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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覆神話之千般雲路

楔子 「真是漂亮的生物啊!」站在大石頭上的人突然開了口。 地龍易缺一驚而起,半截滾到沙堆裏的身軀還沒來得及抽出,便急急地化成人形。 只見一位翩翩佳公子,滿頭滿臉的沙,大石上的人不禁噗嗤一笑:「現在化身還來得及嗎?」 易缺尷尬地笑笑,這人應該沒有什麼惡意吧!「我是地龍,叫易缺。你呢?」 那人像是沒料到易缺會這麼老實似的,睜大了眼:「你就這麼相信我不會害你?連來歷都說了?」 「我連你在這兒看了多久都不知道呢!如果你要動手,應該不會等到現在吧。」易缺像是完全不在意身上的沙似的,笑道。 那人笑了笑:「這倒也是,我叫月信人。」 「你是神仙嗎?你身上有一股令人安定的氣。」易缺走近月信人。 「嗯,可以說我現在正在修行吧。你呢?為什麼在這兒?神龍不是應該見首不見尾?」 易缺於是將要下凡輔佐堯的事說了一遍。而不管月信人問什麼,易缺都如實回答。問到後來,月信人連天上有九龍:皇龍無夢、雲龍雲、風龍雪舞、水龍水月、電龍女媧、雷龍雷、雲龍雩、火龍炅,以及眼前這個:地龍易缺。各種龍的屬性都瞭解了。還包括龍有九心、九龍各有不同的能力、甚至眾龍的名字是黃帝軒轅氏命名的事都知道了。 「易缺……」月信人毫不掩飾地歎了一大口氣,他雖然很高興有易缺這麼老實的龍為他滿足好奇心,可是他也開始替易缺要下凡輔佐這件事感到憂心。雖然易缺要做什麼並不關他的事,但感覺上就好像是要把一個赤身裸體的人丟到冰天雪地去似的。 「你不適合去宮廷那樣的地方。」 「皇龍要我去,我就會去。何況,人類是沒辦法傷到我的。」易缺完全沒有惱怒的樣子,認真的說道。 是這樣啊!月信人知道再說也沒辦法阻止,除非他能找到那皇龍。但聽易缺對皇龍的描述,想來也是一個一絲不苟的人物…… 易缺看了看天色,向月信人點了點頭,便開始往城鎮走去。月信人看著易缺的背影,慢慢朝下看,呃……易缺,光著腳?易缺要光著腳過人間的第一天? 就在他疑惑之時,易缺已經走離他的視線,唉……那位元皇龍兄台,你難道都不知道這樣會害死一隻很漂亮的龍嗎?月信人無不惋惜地想。 第一章 「妳說什麼?」雪舞聲音微抖,金碧雙瞳怒視前方的身影。 「地龍易缺氣數已盡,由吾取而代之,此乃天命,望風龍助吾一臂之力。」平靜的嗓音輕道,奇異金灰色的龍須緩緩飄動。 風龍雪舞眉心折了起來,金碧雙色的眼睛相當憤怒,「吾不可能助妳殘害兄弟!」 「地龍易缺傷重難治,已成廢物一個。天命迴圈,使師妾取代地龍,否則天下將有大亂,人間將成煉獄。」擁有金灰發色的半龍師妾緩緩說道。 「哼!天下大亂與吾何干?」雪舞眼睛眨也不眨。 「哦,那就算讓雲龍死掉也沒有關係嗎?」 「這種話你若再敢說一次,吾當場就殺了妳!」 「雲龍化蛇,若要再修成龍形,需要九龍安定的力量讓天地萬物處於平衡之態。但地龍易缺的力量逐漸衰竭,天地間的力量逐漸失衡,若讓雲龍持續處於此種壓力之下,一定會死。」 師妾淡淡下了結論,「所以,唯有讓吾取代將死的地龍,使天地的力量平衡,雲龍也就不會有事。」 「皇龍……會處理,他不可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皇龍的確能治療易缺的傷勢,但相信你也知道,那都是治標而無法治本的方式。這樣下去,雲龍還是會被地龍拖累而死。」 看雪舞似乎有動搖之態,師妾又道:「風龍不必親自動手,只需幫吾牽制其餘的龍,地龍易缺由吾自行負責便可。」 只要九龍中最強的雪舞不插手,她有把握可以解決掉其他妄想礙事的龍。 雪舞想了想,點了點頭。 竹葉紛飛,倒在地上的人胸口流出鮮紅的液體,將葉子染成了血色。 師妾緩緩踱近,冷漠的審視地上一動也不動的黑衣人,像看到什麼有趣的事一樣,嘴角彎了起來。 號稱天下第一的殺手,居然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就給人殺了。 哦……應該說被「龍」殺了。 地龍易缺。 師妾用腳尖勾起黑衣人身旁的劍,拔劍。 一股濃郁又妖異的氣味撲面而來。 龍醉木製成的劍,若是能刺進龍的身體,一定可以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 可惜啊! 師妾看著地上的屍體,地龍易缺甚至沒有動用龍的能力,就將天下第一的殺手給宰了。那麼,如果現在自己和易缺戰鬥,恐怕也占不了什麼便宜吧! 要怎麼辦呢? 師妾還劍入鞘,腳尖一點,竹林瞬間起風,手臂粗的孟宗竹互相傾軋,格格聲響中,竹林已空無一人。 如果以男人的眼光來看,眼前的人不啻是所有男人夢寐以求的絕美尤物。 漂亮得令人屏息的五官輪廓,雖豔卻不顯妖媚。柔和圓潤的下巴、飽滿嫣紅的唇、還有那亮燦燦但卻有時會散發出有些無助的大眼。 忍不住就讓人想捧在手心裏好好疼愛一番。 這樣的天人應該以華麗的轎代步,身旁有無數奴僕可供使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獨自茫然地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心! 易缺緩步在這個不知名的大城,身邊的人多得令他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人類的一份子了。 但他不是,他只是因為太過無聊而出現在人間的龍。 他是地龍。 易缺環視了一下周遭,到處是飄來移去的影像和色彩。 他的周圍都是人的聲音,偶爾會傳來幾聲馬嘶,和車輪的軲轆聲。易缺偶爾無意識地舉步跟著人群移動。有些人急急忙忙撞著了他,易缺雖不習慣和人類接觸,但也沒有厭惡的感覺。 