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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鈞天--塵世情

第一、二部人物簡介 虛夜梵:原本是金發紫眸,但因身受暗系雙重封印,靈力被封在發中,一頭金髮盡為黑色,發長及膝。雖為始天界的第十八代夜魅傳人,但出生時便被人偷走,拋在人間界,直至十七歲方回到始天界。 其容貌清雅秀絕,可稱為天界最美麗的神祗(但想活命就絕不可在他面前說)。個性卻極為高傲剛烈。喜著青衫,素擅音律。因此在人間時被稱為“青衫風流,魔音斷魂”。他雖極為聰慧,卻也極孩子氣。心中卻無固定的善惡念頭,行事只是隨心所欲,不是很有原則。但一旦下定了目標,就決不容許放棄。 附注:當他對人笑咪咪的時候,就代表他不信任這個人,將這人當成敵人;若是他一臉冷淡,反代表他有點信任這個人,不需要提防,就現出天性來了。(不過以上原則孤排除在外) 孤:黑髮黑眸,發長及肩,是個來歷不明,靈力不明,法系不明,除了外表,一切不明的人,卻總能吸引眾人注意。並沒有特別喜好的服色,但較喜穿長袍。 他並不是始天界的人,自稱是個散仙,深沉多智。平日裏總是笑咪咪的伴在梵身邊,雖是極為可疑之人,兼且騙了梵好幾次,卻仍然是天地間唯一能令梵相信之人。 人間界 寒驚鴻:武林名門垂虹山莊的少莊主,暗中卻是無名教下一任日君,統率白道,與月後共同輔佐無帝。已有了未婚妻,甚至喜歡上未婚妻,卻在不小心中愛上了雲照影,搞得灰頭土臉,目前還不知是否能有結局。 雲照影:蕩雪小築的主人,當今皇帝的堂弟,卻游走江湖,與寒驚鴻齊名,並稱“驚鴻照影”。身手了得,尤以輕功為佳,當世無雙。 這個看來冷冷淡淡的傢伙,動起情來卻是至死不悔,雖曾因寒驚鴻的負心而遠遁不見,但一旦得知寒的死訊,卻也覺得生趣全無。最終雖與寒驚鴻守在一起,但兩人前方的路還長得很呢。(以後會再出場) 紅袖:神仙府兩位首領之一,亦是江湖第一的女殺手,被人稱為“紅袖添香暗銷魂”,一雙紅袖機關算盡,連梵也差點裁在她手上。是個標準的蛇蠍美人。 柳依依:天下第一莊武聖莊的大小姐,人稱天下第一美人,卻對梵一見鍾情,死纏不休,引得江湖大亂。逼得梵暫時退隱江湖。 始天界: 轉輪法王——天孫淨紗:她的眸子並無顏色,而是隨著周圍的變化而轉變。當周圍光譜綠系較強時,她的眸子便為綠色,紅系較強時便為紅色。而頭髮卻是黑色的長髮。素喜彩衣,風流放蕩,裙下拜臣極多。 身為轉輪法王,掌控著萬界諸生的命運之線,卻不太盡責,心中有著陰晦的念頭。曾在人界暗中照看梵十七年。 注:擁有多重法系,並不能確定屬於哪一級的。也並無精獸,只有法輪——六道輪,以及法杖——六道杖。 始天長老——玄:紅發金眸,剛毅俊美,只因反應太慢,不幸淪為始天界目前唯一的長老,但始終堅貞不屈,為拋棄長老之位而努力著。是個見到美人就不分男女加以求婚的變態大叔,又是個超級大路癡,卻死鴨子嘴硬,堅決不肯承認。附注:初次與梵見面就是因為他跟在儀後面,還是走散了,胡亂亂撞才撞到了梵,接著又被到處找他的儀與真炎捉回。而在最後一次出場時,請別對他抱有希望;他不是特地去找聖,而是……(不說是不是比較好呢?) 雖然毛病一大堆,但重然諾,一諾千金,絕無二言。平常雖不太可靠,但危險時就能看出他身為長老的不凡之處。 注:擁有冰系法術,靈力等級為金光級,精獸情絲,常以美人形象現身。 儀:藍發銀眸,秀麗冰冷,跟在玄的身後,少言寡語,靜若無物,卻極愛吃醋,一旦玄又向美人獻殷勤,就會聽到他的冷言冷語,有時還會出手破壞。 雖常指責玄的毛病,但對玄卻是忠心不二,為了玄,他可以把一切會對玄不利的東西毀滅掉,包括自己在內。 注:擁有水系法術,靈力等級為銀光級,精獸雪光,常以白鳳形象現身。 始天界分為東西南北四界,其中以東天界為至尊。其餘三界名義上是友邦,實際上卻是東天界的下屬之國。但這事除了各界的大頭之外,並無多少人知道。而這始天界雖是神界,但居民們卻有著七情六欲,與人間界差不多,可說人間界便是始天界的一個縮影。 東方天帝——聖:金髮金眸,本應稱為長相俊美,但那是指他身著皇袍時,平日裏懶懶散散,能靠著就決不站著,能坐著就決不靠著,能躺著就決不坐著。最大的愛好是把所有的麻煩事推給下屬或兒子。 雖看來是個不合格的帝王,但他又是十足的老狐狸一隻,常在不動聲色間騙得對方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因此目前還是穩穩地坐在王座上。 注:擁有光系法術,靈力等級金光級,精獸月華,常以飛龍形象現身。 東方天后——漓月(未出場):淡紅色的眸子,銀青色的長髮,與憐夕長得極為相似,是憐夕與真炎的母親。出身東天貴族,兄長為東天宰相,自幼嬌寵,個性過剛,甯折不曲。 原本是個如火般熱烈的絕代佳人,與聖也是傾心相愛後才嫁與他的,可後來聖戀上了夜魅姬,令她高傲的自尊嚴重受挫,隧與聖決裂。隱居未央宮,不問世事。 注:出身火系世家,靈力等級十二級(眸色接近透明),精獸紅蓮,常以血鷹形象現身。 定邦將軍——翔:銀髮銀眸,高雅俊秀,是個責任心很強的人,所以常常明知是聖設下圈套,但基於責任心還是不得不接下他推來的事。 在戰場上他卻是個令萬界聞名喪膽,手下忠誠信服的絕代名將,武功勳章之多令天界眾人忘了他是個異邦人,而忠心擁護他。只要他穿上戰袍,連聖都不敢招惹他。 注:擅使冰系法術,靈力等級為銀光級,精獸澤波,常以銀鶴形象現身。 東天帝子——聖.真炎:聖的長子,金發藍眸,長的與聖極為相似,個性卻比聖勤快多了(或許連豬都要比聖勤快)。出身火系世家,卻不是紅眸,因此遭到族人的冷落,後來族中長老發現他的藍色象徵的是燒得極為純粹的真炎之火,才鞏固了他東天帝子的身份。 雖然幼時生活有些不愉快,但在聖這種父親的教育下,倒也不見得有多憤世駭俗。只是變得比較玩世不恭。有些戀母情結,但戀的不是親生母親,而是夜魅姬,因此在夜魅消失之後,不辭辛勞的尋覓她的孩子,也就是梵。 注:繼承父親的光系和母親的火系法術,靈力等級為十二級,精獸霞衣,常以麒麟形象現身。 東天公主——聖.憐夕:銀青色長髮,淡紅的眸子,姿容絕色,出身良好,卻因有那樣一對父兄而毫無良好修養。唯一良好之處是永不服輸,但這一點卻讓所有人都恨不得殺了教育她的聖(因為她總是在破壞力方面永不服輸,不承認有自己辦不到的事,然後讓原本已慘不忍睹的事更加……) 粗暴,魯莽,四處闖禍,徒有美姿而無美儀,法術該靈光時總不靈光,簡直是完蛋定了的人,卻因其本質開朗,豪爽,無心機,與她父兄相去甚遠,令人不忍相責,因此在天界可算是人緣極佳。 注:繼承了光系和火系法術,靈力等級為第九級,精獸焚夢,常以獅狀形象現身。 雙絕童:雙胞姐弟,紅眸銀髮,額上束著一道細細的金箍。秀美可愛,看來只有人界十三四歲的模樣。因同是火系世家的族人,成為憐夕的貼身侍衛。