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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覆神話

第一章 龍有九心。 “雲卿,”禹放下素帛,望向侍立一旁的愛卿,“你說,這世上真有龍的存在嗎?” 禹怎會突然問起龍的事?被喚做雲卿的俊拔男子露出些微疑惑的表情。 “相傳龍須草是神龍渡黃帝升天時被眾人拉下的龍須所化,”禹把握這難得的一刻,盡情地欣賞雲的表情,“愛卿,你覺得如何?” 從雲第一次站在朝宗殿的大臣朝班之中,禹就被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氣質所吸引。 雲總是帶著一種溫和得體的笑容,不論是面對販夫走卒、朝廷官員、甚至他這個天下共主,都一樣疏離和淡漠的笑容。 雖然雲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但禹卻覺得,他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像他的名字“雲”一樣,在下一瞬間,就毫不留戀地漂流到他不知道的地方。 該怎麼做,才能留住這個像“雲”一樣的人呢? 禹還在胡思亂想間,雲已開了口:“君上今日為何對‘龍’有如此濃厚的興趣?” “雲卿何必如此拘謹?朕只是想聽聽你的想法而已。” 雲又回復那種淡然的笑容,“臣不願隨意臆測這種未經證實的傳說。” “此間只有我和你,就當作閒談又何妨?”年輕的帝王有些賭氣起來。雲的身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對他的一視同仁極端厭惡,認為他自以為清高的人;一種是對他的一視同仁極度好奇,渴望與他進一步接觸的人。朝中有權力的官員大多屬於前者,而自己這個權傾天下的君主,目前屬於第二種。 但他並不想跟一大群旁的人一樣屬於第二種。 “君上。” 禹自沉思中抬頭,無法不去在意雲那抹對誰都一樣的笑。 “君上真想證實是否有龍?” 禹凝視著雲。他對龍並不是真有那麼大的興趣。只是希望能從雲一貫平淡的神情裏,找出他在意的事或人的蛛絲馬跡。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這樣他才知道要如何抓住這個人。“是。但若真有龍,普天之下,又有誰能使神龍降世?” “黃帝,軒轅氏。” “嗯?”軒轅氏不是早就作古了嗎?禹呆了一下才醒悟過來,“軒轅氏!雲卿,你這不是在捉弄我嗎?” “君上不是要問誰有能力嗎?” 雲的表情看不出是說笑還是認真,禹無奈地說道,“好吧,朕換個問法。有什麼辦法可以使神龍降世?” “君上若要神龍降世,需去掉龍的八心,龍本有九心,去其角、須、鱗、尾、爪、漦、牙,去其飛翔,八心盡落,神龍降世為蛇!” 雲平靜的表情看不出情緒,倒是此番論調,令禹大為驚奇。他不知道雲是不是仁慈,但卻知道雲定不是殘忍之輩。怎麼會說出這樣苛刻的方法呢?“吾只是想一睹神龍風采,並無意讓之淪落塵世。” 雲仍是淡笑,“還有其他的辦法。” “喔?” “君上若真有誠意想見神龍一面,就請靜心三年,三年無夢,神龍應聖人而降。” “三年無夢?”禹的眉頭皺了一下。 “是的,三年無夢。”那淡然的聲音像在說著一項傳說,一個很古老的傳說…… 天上 “無夢,雲向禹說了我們的事,你為什麼不制止呢?難道要讓易缺的悲劇重新上演嗎?”雷龍百思不解,向皇龍無夢吼道,人間平添連聲旱雷。 天上九龍,個個皆有其特殊力量,如雷,就能發出雷聲,震懾大地。 “雷,別那麼激動,雲做事自有他的主張,更何況雲是不可能害我們的,何必如此驚慌?”無夢平靜的嗓音像是一帖令人靜心的藥,雷慢慢恢復了平靜。 “我知道易缺的事給你很大的打擊,他當年是因為全無防人之心才造成今日的傷害,可這不也給了我們前車之鑒嗎?”電龍女媧偎近了雷,試圖給他一點安慰。 前車之鑒?雷只要一想起易缺那時痛苦的模樣,就覺得實在不該再幫人類了。可皇龍無夢偏要守什麼天律,說什麼天命不可違,雷倒覺得地龍易缺那時沒把人類全埋在地下實在是一大失策。 無夢瞧了雷一眼,就知道他又想起易缺的事了,突然電龍女媧叫道:“地在動了,快,易缺的傷口又疼了,咱們快下去看看!” “地牛翻身啦!大家快逃呀!” “哇……媽媽……” “快走呀!” 大地蠢動著,許多人家的房舍一一傾塌,百姓哭天搶地,可誰也想不到,今日的地動山搖,竟是幾百年前的老袓宗所種下的禍根。 堯時,地龍易缺遵從皇龍無夢指示,下凡輔佐人類,卻因缺少防人之心,向堯透露自身是龍的秘密,其後堯誤信讒言,下令屠龍。地龍原掌地力,被傷之後,傷痛難治,地動亦比遠古時頻繁…… 禹緊皺著眉,他的子民陷在天災之中,他卻無能為力,誰能叫地不動?河不泛?風雨不狂? 雲英氣的劍眉下,眼裏是一片陰霾。 每次都是這樣。禹凝視著雲臉上憤怒與憐憫交織的神情。只有在天災發生的時候,雲才會有表情。 正在殿中一片沉默之際,派出偵查災情的虞人(夏朝官名)匆匆進殿,殿口侍衛認出身分,並不阻撓。 “大禹君!河南災情慘重,路上已經有餓死的人,流離失所的人民沒有足夠的地方可以安置,糧食和藥材都很缺乏,河南州牧請求大禹君盡速救濟災民。” “先下去吧!”禹的聲音沉沉地傳出,虞人連忙退出大殿。 他知道這次地怒非同凡響,卻沒料到如此厲害……禹飛快地轉著腦子,“軒丘!” “臣在!”一位滿臉精悍的中年漢子隨即走出。 禹快速下達號令,“著六事官員派遣兵士出動,協助災民重建家園。” “是。”軒丘得令去了。 禹又連發號施,在舉曲等人接令出殿后,雲驀然出聲。 “君上。”雲朗朗星目中的陰霾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時的淡笑。 “愛卿,你可有良策?”禹急切地問了。他知道自己所下的策略儘是救急治標之法,他的確無良好的方法使百姓在下一場災難中保得家園,安住生命。而雲平日不輕易提出意見,但每一次有所建議,都是良方。 “君上知道威靈仙這味藥草嗎?” “知道。其根可入藥。”這和今日的地震有關嗎? “臣請君上下旨全國遍植威靈仙。” “雲卿……”禹知道雲不會無的放矢,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君上,威靈仙之根不止可入藥,它的根更是堅韌至極,可輕易留住土力,使人民的房舍更加穩固。”雲平淡如昔的聲音裏透出一點篤定。 禹望著雲。說實在,他並不認為種些威靈仙能對如今頻繁的地動產生什麼影響?但是雲從不做沒有把握之事……半晌,禹才在滿朝官員的怔忡下,大聲下令,“傳藥師!” 地龍易缺痛苦地翻滾著,幾百年前人類純厚的臉在他迷蒙的眼中一一化成醜陋的貪婪,他們全都帶著一種病態的眼光看他,像是想剝光他身上的東西,想挖盡他守護著的美麗東西──一種人們稱為寶石的東西…… “吼——”易缺終於受不了地發出怒吼。 “易缺!別這樣!快安靜下來!”電龍女媧著急地大喊,卻沒想到自己的激動又向人間平添了一道熾電。 驚天動地的吼聲!雲心中陡然震動了一下,撚棋的手不覺也跟著一顫。 