說不定……」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由遠至近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露出期待表情看向門那邊。秋月更是焦急,忽的從椅子上跳起來,就沖過去抓簾子。   簾子往上抓,看清剛剛到達門口的男人的臉,才變得輕鬆的表情立即不翼而飛,臉上掛滿失望,「原來是你。有什麼事嗎?」   過來的人是冉青,蕭家為鳳鳴特選的大侍衛之一。   「秋月姑娘,請代為稟告少主,有一個人靠近船隊,自稱從同國過來,受一個名叫子岩的人差遣,送一封書信來請少主親閱。」   「子岩終於有消息了!」容處霍然站起,來到門邊,「信在哪里?」   冉青把信遞給容虎,「書信已經驗過毒,送信的人現在被看守在主船甲板上,隨時可以傳他過來問話。」   容處一手接了信,自己也小心再驗了一下毒,轉身遞給鳳鳴。   「子岩來的?這小子動作真快。」鳳鳴等人這一向都常為子岩擔心,畢竟同國現在莊該波濤暗湧,子岩孤身一人,實在是非常危險。   知道他有消息回來,心裏總算寬慰一些。   秋星催道,「鳴王,快看看子岩寫些什麼。」   大家都湊到拿書信的鳳鳴身邊。   鳳鳴趕緊拆開,展信細讀,邊看邊隨口告訴其他道,「子岩說他已經到了同國,並且找到綿涯安插在同國的內應,同國的情況大致和綿涯說的一樣,目前沒有大的變動,慶彰和慶離在為大王慶鼎到底是死是活而爭論,王公大臣們也分成兩派,支持慶彰的分別有…….哇,名單這麼長?同國的官吏好多啊…….」   子岩的信整整寫了三張薄絹,前面都是關於同國宮廷一些打聽得來的情報,還說了一下邊境處小城方敵的守備情況,無甚異常。   看到第三頁的結尾時,鳳鳴卻驚訝地「啊」了一聲。   旁人都他嚇了一跳,容虎凝神道,「怎麼,子岩說了什麼不好的事嗎?」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鳳鳴雙手捧著絹信喃喃道,「子岩說他去海邊查探,想為我將來開拓雙亮沙航線稍做準備,還正巧遇上蕭家的一個海上商隊。」   「那很好啊。」秋星柔聲道。   「他打算向商隊出示我給他的蕭家印符,借用幾艘大船和一些經驗老道的船員,先認著在單林海峽附近踩一踩點。」   「嗯?好像也挺好的嘛。」   「可是……」鳳鳴瞪著黑溜溜的眼睛,看向容虎,用十二萬分希望得到否定的表情,苦笑著問,「他說的單林海峽,不會正好是那個……呃,有可怕海盜出沒,連我老爹蕭縱也吃了大虧的單林海峽吧?」 第二章   峻崖高聳,浪濤拍岸。   子岩如同一座被風雨侵蝕百年而仍然屹立的雕像般,靜靜站在一處崖角上,直面大海。   他在這裏已經站了超過三個時辰,卻連小指頭都沒有動過一下,經過長期嚴苛的訓練,他早已養成在觀測敵情時不動如山的習慣。   眼底的大海平靜溫柔,但子岩凝視著目光不能觸及的海上遙遠之處,深深明白那裏藏匿著凶頑危險的敵人。   單林海峽的海盜,兇殘暴戾,天下皆懼。   他們像一把藏在深黑色水底的無形之劍,鋒利冰冷地割占著這片重要的海域,任何商船,漁船,其至是王族的大船,只要進入這片海域,就等於把自己送到海盜的手掌中,是否會被襲擊,只能看上天的眷顧有多深,或者海盜的心情如何。   