被眾人戲稱為天界最不幸也是最幸運的人。 注:出身火系世家,兩人靈力等級皆為第六級,日童精獸璉情,常以朱雀形象現身。月童精獸璉意,常以火狐形象現身。 南天界:空白(招商中) 西天界:空白(招商中) 北天界:空白(招商中) 魔界,是萬界中唯一能與始天界平坐平起的世界,周圍的古戰場是無法施展法術的荒蕪之地,在那片大地上施展的法術會加倍回擊上施術者。 魔界帝王——軒:黑髮綠眸,相貌堂堂,只是為了維護魔王的形象和神秘感,終年只能穿著黑衣。外表看來像是個粗心大意的人,但心機極深,是個不輸於聖的小狐狸,不然他上任魔王也不會在他未成年時就將魔帝寶座傳與他。但他野心不是很大,只要人民滿意,他也不會為了擴張領土而去挑起戰爭。 對於這魔界帝王來說,唯一不順心,亦是無可奈何的,也只有那位嘮嘮叼叼,絕不講理的魔界之寶——長老炙焰。 注:擅長暗系法術,修為相當於金銀之間的等級。只是並非始天界之人,因此外表上並無變化。 魔界公主——淚:雖也是黑髮綠眸,卻與軒迥然不同,長得極為妖豔惹火,穿衣永遠只肯穿遮住三點的衣服,以展示其魔鬼身材。身為魔王唯一的妹妹,卻對魔王一點幫助也無,終日游走在諸界,名言是:窈窕君子,淑女好逑。 最尊敬的人是軒,最頭大的人是炙焰,最怕的人是死纏爛打的人,最喜歡的人是對她沒好臉色的人。豔名遠播的同時,無情之名也是人人皆知。 注:擅長暗系法術,修為大約在天界十級左右,但伴上她的身材,威力遠超於十級。 魔界長老——炙焰:白髮白須,眸作金褐,外表看起來和善可親,高雅莊重,儀態威嚴,令人望之肅然起敬,但實際上嗎……算了,你我心知肚明便成了。 有時看來很聰明,有時看來卻是很糊塗。但作為三朝元老,又是魔界鎮界之寶,他還是有其不容撼動之處。只是我們未曾(或是無法)發現罷了…… 注:擅長雷系法術,修為應相當於銀光級的人,但那一手潑皮耍賴之術,卻明顯比他的法術要高。 絕:褐發褐眸,沉靜多智,是軒的貼身侍衛,亦是軒的青梅竹馬。 注:擅長風系法術,修為相當於天界十一級。 魔界祭師——炻:貌美如花,嬌柔豔治。個性卻古怪無比,以令人驚懼為樂。身為天界始神之一,卻因無法擺脫,始終留戀在那場大戰中死去的某些人而自願停留在魔界。居住在用古戰場上的死人之骨築成的無我無思居中。 沉眠不醒的心因梵的到來而更醒,又因梵而死,終於了斷了那漫長,空虛,絕望的一生。 注:擅長地,水,風,火,雷等五種法術,但以火系為本命法系。並無精獸。卻有法杖——血玉杖 序   夜深更斷,萬籟俱靜。荒野小徑上,一道人影在蹣跚而行。   在黯淡的月光下,那人一身華服,富麗已極,身上所戴的佩飾,也甚為名貴。像他這種富貴人家,本不應在這種時間,走在這種荒野之地,但那人卻毫無所覺,只是茫然走著。   一直到了山腳下的樹林之前,那人才腳步微緩,面現迷惑之色,轉頭四下回顧之後,停下了腳步,原本茫然的神情轉變為精悍,不安的神情。   一拱手,華服人朗聲道:“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此,寒某人在此有禮了。”   清冷如冰晶撞擊的聲音自他頭上傳來:“你就是驚鴻照影裏的寒驚鴻嗎?”   華服人抬頭一望,只見高大的柏樹上,一位青衣人半倚在樹桿上,曲著左膝而坐,手上拿著一管竹簫,一頭漆黑的長發似束似散,在背後隨風輕拂,雖看不清他的容貌,但那一身清雅風流之姿,卻令人望之自慚形穢。   華服人呆了片刻,才記得回答道:“不錯,正是寒某人,不知閣下以魔音迷魂將在下喚來此地有何貴幹?”   青衣人手撫竹簫,道:“你即知是魔音迷魂,為何又不怕?”   華服人昂首道:“在下行事,無愧天地,自信不會有人恨得想殺死在下。若真有人想殺在下,那就是在下自身的失誤,怨不得人了。在下甘願受死,又有何懼。”   青衣人輕笑一聲,道:“不錯,驚鴻照影俠名滿天下,寒驚鴻的確是那樣的人。只可惜……你不是寒驚鴻。”   華服人一怔之下,目光閃動,隔了片刻才苦笑道:“在下遇到不少奇怪的事,只是當著我的面說我不 是我倒是第一遭。不知閣下為何如此說呢?”   青衣人道:“你不承認啊。”   華服人偏開目光,道:“莫須有的事要在下承認什么?”   青衣人悠悠道:“你可知我是誰?”   華服人沉吟道:“青衫風流,魔音斷魂,雖已數年不曾現身江湖,但在下相信閣下就是名動天下的魔簫虛夜梵。”   虛夜梵笑道:“果然見識不凡。那你可願讓在下為你奏上一曲?”   華服人神色微變,道:“魔音斷魂,在下可不願不明不白地斷了魂。”   虛夜梵道:“如果你真問心無愧,那這首曲子可助你修為更上一層樓,只是你若是心口不一,那後果在下就不擔保了。”   華服人不安地轉動著目光,似想尋找退路,但又知逃不出魔簫的手掌。一咬牙,暗中已下了決定,嘴上卻道:“也罷,若你所說是真,在下就聽上這一曲。”   虛夜梵又是輕笑一聲,舉起簫,湊近唇邊,十指一動,清越婉轉的簫聲已然響起。   華服人見虛夜梵專心吹簫,哪敢再聽下去,忙一躍而起,左手灑出一把粉未,右手拋出兩粒黑色的彈丸。同時頭也不回地以右足點向左足,淩空一個跟鬥,向來路循去。   虛夜梵身形一動,平平移向旁邊一株較矮的柏樹,徑自坐下,冷眼望著方才所坐的地方在火藥的威力下化碎片,卻不去追那華服人,只是自顧自地靠著樹桿繼續吹著簫。悠閒自得地態度讓人無法想像他的名聲是怎么來的。   在同一片樹林的另一處,一位銀衣人斜臥在一枝竹筷粗細的樹枝上,隨著風輕輕搖動。   一陣輕風拂動,銀衣人身邊輕飄飄地墜下了一位彩衣女子,那女子衣袂翩飛,似欲隨風而去,神色間更是高雅無比,風姿絕世。令人望之頓生非是凡塵中人之感。可銀衣人只懶散地掃了她一眼,連開口都不曾。   彩衣女子倒也不惱,只是手中把玩著彩帶,軟語嬌噥道:“好久不見了,你還敢出現,可真是好大的膽子,你可知我實在想把你細細切了,蒸煮炒炸,作上一桌好菜來吃呢。”   銀衣人懶洋洋地笑道:“好極了,我正肚子餓得緊呢,你若有好吃的,莫要隱藏,快快端上來吧。”   彩衣女子一皺俏鼻,柔若無骨般地偎到銀衣人身邊,低眉斂目,嬌滴滴地道:“不依哩~~~人家是個弱女子,你怎能這樣欺負人家呢,人家不依哩。”   銀衣人但笑不語,知道當彩衣女子想與人瞎扯時最好的方法是三緘其口,否則糾纏到天明都不見得能扯出一個頭緒來。   見銀衣人沒反映,彩衣女子無趣地扁扁嘴,嘆口氣,坐正身子,遙視著遠方喃喃道:“那孩子還真不愧身上所流的血統,即使一無所知,也還能憑本能奏出這首曲子。”   銀衣人坐起身,笑道:“怎么,你在妒忌?”   彩衣女子也笑道:“可能吧。日子太長,太無聊了,不找些情緒來打發自己的話可是很難過下去的。”   銀衣人沉吟道:“你覺得時候到了嗎?”   彩衣女子輕撫鬢發,溫柔地嘆著氣。“我看著他看了十七年,真舍不得說時候到了。”說到這,嫣然一笑,身形緩緩消失,清脆的聲音飄散在風間,隱隱約約道:“你可別把他欺負得太厲害喲。”   