易缺本可藉吸地力減輕傷痛,但易缺心軟,常不肯長留一地吸食地力,以免因吸食過多地力,而使良田變成荒地。所以易缺經常要拖著傷重之軀到處尋藥。希望自己藉朝廷之力廣植的威靈仙,能讓易缺吸食其藥力,以緩和傷痛才好…… 禹敏感地察覺了他的異狀,“雲卿?” 雲低垂的睫掩住眸光,落子。 一抬眼,仍是那抹若有還無的笑,“君上,該你了。” 皇龍,你可知易缺的痛? 輔臣府 洶湧的波濤像是被滿天的雷電映得變了顏色,詭譎而恐怖;狂嘯的風刮得人臉頰生疼;地上的人類像是螻蟻一般,帶著恐懼的表情四處逃竄…… 全部的龍都已經準備好,要為易缺出一口氣了,但易缺雖然已痛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卻還是鼓足了氣,說:“別殺他。” 為什麼堯害易缺至此,易缺還是揪著意識迷離的一刻,為他求情? 人類值得易缺如此? 雲霍地翻身坐起。易缺的神色是那樣堅決,眾龍亦下不了手,最後只摧毀了宮殿便離去…… 人類……雲的眸光冷了下來。 他想起了在下凡輔佐禹之前,他和無夢的對話。 “無夢,你還是要我們下凡輔佐人類是嗎?”雲的神情有些難以置信。 易缺的痛沒有給你絲毫的醒悟嗎?無夢。 “你難道不想見到人類在我們的輔佐下,進步加快的情形?”無夢道。 聽了無夢的話,自己便不再多說什麼,悄悄下凡了。 雲坐在炕上,歎了一口氣,他彷佛看到九龍的命運,在一雙看不見的手的撥弄下,慢慢走向不可知的未來。 雲看著窗外,揪緊了衣袖。就算是不可知,如果天命是要眾龍一一折在人間,那麼皇龍,我會先殺了你,破了天命! 水火二龍同時出現是很稀奇的,火龍炅也還罷了,但水龍水月也跟著來,實在令人懷疑易缺的情況是否已到無可挽救的地步了。 侍童端來茶後,便退了下去。雲啜著茶,靜靜地坐著,炅和水月也都沒有說話,室內卻沒有沉默的尷尬,有的只是自然的靜謐,一種極熟悉、極舒適的無聲。 日光透過窗櫺緩緩斜照,一道光束映入室來,雲笑了,“人間的茶好喝嗎?” “你招待的茶當然好喝。”炅放下茶杯,“雲……你過得好嗎?” “過得很好啊。”是比易缺的情況好一點。雲不願話題落在他身上,便問水月,“易缺的情況如何呢?” “易缺他……很痛苦,雲,你有什麼辦法?”雲的笑帶著一些疏離,令人不忍,雲承受著什麼壓力嗎?水月不忍地看著雲其實日漸消瘦的臉,很微小的改變,要有心的人才看得出來。 “我已奏請禹遍植威靈仙,其根可暫療易缺之痛。”雲淡笑。 炅聞言,登時滿臉喜色,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在雲面前說些什麼才好,炅只知道,雲的話一向都是有道理的。 “我會告訴易缺。”水月那深邃的眼望進雲漂亮的星眸,他以為他會看見一絲情緒,但雲的眼彷若一片奪人心魂的黑夜,令人著迷,但卻也以同樣的黑暗,掩去所有的波動。 皇宮 禹看著奏摺,一件件大多是關於地動的災情,及善後的情形。禹翻著翻著,突然想起自從那次嚴重的地動之後,民間漸漸流傳著一個說法:所有的天災都是由惡龍所造成的。甚至還編成歌謠:惡龍吼,就變天;惡龍怒,水就淹。 民間傳說甚囂塵上,禹多次在下朝後聽到大臣們在討論惡龍的事,但或許是無法證實或太過於虛幻,大臣們談論的語氣大多有些不以為然。 但禹突然想到,雲似乎沒有這樣提過。雲曾經提過龍的一次,是在那回他問是否有龍的存在時。還記得當時,雲向他說了請龍還有屠龍的方法……或許可以問問雲。 朝宗殿 “禹君,各地回報來的消息,威靈仙根本一點用處也沒有,沒幾天就全枯死了。” 出外視察的虞人眼角瞄著雲,等候禹可能會有的情緒。 但大禹還未有所回應,底下就有其餘官員發難。 “是呀!況且威靈仙只是藥草,既無法止饑療渴,又侵佔農地!”梁計意有所指,朝中老臣有一大半紛紛附和。 “如此勞民傷財,倒不如賑濟災民來得實在!”桐老自恃位重,出口毫不留情。 滿朝議論之聲四起,禹雖然相信雲自有道理,但流言爍金,雲又只是溫然站在自己的下首,一語不發。禹不想為難他,更何況雲近來似乎是瘦了。 “雲卿,”禹溫和的問話不像責難倒像詢問,“你是否該說明一下呢?” “威靈仙藥根極韌,臣以為可以緊抓地力,使人民先行重建屋舍。”雲雖略低著頭像是認錯,語調卻仍是一派淡然,似乎會不會被人責難,並不是他在意的事。“但威靈仙侵生農地,的確是很嚴重的問題。臣不顧近憂,只圖遠慮,確是臣的失誤。請君上重重降罪。” 眼看滿朝文武一個個興災樂禍的盯著雲瞧,他再怎麼想維護雲也不能當作沒有這回事。禹頓了一下,決定將過失全部攬在自己身上。“朝堂之上本該廣開言路才是。雲卿雖有建言之失,但朕不辨是非,匆促下令,才是今日事的起因。朕當罪己。” “這、君上憂國憂民,一時無心之過,似不宜過苛!”桐老趕忙發話。他想扳倒的人是雲,可不想讓禹君以為自己逼人太甚。 桐老既已發話,朝中大臣只得紛紛響應。一場風波頓時消於無形。話題很快就轉成如何加強賑災的細節討論了。 散了朝,雲獨自一人走至靜心湖心的涼亭,那兒有風。令人愉快的風總能讓他不知不覺地想起風龍雪舞。 那數千年的悠閒生活裏,雪舞總是輕柔地擁著自己化出的雲。在天上,其實名字也不是真的那麼需要,不過他喜歡黃帝為他起的名,也喜歡雪舞笑著輕喃著雲…… 雲想起雪舞那迷人的金碧雙瞳,那是他看過最美麗的顏色。 禹以為自己走錯地方了,靜心亭幾時能有雲霧繚繞?不自覺的,禹放輕了腳步,像是怕把這夢幻的時刻打破了。 禹發現自己極喜愛沐浴在這片奇妙的雲霧中,那感覺就像是雲在自己身邊笑著、不,還要更進一步,勉強要形容的話,就是他想像裏的,雲終於放下所有對人的隔閡,真心的在他面前笑著的那種感覺。 禹不自禁地輕喚了聲,“雲。” 雪舞?沉思中的雲驚異地抬頭,對上一雙同樣訝異的眼睛。 “禹君?” 禹有一瞬間的愉悅,那是不曾見過的,雲的另一種神情。 “不知君上駕臨,臣失儀了。”瞬間的驚異斂去,雲又回到那種淡然的笑容。 禹向他走近幾步,“無妨。”如果你能放下隔閡,真心笑一次給朕看就更好了。 “謝君上。”雲略低頭,一躬身不著痕跡地緩退了幾步,拉開了彼此間的距離。 “雲!”禹忍不住出聲叫他。 “臣在。”雲行禮如儀。 朕甘願為你擔下所有罪責,你就連一步也不肯讓朕多靠近?“怎麼靜心湖上會起這麼一片大霧呢?” “臣不通星象不懂氣候,臣不知。”雲又是那樣淡然的笑容。 禹幾乎忍不住要去扯住他。 “……那麼雲卿方才在一片天候異象裏又想些什麼呢?” “臣想請君上下令全國廣植樹木。” “哦?” “天候多變,天災難測,樹木可抓住地力,預防水患。” “這次若是再出錯,是不是也要朕替你擔待?”禹笑道。他承認他這句話是有邀功的嫌疑。 雲微微抬起頭來,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他覺得這個人間的君主雙眼裏有一種強烈的欲求。但人類的生命如此短暫,充其量只能算是龍生命中的過客,這個人間的君主想從他身上獲得什麼呢? 禹貪戀般的看著雲難得一見的困惑神情,他開始覺得雲總算沒忘記他的付出。 “只要君上能採納臣的建言,任何責罰臣都願領受。” 禹一下子變了臉色。 “君上若無他事,臣尚有要務待辦,臣告退。”雲一躬身,就要離開。 “慢著。”就這麼急著走?禹堪堪忍下怒氣,看著依舊行禮如儀的雲。 “聽民間傳言,天災異象乃惡龍所生,雲,你以為如何?”朕偏不放你走! 雲低下了頭,眸中閃過一絲光芒:“民間傳言其來有自,臣覺得應重視此事。” 龍的傳言太過虛幻,他見過雲的行事皆是實事求是,怎地對這事似乎有不一樣的反應?禹有些好奇:“雲卿以為該如何做呢?” 雲的聲音有一絲不穩:“聽聞有一奇木,名喚‘龍醉木’,‘龍醉木’的氣味能讓龍不能動彈,君上……君上乃當世聖君,求得龍下凡之後,便能屠龍。” 雲的反應……太奇怪了!他感覺得出來,雲的心情是激動的。但是,平時冷淡的雲為何會對這樣的事如此積極?於是禹不自覺前進了一步。兩人的距離幾乎可以氣息相拂。 人類的氣味還是讓雲不習慣,雲忍住了想大退一步的衝動,因為能否說動禹屠龍,現下正是關鍵,萬不能讓禹生氣! 雲居然沒有後退!禹壓下滿腹的疑惑,忍住了要抓住他的衝動:“雲卿所言朕會考慮……”禹仔細盯著雲,雲有一瞬間露出像是要說什麼的表情,但又忍下了。 “雲卿想說什麼就說吧!” 還是急不得,人間的君王似乎有些起疑了,“臣恭伏聖裁。” “你!”禹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卻只換來雲不解其意的神情和一貫的淡笑。“君上?” 雲的手略帶溫涼,不知掩在那副平淡表情下的軀體是否也是如此? 禹慢慢放開了手,背過身去。剛才想到的念頭連他自己也大吃一驚。 “你去辦你的事吧!”禹說道。 “臣告退。” 望著雲離去的身影,禹下定決心:他會查清楚,雲在乎的屠龍之事! 禹喚來從人,開始下令。 地底 炅守著易缺,看著易缺把數百株威靈仙的精華吸盡,心中不禁對雲大是敬佩。 堯時易缺被害,隨後數十年,年年大旱,地震不斷,風龍雪舞既惱人類無情,又惜易缺之痛,教易缺吸盡土華,為己療傷。炅還記得當年水月為救人類以外的生靈,遍佈水澤,收養無數野獸。 但地力不足,食物難尋,猛獸仍然橫行,四出傷人,造成人類極大的恐慌。 人間情勢已相當危急,堯大急祭天求雨,風龍雪舞震怒,唆使雨龍雩不准下雨,眼看地力已盡,人民甚至出現吃死人肉的情形,人間哀鴻遍野,但是雲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竟使雩應堯之求,大雨三日。雪舞憤而出走…… “唉。”炅歎了一口氣,原是天上最親密的一對,竟已分隔了百年,雲從不提,雪舞也不回來,任時空相隔。 “炅。”易缺疼痛稍減,威靈仙果然有用。 “易缺。”炅自沈思中抬頭。 “炅,威靈仙是……雲……”一提起雲,易缺滿是愧咎,雪舞出走,全是為了自己的關係。但雲不只不怪他,還處處幫他,他好想找到雪舞,向他澄清當年的誤會,叫他回雲的身邊。當時其實是雲怕再不降雨會使地力耗盡,反而會使自己的傷無法吸取地力而惡化,才會讓雨龍雩不顧雪舞的怒氣下了場大雨。沒想到雲沒有向雪舞解釋,雪舞也因此出走。 炅點了點頭,一抬眼見了易缺的神色,知道他也想起雪舞了。 “炅,你知道嗎?我好想去找雪舞,也讓雲別再為我這無用的身體受罪了。” “你別去!”炅自己也尋訪多年,但雪舞畢竟是風龍,他一發狠,誰追得上? “憑我也追不上呀!”易缺苦笑。兩人同時想起雪舞出走那時,雷和女媧兩人耐不住性子,一齊卯上了雲,定要雲負責追回雪舞。還記得雲一向淡笑的神情,千糾百結,好像就快哭出來了,卻仍搖了搖頭。雷的脾氣最是衝動易怒,對著雲劈頭就吼:“你不追,誰追得上?” 雲恍若未聞,彷佛沒有將雷的震天吼聲放在心底。 “炅,為什麼雲會不追呢?” 炅想了一下,“大概雲知道,雪舞一定會回來的吧!他那時不就是這麼說嗎?” “嗯。” “我不追,我要他自己回來……” 第二章 時序進入年節,許多要緊的政事需要在年節百官休朝之前盡速辦好,以免耽誤百姓生計。 任輔臣重位的雲,首次嘗到何謂焦頭爛額、無休無止的疲勞轟炸。其實也不是事事都要由他親自處理,只是桐老和梁計兩人夥同,要下屬全在年節前提出治內的重大方案,擺明要給雲這個年紀輕輕的後進之輩一點苦頭吃。 但個人治內並沒有什麼大事,於是各方州牧呈上的都是諸如下屬犯錯,雖已處分,但之後需調派任何或調遣何職?或因公務騎馬出差,馬竟癲瘋傷主,致傷重不治,其家屬該如何撫養等事。 各種芝麻綠豆的小事弄得雲心生煩悶,一旁五、六個弼臣亦是人人都理到奏摺裏了。事情不大,只是多且雜。眼看年節後便需推出的小正曆老是處理到一半便被六事官員的稟告打斷,每一件都是急件,說什麼攸關生民大計,接過來一看才知道都不是這麼一回事。 日頭見斜,禹突然出現在輔臣處理政事的明堂。 一旁的侍衛及侍臣反射性地就要跪下參拜,禹卻迅速一個手勢制止了他們。雲仍舊埋頭,一旁和他秘密商議的是曆官太吏鬼臾任,鬼臾一族自黃帝時代便是曆法家,鬼臾任的先祖鬼臾區便是黃帝時的曆官,現下兩人正為了曆法“小正”一絲不苟地談著。 其他的弼臣全發現禹君了,正一個個瞪大了眼,只剩下鬼臾任和雲……禹看著雲專注的樣子,唇角不由揚起笑意,順手從一個侍臣手中拿起一份奏摺,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走向了他的輔臣。 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室內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的雲,正為了農民該在正月十八還是正月二十一播種而和鬼臾任起了一點小小的爭執,鬼臾任堅持要在正月二十一,播種後馬上就會降春雨;但雲卻知道需在十八先行播種,因為雲降小雨的日子應會在十九……兩人從星象說道比照前幾年的曆法,卻仍是誰也說服不了誰。 由於農民播種之後是否降春雨對作物的收成有很大的影響,若能及時降雨,則不僅農民們能節省更多的精力,作物也不致於因為過久的乾燥而影響收成及品質。鬼臾任關心的是天下生民,雲關心的卻是一旦土地豐收,易缺就肯多吸食點地力養傷。心思各異目標卻是相同,是以兩人在這事兒上都是十分堅持。連禹捧著奏摺站在他們面前都無所覺。 察覺陰影擋在眼前,雲下意識便說:“擱那兒。”頭也不抬,繼續和鬼臾任討論。 禹咧開嘴,“是急事兒。”一點也沒察覺眾人的下巴幾乎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擱著。”雲以手指著一旁的奏摺堆,語氣有了不耐。 君上到底想做什麼?下頭人個個面面相覷,卻連大氣也不敢吐一口。 其實禹今日是約了雲下棋的,因為知道雲在這種時節一定忙,想著讓他舒緩舒緩,結果雲一忙給忘了。禹來,只是為了來帶走這個埋在奏摺堆裏的輔臣,沒想到,工作中的雲這樣有趣,禹居然興起了想逗他的念頭。 “真是急事。”禹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仍不敢說太多話,怕給認出來,但話中的笑意卻一不小心就洩露了出去。 這一下,正忙亂著的雲霍地站起身來,“不省事!” 接在這聲喝罵之後是一片嘩啦聲。 雲站起來之後,才發現全部的人在他說了這一句話之後全都跪了下去,他也直到這時,才知道這個被他罵“不省事”的傢伙居然是人間的君主! 