這使運送雙亮沙獲得的高額利潤中,永遠帶上一抹令人難以捉摸的恐懼。   也使雙亮沙的價格永遠高至天價。   在這樣的情況下,要開拓一條貫通這片大陸和單林島國的雙亮沙航線,談何容易?蕭聖師給鳴王出的,確實是一個天大的難題。   而且……   看著面深不可測的海面,子岩的目光毅然強悍,默默刺入水中,彷佛要把水面下混沌的一切也看個清楚。   離開鳳鳴之前,子岩已經打好了主意。他到了同國,必須為鳳鳴辦好兩件事,第一,為鳳鳴查探同國真實情況,避免鳳鳴容虎對同國局勢一無所知的局面繼續下去;第二,就是先行處理雙亮沙航線問題。   沒有人比他更瞭解海盜的可怕。   他奉大王密令在這一片海域練習水戰的時候,曾經和大大小小的海盜鬥不下二十餘次。   但讓他最終瞭解海盜可怕之處的,是那一個被偷襲的夜晚。   靜謐美麗的夜晚,海比任何一刻都溫柔,才把驟然從四面八方掩上船的海船臉孔襯得如此猙獰。以子岩沈靜無畏的天性,第一次被那雙鷹般的細長眼睛盯上時,心底竟也微微打了一個突。   多次和海盜交手,幾次小勝下來,使子岩自以為對單林海盜的實力和伎倆多少有些瞭解。但在那次僅得以單獨身免的惡戰後,他才幡然領悟,自己從前遇上的不過是單林海盜中的小角色而已。   無聲無息的潛近,悄然不知的埋伏,利用海水和風勢,在黑暗中同時指揮屬下從各處進攻船隻,井然有序,各有分工。這股具有高度效率,作風狠戾的海盜,才是肆虐海域的最強大力量。   單林賀狄,這個男人,同時兼備單林王族和海盜的身份,說出來雖然匪夷所思,但仔細想來,又不得不深深佩服此人目光遠大,手段狠辣。   單林海峽如果沒有可怕的海盜,單林海灘遍地都是,毫不足惜的雙亮沙,怎會成為天下他國拼盡黃金而欲求不得的無上珍寶?   雙亮沙一路飆升的高價,使單林王族成為了世間最富有的王族,隔著海峽,他們可以一邊依仗海峽和海盜的遮罩冷眼旁觀大陸各國互相殘殺,一邊極盡奢華地享受各國為了換取雙亮沙而雙手奉獻的財富。   子岩遠眺海面的黑眸沉著凝著。   鳴王這次的對手,絕不簡單。   迎面撫來的海風帶著微腥,不時撩撥子岩額前的幾縷黑髮。他終於從轉身下來,崖下一個內彎十數丈的小型泊口處,幾艘蕭家小型海已經在那裏等候多時。看見子岩過來,蕭家幾名負責船隊的老手紛紛靠近過來。   「各船分開,依這四條航線出發。」子岩伸手入懷,掏出海圖,就地鋪開,指著上面已經描繪好的航海線路沈聲道,「其他貨物全部卸下,除了少量清水和糧食,只放置兩箱金銀。」   一個老水手看了看海圖,不安地道,「我們這幾艘不是大海船,清水糧食儲備不多,別說這裏到處都是海盜,是無風無浪,要橫過單林海峽也不容易,而且又要分開航….」   「船隊絕對不了單林,你們分四路出發,啟帆時就將帶去的金銀散在各艙房內。只要察覺海盜蹤跡,不要和他們纏鬥,立即棄船用小快艇逃命。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謹記受襲的時間和方位,回來後向我報告。」   幾個負責帶船的蕭家下屬都是久曆風霜之輩,當即明白過來,臉色都微微變了。有人低聲問,「海盜絕不好惹,這事情不小。是不是要等少主到了同國,再請少主定奪?」   子岩面色冷靜,「我身上有鳴王給予的蕭家印記,有權調動船隊。你們照令行事就是。」   他態度堅決,眾人只好應是。   