他雖然看不清人類的確實形狀,但是他卻可以憑著敏銳的感覺避開人體和有生命的東西,不至於撞上;但是,有些東西就是不知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裏,明明覺得很遠,卻一下子就撞到鼻尖上,實在非常令人困擾啊! 火龍炅到褒城去了,他不知道為什麼炅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到褒城去。但是,長年照顧自己的炅不在,易缺倒是有些松了口氣。 自己的身體是無藥可治了,皇龍給自己的藥也只不過是緩和痛楚用的,炅卻每天都用極度懇求的態度,盯著他把那些藥吃下去,好像他不吃就會馬上死掉一樣。 他每天的用藥量極大,皇龍說他一天至少要吃掉二十顆藥,十二個時辰幾乎都用在吃藥上,炅連他在睡覺時,也會像準時啼鳴的公雞,把他叫起來吃藥……唉…… 易缺再將額前的發絲蓋下來一點,這樣才能擋掉他在地底時完全不會注意到的陽光。 為什麼太陽要這麼亮呢?他是不是應該找個地方休息?躲掉這惱人的陽光? 但是,雖然他想走快,卻有些力不從心,無意識地蹭了蹭腳上的鞋,覺得這鞋最礙事,為什麼人間要發明這種東西呢?讓腳感受不到土地的柔細,人是怎麼走路的? 闕軍看著前方的麗人,眼睛晶亮得像找到獵物的貓,他搖著摺扇,用最瀟灑的姿態走近。 易缺極慢極慢地依著橋柱走上橋,流水和橋的顏色令他有些疑惑,距離感錯亂地重疊在一起,混亂而不真實,為什麼水不是流在橋上? 大家都不會覺得奇怪嗎? 闕軍看著前方的麗人手指輕觸橋柱,緩緩地走著,突然覺得一直這樣欣賞著婀娜的背影好像也不錯,主意打定,便慢條斯理地跟在易缺緩慢得不像話的步伐後頭前進。 橋上經過的人多半會對美人拋去驚豔的眼神,但闕軍覺得那似乎影響不了美人想好好觀賞景致的心情。 這樣多好!美人兒不會對路上隨便來的阿貓阿狗有什麼感想,才能知道自己這個溫柔體貼又帥氣十足的人有多好了! 這是橋的盡頭了,易缺手指往前再也摸不到橋柱,開始對著眼前來來去去的光影發起呆來。 地底多好!熟悉得就像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人間呢?什麼也不能摸,只能用看的!用看的哪能知道東西物品長怎麼樣、路有多長呢? 眼前比地底多出好幾倍的色彩持續不斷地刺激他的眼睛,他實在無法想像人類這種只靠眼睛看的生物是如何分辨出對方是王八還是李七的? 哦!美人兒走累了嗎?怎麼停下來了呢?闕軍正想著要上前打招呼時,美人兒卻繼續往前走了。 嗯,看著美人兒看上什麼啦? 闕軍看到易缺停在路中間,伸手向前像要觸摸什麼東西,而在他明顯摸不到東西時,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見易缺走前一步手就往前一下,表情也越來越疑惑,闕軍看著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這美人兒,好像有點怪怪的……在闕軍覺得自己的眉頭已經快打結到再也分不開的時候,前方的美人兒好像終於下了什麼決心,用力跨前一大步,那玉般的小手也摸到了一匹小木馬。 現在的美人兒喜歡這種小玩意兒啊?闕軍搖摺扇的手停在胸口,饒富興味地看著。 易缺好奇地碰碰這個碰碰那個,小販看見易缺這模樣,馬上將之歸類為貪玩跑出來的公子哥兒,一雙眼睛笑得眯起來,熱絡地為易缺介紹東西:「這位小爺,你看這匹馬兒,這可是京城名匠仿照西域寶馬汗血馬雕成的,不僅模樣俊,裏面更安了機關,真正的夜行百里、日行千里啊!」 易缺望向小販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片搖來搖去的光影和各種顏色,有一大片的黑……嗯,聲音傳來的地方好像是好小一片紅紅白白的地方,其他的地方,好像也只是會動來動去而已。 易缺嘴角揚著笑,小販說得口沫橫飛,一邊熱絡地將東西放在易缺手上,「這就是小寶馬,客官,看看您喜不喜歡?」 「這是馬?」 「是啊!仿西域汗血馬雕成的。」 馬,這是馬?易缺迅速地用手指撫過一遍,將它湊到眼前細看,看起來只是一片紅紅的顏色,但手上的觸感卻顯示這是個有厚度而且圓滑的東西。怎麼,他看到的和摸到的不一樣? 用看的果然不准,所以,人類應該也不像他看到的是薄薄的一片,而是像這小木馬,有厚度? 這時另一邊突然傳來玩世不恭的嗓音,「小老頭兒,這些東西都給包下來。」 易缺一聽有人買了全部的東西,朝著聲音的來源看了過去,一大堆的色彩堆在一塊,哪一個是哪一個?是誰說這句話的? 小販看見易缺手裏還拿著那個小木馬,轉過頭來笑道:「客官啊,您要那個小木馬嗎?三文錢就好。」 「這些東西都是要給她的,你管她拿不拿?你包起來就是。」 「是是是。」有錢公子哥要怎麼花錢是他家的事,他只要做生意就好。 易缺疑惑挑高眉,眼前的色彩突然淨空了不少,只有一片修長的影子,還傳來微微的風,易缺往下一看,盯住了似乎不斷閃動的藍影,那是什麼?怎會有風? 哦哦!美人兒在害羞嗎?怎不抬起頭來讓他看看? 闕軍對著易缺瀟灑一笑,揮動摺扇:「你可知本少爺為什麼買這些小玩意兒嗎?」那藍影,真的很有趣,形態變化多端,更厲害的是在它的形態變化間,就能產生風。有機會,他一定要告訴風龍雪舞這件事! 「美人兒?」闕軍將摺扇微微高舉,放到唇邊,這才發現美人兒既沒有在聽他說話也沒在看他,眼光似乎一直追隨著他手上的扇子。 呃……闕軍一向傲人的自尊有了小小的裂縫。他!一個超級美男子,比不過一把摺扇!嗚…… 然後,他做了一件蠢事。闕軍迅速地將摺扇藏到身後,將自己的臉湊到易缺面前。 看不到那藍影了,但是卻感覺身前這人的氣息太近了些,摸不清對方的來意,易缺微退一步,「何事?」 真的都沒在聽他說話……闕軍扁一下嘴,「本少爺為妳買下整攤的小玩意兒,要送去哪里呢?」 