禹的確也被嚇了一跳,不過,看見雲突然生氣而又嚇呆的模樣卻又讓他覺得這點忤逆一點都不算什麼,斜眼一瞄,其他人還愣在那裏,有的還巴巴地等著看熱鬧,自己亦覺好笑,眼見雲臉上不是顏色,忙一揮手:“都下去了。” 眾人多數巴不得這一句,忙一齊聲:“是。”利利索索地全退了下去,連鬼臾任也抱著厚厚一疊的小正曆資料走了。 禹等到所有的人都走了,才掛著一張笑臉,討好似的問,“累了吧!” 比起易缺,他是不是累了,一點都無關緊要!這個人間的君主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雲臉上轉瞬變了幾個表情,幾番嚴厲的話幾乎出口,但他畢竟不是衝動的人,看著眼前的君主,心底不知怎麼就想到了易缺事堯的例子,堯誤信讒言,將好好一個易缺弄得如今這副模樣。他呢?會不會也步易缺的後塵? 他有他的任務,不能在任務未達成前就遭到捕殺。 龍族中不能自相殘殺,那他只好讓這個人間的君主來代替他,他已在禹的意識中梢下了屠龍的必要條件,接下來就是等時機成熟,讓禹代替龍族,殺了皇龍! 雲深吸了口氣,又恢復原先那種淡然的笑,“君上,恕臣無禮。君上既令眾人離開,臣亦告退。” 如果雲是生氣或露出一點勉強的表情,甚至只要有一點點別的情緒,他都會覺得很高興的;可是雲竟是一副不在乎的模樣,像是他幹了什麼事都無所謂一樣! 禹心中一下子怒焰高漲。他想狠狠地擋在雲的身前,“朕就要你留下!” “是,臣遵命。”雲斂手退在一旁。 禹實在氣急,脫口就道:“你過來。” 雲向前一步,停住。 禹一個箭步沖過去,一把扯住雲的衣襟將他拉近,“朕要你過來!” 雲終於露出了一點別的表情。 雲沒有說什麼,也沒有撥開他的手,只是定定的瞧著他,像看著一個莫名奇妙發起脾氣來的小孩。 禹突然覺得一陣挫敗。原來他連激起對方的情緒都辦不到,他覺得焦躁,不知該如何自處,連是不是要放手都不知道。他不希望雲討厭他,可是…… 禹突然笑了一笑,有些僵硬的說道,“愛卿,你可知罪?” “是,臣莽撞,沖犯聖駕。” “沖犯是無心之過,朕不怪罪你,但朕要另治你個欺君之罪!” 雲望著他。 禹慢慢放鬆了抓住雲衣襟的手,大掌攤開,改按在雲的心口上,一陣平穩的心跳傳來……雲的心跳。“今日,朕與雲卿有約,朕在靜心湖等待,雲卿卻忘得乾乾淨淨,雲卿心中可還有朕的存在?” 他是忘了。雲撩起袍腳即要跪地,禹卻快了一步,將他扶了起來,“雲卿不聽聽朕要罰你什麼嗎?”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當年易缺不也是如此? 雲不作聲,卻引來禹的笑:“朕要罰你,嗯……朕罰你,每日酉時,皆需與朕一同下棋!” 雲驚愕抬頭,卻望進禹笑意盈盈的眼裏,禹一把拉住他,笑道:“走吧!雲卿,你要同朕下棋了!” 別無選擇被拖著走的雲在到達靜心湖時,終於擠出了話:“君上,於體制不合。” 靜心湖涼風徐徐,禹讓雲坐下之後,才道:“雲卿,你乃朕之股肱,朕不願你太過勞苦,難道你連這點體恤都不讓朕表達嗎?” 真是……奇怪的命令和奇怪的人。不過,這個君主和易缺侍奉的堯似乎不一樣。 雲點了點頭,露出了一點溫煦的笑。 笑了!一連串的怒氣原來都敵不過幾句溫言的安慰嗎?禹大喜過望,心中不禁升起了幾個主意,他傳來侍臣:“傳朕口諭,將明堂未竟的公文全數搬到梁三正(梁計)那兒,他是知政的三正官,該處理點事兒了。” 唇角掛笑,水波粼粼映得雲眸光璨然,“臣謝過君上。” 月娘漸漸升了,靜心湖亭,九曲橋柱不一會就點起了熒熒的燈火,湖面映著燈火與星月之光。 今夜,有些不一樣了。 “你說,那些有關惡龍的傳言,是雲放出的?”禹皺著眉,實在想不出為什麼雲這麼處心積慮地做這件事。 “是的,據說雲輔臣曾私下到各酒館去,收買夥計,要他們在客人言談時,適時地插上幾句話。” “嗯。你下去吧!”禹背著手,突然又加了一句:“今天這事兒,不准透露一絲一毫,另外,你去告訴那些雲見過的夥計們,叫他們別再多話了。” “是。” 密使退下之後,禹還在思索,他原本打算在災情暫緩之後,實行屠龍之計,但如今看來,他必須再觀察一陣……禹的心情突然愉快了起來;終於找到雲在意的事了,這樣看來,雲並非無法掌握…… 禹心情大好,大聲下令:“傳雲輔臣來見朕!” 雲接旨到來,卻被禹拉著來到了靜心湖,雲察覺這個人間的君王似乎心情很好,但雲也不多問。雲知道,通常人類若有什麼好事,大多會口無遮攔地說出來。說不定,可以藉著這個機會,再向禹說說屠龍的事,那麼,事情一達成,他便可以回到天上去了。 雲主意打定,不露聲色,等著禹開口,然後他再順著話,這樣比較不會引起懷疑。 沒想到禹令人擺定棋盤,便開始慢慢地啜著茶,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 雲見狀,亦不躁動。任務就是再艱難,他都必須忍耐,為了其他的龍,為了不再有兄弟受傷,為了那難明的天命……他都必須起而抗之! 靜心亭中,茶香盈盈。 今日是朔食節,照例又是舉辦宴會之時,大臣們各自帶著兒女出席,讓兒女們廣結人面,同時也好打量如何攀龍附鳳一番。 年輕的雲,在這種場面自是大出風頭,只是大臣們還頗知雲的位重,否則可能當場就論起斤兩來了。 真是一種奇怪的習俗。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彼此虛情假意互相褒獎一番,究竟有什麼意義?只是人間的君主也在場,一旦他沒有出現,這位君主必定還會問及,又該找什麼藉口呢? 算了,比起人間君主對自己奇怪的執著,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眼光,其實也還可以忍受。 “雲世伯!” 又來了!宴會一下來,雲也不知多了幾個義子、世侄的,仿佛一下子就子孫滿堂似的,那些大老們的心態實在十分可議,拼命刨他牆角的同時,又拼命將兒女往自己身上塞,雲不得不承認,人類的心態的確是非常奇怪的。 “祝世侄。”雲記得祝是庾的二兒子,舉止十分得體。 祝不由得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雲居然一下子就能正確喊出自己的名姓稱謂來。他不過被自己父親拖到雲面前報了姓名,隨即又被擠開,放眼滿場不下千人的宴會,怎麼可能看過一眼就記住?還是說……自己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讓人家一眼就記住了?“雲世伯,家父要世侄來提醒您,選青的時辰快到了。”甫弱冠的祝拱手為禮,心裏有一些得意。他略微靠近了雲輔臣一步,維持在既得禮貌有顯得親近的距離上,讓對方能更清楚看見自己。能讓當權者對自己有良好的印象,是平步青雲的第一步。 “嗯。謝謝你告知我。”雲仍是一貫淺淡的微笑。 對方雖然這麼說了,卻似乎沒有移動腳步的念頭,祝又喚了他一聲,“雲世伯?” 雲只想在外面挨一刻是一刻,未料那位人間的君主居然尋了過來,“雲卿!” “禹君。”禹朝祝點了點頭,逕自走向雲。祝隨即恭敬地站在一旁。 在裏頭找了半天,不見雲的蹤影,卻到處都是討論雲的聲音,多少名媛傾慕呀! 禹心中了然,卻有些不是滋味,這時才茫地想起:雲究竟有多大歲數? 從初在奏摺中看到雲的名字,到雲站在朝宗殿中,不過三四個月,才華自是不在話下,只是到底雲幾歲了?