眾船傍晚出發,淩晨之際,小快艇開始出現在視野中,蕭家的人也不是吃素的,矢出去會遇見海盜,派上船的都是不怕死的好手,每一快艇靠泊,便去向子岩報告,船照指定航線出發,迎風還是逆風,何時發現海盜蹤跡,遵照子岩開始的囑咐,眾人棄船時特意抬頭觀測了一下天象,以確定自身方位。   至於那幾艘小型海船,當然已經落人海盜魔掌。不過蕭家家大業大,又有子岩一切由他負責,暫時也沒有人為這個煩惱。   子岩早有準備,找了筆墨,一一紀錄,每個人他都親自過問,海盜船隻大小,船速快慢,人數多少,事無大小,問得異常仔細。   四條航線受襲並非同時,小艇回來有早有晚,他問清一個,又回了一艘,如此忙碌詢問,直到日上中天,才算住了筆。   蕭家這船隊領頭者姓冉名虎,和鳳鳴身邊的蕭家十大侍衛之一的冉青是叔侄關係,雖然名字裏有一個虎字,人卻謹慎隨和,自子岩現身,出示鳳鳴的蕭家少主印記之後,一直以來都算挺配合。   他和子岩一起做完種種紀錄,朝子岩親手繪製的單林海峽海圖上一瞥,道,「你對單林海峽很熟悉?」   「單林海峽的海盜看似處處處猖獗,海船時刻會遇上襲擊,其實不然。你看,」子岩提筆,在海圖上按照各船的遇襲地點逐一勾勒曲線,畫成一條弧線,「在此線之外,船隻大可算得上安全,但只要一進入此線,就會驚動海盜。」   冉虎一點就透,接道,「這片海域內一定布有大量海盜的暗哨,監視出現的船隻。」   子岩點頭。   他命令船隻探索的四條航線,並不是隨便畫出來的。   自從來到海邊,他就在努力回憶當初和海盜們交戰的情景。直覺告訴他,海盜組織看似散亂,各有頭目首領,但內裏必有關聯。用蕭家幾條海船作為代價去試探這幾個地方,就為了證實他的這個猜想。   如今證實了自己想得不錯,反而更覺情況嚴。   冉虎看他端正的臉龐繃得緊緊,笑著拍拍這個年紀自己侄兒差不多的年輕將軍肩膀,勸道,「不要太著急。單林的海盜出了名的難對付,他們在海上橫行霸道慣了,只是靠夠兇狠和夠熟悉的大海情況。日後我們蕭家盡起大船,滿載頂尖高手,就算遇上海盜,也絕不會打不過。大海茫,遇上就遇上了,關鍵是碰面時誰實力夠大。這些海盜有大股有小股,我們未必就會遇上最大股的海盜。」   他的話沒任何效果,子岩一邊聽著,一邊仍舊默默盯著海圖端詳,等他說完了,道,「你看這裏。」又提起筆,在剛才自己所畫弧線靠近單林方向的地方,又輕點了幾點,畫完之後,抬頭看著冉虎的反應。   冉虎能夠負責統領一支船隊,當然對海圖極為熟悉,定睛看了一會,疑惑地看著子岩,「小島?」   子岩點頭,答道,「這些分佈在單海和單林海峽的小島嶼,兩個是尋常海圖上都有標誌的,人人都知道。其他的,是我當年在這附近辦事時發現的。冉總管比照著我們四艘海船受襲的時間和地點再看一下,是不是看出什麼來了?」   冉虎聽他說得慎重,也起了警惕之心,拿起子岩的記錄,和海圖一一對照著,認真看起來。   冉虎資歷雖然算老,但卻仍比不羅登這樣的老總管。當年蕭縱出海力戰海盜,最後獨自一人挫敗而回,羅登等因為蕭縱嚴令,對此事噤若寒蟬,當然更不會告訴沒有參與其事,負責其他船隊的冉虎。   加上冉虎的船隊雖說是海船,卻多數在博間附近內海海域來往,所以對單林海盜的認識,反而不如子岩。   良久之後,他放下手中記錄的卷子。臉色雖然沒有大變,目光卻已與方才不同。   