銀衣人聳聳肩,重新躺下身,似笑非笑地聽著裊裊簫聲,似是完全不知那是足以殺人的樂聲,半晌,方閉上眼,喃喃自語道:“好一曲血色鈞天,怎能辜負你的期待呢。” 第一回 傾蓋如故   煙花三月,春色無限,若江湖人最好的去處是哪裏,自當首推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江南了。   此刻,杭州西子湖畔的望江樓上臨窗處,正坐了一位青衣人,在獨酌獨飲。   但凡上了樓的人,都會對他投去奇怪的目光。只因那人身在酒樓中,卻戴著一頂鬥笠,遮住了大半個臉。雖不妨礙飲食,卻讓人覺得怪別扭的。不過看歸看,也沒人打算上去問原因。經驗告訴他們,有怪異行徑之人,必有其可特殊之處,這一類的人,少惹才是長命之道。   青衣人正是虛夜梵。他一邊飲著酒,一邊傾聽酒樓上的人們認識論著冰心寒劍寒驚鴻的暴斃,以及與寒驚鴻齊名的浮雲飄萍雲照影的悲慟,心下不住地冷笑,同時又無趣地再倒一杯酒。   倒了一半,搖了搖酒瓶,已是空了。一揚手,虛夜梵正打算再叫一瓶酒來,還未開口,卻見桌上多了一壺酒。微抬起頭,透過特別編織的鬥笠,只見一杏袍人正望著自己,俊秀的臉上盡是溫文的笑意,見自己抬起頭來,似當成了邀請,徑自坐了下來。   暗自一皺眉,虛夜梵放下手,微笑道:“這位兄臺,有何事見教呢?”   杏袍人亦微笑道:“對此湖山美景,卻無人相伴,未免太無趣了,小兄見滿樓客人,只有閣下神採非凡,故冒昧打擾,擬與君共謀一醉。”   虛夜梵笑道:“兄臺太客氣了,如此誇獎,在下愧不敢當。”邊說著,邊細細打量起著這人。   只是第一眼便已覺得他容顏出色,細看之下,更是爾雅清朗,不落俗套,眉宇中有貴氣而無驕氣,言笑間鋒芒內斂,讓人一見便大生好感,不忍拒絕。梵雖從不與人深交,但此時也覺得若錯過這樣一個人物,卻是遺憾了。不由含笑又開口道:“在下姓虛,草字夜梵,不知兄臺高姓大名。”   杏袍人對虛夜梵這個天下側目的名字毫無印象,為虛夜梵倒了杯酒後,含笑道:“小兄幼時相命先生曾說小兄命犯孤星,因此小兄無姓無名,只得一個孤字。虛兄弟喚我孤就可以了。”   輕哦一聲,虛夜梵拿起杯子,淺呷一口,道:“孤這名字有趣得緊,又是耳生的緊,在下竟從未聽人說過。”   孤笑道:“小兄又非江湖中人,虛兄弟若聽過小兄的名字,那才是奇怪之事。”   虛夜梵已嘗出酒內並無不妥,因此雖不太相信孤的話,但也沒有直接說出來,只覺得萍水相逢,倒也沒必要深究對方的來歷。只是與他說說談談,漫無邊際地閒扯著。   對著西湖美景,兩人從風景談到了詩詞,又從詩詞談到歷史,接著又轉到地理天文方面。雖只是淺談即止,虛夜梵卻發現孤學識極為淵博,胸懷萬象,不可度量。許多典故及見解都是自己前所未聞的,但言辭之間,極是有理,令他每每不得不大嘆深得我心,因此心下大是敬佩。不知不覺竟談到了月上中天。   望江樓上人跡漸稀,已快打烊了,孤意猶未盡道:“梵,不如上我那兒,咱們再秉燭夜談吧。”兩人談得極為相熟,早拋開那些愚兄賢弟之類的稱呼,而直接喚著對方的名字。   虛夜梵微一猶豫,正要點頭答應,卻突然頓住了身形,轉頭注目著樓梯口。隨著他的目光,一位身著雪白素袍,眉目清雅秀美,神情冷淡卻又高貴無比的青年緩步出現。   這白衣青年雖長得一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弱書生模樣,但只要想到他能毫無聲息地出現在虛夜梵周圍五丈範圍之內,便可知他的輕功絕對是一流的,若要排名,江湖前五名中一定有他的名字。   白衣青年緩緩地的轉動目光,落在虛夜梵腰間的竹簫上,淡淡道:“這把就是江湖上人人稱頌的魔簫了。”   虛夜梵笑咪咪道:“正是。瞧雲兄一身白衣,輕功展開必是無拘若浮雲,無蹤似飄萍了。”   浮雲飄萍雲照影點點頭,道:“好說。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了。你該明白我的來意吧。”   虛夜梵伸手壓壓鬥笠,道:“啊,大概知道一點點吧。”   雲照影神色不動,道:“寒驚鴻的死法與以前喪命在你手下的人一模一樣,依你的身份,不至於不敢承認吧。”   虛夜梵含笑道:“是我幹的我自然承認。只是我只承認我最近殺了人,可不承認殺了寒驚鴻。”   見他笑意盈盈地說著,全不把殺人當做一回事,雲照影皺眉沉聲道:“江湖傳言,你下手雖狠卻從不濫殺。我倒想知道,寒驚鴻有哪點取死之道。”   虛夜梵嘻嘻一笑,道:“江湖傳言總有其誇大之處,雲兄豈能輕信。不過,你若真想知道,那就……”趁著雲照影注意力轉移之際,虛夜梵一把抄起孤的手,自窗口躍出,同時笑道:“來追我吧,追到了我就告訴你噢……”   “啊!該死……”雲照影一個措手不及,竟無法阻得那二人片刻。望著虛夜梵疾若鬼魅的身形轉瞬消失在夜色中,以及周圍眼見就將完成的包圍,想到功敗垂成,他憤恨地咬著下唇,將滿腔怒火發在周圍的桌子上,但聽得“ 啷”數聲,望江樓上已是滿地碎片,再無一張能坐的東西,但在一片狼藉中,卻有一個黃皮信封顯眼地雜在碎片中。   “呼!”輕吁口氣,虛夜梵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孤,問道:“你還好吧?”   “托福托福,還死不了人就是。”一臉蒼白,毫無血色的人彎身幹嘔著,無力地說道。   有些歉疚地松開手,虛夜梵道:“把你也卷進這種江湖風波真是對不起了,不過剛才若不走的話,等外面的人包圍形成之後,要走就更難了。”   直起身,孤道:“聽那位白衣公子口不對心,明明想一刀殺了你,卻還陪著你慢慢扯的樣子,我就知道今趟好不了了。唉,果真緊張刺激兼而有之讓人大開眼界了。”   虛夜梵雙眸一亮,發覺孤果然大不簡單。雲照影事實上已把心事隱藏得很好,自己是靠多年來的經驗和靈敏的直覺才發現的。而剛才握住孤的脈門時,已發覺他體內並無一絲內力,的確不是武林中人,那他看破雲照影的原因不可能與自己的一樣了,他的眼光可說是極為可怕。   孤完全站好後,淺笑道:“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那些人是奈何不了你的,甚至可說你今日在望江樓獨飲,就是在等他們。只是被我壞了好事。還有方才,若不是有我在,你也不用逃走了,這樣說來,我真該向你說聲抱歉了,只是……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你肯答應嗎?”   虛夜梵聽孤對自己的心意極為了解,大為開心。但聽到他最後一句時,卻提高了警戒。就他看來,像孤這么聰明的人,提出的請求一定不太容易。不然就不會這么繞圈子了。半沉吟著,他道:“說來聽聽。”   孤垂下長睫,笑道:“很簡單的請求。我希望你能答應讓我跟在你身邊。”也不讓梵開口,又道:“想我自幼讀飽讀聖賢之書,但向往的卻是朱家郭解的俠客之輩,只是不曾習過武,所以快意江湖對我來說一直只是個夢想。