要婚配嫁娶總也得知道幾歲吧? “雲卿,你今年多大歲數了?”這種話比較像是長輩詢問晚輩。雖然他並不希望雲將自己當成長輩君上來看待,但一想到自己連他最基本的事情都不知道,禹又覺得有些不能忍耐。 祝微微一愣:問歲數?難道君上也對雲輔臣的婚事有興趣?看來要提醒父親注意一下。如果妹妹能攀上這門婚事就好了。 多大歲數?問年紀是人的習俗,龍壽不以年紀。自己雖化身為人,卻從沒想過這件事。雲略向左右一看,庚在介紹的時候說過祝剛過弱冠,自己的外貌看去應該也和祝差不多吧? “臣二十一。” “嗯。”果然是正適合婚配的年紀啊!禹瞪著雲,不知是該叫他甄選物件,還是乾脆自己替他選一個算了,最起碼還是自己替他挑的! “王,選青時刻已到。”一侍從自廳裏出來稟道。 “好。吾隨到。”即使是在這樣酒肉香彌漫、君主權力彰顯的熱鬧場地,雲的淺笑依然像在市井鄉間、或者獨對自己是一樣,周圍的擁擠歡騰似乎對雲一點影響也沒有,就像他的問話對雲起不了任何作用一樣。禹覺得自己似乎愈來愈抓不住他了。他突然起了一點莫名的恐慌。一把拉過雲,說道,“愛卿,我們進去吧!” 雲沒有說什麼。他不是很適應與人類的碰觸,他在下意識裏略縮了手,但是人間的君主以一種不容抗拒的眼力系住了他,再說,論身份——他也不能拒絕,也見手被對方過於用力的緊握了。 夏朝人士官道甚多,有命九州選於民間的,各地官牧舉薦的、面宮中則是在重要節慶舉行玄青大會,挑選青年才俊。 選青大會正式開始,禹拉著雲一起坐下,搭起的青坪上已有一名公子即興作詩了,禹突然想起雲並不曾站在臺上過,選青大會是各家公子到青坪上展露自己的才藝,之後再由大臣們朱點名牌,紅點多的公子,不但是各家名媛追求的對象,朱點更是踏上官途的捷徑。雲自然是不需要的,他也不想讓雲隻身暴露在過多或欽羨或愛慕或嫉妒的目光下,但他卻想知道雲除了在政事上的長才外,另外還會些什麼?或喜歡些什麼? 想到此點,禹不禁傾過身去,低聲問雲,“愛卿,如果是你站上青坪,你會如何表現?” 在並非必要的時候,特意展現自己的能力給他人知道,也是人類奇怪的習慣之一。龍並不這樣做的。龍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依照自己的能力做該做的事。 雲牽起平日的淺笑,“臣無可表現。” “是真的無可表現?還是不想表現?”禹儘量溫和語氣,像不經意的閒聊一樣追問。雲像是對他笑著,卻也像是對著他身旁或身後無數人笑著,對於自己緊握著他的手,像是一點也不在乎。 雲喜歡自己的碰觸嗎?雲不喜歡自己的碰觸嗎?他的心裏究竟有沒有自己的存在? 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禹突然用力一扯,雲沒有提防,一下子就跌入他的懷中。 “君上?”雲在他懷裏抬頭問道。 他們靠得很近,禹低頭定定地凝視著他的眼睛,道,“剛才有個人幾乎撞到雲卿,朕一時……” “臣謝過君上。”雲坐起身來,微微笑道。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雪舞禦風急馳,迎面的冷風撲打在他臉上,雪舞卻絲毫不覺,腦中翻騰的儘是雲和禹親膩的畫面…… “不可能……”雲該是自己的! 自上古自己有意識以來,雲就是一直和自己一起的!他還記得自己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雲也正巧看著自己,那時,他就已將雲放在心底最重要的地方了。 無論雲在想些什麼,他總能知道:而當然,他想什麼,雲也是知道的。 即使廣大的天空只有他們——他一直以為是如此——和他一點都不覺孤單,亦希望一直都是如此。 直到他們遇見其他的龍。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樣來的,直到皇龍出現之後,他才知道原來孕育出他們的,是盤古。 他和雲是一起、也是最早出現的龍,他們是盤古力竭時呼出的最後一口氣。 繼他們之後,是汗水之中的雨龍霧,因而能致天下甘霖;從眼睛生出的電龍女媧,如眸光閃動的瞬間,擁有閃電的力量;自喉中而出的雷龍雷,能發出最大能量的吼聲;自血液化出的水龍水月,投身于水澤之間;骨肉蛻成的地龍易缺,依附於地底;由心而出的火龍炅,有著最烈但神秘的性情;最後才是自腦部生出的皇龍無夢,只有皇龍並不具有什麼外顯的能力,當然,他也不想去瞭解皇龍。 但皇龍無夢記得所有的一切,讓他們知道自己如何負捍衛天下的責任與使命。 這時他才知道,只有他和雲是一開始就在一起的,其他的龍在數年間都是形單影孤,飄渺於天地之間遊蕩!他和雲最不一樣! 雲總是笑望著自己,他們無所不談、一起護衛地上那些微不足道的生物,因為雲覺得保護他們才能使天地運轉得更順利,所以他也試著去保護他們。 其實他們一開始,並沒有名字,但是皇龍從地下帶來了黃帝軒轅,他們才突然之間有了名字。 黃帝依賴他們的特性與能力取名,他說電龍是九龍中唯一的女性,便命名為“女媧”;而雷龍,因所發的雷聲與他暴烈的性格,便命名為“雷”;雨龍能降雨,名為“霧”;火龍光明磊落,又如火般神秘,名為“炅”;水龍性情活潑,名為“水月”;地龍耿介,剛直不阿,黃帝歎氣地龍的個性其實很容易得罪別人,於是取名“易缺”,希望他能有所警惕;而自己,能馭使風,黃龍說希望他能自我控制一下情緒,名為“雪舞”;而皇龍,黃帝說他自盤古腦中出生,而能下凡相助人類,有聖人之風,於是他依‘聖人無夢’為他起名,名為“無夢”。 最後,他來到雲龍面前,黃帝看了雲龍良久,歎了一口氣,“雲龍可說是最屬異數的龍了,我不知道如何形容,只能由他能幻化雲霹這方面,為他命名為‘雲’。” 往事如潮水般自腦中湧現,雪舞不禁想起,每每一起完成了某事之後,雲會對他露出的那種帶著光彩、滿足與純真甚至是美得不可思議的笑容……那已經超越知己的情感,讓他的心裏、知覺裏,只容得下雲。 在自己負氣離開的那段期間,雖然天空依舊清澈、山川依舊美豔、他卻感覺孤寂。因為自己了然一身,更因為雲沒有將他追回去。 他們之間的感情,難道就不值得雲挽留嗎? 在雲和皇龍的觀念中,是否保護天下也包括保護人類?但,那些可惡的人類,卻讓易缺下凡時折在他們手裏,雲居然還處處幫助他們!恍惚之間,雲躺在禹懷裏的一幕頓時在他腦中炸開,雲為什麼會這樣幫助人類?雲喜歡做人顯勝過喜歡龍嗎?滿腔不知名的情緒只漲得他心口發疼,一種被背叛、被遺棄的念頭刹那間主宰了雪舞全部的思緒。 雪舞狂吼一聲,刹那間狂石暴起,滿天飛沙走石,颶風到處,大地被刮得乾乾淨淨。 雪舞難以平復傷痛,他一遍又一遍地怒吼,迅速向南方疾馳而去,連回頭望一眼雲的方向也提不起勇氣,更別提看一眼浩劫後的大地了。 選青大會仍在進行著,雲卻猛地心頭狂吼,是他!雪舞!南方那股熟悉的氣息,是如此強烈!雲想,應該不止他發現,其他人也應該追去了吧! 感受到雪舞氣息,心頭十分舒快的雲,想起了亦精醫術的無夢,便將朱點點給了上臺表演針炙之術的祝。 雪舞……你終於回來了嗎?平靜的心難掩狂喜的波濤,雲漾開了笑,卻不知雪舞此時在南方造成的浩劫是如此驚天動地。 此時,感受到風龍雪舞氣息而下凡的雷和女媧不禁同時倒吸一口氣,這慘不忍睹的人間浩劫,雲要是知道,會怎麼想呢?