子岩不等他說話,再度提筆在海圖上描畫了三處,「這三處,是我當年偵查到的急流暗漩,這些暗流隨季節變化,不明情況的海船萬一遇上,極可能遭遇不幸。」   冉虎目光一跳,死盯著經過修改的海圖,聲音非常低沈,「這一道阻礙我們航船的監視線,與海中的島嶼相呼應,又充分利用了暗流為天然屏障,向西南伸到遙遠難以橫渡的單海,擺明這片海域完全在海盜的控制之中,而且…..」他呼呼喘了幾口粗氣,皺緊了眉,迎上子岩平靜的視線,「他們並不是各自分幫分派,隨意行動,而是統一聽命于一個大首領?」   心中巨震。   海盜縱使難纏,卻只能算是烏合之眾。但如果這這樣有心計選擇島嶼為藏援基地,又與大海地勢呼應的監視網是海盜在一個統一的指揮下建造出來的,那麼他們所要面對的,就是一股強大至可成為海軍的力。   冉虎被子岩點醒,大致明白過來,表情也變得凝重,「如果真是如此,即使以蕭家的大船隊和高手,遇上他們也難以討好。」他指著海圖上第二條航線道,「我本來覺得這條航線應該最容易突破,有足夠的人手,船隊浩大,加上清水糧食兵器充足,遇上監視的海盜我們也可一捕。但現才知道錯了,海盜們只要一見不妥,大可以立即發信號到最靠近的島嶼,上面的援兵大船陸續開來,我們會陷於被圍的險境,惟一的出路是東北,但那等著我們的能是會吞噬大船的可怕暗流……可恨!這些海盜是什麼時候弄出這麼一道監視線來的?」   想到日後還需要合作,子岩直接俐落,坦言相告,「這道監視線,從前還沒有完善,留有幾個破綻,我剛才標出的幾條航線就是,我以前曾經從這些地方破入,成功到達單林附近的海域。但經過今次試探,很明顯這些破碇已經被海盜發覺而且彌補了。」   他雖然發現海盜力量比自己離開前更強大,情況比想像中更糟,卻天性不懼困難,毫無退縮之意。   冉虎搖了搖頭,「我還是不太相信。單盜肆虐百年,至少有四五股不同的勢力,從沒聽過他們會聽命於誰,難道有人竟有這麼大的本事,把他們一一降伏?降伏之後,卻又隱秘不宣,到底什麼人才能做出這樣的的事來?」   什麼人…….   一雙深沈犀利的眼睛瞬間閃過子岩腦海。   那個男人的目光讓他極不舒服,每當回憶起來,就像毛刺毫無預兆地輕劄一下,不疼,但是又難以忽略。   憑子岩對那只冷酷眼睛的感覺,他敢肯定這人在天下十一個中名氣不大,卻定是極厲害的人物,不將此人擺平,鳴王絕對無法開拓沙航線,完成蕭聖師給他的任務。   只是,心慈手軟的鳴王,怎能對付得了這個人?   冉虎自知道海盜的真實實力後,憂心忡忡,他做事比較謹慎,沉默良久,方道,「我們先把這裏的情況報告少主,看少主有什麼主意吧。目前實在不適宜再魯莽行動,而且我們的海船已經丟了四艘,也做不出什麼大事來二。」   子岩道,「海船是丟了四艘,我們卻並非做不出事情。」   他說話平靜,語中卻帶了幾分絕不讓步的沈毅,頗有一點容恬的冷然霸氣。   冉虎略為驚詫地看他一,暗忖,不愧是西雷王的下屬,膽氣比得上我們蕭家殺手團了,問,你有什麼打算?」   子岩道,「海盜數百年來反咱為政,逍遙慣了,目前應該只是遇上一個力量比他們更強大的人,不得不降伏歸順而已。一旦這個統一的領袖消失,被整合起來的海盜一定會人心離亂,四分五裂,那個時候,監視網亦不復存在,我們可以趁機將他們逐個擊破,開通航線。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這個策略目前正好適用。」