闕軍從來沒有看過這麼一個粉雕玉琢的佳人,別說那些醉紅樓、百花欄了,皇宮妃子恐怕也沒眼前這一個模樣俊的! 易缺搖頭,「我不需要。」 真有個性啊!有哪個姑娘不喜歡他出手闊綽?可真有挑戰性! 闕軍笑笑的,口才便給:「妳就當做是,一個對妳有好感的人送妳的禮物,收下就成了。」 易缺仍是搖頭,轉頭就要走,闕軍卻繞到他的前方:「姑娘留步。」 易缺不是第一次被當成人類的女子,他原想不理,但眼前這人如此蠻橫糾纏,實在令人惱怒! 易缺揚起眸,「滾開!」 闕軍驚訝而笑,闕軍身旁的隨從已開口大罵:「無禮!」 易缺不理隨從的喝罵,忍耐地又說了一次:「讓開,否則別怪我出手。」 闕軍哪里肯理?笑著伸手擋住易缺,易缺心念一動,闕軍足下的石板已整個掀了起來,闕軍一個站立不穩,摔了個狗吃屎。 隨從們慌慌張張地趕去扶,易缺已趁著混亂,閃出了人群。 易缺信步走著,人間的生命力讓他莫名的舒暢。呼喝聲、低語聲、各種氣味、各式各樣的行業、令人疑惑的行為,來來往往的各種影像,人類未知奧妙的思考與獨特的世界,他都想好好的瞭解。 他曾在堯時來過凡間,千年的時間過去了,人間給他的感覺還是那麼奇妙不可觸摸。 各式各樣的阻礙擋住了寬闊的大地,屋舍建築以著令他不解的方式矗立著,為什麼它們不會倒下來?有著粗糙的觸感和淡顏色的溪石砌成的是城牆,紅顏色、或是木頭建成的屋舍……建築的材料遠比堯那時的範圍廣,庭前的裝飾,再也不是可親的植物,而是溪石雕成的方方正正的大石塊,真搞不懂人類到底在想什麼? 衙門前釘子似的侍衛看著易缺手指輕撫著門前兩座石獅的基座,慢慢走過,原想喝令他趕快離開的,但卻又貪看那玉般的容顏,是以兩人都是靜默地看著易缺慢慢走過。 聽見前方有喧嘩聲,易缺向前看去,在地底不甚有用處的眼睛到了凡間顯然也沒什麼用處,易缺只看到大片的斑駁色塊交錯,不停有光和影閃動交錯,易缺皺著眉閉起眼睛一下子,再張開眼來。 在天上,和眾龍在一起的時候,即使他不用眼睛看,也可以感覺得出其他八龍的形體,雷龍雷的下顎飽滿、風龍雪舞的龍須是眾龍中最細的、皇龍無夢頭頂的角比森林中的鹿王還美上好幾倍……但是,這些感覺怎麼到了人間全都沒有用? 雖然感覺得到前面站的是一大堆人群,但是,一大堆不停移動的、各式各樣的色塊還是讓易缺歎了一口氣,那邊高高綠色搖曳著的樹和人群,到底哪一個比較近? 易缺慢慢走近,在越來越靠近時感受到人群特有的汗味,靠著嗅覺,易缺知道自己離人群圍成的圈圈只有一步。 易缺慢慢靠近,想知道這些人到底在看什麼,走上前,易缺的手背擦過一名觀眾的衣角,易缺低頭一看,原來這種看起來會不停改變形狀的東西就是人類的衣服啊! 易缺正在讚歎間,人群前方突然爆出陣陣的歡呼聲,易缺實在好奇,但是轉而一想,就算自己看到了,說不定也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於是易缺再往前一步,等到手背再度擦過一片衣角的時候,向著那人有禮發問:「請問一下,大家究竟在看什麼?」 被問到的大漢哪曾看過這麼粉雕玉琢的人兒?老實的個性馬上讓他紅了臉頰,但是大漢馬上就發現易缺的眼睛並不是望著自己的臉,而是骨碌碌地看著不同的地方,視線沒有集中在同一點,似乎在尋找什麼。 這個人的眼睛……是不是怪怪的? 等不到人的回答,易缺將頭低下,微微皺眉,在手背上衣物的觸感還在,他不會這麼恰巧問到一個啞巴吧? 美人兒好像不高興了,大漢再也不探究美人的眼睛到底好不好,馬上大聲的說:「大家是在看賣藝的,今兒個耍的是紅纓槍。」 易缺聽到說話聲,抬頭看向大漢的嘴巴處,微微一笑:「多謝。」 「不……不客氣!」大漢心頭噗通噗通地跳,有些結巴:「要不要……我替妳擠到前面一點?」 聽了大漢的解說,易缺有點想看看何謂紅纓槍,但前方人群一層層,要如何見識?是以聽到大漢的提議,易缺覺得高興極了:「那就多謝兄台了。」 「不,不用客氣……妳,妳可以抓著我的衣角,小心一點走。」啊!娘啊!搞不好我今天就可以帶一個美人兒回去給您當媳婦兒了! 當朝民風頗為開放,女子寬裙窄袖,髮式不拘,而且不再深鎖閨中,仕女也可出外購物飲食,若是有遇上中意的人,女方也可上門提說。街上常可見已說定親事但未成親的男女同時出來遊玩,大漢只叫易缺抓著衣袖,還算是含蓄的了。 易缺反手一握,抓住了大漢的衣擺,跟著他擠入重重的人群中,肉體推擠的感覺……用看的果然無法感覺出人身體的形狀……他只覺得看到一堆飛來飛去的顏色罷了! 但是,雲化身成人形的時候,他倒是可以清楚地感覺出雲的形體啊!頭、頸子、肩膀、軀體、四肢、手指腳趾,一切比看的感覺還清楚,為什麼,他看不出其他人類的形狀? 隨著不斷推擠的動作,易缺也決定不再去想這其中的差異是什麼,手下的衣擺停下了動作,大漢帶著微喘的聲音說:「看得到嗎?」 一個幾尺見方的空地裏,一名上身精赤的壯漢,運足氣力,頸上青筋暴現,粗壯的手臂肌肉糾結賁張,臉上紅光極盛。 另一邊,一個身穿青布粗衣的中年人,揮舞著一杆紅纓長槍,那人舞得極快,只見槍頭銀光閃動,風聲呼呼,中年人再往四周早就紮好的木人挑、刺,只見那木人身上瞬間就被弄得傷痕累累。 中年人槍術精湛,圍觀眾人鼓掌叫好,就在此時,中年人突然槍鋒一轉,直取滿臉紅光的壯漢的咽喉! 「唉唷!」數名大嬸驚呼。 「小心!」更多人出聲警告。 出了什麼事?在易缺眼中,表演的人和後方的人群顏色實在太過接近,在一片雜亂不堪的背景中,易缺只覺得眼前有不停快速閃動的色塊,他根本看不到那紅纓槍長得什麼模樣,但是周圍的氣氛卻有著驚奇和害怕的情緒。 他是不是真的不適合在人間啊? 他只好詢問旁邊的人:「發生什麼事了?」 大漢手心捏著一把汗,看著電光火石的刹那,無情的槍鋒不偏不倚刺中了壯漢脆弱的頸項,似乎沒有聽到易缺的問話。 但令人驚奇的事情發生了,那鋒利的槍頭卻沒有帶出壯漢的鮮血,反而是槍頭被壯漢強悍的硬氣功逼住了。 