此刻夢想似能成真,你該不至於讓我失望吧。”見夜梵張口欲言,再道:“你放心,我父母已雙亡,再無親人,所以我早就變賣家產,四海為家,一向居無所定。所以要走就走,沒什么麻煩的。”   虛夜梵再次開口,孤含笑亦再次打斷了他,“我亦曾遊歷天下,自有幾手保身之道,不會給你添太多麻煩的,而且就算我力有未貽,相信你也會保護我的。常言道:‘白首如新,傾蓋如故’,你與我雖是今日方相識,卻可稱得上知已。遊走江湖,有個知已跟在身邊,不正可解解悶。”   最後,孤總結道:“當然,如果是我自作多情,你並不把我當成知已,或是兼我累贅,又或是早已有了結伴遊走江湖的情人的話,那我自然不會這么不識趣地要求強跟在你身邊。”   虛夜梵透過鬥笠瞪著孤。他原本有許多話要說,可是還沒說就都被孤堵住了,一肚子話說不出,哽得他快翻白眼了。事到如今,反正想說的他都已有完美的答案,自己再說下去也是白費口舌,還是省省力氣算了。當下,話也懶得說,轉身就走。   孤跟在後面笑嘻嘻地道:“那我就當你默認啦。”   遙遠的樓閣上,彩衣女子透過水鏡,輕笑著望著這一幕。天地間又有多少人知道,這兩個人的萍水相逢,卻是一場天地變色的序幕呢……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離開了杭州,下一處自然是蘇州了。   經過數日纏鬥,到頭來虛夜梵始終是未曾擺脫孤的軟磨硬纏,掙扎數日,最後還是帶著他一道同行。這日,兩人自水路而來,下了船之後,便是十裏長街了。但見街上吳語軟儂,衣香熏人,入目所見,盡是水般秀麗的人兒,入耳所聞,亦是嚦嚦鶯語,果不愧是某些人的天堂。   換了一身淡黃長衫,手遙描金紙扇的孤,風採翩翩,儀表非凡,便是在這人物錦秀的水鄉,也毫不褪色,依然佔盡了長街男女老幼的目光。而虛夜梵青衫鬥笠,不見半點煙塵,雖處人群之中,卻遺世而獨立,清冷疏離之感,令他所經之處,人潮紛紛避開。沒有人能說出到底是為什么,只是覺得像他那樣的人,沒有人有資格站在他面前。   這兩人站在一起,真是又怪異,又奪目。但兩人毫無所覺,只是信步閒走,隨口談笑著。突然孤眼睛一亮,漫聲吟道:“天下之佳人,莫若江南,江南之美者,莫若蘇杭,蘇杭之麗者,莫若吾目前之子。梵,你說可是嗎?”   聽著這段雜七纏八的《登徒子好色賦》,虛夜梵似笑非笑地抬起頭,想要見是何等佳人。   果見長街的另一端,娉婷走來一女子,風鬟霧鬢,珠圍翠繞,明眸顧盼間,婉轉生姿,風情自現。冰綃霧綾般的雪白羅衣,勾勒出曼妙的身姿,不染纖塵。正適一陣輕風吹來,女子白衣顫動,更似是乘風下凡的仙子,端得是斯人誇絕代,精妙世無雙。   但如此佳人,卻看得虛夜梵頭大了三倍也不止,眼見那白衣少女張口欲言,忙經驗豐富地一把拉住正想向美人搭訕的孤向著旁邊的小巷逃去。   “哎哎哎,等等啦——”眼見有可能會到手的美人就這樣飛了,孤不甘地叫著。   “閉嘴,跟著我就安靜點。”毫不客氣一叱,虛夜梵心中不知閃過多少念頭。   才跑幾步,不出所料,就見一群慌亂的黑衣人正手忙腳亂地欲阻去路。梵腳步不停,右手閃電般擊出,輕描淡寫的翻飛數下,黑衣人全被打上墻壁。   連回顧也懶得回顧,梵再向前跑一段,又是一堆黑衣人冒出。這些人比前一批多了緩衝時間,已準備好了,一見二人,手中暗器便紛紛出籠,射向二人,那暗器之雜,數量之多,足以讓人心驚。   夜梵收住腳步,極快地抽出竹簫,一招“碧浪千疊”,頓時在身前形成一片綠色竹影,將暗器排拒在外,同時左手放開孤,身形如風般地衝向黑衣人,隨著竹簫一陣令人眼花的指東打西,黑衣人大半被點了麻穴,倒地不起,而沒被點的在目眩之後也識相地跌在地上不敢相阻。   來不及喘口氣,虛夜梵又拉著孤急忙前奔。這次卻是一張大網自天而降,罩向兩人。   無聊地嘆口氣,夜梵不知何時已掏出二粒火龍彈在手心,此時彈指射出,兩相撞擊,網還未接近二人就‘轟’地一聲燃起大火。八個執網的黑衣人急忙放手。夜梵乘機抬手淩空一擊,火網飛了出去,正墜向那八個黑衣人。黑衣人沒想到會作法自受,不及反應,一陣慌亂下,頓化成鳥獸散。   小巷雖不太長,麻煩卻多多。眼見巷口在望,孤大大松了口氣。夜梵卻嘆口氣,放開孤。   小巷盡頭,一身褐衣,勁裝打扮的中年人抱拳道:“虛公子,請留步。”   這褐衣人雖長相樸實,卻目光明亮,一身氣質靜若沉淵,立在那裏,就像一座難以撼動的山。夜梵頭痛道:“柳浩,你家小姐胡鬧,你不阻止她,怎也陪她胡鬧起呢?”   柳浩輕嘆口氣,道:“虛公子,柳某也不得已的。莊主去黃山參加五年一度的論劍大會,疏忽了小姐,被小姐拿走了令牌。現在全莊就她最大了,我們都得聽令行事。”   夜梵心念一轉,負手而立,悄悄在背後搗鼓著,道:“也罷,怪不得你,你讓路吧。”   柳浩動也不動,道:“小姐所為,雖令人頭痛,但武聖令下,不得違逆。為了守護令牌的威望,我等也只有依令行事了。”   夜梵深知這些重名譽更重於生命的人,要讓他們放棄自己的想法純粹是浪費時間。聽得柳大小姐的呼喚聲越來越近,他忙一招手道:“既然如此,拜托你快動手吧。”   幸好柳浩雖腦袋頑固,但也不忍見夜梵被自家小姐纏上。當下也不多說,一招中規中律的“仙人指路”,同時表達了自己的敬意和歉意。   夜梵在心中暗道:“就知道你有這一招,不利用豈不可惜。”心中想著,手上也不慢,一招“紫氣東來”迎上,表示自己收下了他的歉意。   兩掌一擊,發出巨大的聲息。同時,夜梵的袖子也被掌風激蕩,揚起一層粉未。柳浩並未在意,收手正要變招,卻發覺真氣流動有礙,不由呆了一呆,方瞪向夜梵,道:“你在何時下手?”話未落,已想出緣故,怒道:“在下敬你是個君子,怎么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應敵呢!”   夜梵拉起孤從柳浩頭頂躍過,同時笑道:“這不正好嘛,反正我從來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不想打,我也不想打,就這樣解決吧。”說到這,一回頭又道:“對了,雖然你可能知道,但我還是得交待一聲。這個化功散啊,你不運勁,三個時辰自解,你若動了真氣,那三個時辰就會變成三個月了,到時你可別說我沒告訴你哦。”   說完,不理氣得牙癢癢的柳浩,夜梵拉著孤,快樂逃難去了。   當兩人完全罷脫追蹤,再次恢復心情閒聊時,已是金烏西墜,玉兔東升之時了。   坐在小酒店裏,飲著不太名貴又摻了太多水的花雕,孤嘆道:“我聽說你好像也挺有名的,可是為什么我老是見你被人追殺呢?”   壓了壓鬥笠,夜梵苦笑道:“不是好像,是的確,而且不是老是,是偶爾,只是近來流年不利,多了點而已。不過……不論被多少人追殺,只有這一位是我絕對不會去自動去招惹的。”   孤好奇道:“你幹了什么事,讓那位大美人想殺你呢?”   “殺我?!”