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好!這句話說得精闢。」   子岩眸底溢出一絲笑意,「這話是聽鳴王說的。冉總管日後見到你家少少,一定可以聽到更多精闢的話。」   「哦?聽你這麼一說,更我渴望早日見到少主了。哈,當初誰想到天下有名的鳴王,會是老主人的親子呢?」冉虎一笑之後,回歸正題,「但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首先,我們並不知道海盜的領袖是誰?其次,就算知道,又如何使他消失呢?」   「我有辦法。」   「嗯?」   子岩從懷中掏出一封束好的書信,遞給冉虎,「請冉總管派人把此信儘快送達,說不定我們可以趕在鳴王到達之前,把這件事情辦好。」   冉虎接過書信一看,上面寫的卻是「單林二王子賀狄親收」的字樣,奇道,「怎麼這竟然還和單林的王子有關?」   「冉總管不用多問,儘快把這封書信送達就好。海盜雖然猖獗,但是對一些按時交納錢財的借道漁船會給予放行,只要給足夠的金銀,他們不會不答應捎帶一個送信人到達單林。」   子岩說完,終於微微露出一個笑臉。   他知道這封信可能帶來怎樣的後果。很奇怪,雖然只是一面之緣,他覺得自己瞭解那個男人。   驕傲,霸道,不擇手段,不可忍受別人的輕忽,而且────睚眥必報。   他不可能,忘記自己曾經刺傷他的右肩。   不管怎,子岩無所畏懼。   後果如可也不會使他擔憂,他太清楚這條航線的重要性,一年之期眼看就到,他見識過蕭聖師的的無情,他知道大王絕不會讓蕭聖師碰鳴王一根頭髮。   除此之外,大王正是最需要蕭家財富支援的時候。   必須用最快最直接的方法,打通航道,不管這方法多麼愚蠢、不可思議,即使僅有萬分之一成功的希望。   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子岩黑得發亮的眼睛,即使在他燦爛日光下也沒被掩蓋絲毫光芒。   他不知道,就是這樣輕輕的,如陽光般自信淡然的微笑,在那個被偷襲的夜晚,深深印在那雙充滿囂張欲望,不屑世間一切法規道德的眸內。從無一刻,被淡忘。   怎麼能忘呢?   記憶,從來都不是聽人使喚的玩意。   他是單林最有花天酒地天分的王族,他的另一個天分,是在讓人神魂顛倒的花天酒地中保持絕對的清醒。   而欲醉未醉的時刻,他不曾忘記過那個叫子岩的男人分亮。   為什麼?   那樣平平的胸,那麼算不上嬌美的臉龐,那麼一個無足輕重的微笑,也許還算不上是個微笑,也許僅僅是離去前的警告、挑釁,或不屑。   「王子…..」伏在鬆軟大毛墊上的美人宛如細蛇一樣緩緩纏上來,吹氣如蘭。   賀狄調笑著撫著她豐滿的胸部,接著,卻只把她輕輕推到一邊,獨自提杯慢飲。   同國新送來的處子美是美極,可惜沒有太多新鮮之處,不過幾天,他又該死的想起了那個一去不回頭的傢伙。   美人幽怨地看他一眼,目光恰好被賀狄掃到,嚇得她立即低頭不敢動彈。   賀狄沒理會她,目光轉到左邊另一個跪著伺候的美人身上,她也是同國送來的禮物,剛成為賀狄的美姬不久。   賀狄邪氣地提起唇,一手拎著她的胸襟,把她跌跌撞撞地按到自己胸前,讓她精緻的臉蛋貼著自己敞開衣襟下的胸膛,笑著閒聊似的問,「妳們大王子最近送過來的黃金數量少了兩成,怎麼,他王子府的小銀庫都被他的王叔接管了?」   