青衣中年人蹲穩馬步,全身骨頭格格作響,槍頭深深陷進壯漢的咽喉,甚至連槍桿都因強力而彎曲了起來,但壯漢卻仍毫髮無傷。 旁觀的人情緒緊繃到極點,大氣不敢吭一聲,深怕一聲痰咳,就讓場中兩人分神失手,要是有個萬一…… 就在旁人心緒如滿弓之弦時,壯漢握住槍桿,虎吼一聲,槍桿應聲而斷,群眾爆出的喝采如洪水決堤,聲響震天。 大漢也不情不自禁地想鼓掌,一抬手才想起易缺還拉著自己,興奮地看向他:「很精彩吧!」 易缺聽到周圍的喝采聲了,但是他不懂到底發生什麼事,此時聽到大漢的回答,眼神才像有了焦距,又問了一遍:「剛剛發生什麼事了?」 精赤上身的壯漢抱拳向眾人鞠躬,青衣中年人不失時機地拿出一個小罐子,圍觀眾人紛紛將一些錢幣投了進去。 「妳……妳看不見嗎?」娘,未來的媳婦兒可能是個瞎子,怎麼辦? 「當然看得見,但那是什麼?」易缺的眼中,只有色彩和移動的光影,以及橫七豎八的線條,長期居於地底讓他無法分辨物體的形狀、距離的遠近,以及,他看到的東西代表的意義。 對易缺來說,只有摸到,才算「看」到。 而眾龍之間,彼此的感應相當強烈,對於同伴,易缺其實是以氣息來感覺對方,所以,即使對方只是少了一片鱗片,他還是可以感覺得到。 嗯……大漢突然覺得頭有點疼,「那個耍紅纓槍的人把槍頭刺到另一個表演的人的咽喉啊!妳……不知道?」他原想說「妳沒看到」的,但是剛剛已經問過,只好換一個。 是這樣啊!「那為什麼他要刺他呢?」沒有殺氣,這樣的人應該算是高手吧! 呃……大漢額頭滑下冷汗,「是表演。」哦,他真佩服自個兒的耐心。 「被刺到的人為什麼沒有死?」他沒有感覺到死亡的氣味,應該是沒死吧! 大漢頭上冒出更多冷汗,他深吸一口氣,慎重地向易缺說:「這位姑娘,我還有事,我得先走了。」嗚,為什麼上天給了她美貌,卻不給她其他的呢? 「哦,今天真是謝謝你。」 就在大漢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似乎是因為站立不穩撞到了易缺,只見易缺右手一翻,一捏一拉之間,那人哀號出聲。 大漢和眾人紛紛看向易缺的方向,只見易缺身前跪著一人,雙手不自然地垂著,看去像是手被拉脫了臼。 「你……傷我?」跪著的人先聲奪人。 人群覺得好奇,紛紛圍了過來。 「因為你要偷我的東西。」易缺冷淡的說。 此言一出每一個人的手都下意識地往腰側摸去,隨即就有人發出疑惑的聲音。 「咦?我的錢袋呢?」 「他偷了錢!」 「扭他送官!」 激憤的人群一下子就將小偷扭住,推推搡搡地往衙門去了。 人潮迅速地散開了。 眼前的色彩突然又恢復了單調,易缺游目四顧,舉步向前。 剛剛那名大漢怔在原地,對他喊了聲:「我以為妳看不到。」 聽出是剛才幫他的人,易缺轉頭,視線沒有對住他:「我說過了,我看得到。」 闕軍站在附近客棧二樓欄杆前,看著易缺的一舉一動,他拉脫扒手胳膊時的動作快得令人看不清,看來一定是個武功很強的人,而且又摔了自己……手肘有些刺痛,但闕軍卻笑了起來。 這樣的獵物,才有趣。 第二章 易缺一路用手指輕觸著柳樹,慢慢地沿著徐州城內的河岸走,此時一艘像是貨船的大型船隻由縴夫牽引著,往碼頭方向靠近。 易缺原想過橋,但他處於下風處,可以嗅聞出虹橋上滿滿是人,想來一時半刻無法通行,便停下腳步,努力地看向河心中人群大聲喊著的「船」是生成什麼模樣。河水映著日光,如魚鱗閃著靈動的光,易缺往河心徒勞地搜尋,除了眼花繚亂之外,什麼「船」也沒看見。 待會兒應該找人問問,「船」都在哪里停泊?他想去「看看」。 此時大船駛近,縴夫拉著船要過虹橋,要經過虹橋,船桅必須放倒才能通過,於是船夫們開始將船桅放下,虹橋上也聚集了滿滿的人潮,有的是船夫正幫忙放下繩索,但更多的是看熱鬧的人,七嘴八舌地替貨船上的人指揮。 易缺饒富興味地聽著,他喜歡大城市的熱鬧,有很多人,可以讓他感覺人類的活動,然後,他想他也可以在人類的行為中,更瞭解人的想法。於是,當他聽到一個小孩稚嫩的聲音正有模有樣地指揮起貨船的走向時,不自覺就笑了起來。 闕軍跟在易缺的後方,今天是藥材預定要進貨的時間,原本他該到碼頭去看看貨物的狀況,但今天……闕軍微微一笑,更走近了他的「獵物」。 此時,虹橋上起了一陣騷動,人群爭相走避。一匹棗紅色的馬肆無忌憚地飛馳而過,一名往下拋著纖繩的船夫沒有留意,被人群一擠,便直直往橋下墜去! 一旁的民眾全都驚呼出聲,易缺雖然沒有辦法正確的看到事情的發展,但是他聽到馬蹄聲,再來是一群人呼叫著「有人落水」,「快將繩子丟給落水的人」這類的話語,再加上易缺聽到重物落水的「噗通」聲,也可以將事物聯結在一起。 一時之間,虹橋上的人急忙丟著繩索、貨船上的人也伸出竹竿,七手八腳將落水的船夫救上來。 他感覺得到……人類,還是會互相救助;人心並不全是惡的……易缺心中有些感動,他覺得,來人間,還是有些收穫的。 易缺正仔細「瞧」著時,突然感覺方才那匹闖過虹橋的馬居然在自己的眼前停下!騎馬的人技術甚好,馬也是好馬,居然能在急馳中說停就停。 「美人,跟了我吧!」馬上的狂傲青年以命令的口氣道。他在對岸就看見這卓立不群的人兒,他說什麼都要得到! 「讓開。」很煩。 縱然是不勝其擾的表情,但易缺還是美得讓闕軍歎息。 闕軍百分之百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張穀八成會落得跟自己一樣的下場吧! 馬上的青年自信地勾起嘴角:「吾乃當今張太丞的兒子,妳跟了我,富貴無倫、錦衣玉食,一輩子都不用愁了。」 易缺感覺好笑:「我擁有的人間財富,絕對是你望塵莫及的,讓開吧。」 從沒遭受拒絕和搶白的張穀,臉色乍青乍白,呆立不動。易缺不再理會他,確定了馬的位置所在,繞了過去,輕觸著河岸邊的欄杆就要往橋上走去。 再難馴的馬,只要鞭子和食物,自然就乖乖聽話! 張谷突然發難,馬鞭一甩,想要將易缺卷上馬來。 