夜梵在半笠下翻個白眼,道:“如果她要殺我那倒好了,唉~~,惹上她真是我畢生大不幸之一。”   孤低眉飲了口酒,微笑道:“她不是想殺你,難道是想嫁你嗎?”說著,似覺得有趣,自己先笑出聲來。   夜梵冷眼瞪著他,直到他笑聲漸止,苦笑道:“該不會又被我說中了?”   夜梵嘲弄道:“鐵口神算孤大師哪,你不去算命還真是浪費呢,”說到這,嘆口氣,無力又道:“那位大小姐姓柳,芳名依依,是天下第一莊的武聖莊的莊主愛女。又是天下第一美人,因此,她自誓非天下第一英雄不嫁。   算我倒霉,莫名其妙地救了她,又莫名其妙地不知符合了她哪一點幻想,結果莫名其妙地被她纏上了。以我的夫人自居,把我的日常生活搞得一塌糊涂,對她說理根本就是白費勁,刁難她她卻越挫越勇,變本加歷,搞得我只好逃走,避不見面,而她居然亂發武聖令找我。   這武聖令豈是可以輕發的,當下搞得江湖大亂,令我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了。不過總算驚動了她父親,向天下解釋,我才沒有被亂棍打死。不過沒了武聖令,她照樣利用父親的威望,發下一堆江湖令,結果她要嫁我的事傳出去,不論是追她不上的狂蜂浪蝶還是想得到天下第一英雄這個稱號的人,全都找上我了,我哪來三頭六臂去應付。這下連莊主也沒辦法搞定,逼得我只好暫時退隱江湖。你說我見到她能不頭大嗎。”   孤一臉似笑非笑,對夜梵這一段悲慘命運很難表示同情。只是問道:“其實這樣一個大美人,又這么癡心,是你的福氣,你又為何不接受呢?”說著,目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夜梵並沒有注意到。他正用手壓著鬥笠,遲疑道:“若能接受那倒好……這其中……自是大有緣故的……”   見虛夜梵吞吞吐吐地,孤斛了杯酒,含笑轉移話題。“原來你那青衫風流是由此而來呀,我本只當是說你氣質清冷高雅,豐神非凡才得來的。”   夜梵對孤的不再追問甚為感激,舉杯飲了一口,只覺得這杯水加太多的花雕現在嘗來味道也不錯,嘴上卻佯怒道:“閉嘴,這四個字簡直是我此生最大的敗筆,再提起我便翻臉了。”   孤不以為意,聳聳肩道:“反正你已在翻臉了。不過,我這算不算抓住你一個把柄呢?”   夜梵笑罵道:“你真是見逢就鑽的吸血鬼,有什么要求?”   “很簡單,你即稱為魔簫,必精通音律,為我奏上一曲可好?”   是夜,蘇州城裏很多人都睡不著,全被那一曲不合常規,卻異常動人的簫聲奪去了魂魄。   簫聲初起時,若隱若現,偏能勾動人內心最細的一根弦,引起共鳴,側耳細聽時,才發現只不過是簡單的音符,卻又那么的適當地出現在應出現的地方,簡直是增減不得,使得原本平凡的調子,聽來也是有如天籟。   時而是溫存細語,春閨情濃,時而是易水西風,離情萬千,時而是婉轉叮嚀,慈母盼子,時而是慷慨激昂,金戈鐵馬,簫聲百轉千回,一曲數變,或江南秀麗或大漠豪邁或金陵繁華或草原遼闊……時情時景,歷歷在目……   高昂低迥處,許多曾以為已遺忘的事,逐一浮現,這才發現事實上竟一直深藏在心底;不曾刻意去記挂,不曾刻意去追念,卻纏綿在骨骼裏,血液中,無法割斷。   簫聲漸止時,蘇州城內不知有多少被勾出心事的人陷入無眠中。 第二回 紅袖添香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之福。這話用在此刻的虛夜梵身上還真適合不過了。   不知是春寒料峭,還是孤衰運過人,反正在平安無事地離開蘇州後,虛夜梵居然奇跡般地染上了風寒。而且很不幸的,不知是否由於習武而一向無病無痛,因而積累下幾年的份量,此時一並爆發,將我們一向風流瀟灑的虛大俠折騰地四肢無力,頭重腳輕,日日只覺得金星閃閃,天花亂墜,要撈一把卻半點也無。   孤有心讓他住下將病養好了再走。不過只要想到那只八爪美女還在蘇州找他,他就立刻神勇無比地振馬狂 ,不敢稍停。用他的說法是被柳依依纏上了也不會如何,只是衣會破了點,皮會薄了點,命會短了點,人會慘了點。這一點一點加起來,還是咳嗽可愛一點,喉痛有趣一點,鼻塞幸福一點,頭疼快樂一點。綜上數點,得出的結論就是逃命為先。當然,若孤想要的話,不管是哪一點,他都願意免費奉送。   對這樣一個固執過頭的家夥,孤也只有舍命陪君子了。不但天天得當個老媽子,抓著他吃藥,還得時刻盯著他,好幾次把差點摔下馬的家夥揪住。到最後,只好讓那兩匹千裏名駒淪落到拉車的命運,雇了輛車子自己趕,免得自己一個疏神,而讓鼎鼎大名的魔簫居然騎馬摔死,而成為流轉千秋……不,一定是遺臭萬年的笑話了。   這日時已近午,孤正好聲好氣地哄著兩位馬大爺,請它們不要再大道不走,專闖小路,也請別再一前一後,或是一左一右,差點將車解體。當然最重要的是千萬別再平常都不肯快走,一到市集就狂 不止,老是錯過宿頭,讓他這個主人現在餓得快挂了。   不過,不論孤是慈眉善眼或是橫眉豎眼,那兩匹馬一律是扭頭相向。以老牛拉車的速度在樹林裏慢吞吞地走著,一副你要本大爺拉車,不付出代價怎成的樣子,讓孤牙癢癢的,卻又無可奈何,恨不得抱頭痛哭,只想著這馬可以嚼草充饑,自己難道還能有樣學樣?   好不容易,總算晃出了樹林,迎面正是官道,而不遠處正開著一家小店。當見到那酒旗飄飄地在風中招搖時,孤第一次覺得那破布實在是可愛的要命了,世上再無一樣能比得過了。大喜又大愁之下,大聲喝道:“青焰,風後,只要你們在那小店停下,我就請你們吃加了酒的小麥。”   “唏津津——”兩匹馬揚蹄長嘯了一聲,果然抵不住美酒的誘惑,輕快地揚著尾巴停在小店前。孤在心中暗悔道:“早知道你們這么好收買,就不浪費時間陪你們耗了。”想著,掀起車簾,道:“梵,下車用午膳吧。”   一陣衣物索動聲,虛夜梵戴著鬥笠,病怏怏地下了車。喉嚨的腫痛,令他一點話也不想說,抬起頭,正欲進店,卻怎也站不穩,顛了數下,搖搖欲墜。   孤一直在旁等著虛夜梵開口提出幫忙。但梵的個性偏是驕傲地就算是性命快沒了亦是不肯向人求助的。因此,他只是扶著車體站著盡力讓自己的氣血平靜下來,卻不肯對孤說一句‘扶我一下’。   對他的倔強看不過去了,孤不容分說的伸出手扶住他。道:“凡事也適而可止吧,需要幫忙時就說一聲好了,沒必要硬撐。難道我還不能讓你依靠嗎?”   梵搖搖頭,不習慣地掙扎了下,卻覺得頭更昏了,想想孤的話,便不再掙扎。但他對這種處於劣勢的狀態卻大為不悅,幹脆壞心地整個人的力道都倚向了孤,任孤半扶半拉著拖向小店。   孤對梵偶現的孩子氣報以苦笑。好不容易進了店,卻馬上後悔地想轉身退出。   此刻已是未時了,可店內還坐了不少人,男女老少,士商工農俱全,但那神情氣度可是瞞不了人的,全是習過武之人。雙眸開合,精芒四射,他們雖然不曾轉過頭來看二人,但孤卻覺得自己二人的一舉一動都被眾人的鎖住了,連一處細微之處都不曾放過。他們此時不動手只是在等著最好的時機。   欲退已是萬萬不能了,只要稍落出個破綻,就會讓危機提前爆發。