霸道的氣息仍殘留在空氣中,雪舞卻已不知去向。 炅伴著易缺出現在光禿禿的山巔,看到此等景象也不禁愕然,一眼望去,緲無人煙,殷紅的黃沙拖一地,為什麼會這樣?易缺一陣暈眩,跌了下去。 “易缺!”女媧迅如閃電,搶先扶住他。 “為什麼?” 不知是誰問了,沉默卻代表了最好的答案。 四龍心中想的全是同一件事:雲會怎麼做?雪舞震天攝地的威力擺明是沖著雲而來,如此徹底的破壞說是無心的,也太說不過去。雪舞就算有怨氣,百年也過去了,何必選在雲下凡時發作?更何況是在雲所輔佐的禹的領地上? “叫雪舞回來說清楚!”一口氣憋在心中,悶得雷難受極了,雷叫囂著。幾百年的鳥氣哽在心底,不吐不快,“那小子以為他是誰?要瘋就瘋嗎?看不慣雲就去找他去一對一啊!來這套陰的?” 天地不是他的,怎能為所欲為?炅皺起眉頭,一回頭看見易缺的神色,忙道:“你並沒有錯,錯的是人類不該這樣負你。” “對,那是自食惡果。”女媧也趕忙安慰易缺。還不忘給雷一腳。暗示他說話小心一點。 易缺淒然一歎,“我們找無夢去。” 女媧一聽大喜,找無夢出來解決,正合她意,她早看不慣無夢總是一副聽天由命、事不關己的態度了,百年前對雲不聞不問,對雪舞出走也不加干涉,她懷疑黃帝為什麼會依聖人無夢替他起名,聖人無私,但他覺得無夢根本不是聖人,她不明白!但這次她定要逼無夢出面,不計代價! 南方狂風肆虐?災情慘重? 虞人的稟告卻仍無情地鑽進耳輪,雲昏眩了下,差點站立不住。生靈塗炭……這……是你嗎?為什麼?相隔百年後的你仍然惱我嗎?那又為什麼回來? 每一個問號都像一把鐵錘,震得雲心神俱碎,難以維繼平靜的表情,雲正想告退,禹卻先了一步,“雲卿,你無恙否?”雖在朝宗殿中百位大臣面前,禹焦急的語氣卻仍毫無掩飾地流露關懷。 數百道不同的眼光刹時間集中在雲身上,只見雲臉色蒼白,站得近的甚至還看見他微微顫抖著,似乎就快站立不住。 桐老心裏甚不是滋味,出班奏道,“雲輔臣平日辛苦,此時玉體微恙,懇請君上讓雲輔臣好好休養一陣。”他當然不是真的為那小子著想,只是這次災情慘重,能有好的獻策或能好好安撫黎民苦厄,就有機會讓君上重視。這小子一旦發言,君上就只會聽他的;他不退下去,其他人怎有出頭的機會? “是呀!雲輔臣辛勞,臣亦懇請君上准雲輔臣好生體養。”深知桐老心意的畢老心中了然,也附和了一句。眾大臣雖覺有些莫名其妙,但既然與雲輔臣敵對的二大臣都這樣說,其他人也不便再說什麼。 禹深知這些大臣是想把雲排擠出重要的政治核心,他心裏暗笑這些大臣白費力氣。雲的不適只是一時的。雲好了,他仍是要重用雲。禹道:“黎民苦厄,正當眾人齊心,獻策解圍之際。眾卿回去仔細思索,有任何建議明日均可上奏,今日就此散朝。” 在眾人的驚愕中,禹故意略提高聲音,對他身邊的侍衛道,“雲輔臣身體不適,去請藥師。” 禹得意又憐愛地看向雲,希望能從雲的臉上瞧出一點高興或欣慰的神情,沒料到這一瞧卻嚇了一大跳,他趕忙下了王座,趕過來扶住雲,“雲,你怎樣?” 雲面如金紙,顯然已經站立不住,他想推開禹,但禹緊緊的扶住他,他沒有辦法,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全嘔在禹的身上。 禹頓時心緒大亂,眼看雲就要昏倒,禹一咬牙,竟橫抱起雲,殿旁侍衛本欲相幫,被禹一一吼開。 宮中一片大亂,侍臣們看到王居然抱了個臣子,不禁相顧失色,這成何體統呢? 禹君完全不顧眾人眼光,硬是將雲抱進了藥廬。 “禹君,請將雲輔臣放下,讓微臣為雲輔臣把脈。”藥師拱手為禮。 禹連忙將雲安置好,憂心地問道,“藥師,雲到底怎麼了?” 藥師診了診脈,對禹說道:“輔臣需得在此休養幾天,待臣讓他吃幾帖藥,必能好轉。” “不能回雲自己的府中嗎?” “禹君,輔臣是因憂勞成疾,傷及臟腑,目前不能移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藥師!給朕好好地照料雲卿,若有差錯,朕唯你是問!” “是,禹君請放心,臣當盡力。” 禹交待完了,還兀自不放心,走至床邊細細地審視雲一番,才拉下帷帳,走了出去。 藥師拱手相送,待不見禹背影後,才轉頭看了一眼昏迷中的雲,喟然歎道,“唉,這是何苦呢?何必為了雪舞如此傷神呢?唉……” 第三章 雪舞心神狂亂,化為人形走走停停,和他擦肩而過的人總可見一絲惋惜,如此玉面郎君,竟得了失心瘋,可惜啊可惜…… 雪舞失神之間,忽聞一股酒香撲面而來,腦海中浮起不知是誰說的話,“一醉解千愁”!雪舞抬起茫然的眼,一腳踏進酒鄉。 雪舞!雲霍地睜開眼睛,夢裏的他來來去去,還沒來得及挽留,就又離去,那幾千年的情誼竟為了人類就此恩斷義絕,雲不忍想,也不願想,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種局面?這超過了他認知的範圍,向來掌握一切的心,脫軌的慌了。 “雲。” 雲尚未自神遊中回神,淡淡地應了聲,“藥師。” 一聲沉厚的笑聲驚回了雲的思緒,他轉眼一瞧,卻一看就移不開眼了,“無夢?” “瞧你亂的。”無夢坐在床沿,柔和地望住他。 雲頗不自在地移開視線,盯著被角道:“怎麼來了?”無夢自從和黃帝軒轅相識之後,對眾龍的事幾乎都快不管了,而黃帝雖居於王位,但王不見王,無夢甚至無法與他見上一面,甚至到了後來,無夢還為了得見黃帝,曾召集眾龍,悄悄找過自己,談論如何改變命數的事。 從那時候開始,自己就燃起了一個念頭:可以讓眾龍不用再遵守天命下凡輔佐;亦可以讓無夢這個眾龍之首,能得見天上之王的軒轅。 只要讓無夢不再是眾龍之首就可以了……但是,龍之間絕不能互相殘殺,為了不觸動這層禁忌,他只好假手於地上的人,禹。 所以,他才會冒著自身亦可能遭受波及的作法,告訴禹如何讓龍化蛇。 無夢笑了一下,抬手拂去雲額前的發絲,“你的身分差點就要暴露了,你知道嗎?”龍有九心,雲雖在化為人時使其中八顆心暫停功用,但難保在心神大亂之際,不會使封印解開,九心躍動,人間的大夫一把脈,不嚇壞才怪! “藥師呢?” “在夢仙池中。”無夢早在雪舞肆虐之時搶下凡來,將原本的藥師送進夢仙池中使其昏睡,然後冒充藥師,為雲醫治。 “他們會著急的。”雲催無夢回去,天上眾龍可不是個個都好說話。 “不礙事。”無夢又笑了一下,“禹來了。” “雲卿!”無夢話聲剛落,禹便大踏步地走進門,一見雲已醒來,連忙三步並成兩步,如風似地來到床沿,“發生什麼事了?” 雲仍是一貫淺笑,“謝君上,雲已經無事。” 但雲的神色仍個蒼白。禹不放心的轉問藥師,“雲輔臣的情形如何?” “回君上,雲輔臣只要多加休養即可。” “嗯。”禹點點頭。他雖然無法判定雲說的話是真是假,但藥師絕對不敢欺瞞自己。“你先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 又剩下自己和雲單獨相對了。雲眼睫微斂,似一尊玉雕的像。如果以前雲只是對自己和對他人一視同仁,現在可說是毫不掛心了。 不知道是什麼事絆住了雲的思緒?雲現在連一貫應付性的淺淺笑容都消失了。是為了此次的天災嗎? “雲卿,你……”在想些什麼? “嗯?唉,臣失儀。”雲猛然想起在人類的君主面前,他這樣坐在床上是不合宜的。