迅如疾雷的一鞭,旁觀眾人全是一驚,徐州城已有許多姑娘被張谷的鞭子擄去,連要都要不回來。 背後勁風至,易缺眉頭微皺,有些氣惱,輕輕一躍,便躍上河邊的欄杆。「別太過份了。」 臨江仙!闕軍看著河風吹動易缺的衣袖,那遺世獨立的身影,似乎隨時隨地就會乘風而去。 張穀哪肯放過,一夾馬腹,手腕一帶,長鞭直襲易缺腰部。 易缺衣袖一卷,來勢兇猛的鞭子立即被捲入衣袖的走勢,易缺翻掌穿袖而出,鞭梢已穩穩地握在手中。「再如此相逼,吾就不客氣了!」 易缺再三忍耐,在張谷眼底卻成了輕視與戲弄,張穀惡狠狠的眼光瞪著欄杆上的易缺,「吾一定要得到妳!」 張穀說完,右手緊握馬鞭,想將易缺扯下來。 接下來眾人只看到一道龐大的黑影從頭上飛過,然後就傳來落水的「噗通」聲,大家定睛一看,這才發現飛過去的東西是張穀,落水的,自然也是張谷大少爺囉!群眾爆出一陣興奮的聲音,紛紛圍到河邊護欄看熱鬧。 闕軍看得分明,易缺抓住鞭梢,一使勁就將張穀從馬背上拉了起來,直接甩落河裏。 好俊的功夫啊! 可力氣也大得驚人……闕軍扁著嘴,暗暗想著要是被揍上一拳可能會三天吃不下東西,冷汗不禁從背部慢慢滑落…… 易缺跳下欄杆,轉身就想走,闕軍見狀,也趕忙跟著,會不會被揍……等真遇上再想吧! 想不到走沒幾步,就有一堆人沖了過來,為首一人厲聲喝道:「大膽刁民,居然敢傷我太丞之子,來人啊!拿下她!」 來人的氣息很近,雜亂的色彩與線條,不善的氣息,是沖著自己來的?是因為剛才那個登徒子是吧!太丞之子?那麼來者應是官府的人囉! 眾人應了一聲,就要動手,易缺傲立不動,朗聲說道:「吾何罪之有?官府要抓人也得有憑有據。」 此時已被救上的張穀,全身濕淋淋地被人攙了過來,一見到易缺就破口大駡:「臭婊子,妳居然敢傷我?」 易缺睜大了眼,望向聲音來源,怒氣勃發:「你糾纏在先,現在又出言不遜,人間怎有如此蠻橫之人?」 闕軍趕緊用扇子遮住咧開的嘴,從來沒有人敢如此直言呐!見張穀和一旁的衙差都青著一張臉,闕軍不禁把扇子又遮得更緊了。 「拿下她,給我拿下這臭女人!」張穀跳腳,指著易缺大聲喝令。 一直被「臭婊子」「臭女人」這樣叫,易缺忍不住就出口了:「女人並不臭,何況吾也非女兒身。你的眼睛真的沒問題嗎?」 自己雖然分辨不出人類的臉有什麼差別,但是,男女之別他可是不會弄錯的! 看易缺閃避著衙差的攻擊,還能遊刃有餘地出言譏諷,闕軍笑得蹲在地上,連扇子都忘了遮。 不過,他不是女的啊……難怪這麼有力氣……那被打到一定更痛了。闕軍突然想到這要命的關鍵,不禁有些擔心自己的未來。 張谷聞言臉都綠了,再看數十名衙差拿不下一個看似嬌弱的人,氣得五官錯位,順手抽過隨從手上的刀,加入戰圈,沒想到易缺左栘右挪,一下子就跳出了眾人包圍,揚長而去。 張穀令人追趕,沒想到眾衙差卻一個個呆立不動,張穀動手去推,這才發現所有人都被點中穴道,動彈不得。張谷跺腳連連,卻也無法可想,最後,在旁觀眾人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張穀獨身一人,躍上棗紅馬,揚長而去。 這個人一直跟著自己。 這種氣息……是在小攤位前被自己狠狠摔了一下的登徒子。 大多數人在吃過苦頭之後,都會尋找幫手來對付自己。 但這個人卻單獨一人一直跟著。 他沒有武功的底子,而且帶著一點點惡意。雖是如此,但這人卻沒有再進一步的行動。 在等待什麼嗎? 易缺不想猜測,站定,回頭,看著眼前的人影,「你待如何?」 闕軍「啪」地打開摺扇,笑得開懷,「在下闕軍,想與兄台結識。」 這人很美,甚至比他所見過最美的女人還美,闕軍帶笑的眸一瞬不瞬地看著易缺的瞼。 「啪」的聲音?又有風傳來,那個不停晃動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易缺努力地想用目光追隨著那個東西,卻發現這樣做只是讓眼睛更疲累而已,他根本「看」不出那是什麼? 算了,跟一個登徒子還是不要有太多的牽扯,那個可以產生風的東西他可以再去戲別人問清楚。 「我並不想與你結識。」易缺說著的同時,突然覺得眼前這人的身上有一股極熟悉的氣息,為什麼呢? 「在下生平最是仰慕義勇之人,今日見你在河畔出手,懲戒惡徒,心下甚是敬佩,不知閣下可否賞臉,讓闕軍敬你一杯?」闕軍文縐縐地說著,臉上掛著很誠懇的笑容。 無法看清人類的易缺,根本無法辨識闕軍是哭還是笑,在易缺心中,闕軍這名字已經和「登徒子」劃上了等號,於是易缺冷冷道:「別再跟來。」 說完,易缺一旋腳步,在闕軍的驚異眼神中,隱沒在人群裏。 闕軍呵呵笑了兩聲,「真是難纏,難纏……」 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心,闕軍一轉頭,就看到他最喜歡的飲食攤正熱情地招呼,闕軍搖著摺扇走近,「小老頭兒,給我來碗涼茶。」 易缺沒有離開徐州城,他喜歡這兒的繁華,而且有很多人,沒有必要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離開這裏。 易缺經過徐州橋,轉了個彎,來到一條寬敞的街道,不過,寬闊和狹窄,對易缺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的。 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店鋪,拐彎處大多種有樹木,幾條巷弄連接著,極目望去,店招酒旗迎風飄動,叫賣的聲音也清晰可聞。 街道旁,店家會搭出一個遮棚供行人遮陽,遮棚的外邊有許多小販,小販雖多,但卻沒人會佔據遮棚下的通路。易缺仔細觀察了一下,他發現遮棚下的黑影比較持久,不像其他地方,黑影時有時無,於是易缺走進了遮棚。略略擋去剌目的陽光之後,眯著眼仔細研究琳琅滿目的貨品。 有些店家會把貨品擺在竹簍裏或陳列出來,這時候易缺就可以憑著「看」以外的方式,瞭解他經過的店家是賣什麼的。 