孤暗中擰了虛夜梵一把,臉上苦笑道:“梵,別鬧了,快站好吧。這么大的人還要撒嬌。給人見了豈不見笑。”   虛夜梵原本神志昏昏沉沉地,被這一擰擰痛了,才把注意力集中起來,發現了店內氣氛異常。不用想他就明白事態的嚴重,輕笑一聲,嘻鬧似的捶了下孤,趁機借力站好,然後輕快地直起腰,也不說話,當先走向店中心唯一的一張空桌。   每走一步,那四肢百骸皆痛疼欲裂,這痛苦的感覺已許久不曾領受過了,一時間竟有點習慣不了。但多年來江湖經歷的磨難總算能讓梵不動聲色地快步行走,步伐間依然有若行雲流水,不曾讓人看破他此刻體力不支。幸好他一直帶著鬥笠,遮去了難看至極的臉色,否則就算裝得再像也是沒用的。   孤向那又幹又瘦,老眼昏花的帳房先生點了幾道菜,又提了壺酒,拿了兩個杯子,這才坐到夜梵身畔。愉快地聊起天來。他說得又快又多,連比帶劃,又極為精彩,一連串下來,在場眾人都沒發現夜梵是無法開口說話的。   孤說著說著,又為夜梵斛了杯酒。由於靠得近,夜梵見到孤倒酒時自指縫間抖下一層淡淡的粉未。抬起頭,但見孤含著笑意,說個不停,卻用柔和的眼神催促著自己飲下。   梵過去一直生活在你虞我詐的環境裏,第一條戒律便是對不清楚的東西絕對不碰。他也是靠此幾次死裏逃生,這戒律已深銘在心。但此刻在孤柔和的眼神下,竟有幾分無法抗拒,奉起酒杯,遲疑片刻,他還是仰頭飲下。   孤高興地舉起酒壺,欲再為夜梵斛一杯,但一不小心,倒得過滿,竟有部分濺到夜梵身上,孤連聲道:“抱歉抱歉,我倒過頭……”說著,忙自懷內掏出汗巾來為夜梵拭衣。大概掏得太過匆忙,一樣紅色的東西自他懷內掉到地上。   在場諸人一直在全神貫注地注意著他們。但孤這一番行為極為自然,毫無可疑之處,因此諸人都不曾在意,也不曾提高警戒。   紅色的彈丸落到地上的這霎間,大量的煙霧自裂開處彌漫出來,多得讓人懷疑這么多煙霧到底是多少顆煙幕彈齊發才有可能達成的。不過呼吸間,整個小店內都是煙霧了。措手不及的眾人紛紛閉氣,並想趁中毒未深時制住孤取得毒藥。但孤那層煙霧效力極強,諸人雖及時閉氣,卻已是來不及了,只要或多或少地吸了一點,就會感到自身真力在急速流失中。竟連站也站不住,更不用談向孤逼出解藥。   孤再補了一堆迷藥後,拉著夜梵急忙逃出小店。邊逃邊說:“放心,海棠眠最大的特點就是藥效強,只要沾上皮膚便能襯入,使身體麻木,無法動彈,缺點卻是敵人若有了防備就沒作用了。方才我盡量使一切看來自然,店內的人應都沒有防備,現在該動彈不得了吧。最擔心的是店外還有沒有敵人……”   正說著,就見前方又有一批人向小店奔來。那氣勢洶洶的樣子,要讓人相信這些人的目標與二人無關都不行。長嘆口氣,孤對夜梵苦笑道:“真是不幸,我好像真的可以去算命了。你先用空城計堵他們片刻,我做些布置再說。”   勉強一笑,夜梵點點頭,沙啞道:“好,你先用布把耳朵塞起吧。我現在雖無法傷人,但這簫聲終是對身體有損的。”見孤依言塞好耳朵,方自一笑,提起竹簫。   一陣清音,宛若發自九天般,極為突兀,卻又是那么自然地流入那些向著二人奔來的諸人的耳內。絲絲縷縷都纏向心間,自骨血間引起共振。方自幾個簡單的音符,卻令他們修為甚深的心靈發生激蕩,全身真力竟有幾分無法自制。大驚之下,想起魔簫之名,個個都不安地定住身形,提起真力與簫聲對抗。   孤卻在不遠處彎腰堆著石頭樹枝之類,手腳極快,頃刻間便洋洋灑灑地插了一大堆,亂七八糟地佔據了整個官道。看來似是在布陣。   夜梵吹了約有一刻時間,喉嚨幹澀痛苦之至,幾乎再提不起氣息,因此也就吹不出完整的音調,破破碎碎,斷斷續續的簫聲,威力大失。那群人似也發現了魔簫的威力不若傳說中驚人,已有幾人提起內力緩步接近夜梵。   孤見著了,忙叫道:“梵,快用我告訴你的步法進入這個九轉困仙陣。只要進了這個陣,就沒人能傷你了。”言下之意,竟隱隱透露出夜梵此刻無法勝過這些人。   夜梵一怔,心想你何時告訴過我。但他終是百靈千巧之人,心思靈動非比尋常。只在數念間便明白孤的想法。當下拼盡真力向後一躍,正落到石堆外,故意作態地在石塊上亂轉數步才回到孤身畔。   那群人追至石堆之外,卻停下了腳步。不管孤所說是真是假,眼見勝利在手,還是小心點好。當前一位錦衣華服的六旬老人冷笑道:“你以為你這種亂七八糟的什么陣就能讓你們脫身。你們未免想得太簡單了。虛夜梵,你若不想貽笑後人就幹脆點束手就縛吧。”   “耶,老丈,你這話可就不對了,”孤搖頭晃腦,笑嘻嘻地說著,一副酸秀才的樣子。“雖然我也覺得實在很亂,但這的確是傳自上古兵書,是黃帝受命於天時得到的古陣法之一,有仙法護持,只要布下,就是石子樹枝也能傷人。你若不信,盡管試試。”   錦衣老人微一遲疑,復冷笑道:“看你這副樣子,能布什么鬼畫符。任你說得天花亂墜,老夫也不上當。像這種小玩意兒,老夫只消用腳一掃,不就沒了。”   孤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長嘆道:“唉唉唉,你難道不知,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枉費你這么一大把年紀,見識還不如我這個酸秀才。實是可笑可笑。人生至此,生不如死。”   錦衣老人聽得怒上心頭,憤憤道:“我破壞給你看。”說是說著,但還是提起真氣護體,才小心地用腳一踢,踢開一塊石頭。   孤臉色微現不安。錦衣老人見了更喜,狠狠道:“小子,你要在我面前擺空城計還早了一百年呢。嘿,等我過去,看我怎么把你那條不知死活的舌頭揪下來。”說著,順腳又踢了一塊。   眾人見錦衣老人沒事,都只當孤是在擺空城計。眼見著虛夜梵搖搖晃晃地站在孤身邊,似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紛紛想到若能趁此機會殺了虛夜梵,自己的名氣不知會大上多少倍。這種良機,若不去把握的是白癡才對。想到這,人人都熱血上升,道德謙恥被拋到九宵雲外去了,爭先恐後地踢亂石陣衝向孤與梵,想當第一個殺了梵的人,甚至有人暗起內訌。錦衣老人雖見之不悅,但也不說什么。   眼見眾人殺到,孤連聲道:“糟了糟了。盡信書不如無書,古人誠不欺我。”臉上神情卻毫無變化。   眾人見他們死到臨頭,卻臉不改色,又想到魔簫的名聲,不由有些遲疑,一位跑得最急的青衣仁兄冷笑道:“你知道糟了就好,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嘴上說著,手也頓了下來。他雖一身青衣,但與虛夜梵的清雅秀逸比起來,十足像個落魄潦倒的窮酸。但他自身卻毫無所覺。   孤笑道:“我說的糟了是指你們呢。那本古書太古老了,轉字模模糊糊,我本以為是轉,如今看來卻是毒字了,不是九轉困仙陣,而是九毒困仙陣。”   “毒!!!”