他連忙想起身行禮。 禹按住了他。“朕並不是……”禹看著他沒有表情的臉,在心裏暗歎了一聲,“你休息吧,朕出去了。” 秦淮河畔柳煙花霧,酒村林立,各種酒品令人目不暇給。當代名釀酒官儀狄釀出的酒連禹君都讚不絕口,雖然從此禹疏遠了儀狄,但民間卻不因此而抹煞儀狄的能力,甚至處處可見以‘儀狄’為名的酒館,亦有‘儀狄酒’的問世。雖然品質可能不如儀狄所釀那般滋味,但儀狄對酒的影響力卻可見一斑。 雪舞就在其中一家酒店中,醉臥酒觥。 “客倌呀!您老別再喝了,喝多了可傷身呐!”店小二怯怯地走近勸道。這‘陽明釀’可不同一般酒,喝多了……只怕出事啊! “我……都不怕了你怕什麼?怕我沒錢嗎?呐,這些夠了吧!”雪舞狂態伸手入懷,一把貝錢灑將出來,“夠了嗎?夠了的話就再拿酒來,快去!” 人間醇酒,欲狂醉,奈何心頭事,無休無止,滴成淚。 店小二苦著臉撿起貝錢,掌櫃的叫道:“再去拿酒吧!”幸好這人只是喝酒並不鬧事,讓他喝個爛醉如泥後再抬出去也就是了。 正慶倖間,那人突然大叫了起來,“為什麼?為什麼?聽人說一醉解千愁,怎地我還是如此難過?”店內人人嚇了一跳,都抬起頭看他,只聽他續道:“雲,你怎能這樣對我?我出走後,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呀!” 他說話聲雖因酒的作用而有些不清楚,但反覆地叫了幾次,也就人人都明瞭了。 西首一桌大漢已哄笑了起來,“八成給人戴綠帽啦!” “小娘們倒厲害!” 掌櫃的聽了只暗暗叫苦,這要鬧起事來,可怎麼辨?忙上前勸道:“客倌,大丈夫何患無妻?再找一個不就成了嘛!” “不不不!雲不一樣,更何況雲也不是娘們,他不一樣!” “哦!原來是兔兒爺啊!”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雪舞遊歷四方,這種俚俗話倒也懂得不少,驀然聽到有人竟敢如此說雲,滿腔醉意登時被怒火壓了下來,酒意頓時醒了三分,他一肅顏色,沉聲怒道:“你剛說什麼?” 那大漢不知禍事臨頭,兀自大笑,“能讓老兄傾心的免……啊!” 話語未盡,只見那大漢半個頭顱已是血肉模糊,原來雪舞惱他出口辱,驅動風力將他殺了。眾人驚叫了起來,有的嚇呆了愣在原地,但有更多人奪門而出。 “殺人啦!殺人啦!”大夥嚷嚷著,卻沒人敢停下腳來多看見眼。雪舞傲立店中,哼的一聲,滿天颶風又再次降臨,猶如天懲一般,轉眼間整個村落被掃得乾乾淨淨。 除了易缺留下養傷外,其餘三人皆回到天上去,但遍尋天上,卻不見無夢,炅心急如焚,土石流失,威靈仙之根雖韌,但怎禁的起雪舞這般摧枯拉朽?雲的苦心白費了,易缺的傷勢也怕有所反覆,再有事端,叫雲情何以堪? 女媧不見無夢,滿腔脾氣全發在雩身上,“無夢呢?出了事兒躲起來,就以為天下太平了嗎?” 雷自看見雪舞的傑作後,便憤憤不平,此時聽了女媧的話,直如火上加油,不由得怒吼幾聲。雩一驚之下,心神大亂,隨著熾電狂雷後,豆大的雨點便落入凡間,“我……不知道……”平時的雩總要人類再三求雨才肯施捨一點,此時卻因女媧和雷的奔騰怒氣而大下一場。 炅眼看雩下了雨,也就不再為難,他上來目的本就是讓雩下雨,找不找得到無夢,並不用他擔心,因為他知道女媧和雷定會完成此事。於是炅一擺尾,便下去照顧易缺了,可憐的雩,女媧和雷怒氣不消,只怕雨也下不停了。 天在哭泣。 腥風血雨流入了秦淮河,猶如一條猩紅的綢帶,飄進了大海,陰霾滿天,像是連天也不忍心看這場浩劫。 水月恬靜的心沒由來抽動一下,這是……不安急速蔓延,水月擺尾,直破水面而去。 濃腥的血和著或大或小的屍塊,水月差點昏去,這是誰?為什麼這麼做?難道皇龍都不管事了嗎? 曾經繁華的秦淮河畔,此時死氣沉沉,傾頹的屋瓦黏著殘缺的血肉散落一地,水月一陣心傷,雲的領地又出了此等大事,自己長居海下,不聞世事,難道烽煙又起,自己卻一無所知?思及此,水月趕忙往下一個村莊去…… 不是戰爭,那是怎麼一回事?百思不解的他暗恨幫不上雲,轉念一想,水月直飛天上,從地上只見一抹水藍色的身影倏地上天,沒入雲層,此時就算有百姓偶然見到,只怕也當自己眼花吧! 休養數天后,雲已能上朝議事了,今日早朝每位大臣都是是面有憂色,桐老的白髮幾乎又更多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今日召眾卿前來,是因為州牧回報,秦淮河畔的酒村被一夕屠滅,現今雖已頒下追緝令,但兇手仍未尋獲,眾卿可有良策?” 眾臣眉頭深鎖,兇手的殘暴已由侍臣稟過,殿上無不驚悚,桐老說道:“老臣覺得應公佈全國,務必將兇手擒住,還給人民一個公道。” 禹點點頭,“署令大理部,將此案公佈全國,諭知國內人民,若有凶嫌消息,即刻回報。立加封賞!”說著又像想到什麼,加了一句:“若有隱匿兇手者,肯將兇手指出,不計隱匿之罪!另有封賞!而若有隱瞞不報的,與兇手同罪!” 接著又道:“再令六事,通令全國軍士,若是遭遇兇手,務必將他擒回,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禹難得下此嚴令,六事官員無不凜遵接令。 “君上,”雲大覺蹊蹺,上前奏道,“臣自請微服查訪。” 殿上眾人原都是斂目低首,傾聽禹的旨意,哪知雲居然自願微服出訪!肅穆之氣頓時一變,眾大臣皆是愕然抬頭,瞧向了雲。 禹聞言大吃一驚,“雲卿,兇手殘暴,雲卿乃朝廷重臣,請為天下蒼生保重。” 底下幾個同雲私交較好的同僚連連點頭,但卻因在大殿不得私自議論而沒有出聲,而朝中大老如桐老、梁計等人卻開始尋思此事可行的程度。 桐老和梁計兩人眼神一交會,馬上就明白彼此的想法:雲肯自請出巡,那是再好不過,雲官位不算小,親自出巡不僅可顯示朝中甚重視此事,且雲能力高,手腕亦強,若是能將兇手早日繩之以法,那不啻是民之大福。 而若雲出巡“不小心”出了點什麼意外,雖然有些痛失人才,但朝中總少了個君上跟前的紅人,此後將是他們大老的天下,再也不用受那小子的氣;就算沒出什麼事兒,離君閔一遠,還怕找不到事兒隔離那小子跟禹君嗎?到時,禹君眼前還是只有他們講話最有力! 算來算去,何樂不為?梁計和桐老各自收回眼光,卻連眉梢都似乎在笑,此時雲又再度出聲稟告。 雲微一頷首,“臣以為,此事太過怪異,一人之力難以辦到。”雲思絡方清,卻因腦海中突然浮現的人名心窒了下,不會的,不會是他,他對自己應沒有深惡痛絕到那地步。 “雲卿之意是?”若真有必要,自己會派他人去,絕不允雲卿遇險。 “怕是國事起端。”三越和南蠻在旁虎視耽耽,舜因此喪了命,自己既已下凡輔佐了禹,就不該讓禹涉險。何況若真是他所為……也只有自己看得出來。雲想起雪舞如此無情,胸口一陣刺痛。 雲黯然,禹也沉默。 梁計幾乎和桐老同一時間跨出列來,桐老一個上前:“禹君,雲輔臣所言甚是有理,國事爭權確實不可不顧。雲輔臣賢能有方,相信一定可以將事情處理完善。”梁計也緊接著加把勁:“雲輔臣憂國憂民,其心可昭日月,君上若將此事全權交予雲輔臣,相信他必能不負君心。” 幾個想通整件事情厲害的中級官員,無不驚愕於大老們的心機,這是在送雲輔臣去死地啊!有幾個較正直的官員幾乎就想踏出去稟奏,但這兒大部分的人都受過桐老與梁計提拔的恩惠,就這麼頂回去,又怎麼對得住他們? 