易缺經過了藥鋪、真珠鋪、香料鋪、漆器鋪、匹帛鋪、飲食店,這條街上幾乎什麼都有。 易缺成了眾家老闆心中的怪客人,雖然一方面是因為易缺的美貌,但是更多的是因為這位客人看到什麼就摸什麼,還不斷的問著:「這是什麼?」 而且,都不買! 但是卻沒有店家對易缺發脾氣,因為誰都說不準易缺是不是哪家的貴公子,他們只是普通的市井小民,怎麼惹得起呢?加上易缺態度溫和,外貌又美,通常只要易缺在店門口站上那麼一會,效果如同財神爺招財,不一會便有一大堆客人跟著進來,而且絕大部分都是男性的客人,雖不是真心來買東西,但是人人只瞧著易缺,隨手拿個東西,遞出銀兩也就不是那麼在意價錢。 天外飛來白花花的銀兩,誰會和錢過不去?於是,別家老闆看了這等盛況,招呼起易缺更是熱絡百倍,恨不得將易缺永遠釘在自家門口,好讓客人洶湧而來,錢財滾滾而進啊! 此時易缺停在一攤賣什貨的鋪子前,身邊也圍著一堆假裝跟著看的人,易缺拿起一把剪刀仔細觸摸,客人們像失魂似的也跟著拿起剪刀,拿不到的客人為了掩飾只好慌張地拿了別樣東西,老闆自然是不客氣地趕快趁現在收錢;易缺拿起一面銅鏡,客人們跟著七手八腳,什貨老闆樂得什麼似的,熱絡的嗓門不停地介紹各式各樣的東西給易缺。嘔得隔壁西瓜店的老闆指天發誓,他明天也要賣什貨! 易缺正仔細撫摸著手上的木梳時,突然感到到左後方有一陣異樣,那是……死亡的氣息,和死靈在附近徘徊的味道。 在這樣的大城市,怎會有這樣的氣息傳來呢?易缺心中詫異,放下了手中木梳,轉身朝有著死亡氣息的地方看去。 牆角邊有一名滿臉髒汙的小孩坐在地上,身上罩著比自己體型大上好幾倍的破舊男衫,前方放了個碗,虛弱地乞食。 易缺慢慢走近,他只看到一塊比其他地方更暗的角落,到處都是灰灰的顏色,他連那裏是不是有人都無法確定。 易缺感覺有其他人走過他身邊,接著有銅錢與木頭碰撞的聲音,聽聲音比看還更能讓易缺瞭解那片灰灰的地帶究竟離他有多遠。 易缺跨上前三步,停在小乞兒面前,易缺正仔細研究時,那名小孩抬頭看見易缺,馬上以怯生生的聲音道:「大爺,賞口飯吃吧!」 好強烈的死亡陰影!「你沒有東西吃嗎?」 小孩用驚懼的表情看著易缺,點了點頭。 但易缺只看到晃動的灰影,他又問了一次:「你沒有東西吃嗎?」 為什麼這個人類的小孩會沒有東西可以吃呢? 小孩驚恐的眼珠瞪大,這位大爺的眼睛好像不是在看他,眼睛沒有目的的轉來轉去,像在搜尋什麼似的,小孩不敢再說話,害怕地縮成一團。 易缺等不到回答,在心中暗歎了一口氣,雖然他很努力去理解他所看到的東西,但是,每種東西握在手上的感覺是那麼真實,看到的面相卻似乎都不一樣,一種東西翻了個面像變了身一樣。 他努力從幾乎和背景一樣的顏色中,找尋他方才聽到的稚嫩聲音,但是對方不再說話,也不再有動作,如果對方有動作的話,他還可以從光影的變化察覺人在哪里,但現在……易缺極慢極慢地向前伸出手,想試圖「找」出人來。 他感到小孩全身散發出極害怕的情緒來,害怕?為什麼呢? 「你在害怕,為什麼?」易缺輕輕道,他覺得小孩似乎很容易受驚。 「因為他曾被毆打過。」闕軍乘著軟轎停在易缺左方。 「還有,不要太靠近他,他身上不乾淨。」闕軍下了轎。 是之前跟著他的人。此人當真如此糾纏不休! 看出易缺眼中的冷冽,闕軍連連搖手,退了幾步:「別這麼無情嘛……我只是恰巧經過。」 易缺半信半疑,但是他想不出一個沒有武功的人類是如何追蹤到自己的,易缺看著闕軍的方向,突然之間,某種熟悉感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看易缺似乎信了自己,闕軍肚內暗笑,徐州城可是他的地盤呢!只有易缺還在徐州城,他會連易缺在哪里上茅廁都知道! 不過這些是不能說的。 闕軍笑著:「你對這小乞兒有興趣?」 「小乞兒?是什麼?」堯時下凡輔佐,他並不知人間有這種名稱。 易缺雖然不喜歡闕軍這種吊兒啷當的人,但是,至少闕軍此時並沒有不當的舉動。而且闕軍跟那些好心的商販一樣,都會耐心地回答他的問題,易缺當下決定要借闕軍更瞭解一下人類。 闕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笑呵呵的,「待會兒再慢慢向你解釋好嗎?這小乞兒如果再不吃東西恐怕熬不過今天了。」 易缺似乎對這小乞兒很好奇,這倒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啊。 闕軍走到旁邊賣米粥的攤子,跟老闆買了一碗粥,又走了回來,將碗遞給那小孩。 小孩驚疑地看著闕軍,接著再看看那熱騰騰的小米粥,好想吃…… 小孩喉頭劇烈滾動,但又不敢冒然伸手去接,易缺好奇地走近,他對這小孩的一舉一動實在是太好奇了。 他方才很努力地盯住闕軍的身影,知道他剛剛走到賣小米粥的攤子又走了回來。 想來是買了小米粥給那個小孩吃,如果小孩吃了,那死亡氣息應會退散一些,但是並沒有,可見小孩還沒有吃。明明很餓,為什麼不馬上接過去吃? 闕軍對小孩笑了一下,「吃慢些,燙口。」 說完就把碗擺著,小孩警戒地看著易缺和闕軍兩人,隨即抄起米粥,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闕軍看向臉上寫滿好奇的易缺,「你想幫他?」 易缺沒有回答,他的視線專注於沒一會就將小米粥吃完的小孩,小孩甚至還伸出舌頭將碗內仔細細舔了一遍。 這些細微的動作易缺自然是分辨不出來的,他只是感到那股死亡的氣息消散了許多,放下心來的同時,卻也有滿滿的好奇。 易缺不知道有這等景象,在堯時,人民生活雖沒有現今繁華,但宮內所傳,人民安居樂業,豐衣足食;就算和堯出巡,村落中也是人人勤於工作,沒有紛爭、吵嚷的情形出現啊! 更別說會當街散出死亡的氣息了。 「你,為何會成為乞兒?」易缺彎腰問著小孩。 