眾人皆大驚,暗自一運氣,立時如骨牌效應般一個接一個地倒地不起,只記得倒地前隱約傳來孤的聲音,“這九毒嘛,顧名思意就是用毒了,反正小生身上毒藥迷藥什么的好像也不少,就在各個石塊樹枝上擦了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啊,只不過藥性烈了點,只要有一些沾上身,就足以睡上一天,所以諸位好好睡個覺吧,不打擾了。”說到這,似嫌氣不死人似的,又加了一句讓好幾人吐血的話:“對了,用這些石頭布的陣的確沒什么用,一踢就散,所以我根本沒布陣。因為……我的確不會布陣,是你們自己太多事用腳去踢,可不關我的事啦。”   虛夜梵幾乎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孤的迷藥的確藥效強烈。雖馬上吃下解藥,但依然渾身無力 。孤見狀,一把抱起他,走向馬匹。夜梵既無力反對,亦不想反對,便軟軟地窩在他懷中,感受著溫暖的心跳聲。   這些都是他之前從未經歷過的,聽著那一響一響的心跳,回想著相識來的一切,他忽覺得自己堅固的心防有絲松動。雖不是很強烈,但卻是絲絲縷縷,無法斷絕的,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崩塌的。   要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嗎?要相信他嗎?能讓這樣的事發生嗎?能相信他嗎?   遲疑,復又下定決心,他開口道:“孤,你可願意知道我為何時刻戴著鬥笠嗎?”   水鏡中,青色人影的光芒由薄冰般的透明轉為晶瑩,繽紛的色彩正漸漸綻放。水鏡外,雪白纖長的素手輕輕一觸,點亂了鏡中的人影。彩衣女子笑靨如花,望著層層蕩開的漣漪,自語道:“時候,果然快了……”正凝思著,突抬起頭。   窗外,一道凡人見不到的藍色靈光自天而降,另一道紅色的光芒亦隨之而降。那降落的地點,正是孤與虛夜梵的目的地——金陵。   有趣的笑容勾上彩衣女子的絕傃容色。益發嬌媚。輕咬著拇指,她伸出手在水鏡中畫個圈,點了個符印,   “越來越亂了,太好了。”   “孤,你可願意知道我為何戴著鬥笠嗎?”   是試探,亦是背水一戰。   既然無法控制自己的心,那就在一切都還沒發生前切斷吧。不願去相信人,不想被人傷害,不要抱有希望……哪怕只有一絲絲,一點點,也是會帶來傷害的。   若是終究會被拒絕,那他寧可事先拒絕對方。   帶著決絕,修長白皙的手伸向鬥笠,卻因嘆息而中斷。   “我的確是很想知道。”孤吐字清晰,一字一字慢慢道:“但是你要想清楚,你若硬要現在說的話,我們將不可能成為朋友了。因為 ……你將會永遠都不信任我。”   夜梵的手頓住了,停在鬥笠邊緣,卻無法選擇繼續或放棄。   孤所說的他都明白,這些也正是他心內所想的,可……   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了嗎,為何還要猶豫?為何想要猶豫?   憑這一點,就已不是自己一向的作風了。   他已影響到自己到這種地步了……   縱使如此,還是無法忍由他口裏說出的這些。   將夜梵放到馬車上,按下他的手。孤和聲道:“你要作何決定我不會幹涉,但要先養好身子。你有得是時間慢慢想。就別急於一時吧。”   安靜地,甚至可說是垂頭喪氣或是自我嫌惡的,夜梵垂頭靠在墊子上,不再開口。   聽從孤的話,梵找了個店,住下養息數日。直至病愈之後再上路。   虛夜梵才氣之高,世無其匹,原本是極為傲氣之人,這一點只要對他稍有了解就能感受到。但在養病的數日裏,他卻表現得像另一個人般,乖巧異常,終日只膩著孤。或許是在病中感情特別脆弱,他常愛握著孤溫暖的手,不肯放開。令孤不禁有種錯覺,好像自己變成他的父親似的。   病愈之後,梵自然不再纏著孤,兩人關係看似恢復正常。但不久孤就發現自己錯了,其實並不正常。例如: 村莊中   “梵,剛才那針娘手藝極巧,補起衣服來又快又好,果然是敢將十指誇針巧……”   “這個我也會,我來幫你補衣服吧。”   於是孤好好的一件衣衫便硬是被夜梵剪開了七八個洞,再一一補好。   山林中   “大嬸真是好人,不但收留我們,還為我們作了這么豐盛的飯菜……”   “我也會煮,你來嘗嘗吧。”於是在好人大嬸目瞪口呆之下,夜梵神勇無比地獵了熊,虎,蛇等物,為孤作了一頓豐富多採的山珍大餐。孤卻苦著臉,拼命想逃開大嬸看怪物的目光。   草叢中   “梵,你瞧那兔子……”很可愛尚未說出口。   “嗒!”地一聲,梵以銀子當暗器打昏了兔子,道:“當晚餐吧。”   ……   ……   種種例子,多不勝數,孤終於明白,由於夜梵是孤兒,從未體驗過親情,而自己對他的處處照顧,讓他把對親人的孺慕之情寄托到自己身上。自幼被壓抑的情緒一旦得到釋放,他雖聰明亦無法自處,故常在無意識中想盡力討好自己,就好像那些想得到長輩褒獎的小孩子一樣。只不過這個小孩手段拙劣了點,過火了點,令人頭大了點,想哭了點而已。   這日,兩人終於來到了六朝古都的金陵。城內遊人如織,百藝齊聚,其之富麗繁華自是不消說了。因嫌人群嘈雜,兩人沿著禦溝而行。   由於衣服幾乎都成了補丁裝了,孤到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添置衣物。此刻他穿的是剛買的寶藍色湘繡長衫。精致卻又淡雅,華麗而又簡潔,穿在他這樣的人身上,更是豐神如玉,俊秀無端。任何人見到他都會想起“淳淳君子,溫良如玉”八字。   虛夜梵來金陵原是另有目地的,但見孤遊興大發,亦不忍掃興,只有陪著他。兩人避開人群,盡尋無人處行走。但見路竟越走越清幽,雖在鬧市之中,卻似遠離了紅塵。到了盡處,一水環繞中,兩間雅致的小屋建在修竹間,隱現出紅檐綠瓦,精致小巧。雖是簡單,卻風情無限,讓人覺得俗氣盡去。孤不由高聲吟誦著。   “清溪流過碧山頭,空水澄鮮一色秋,隔斷紅塵三十裏,白雲紅葉兩悠悠……”   正念著,卻聽遠遠亦傳來一陣歌聲   “水晶宮裏桂花開,神仙探幾回。紅芳金蕊繡重臺,低傾瑪瑙杯。   玉兔銀蟾爭守護,嫦娥 女戲相偎。遙聽鈞天九奏,玉皇親看來……”   孤嘆道:“妙景,妙詞,妙曲。”   待得歌聲近了,才見是一艘即使是蘇杭等地亦難見到的沙棠舟,玉幾錦座,花枝繁復,布置得極為華麗。一位紅衣女子撐著竹桿,就那樣風姿無限地慢慢劃來。那女子容貌就與她身上的衣裳一般如火的傃麗絕倫,見了陌生人亦不羞澀,只是笑得更加嬌媚。孤忙加上一句:“人亦妙極了。”   虛夜梵在旁聽得暗氣不已,心道:“難道我吹的簫會及不上她,都未見你讚過,果是色鬼一個……”想到氣處,偷偷踢了孤一腳。   紅衣女子停下舟,雙腕交錯俯身一襝衽道:“多謝公子的讚美,妾身愧不敢當。公子若不見棄,就請上舟吧。”她的一舉一動皆高雅端莊,極為賞心悅目,挑不出半絲斑瑕。但說話間卻是眼波橫轉,媚態蝕骨,充滿了暗示,這種混合了聖潔與妖冶的神態,最教人色魂相授。   