美人膽怯地抬了一下眼,細聲細語,「奴婢怎麼知道慶離大王子的事?奴婢被送給王子您,就只知道您,不知道其他王子的事了。   「小嘴真甜。」賀狄漫不經心地捏了她的臉蛋一把,心裏卻無由來一陣焦躁。   海那邊大戰亂即將開始,他這一年來趁著時機收拾整頓海盜收歸己用,東起莫東海峽,南至遼闊單海的邊緣,整片被世人統稱為單林海峽的海域,已經牢牢被他掌握在手中。   單林王族這邊,僅有一個沒多大作為的大哥算是王位繼承人,勉強在名頭上勝他一籌。   難幹的事情幹得差不多,享盡各國美女孌童後,他卻覺得越來越不滿足。   是不是太久沒有生事了呢?還是缺了血的腥味?   賀狄在大軟墊上換個愜意的姿勢,按捺著自己不去想那具恐怕已經深深刻在腦中的軀體。   精幹的男性身軀,應該沒有任何值得垂涎的地方,卻揮之不去,讓人浮躁。   當日他潛在船下,仰頭偷窺靠欄遠眺的他時,就該下定決心生擒他。怎麼會,在好不容易制住他後,優哉遊哉地用劍挑破他的上衣,僅僅滿足於調弄兩顆可愛的紅豆,而讓他尋到逃跑的機會?   那一夜之後,賀狄一邊抓緊收服各股大小海盜,一邊嚴查子岩的來處,他為可以逃過各處暗哨來到這不應該被闖入的海淢?賀狄由此發現了監視網中諸般漏洞,雷厲風行修正,加強了整片海域的進一步監視控制。   任憑子岩再聰明,也萬萬不會猜到,如今海盜儼然成一體系的監視網,自己就是直接促成其日趨完善的最大原因。   賀狄自問自己對於單林海峽的監視掌握絕無紕漏,只要那個讓他想得眼睛冒火的男人再出現,一定可以被察覺並且迅速捕獲。   他看過那個男人的眼睛,他懂得那雙眼睛,絕不會因為一次黑夜的偷襲而畏縮地躲避保命。   子岩,一定會再來的。   令人挫敗的是,那個男人,竟如此機露。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出現……   可惡!   不過,如今,總算又有一些有趣的事可以稍微讓他動彈一下筋骨了.幾天前,他接到下屬報告,有四艘小型商船圖不經允許穿過監視網,但都是遠遠瞧見海盜蹤跡,竟不經一戰,立即棄船逃生,甲板船艙上散佈些許金銀,顯然是為了讓海盜們爭搶金銀而爭取更多逃生時間。   有趣,同一天,出現在海域之內,同樣是小型海船,同樣的伎倆。   更有趣的是,對方選擇的四個突破點,頗讓人深思。   這在別人看來不足一提的小事,卻讓賀狄陡然警覺,同時,一股異常的興奮難耐蔓延全身。   會是誰?   還能有誰?   經歷了無數次希望之後的失望,他深深藏起心中的焦灼。   他必須比從前更有耐心。   他派了最能幹的下屬空流調查此事,耐心地在美女蜜酒中,等待下屬的消息。   而這一次的耐心,似乎得到了回報。   「王子,似乎有新的商船準備穿越單林海峽,不但如此,打探得來的消息,他們似乎是想開拓一條穩定航線,貫通西雷和單林,以便採買運送我們單林的雙亮沙。」   「哼,好大的胃口。」賀狄舒服地靠在高高錦枕上,冷笑,「單林海峽是我的地盤,他們想過就過嗎?雙亮沙更不是有錢就能買得到的。是誰那麼不自量力?」   「他們的船隻上有蕭家旗號,而且早就有傳聞,說蕭家少主接受蕭家上一代主人蕭縱的命令,要開這條航線。」   「蕭家少主?就是那個被西雷王寵得過了頭的鳴王吧?」   