小孩怔怔看著易缺,不知如何回答。 從小孩身上散發出來的怪味,讓闕軍悄悄以扇掩住了鼻子,看易缺這模樣,就像是完會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因為好奇而到凡間來走走似的。 闕軍暗歎了一口氣,他想接近易缺,卻不希望聞到這麼難聞的氣味,於是他輕咳一聲,想引起易缺的注意,沒想到易缺充耳不聞,他只好開口:「他身上髒,不如我們帶他去客棧梳洗,你有什麼問題再問不是甚好?」 闕軍強調了「我們」,只見易缺直起身子,表情有著疑惑,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突然說:「你不懷好意,恕不奉陪。」 哦哦!說話真嗆!闕軍哈哈笑著,「我想多認識你呀!這算不懷好意嗎?」 易缺雖然沒有問到想要的答案,但是他卻不想理會闕軍了,於是他腳跟一旋便要離開。 小孩方才從闕軍的話中瞭解,他是為了眼前這漂亮的爺才會想將自己帶到客棧,如果這漂亮的爺離開了,那便什麼都沒有了! 小孩一咬牙,拼著被踹一腳的風險,死命抱住了易缺的腳,「爺,您帶了我吧!我會努力工作的!」 腳踝上傳來的觸感讓易缺真切的感覺到小孩細瘦的手臂形同枯木,將腳上的障礙踢開一點都不難,但是……易缺看者匍匐在自己腳下的人類,心中湧起一陣不忍,人類到底為什麼會變這樣呢?何況只是一個小孩。 看出易缺的遲疑,闕軍笑笑地走近易缺,殷勤地說:「我們到前方瑞月樓去吧!那裏的東西很好吃哦!」 易缺轉向闕軍問道:「你會説明他?」 闕軍開心地看著易缺,「如果是你開口,我當然會幫他。」 「我與你非親非故,為何因為我而幫他?定是另有所圖。」 「呵呵,」習慣了易缺的說話方式,應對倒也不難,闕軍瀟灑地搖著扇子:「我可都是為了你才這麼犧牲的。換成旁的人,我闕軍才不做這等賠本生意。」 「我可不會感激你。」易缺往前方走了幾步,掛在他腳上的小孩也跟著他的腳步前進。 「我沒要你感激我,我只想看你開心。」闕軍舌爛蓮花,十足的油嘴滑舌。 易缺不再理會闕軍,他原本想先走到瑞月樓,但一抬頭他就愣住了,他曾問過路人,知道在上空飄來飄去各種顏色的東西就是所謂的店招,但是,就算上面有字他也分辨不出來,以前在處理政事的時候,字都是用刀刻在竹簡上,他只要觸摸就知道上面寫些什麼,但現在,刻字的竹簡越來越少,用的是所謂的毛筆。一撇一劃橫七堅八,誰看得懂? 闕軍站在易缺後方,看易缺呆立不動,向前一步,「瑞月樓就在前方,我們走吧!」易缺微微轉頭:「你先走吧。」 「你想借機甩開我嗎?」闕軍可憐兮兮地對著易缺擠眉弄眼。 可惜易缺根本視而不見,「你真煩,你走,我就會跟著。」 闕軍勾起最無往不利的微笑,用會放電的眼睛對住易缺,卻發現易缺的眼睛根本就沒在看他,眼睛亂瞟不知道在看什麼? 闕軍沒料到他這樣俊俏風流的模樣沒有引來易缺的注意,扁扁嘴就往前走。 易缺一直努力地用眼睛跟著闕軍的動向,但是,跟著走了幾步,發現眼前再無闕軍的「身影」,易缺微覺挫敗,只好彎下身將那小孩拎起來,用手搭住小孩的肩:「來,跟著方才那個人走。」 小孩不敢遲疑,舉步就走,上了幾個階梯,轉了幾個彎,小孩停在闕軍落坐的座位前。 闕軍帶笑看著兩人,但是易缺游目四顧,像是沒有看到他一樣。只見易缺低頭疑惑問道:「怎麼停了?」 小孩眼睛眨巴眨巴,看著眼前坐著的闕軍,不知該如何回答,闕軍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自己就在他的面前,他居然問這樣的問題? 闕軍發覺有一絲不對勁。他仔細地盯著易缺不出聲,發現易缺的眼睛毫無目標地到處飄,他突然舉高左臂在易缺的眼前用力揮動,只見易缺的目光馬上察覺,但視線卻無法精確地對住他手臂的擺動。 難道……他看不到? 但是,似乎又不太像……闕軍心中升起疑惑,此時易缺又問,「你找不到剛才那個人嗎?」 小孩還沒回答,闕軍已經搶先回話了:「我的名字是闕軍啊!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你要記住嘛!」 聽到闕近的聲音,易缺馬上收回到處亂飄的視線,他看到前方有著棕色靜止不動的物體,應該是桌子吧! 於是易缺極慢的走近,左手指輕撫著桌沿,右手再慢慢伸向那似乎是椅子的靜止物,一摸到椅背,易缺的動作似乎一下子變得靈活了,一下子便將小孩推向椅子旁,要他坐下。 闕軍趕緊出聲阻止,被他一坐,這等會上的菜還要不要吃啊!闕軍叫來夥計,夥計身手俐落,一下子就將人帶去梳洗了。 第三章 闕軍和易缺對坐著。 闕軍殷勤地替易缺倒茶,「我再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我叫闕軍,家裏是開藥局的,你叫什麼名字呢?」 易缺沒有伸手接過闕軍的茶,闕軍呵呵笑著,不以為忤,手一轉就將易缺杯中的茶倒到自己杯中,先一飲而盡,再倒了一杯給易缺。 易缺眨著眼,不明白闕軍在笑什麼?闕軍的舉動在易缺眼中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他知道闕軍的手好像在動,但卻不知道闕軍在做什麼?當易缺將手指沿著桌面找尋杯子時,這才發現剛才還在的杯子已經不見了。 「你拿我的杯子做什麼?」 闕軍將茶推到易缺前方,「當然是幫你倒茶啦!」 「我自己來就好。」易缺摸到杯子,捧起,喝下。 「闕軍能替如天人下凡的你倒茶,那可是榮幸呢!還不如天人名號?」 如果自己不說名字,這個人是不是會這樣一直會這樣一直問下去?易缺突然覺得很有趣,於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你笑起真好看!應該常笑……啊!不!不該常笑才是。」闕軍看著易缺,認真地說道。 和這個人說話也挺有意思,易缺反問:「為什麼?」 