禹哪里不知道這幫人的心思?這些人怎麼樣他不在意,但他在乎雲心裏怎麼想。禹定定地望住了雲,神情凝重地令老臣全都退回列中,朝宗殿上,靜默無聲,滿大臣再無一人敢出言稟報,甚至沒有一位官員出聲咳嗽。 “朕與雲同去。”良久,禹突然這麼說了。 什麼?梁計與桐老幾乎驚叫起來:“禹君!萬萬不可!您貴為天子身系萬民呀!” “國不可一日無君,請禹君三思。” 怎麼和所想的有這麼大的差別?非但無法將那小子疏離,反而因為禹的決定,而使兩人更加接近,這怎麼可以? 大殿紛紛嚷嚷,雲不置一詞,像是早已靈台洞悉。 “這事可大可小,很有可能僅是一陣虛驚,但事關兩國戰爭,朕不得不慎。” “禹君……”禹的個性說一是一,面對心意已決的禹,眾臣也不知該上勸什麼才好。桐老,畢老一干大臣,更是心懷怨妒地瞪著雲,若不是他,禹君怎可能做出如此荒唐的決定? 禹心意已決,令眾人與六事做好事前的準備工作,之後下令退朝。眾臣眼看再勸無用,雖然不甘心,但為了禹君的安全,還是暗地裏紛紛調動手下做好保護禹君的工作。 震天價響的雷電迎頭劈來,無夢微一側身,平靜迎上兩雙憤怒的眸。 “雪舞惹事了你知不知道?”雷咆哮著,雖是問句,可是語氣中的火藥味卻似乎會在無夢不知道時引爆。 “雲吐血了。” 女媧在無夢平穩沉靜的嗓音之中察覺到了一絲不舍。 大家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什麼!雲……”雷一呆,隨即又吼道:“好傢伙!雪舞你這小子!讓我看到,定要劈個你十七八段的!”說完,雷衝動地一扭身,直撲南方。 這時水月正直沖上天,一見雷紅了眼正欲下凡,忙一勾身將雷攔下,“雷?” “水月你來得正好,走,隨我去找雪舞這混帳東西。”說著,勾著水月就要往下沖。 “慢點,出了什麼事?”水月突然察覺一絲不對勁,那酒村…… 雷一惱之下,罵人的話便淘淘不絕地吼了出來,水月好容易聽他罵完,雷這才說:“我……我氣不過,你上去找女媧,她會說得很清楚。” “雷,和我上去吧!別那麼衝動。”水月道。 事實是,雷勾住他往下沖,水月亦無法上天。 雷不知雪舞的去向,剛才一氣之下沒頭沒腦地往下鑽,此時稍微冷靜,也覺得自己太過衝動,連忙放開水月就跟著上去了。 一上來,便聽見女媧問道:“雪舞的事要如何處理?” “不用問他啦!我們去將這渾小子抓來,教他向雲賠罪。”龍之間有著不成文的默契,就是絕對不能相殘同伴,這是他們幾千年來培養出的共識,因為上古時雷曾經惹怒火龍昊,兩龍大打一架之後,天空也因兩龍驚人的能量,被撞出一個大洞,之後殞石四射,天地傾斜,生婁塗炭,累得女禍補了好久的天。 自此之後,九龍都知道,他們絕不能互相殘殺,否則天地又將會有大禍。故雷雖魯莽,卻也不敢說出殺死雪舞之類的話。 “可容我打一下岔?”水月好脾氣地看著雷和女媧湊著頭密密地商議,簡直到了旁若無人的程度。 無夢道:“水月必也是為了雪舞之事而來?” “皇龍言重,只是臨近秦淮河畔的酒村慘遭滅村,玷污了大海。” 乍聽此言,雷不禁笑了一聲:“原來如此,要不以你這千年烏龜的個性,怎可能會上天來著?” “雷!”女媧甩了雷一尾,投給水月一個抱歉的眼光。 水月點了點頭,“那兇手手段殘忍,水月心想若是任此人胡作非為下去,禹的王朝不保。” 女媧心念一動,問:“那酒村是否在秦嶺的南方?”見水月點頭,女媧不禁驚訝地看向雷,雷一見她的眼神,也吃了一驚,“不會又是那渾小子吧!” “皇龍!看你要怎麼處理?”女媧這回是真正動了肝火,尤其無夢似乎有意推託,明明知道雪舞鬧事,卻無動於衷,救了雲當然是件好事,但救了雲就算了嗎?雪舞再鬧一次,雲還不是得再吐一次血? 無夢似是沒將女媧的怒氣放在心上,他有些怔然地望著人間,“我們先去看看再說吧!” 無夢當頭下去,三龍也只好跟隨,水月和女媧並肩,問起事端,女媧細細地說了,說到激動處,雷還不住大罵幾聲,只綴得天上耀眼生光,雷動山河。 禹和雲微服查探。禹為了行程能簡便快速,身邊只留下了大待衛更靖,可朝中大老們生怕出了意外,明的暗的少說也召集了幾百人暗中保護。 各州牧雖然接到通知不准迎接也不准鋪張擾民,但誰也不希望在君上經過自己的領地時給君上留下惡劣的印象,因此各種名目的掃除整飾也就大家心照不宣,領地加強巡邏不說,連無家可歸的遊民乞丐也都迅速安頓,務使君上一路平安,自己也就平安。 禹和雲沿路向人問起酒村,有些百姓說的繪聲繪影仿佛親眼目睹一樣,一再追問,才說是聽某某人說的,再問某某人,也還是聽大家說的;問到後來,各種離奇怪涎的傳說都有,兇手到底出自何方卻依然沒個準頭。 今日來到了酒村上游的悅來客棧,剛一坐定,就聽得左首一名管家模樣的人歎道:“唉,酒村已毀,叫我上那去找陽明三釀給我家老爺啊!” 一名和他同桌的大漢接道:“不知是哪廝幹的,我紀沖要是遇上,定不饒他!” “紀兄正值壯年,怎麼?也需要這陽明三釀嗎?”此話一出,客棧大半客人都笑了出來。 雲招來夥計一問,那夥計道:“那陽明三釀是酒村的招牌,聽說喝了此酒,就算是八十老翁也能生龍活虎!所以酒村一毀,不知有多少姑娘要守活寡了呢!” 夥計也是個愛說話的,見雲微微一笑,更加興奮的續道:“這酒原先還不叫陽明三釀,是一位文人嫌原先的開春酒名不雅,這才改名的,要不,朝中的大臣們招呼家人來買,這名兒怎說得出口呢?“”夥計的話聲加大,鄰近的一聽都不自禁地笑了出聲。 禹不禁皺了下眉。眼看那夥計還要賣弄,他招手叫過,拍了一下那夥計的手,“原來如此,多謝老兄了。給咱弄點小菜來如何?” 那夥計只覺手底一沉,低頭一看,原來是一袋貝錢,那夥計喜出望外,連連稱是,退下忙活去了。 一旁的更靖不禁莞爾。禹君雖是當今君上,卻由於出身鄉間市井,反而比他這個武術世家出身的待衛更懂得市井之道。 更靖看了一眼另一邊坐著的人。雲輔臣依舊是平日一貫的淺笑,眉間卻又多了幾分憂鬱。坐在人群間心思卻不知往哪兒去了。 遠離了秦淮酒村,怒氣發作過了,酒意也跟著上來,雪舞一連幾日都覺得燥熱不堪,今日又是一股燥熱自下腹襲卷上全身,雪舞只覺得要脫下全身衣物才覺涼快,忽聞不遠處有水聲,雪舞如久旱逢甘霖,歡呼一聲便直奔水聲來處。 撥開草叢,雪舞等不及脫衣就縱身而下,清涼的洗滌令雪舞舒暢地閉上眼,突然撥喇一聲,雪舞眼前出現了一位妙齡少女,雪舞怔了一下,那少女未著寸縷,更是羞得滿臉通紅,躲進水中,只露出一雙大眼。 雖是如此,但這突來的刺激還是讓雪舞身上的燥熱攀升,他忍不住呻吟出聲,連清涼的池水也不能減輕一二分燥熱之苦。 那少女看雪舞的眼神越來越怪異,亦不禁害怕起來,正當轉頭欲游走之時,忽聽得身後傳來一陣嘯聲,少女不禁回頭一望,哪知這一回頭竟是白茫茫的一片,強風挾著水珠迎面而來,少女昏了過去。 “金環!金環!你在哪里?” 一聲聲的呼喚,讓喚作金環的少女從朦朧中醒來。 金環只覺混身酸軟,正欲起身,一陣刺痛又讓她跌坐了回去,此時她才發現自己竟未著寸縷,怔了半晌,才記起方才那人對自己的接觸是多麼親膩,不由得雙頰泛紅。 此時,眾人亦尋到這山洞,那酋長見女兒這等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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