孤不動聲色地用右腳揉了揉被踢的左腳,含笑道:“小生與姑娘素昧平生,姑娘該不會是尋錯人了吧。”   紅衣女子掩唇輕笑道:“公子一個大男人,難道還會怕我們女人家而不敢隨妾身而去嗎?其實妾身家極為好客,但凡能尋到此處的,都是妾身家的座上貴賓。所以公子不必猶豫,請上船吧,莫要像個大姑娘般扭扭尼尼的了。”   孤被說得不好意思,正待想法拒絕,卻聽虛夜梵道:“聽說天上有個神仙府,人間也有個神仙府。若姑娘名籍紫微中,那在下自是怕了姑娘的。”   紅衣女子笑容一滯,復又嬌笑道:“公子在說什么呀,妾身怎么聽不懂呢。”   孤見了紅衣女子的神情,便知虛夜梵說中了,不由奇道:“什么是神仙府呢。”   虛夜梵轉向紅衣女子,瞧也不瞧孤,淡淡道:“神仙府就是江湖上的一個神秘組織,常在江湖上找一些年少多金又涉世未深的人進府。一般人只知內有酒色財氣四部,能滿足人類的一切欲望,卻不知在滿足欲望的同時,亦是他們的死期。而他們死後所遺下的事物,自然都是神仙府的了。”   紅衣女子的臉色隨著虛夜梵的話而漸漸地變了,但當梵說完後,她又恢復正常,媚笑道:“這位公子,你可知道的真多呵。這可不是件好事。唉,現在像兩位公子這樣的人才已經越來越少了,情非得已,妾身也是很心疼呢。”   虛夜梵冷笑道:“在下聽說色部中有七色雲霓,想來姑娘應是紅衣脫盡芳心苦的芳心姑娘了。”   紅衣女子笑得花枝亂顫,一舞紅袖,翩若驚鴻般掠向二人,同時柔聲道:“錯,是紅袖添香暗銷魂。”   挑燈夜讀,紅袖添香,原本是極度為風流的佳事,的確能使人暗銷魂,但對虛夜梵來說,這位紅衣女子所添的香,卻是極為致命的銷魂香。而這女子也不是七色雲霓的芳心,而是神仙府兩位首領之一,被譽為江湖第一的女殺手——紅袖。   苦笑一聲,怎么也想不到紅袖會親自操舟。對於這一點誤算,後悔已是無益了。拉住孤,以浮光掠影的速度後退數丈避開紅袖的銷魂一擊後,虛夜梵快速舉起竹簫湊向唇邊,第一次在初出手便吹出最強的殺音。   紅袖一擊不中,再次掠向二人,卻在半路上受了殺音一擊,聚起的真力頓時散開,無法再追擊二人。她還想要勉力前進,但腳下卻虛軟無比,一步也跨不出。不過片刻,在全身真力激蕩下臉色竟變得突白突紅。   眼睜睜地看著虛夜梵與孤就近在咫尺,卻無法再進一步,紅袖憾恨地停住身,運盡全身真力,與虛夜梵的魔簫對抗。此刻她已知這青衣人是誰,但卻已為時已晚。   虛夜梵的音殺與江湖上一般的音殺不同。不是以強烈的真氣透過音律去殺人,只要對方真力夠,便可以抵抗。他的音殺如流水般綿綿不絕,切之不斷,並不特別的高音,亦無特別的低音,但每一個音符都是殺人的音符,都在控制著對方的身體,由內至外,將對方慢慢地引向死亡。這種眼睜睜卻又無法拒絕的恐怖,正是江湖人喚其為魔簫,對他敬而遠之的原因。   紅袖終於站不住,跌了下去。跌下的同時,她亦大叫著:“等等,我有話說。”   虛夜梵停下吹奏,含笑道:“你想交待什么遺言呢?”   終於能喘口氣了,紅袖這才發現自自己已汗溼重衣了。拭了拭汗,理了理鬢角,她道:“你們已中了我的銷魂香,若殺了我,三天之後你們也會死的。”   虛夜梵一怔,暗中試了試真氣,嘴上卻淡然道:“何由見得呢?我們方才已避開了你的藥粉。”   紅袖不直接回答,笑道:“沙棠舟上的花很香,香得很特別,你不覺得嗎?”   虛夜梵已覺出體內的確有毒素潛伏,暗中皺眉不止,但亦微笑道:“不過那是沒毒的。”   孤輕嘆一聲,道:“她的花沒毒,她的藥粉也沒毒,但兩樣混合在一起卻是劇毒了。當藥粉在空氣中傳播開時,原本沒毒的花香就變了質,所以她的藥粉的目標根本就不是我們,只要灑開,她的目的就達到了。”   “不錯。”紅袖嬌笑道:“這便是我的銷魂香,跟你的魔簫一樣,從沒有人避得過。而且只是個開端。三日之後你會親眼看著自己的皮膚一寸一寸變色,腐爛,直至見到骨頭為止,但你的身體卻會變得有若金屬之物般,沒有了感覺,即不會有痛苦,卻也不能自我了斷。那種恐怖我想與你的魔簫相比並不褪色多少。而若沒有我的解藥……”   “我明白了。”虛夜梵冰凝一笑,道:“我會先殺了你,再自盡。現在藥效還未發生,我總能自我了斷吧。”   紅袖一噎,想好的話都說不出口。她原本想另提出條件的,才故意形容中毒後的慘狀,借此要挾虛夜梵。但虛夜梵決絕的態度讓她明白他寧可玉石俱焚,也絕不願受人要挾。她原是極為聰明之人,即知無望就不再多言,轉口道:“所以我給你解藥,而你也得答應我不用魔簫。我們各憑本領,較量上一場如何?”   虛夜梵頜首道:“很少見你這么幹脆的人,也罷,我答應你,不論勝負,你們的事我都不會說出去。”   這並非紅袖所想的條件。但這件事對她也極有利。笑靨如花般,她道:“君子一言。”   虛夜梵亦道:“駟馬難追。”   於是虛夜梵與孤服下解藥後,夜梵盤膝坐下以真力催化藥效。而紅袖亦趁機打坐調息,彌補之前虧損的真力。半個時辰後,虛夜梵先站起身,紅袖隨之起身。   虛夜梵一拱手,道:“請。”   紅袖取下臂上束衣金釧,運勁一抽,一柄薄如紙,明如冰的細長軟劍便現在手上。她也一回禮,道:“有趲了。”   孤劍平舉,搖指著虛夜梵,雙方雖已準備好了,但都不馬上動手,只是在觀察著對手。等待著對方的破綻。雙方都知道,對方是自己少有的強敵,只要一個不慎,便會敗落。但雙方卻不得不打上這一場。就紅袖方面而言,她若不戰而退,便會折損她的威望,在教中的處境將變得困難。而對虛夜梵來說就簡單多了,莫名其妙被下了毒,又連累了孤,令心高氣傲的他實在難以忍受,若不報回仇,難以平息他的怒火。簡而言之,他是個有仇必報的人就是了。   孤照虛夜梵所說,遠遠坐著,含笑望著這一幕,甚至有些無聊地打了個哈欠。突然他抬起頭,望著天空,一道紅色的靈光突然耀眼地一閃而沒,幾乎就在上方。 第三回 驚鴻照影   青天朗日的,卻突然光線黯淡起了。一片又一片的雲層密密堆在金陵城的上方,轉眼間天色便由睛空萬裏變得沉鬱不已,而雲層間時不時現出閃電,卻又無雷聲,更是顯出一片奇異的低詭氣壓,令人忍不住想懷疑到底會不會有大事發生。   沙棠舟前的雙人毫無所覺,正以動靜兩極之式在相互對峙著。紅袖的銀劍在極小的範圍內輕顫著,劍氣卻籠罩著虛夜梵周身各處,只要他一個焦燥,耐不住,細長的劍便會如蛇般襲擊過來。而虛夜梵雖靜止不動,卻以全身真氣作著反應,紅袖劍氣所指之處,他的真氣亦流轉其處,以肌肉的輕顫化開那股劍氣,紅袖劍氣增強,他便易剛為柔,以柔勁卸開,同時亦尋覓著紅袖的破綻。但雙方都是高手,又都極為小心,竟形成了惡性循環,只要有一方稍有示弱,縱使另一方並無意傷人,但在氣機的牽制下,卻不得不發,此消彼漲,示弱的一方將受到極重的傷害。   不過兩人雖早明白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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