「正是,而且聽說他即將抵達同國,極有可能是為此事而來。此人名聲雖大,但未必有多厲害。可是……王子還記得當年那個跳海逃走的男人嗎?」   賀狄的眼睛驟然閃過銳利光莣。   「哪個?」輕描淡寫的語氣。   他的喉嚨,卻一陣陣發緊。   撫摸著身邊美人長髮的五指緩緩收攏,讓美人吃疼地發出一聲低低嬌呼。   「那個叫子岩的。」屬下稟報道,「他也在那群人裏。」   空流曾經跟隨賀狄偷襲子岩,熟知子岩的樣貌。而且,王子自從他逃脫後,還特意命令繪了一幅「逃犯」的畫像。   「是嗎?」   「確實如此,我敢肯定是他。」   「哦?」賀狄輕輕的,似乎無動於衷地應了一聲。   只有最瞭解他的人才知道,這似乎無動於衷的一聲,是早在他心內盤旋多時的欲望的宣洩,如一個龐大的海洋,終於,終於找到了可以宣洩的一道小口。   最初的迸發似毫不起眼,但後果,卻永遠會出乎世人所料的震撼。   賀狄在輕輕的應了那一聲後,繼續保持了他的耐心。   對於子岩,那個交手其實只在瞬間,影子卻像在心中存在了萬年的對手,賀狄彷佛早就練就了與他對陣的熟悉。   他的耐心,在子岩請冉虎派人送來的書信到達後,再一次得到了驗證。   展開書信,賀狄看過後,命侍女端宴會上才會使用的純金大酒杯,暢飲了一大杯後,從大軟毛墊上端坐起來,顯得天性冷酷無情的薄唇極緩的上揚,「空流,你知道這封信裏說的是什麼嗎?   「屬下不知。」   「他約我十日之後,挑一個地方決戰。」賀狄笑得十分歡快。   空流吃驚後,微怒道,「這人真是不知死活,愚蠢至極。」   「他才不蠢。」賀狄搖頭,「此人劍法高明,若真的豁出性命,拚死和我一戰,也許真能把我殺死。只要殺死我,海盜們必然分裂,雙亮沙航道開拓就再也不成問題,這是挑戰我最好的後。他以單林二王子的稱呼來送達書信,正是為了逼我答應決戰,要是不答應,他必定會將此事四處傳播,使我背上怯懦的名聲。他是想藉此先削弱我在海盜中的影響力。其實他想的也不算錯,這人很瞭解海盜只認強者為首的霸道賊性。」   空流經他分析,點頭認同,但又道,「這人對王子在海盜中的威信一定沒有深入認識,不然就會知道無論王子怎麼答復,都不會動搖王子在海盜中的地位,不過,屬下對王子的劍法深有信心,即使王子應戰,戦死當場的也只可能是這個狂妄的小子。」   賀狄五官端正,甚至可稱得上非常英俊,但眼睛細長,為他增添不少邪氣。唇邊帶笑更得邪惡,同時卻有具有一股強烈吸吲人的魅力,讓身邊美人都暗暗動心。   「這封挑戰書,王子打算如何應對?」   賀狄高深莫測地微笑,重新躺回舒服的層層錦枕中。   「遂其心願,未免讓他瞧我不起,這封挑戰書,我就當沒見過。」   「沒見過?」空流愕然。   以王子睚眥必報的性情,這種反應可真不可思議。   「空流,從今開始,用盡一切辦法打探蕭家少主的動靜。」   「這…..」在賀狄身邊跟隨多年的空流,深知王子不喜歡多事的下屬,吐出一個字後立即收回,拱手道,「是,屬下遵命。」   「派人收拾大船,準備行裝,召集精兵,一律配最好的武器,船上多多載上雙亮沙。」   賀狄的命令又讓空流愕了一下。他應了之後,小心地探問,「王子打算去哪里?」   「他為了開拓雙亮沙航線,不惜約我生死相搏,已經是一大錯誤。」賀狄微笑著把身邊一名美人召過來,扯開自己上衣,露出右肩上的傷痕,命她匍匐下來用尖來回輕舔舊傷痕。一邊享受著肌膚被美伺候的銷魂感覺,一邊回憶劍如閃電,刺傷他肩膀的那個人,閉著眼,最後命道,「立即送信給同國大王子慶離,告訴他,本王子驚聞他父王的事情,深感哀痛,即將親自到同國慰問。」   那彪勇剛強的男人,原來將那個所謂的鳴王看得如此重。   只要箝制住鳴王,就等於箝制住了他。   擁有那樣正直硬朗眼神的男人,總會為了某個重要的東西犧牲自己。而善用別人的犧牲,也是賀狄極重要的天分之一。   就如子岩萬萬猜想不到海盜的監視網因他而進一步完善般,子岩也萬萬猜想不到,他打定主意毅然死戰,挑戰賀狄,一舉挫散已經形成堅固團體的海盜的策略,竟使鳳鳴本來就多災多難的同國之旅,又增添了一層詭異的變數。 第三章   蕭家的大船隊,終於晴空萬里的天氣下起錨。   起錨的原因,並非是鳳鳴一直等待的好消息來了。   唉,壞消息倒一個接著一個。   首先是關於文蘭,那位可憐的蕭家下屬東奔西跑,終於將鳳鳴給搖曳夫人請求賜予文蘭的書信交到搖曳夫人手上,也終於上氣不接下氣地把搖曳夫人的回信帶了回來。   搖曳夫人的風格一向很直接,回信上面寥寥幾字,把她的意思表達得淋漓盡致。簡直和她當初寫給蕭縱的逼婚信有異曲同工之妙。   小子無禮,為娘的文蘭辛苦種得,讓你隨便送人嗎?   滿懷希望的鳳鳴和眾女眼睛發亮的打開信箋,看完這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的回信,頓時眼神呆滯。   很明顯,這位愛得鳳鳴老爹要死要活的搖曳夫人,對自己兒子的愛絕比不上對老公的萬分之一。   鳳鳴聽這個語氣,八成再寫信也討不來文蘭,想起對杜風信誓旦旦,現在竟然拿不出東西,不由坐困愁城。   其次要命的,是子岩的信。子岩這傢伙真是可惡,老老實實查探同國情況也就算了,怎麼卻獨自去惹那些海盜?   羅登對鳳鳴所說的單林海盜的厲害,到現在都鳳鳴心驚肉跳,他越想越不安,唯恐子岩在同國出事。   船隊停泊在這裏,本來就是為了等文蘭和子岩的消息。現在文蘭是等不來了,子岩又可能會有危險,鳳鳴哪里還坐得住?接了搖曳夫人信後,鳳鳴呆了半天,清醒過來的第一個決定,就是命人把羅登喚來,下令道,「立即起錨,我們到同國去。」   「是不是太匆忙了?」沒想到第一個出言阻止的,竟是洛雲。   眾人都覺得愕然,幾道目光交錯停在洛雲身上。秋月更睜著大眼睛,奇怪地打量他。   聞訊而來的洛寧跨進房門時剛好聽見洛雲的話,立即肅然介面道,「少主已經有所決定,屬下自當遵照行事。」回頭吩咐身邊一名侍衛。「去,告訴其他船隻準備起錨。」回頭時,目光從洛雲臉上掃過,眸中另含深意。   洛雲冷目迎上,又看看鳳鳴一臉焦灼的表情,知道起錨勢在必行,自己雖然知卜同國一定有兇險埋伏,但涉及母親,絕不可對鳳鳴洩露絲毫,只能僵著一張俊臉,不再開口。   容虎對於文蘭的事情,卻沒有鳳鳴和侍女們那麼在意。既然搖曳夫人不給,那也是不能勉強的事情,煩惱又有什麼用。但子岩信中說要先行探海盜,卻讓他非常憂心。他和子岩相熟,深知子岩個性,這人遇到極難辦的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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