「你要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果然又問了!易缺為了自己小小的試驗成功,不禁覺得好笑,還是搖了搖頭。 闕軍誇張地歎了一口氣,「你沒有笑的時候,就已經有張穀那樣的登徒子找上你了;要是笑了,豈不是全天下的人都要追著你跑了?」 「你也是登徒子。」易缺淡淡說道。 「我這是愛慕、欣賞,才不像張穀那樣……」笨!闕軍想起張穀的狼狽樣,不禁笑了起來,更溱了近去,「你的武功真好,師承何方呢?」 「沒有。」 「哦哦!我對你越來越好奇了,沒有師父也可以有一身好功夫!」闕軍似乎相當愉悅,迅速起身換到易缺旁邊的座位,靠了近去:「要不,你教我幾招?」 易缺搖搖頭,「你學不會。」接著又道:「還有,不要靠我這麼近。」 說話真是……直接啊!完全不留餘地……一般人都懂得將對旁人的嫌惡加以隱藏,但這人卻會毫不猶豫地表露出這樣的表情。 闕軍扁了扁嘴,像有無限委屈,「我坐正就是。」 這時,那名小孩子已洗淨並且換上乾淨合身的衣服,由一名僕人領了過來。 小孩似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易缺看著小孩走近坐下,眼睛眯了起來。這是剛剛那個小孩? 「你的眼睛,好像不是很好?」闕軍注意到他常常眯著眼。雖然看起來別有一番風情,但他可不覺得這是暗示。 「嗯。」易缺草草應了闕軍一聲,專注地看著小孩的方向,「你叫什麼名字呢?」 小孩不知所措地看著兩人,「我叫小央,兩位爺,謝謝……謝謝你們。」 「要謝,謝他。」闕軍笑著,指了指易缺。 「與我何干?」 「我可是為了你才帶他回來的呀!而你,連名字都不告訴我。」闕軍低聲埋怨,到後來簡直是碎碎念了。 易缺沒有理他,問小央:「你的父母呢?你為什麼會變成乞兒?」 哪有人這樣問話的?這是揭人瘡疤嗎?闕軍低頭喝茶,不打算圓場。 果然,小央的眼眶紅了起來,「爹娘死了,被大地主害死的!我……我沒辦法,只好……只好……」 動物中,就算勇猛如虎,如果在幼崽時雙親就身亡了,小老虎幾乎沒有存活的可能性,而眼前,只是相當柔弱的人類,如果放任不管,一定會死吧! 但是,自己斷不可能帶著一個人類的小孩,該怎麼辦呢? 易缺腦中突然浮現堯曾經說過的話:「我希望我的子民全都能各安其業,不受饑寒。」 堯……易缺的眼看著小央,卻沒有聚焦,悄悄地穿透。 「想什麼這麼入神?」闕軍輕浮地將手搭到了易缺的肩上,笑笑地問。 「拿開你的手。」易缺有些驚訝,自己居然在此時想起堯的事,闕軍給自己的感覺,實在太熟悉,是因為如此,自己才會失常的嗎? 「遵命!」闕軍迅速拿回手,正襟危坐。 「小央。」易缺伸手入懷,拿出一袋錢,放在桌上。「這給你。」 「我……我……」小央眼睛瞪大,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今天不僅有人請他吃飯、帶他來客棧洗澡,現在這漂亮的爺居然又要給自己這麼多錢! 「用這打發了他,過沒幾天,你還是會在街頭看到他的屍體。」闕軍涼涼說道,小央聞言不禁渾身顫慄。 「為什麼?」易缺不解,他無法照顧小央,就他這幾日的觀察,在人間只要有錢就可以做大部分的事,「難道,這些錢不夠?」 「不是不夠……」闕軍突然在兩人急切好奇的目光下停了下來,一臉賊笑地逼近易缺,「你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告訴你為什麼,好不好?」 小央當場目瞪口呆。 易缺微微側身,避開闕軍過近的氣息,這人當真不死心!可他實在想知道答案,於是雖然不耐煩還是迅速地說了,「易缺。」接著又道:「快說。」 哦哦!問到名字了,闕軍咧開了嘴笑,不過在接收到易缺的冷凝目光之後,馬上咳了一聲,「乞兒中也有強欺弱的,你給他這麼一袋錢,別說過幾天了,小央可能今天晚上就給人宰了。」 小央發著抖,他方才沒想到會這麼嚴重,但這位爺一講,他就想起來了,廟口有一群大人,他們說自己是乞丐頭兒,別的乞兒討到什麼比較好的東西,被他們知道了,他們馬上就會帶人過來,不給就打人。 「小央,這是真的?」易缺皺起眉,不敢相信居然有這種事,會當乞兒的,不都是可憐無法維生的人嗎?怎還會有乞兒欺負乞兒? 「是……真的。乞丐頭兒……他們會搶東西。」 「易缺——」闕軍軟軟地拉長音,換來易缺一個白眼,易缺突然有點後悔告訴他自己的名字。 闕軍興奮地說:「你要去伸張正義嗎?像揍張穀那樣?」 聽闕軍的語氣,活像自己是青天大老爺似的,易缺搖了搖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接著易缺轉向小央:「我能做的,是給你一些錢,其餘的,我恐怕幫不上忙。」小央眼眶含淚:「這樣……就夠了,從來都沒……沒人對我這麼好,易爺對小央的大恩大德,小央……」 小央哽咽,突然推開椅子,想要向易缺叩頭,但手撐到地上時,才突然想到要是這麼一跪,身上這新衣服弄髒了不知要不要賠?頓時僵在半空,模樣甚是尷介。闕軍笑笑地一伸摺扇,將小央擋了回去:「要謝別人動不動就跪呀拜的,我們家易缺還沒升天呢!」 「注意你的用詞,吾並非你們的族人。」這個人說話一定要這樣嗎?易缺突然覺得自己還是儘早離開好了。 闕軍唉了一聲,露出受傷的表情,「當我們族人有什麼不好?還是你比較想當我們家的人,來我們家有吃有喝又睡得好,看病都不用錢哦!」 小央聞言露出渴望的表情,易缺眨了眨眼,開口道:「你這麼想要家人,小央去你們家好了。」 闕軍睜大了眼,「這是請求嗎?你拜託我的哦?」看小央的眼珠瞪得都快掉出來了,闕家是不是多一個人吃飯他是不在意啦,他比較在意的是易缺的心態,看得出來易缺很想幫助小央,但似乎有什麼顧慮,所以才會這樣說。 呵呵,他被易缺拜託了嗎? 「算了。」易缺站起身來,天色似乎有些晚了,他要去找一間客棧,沒有眼前這傢夥的客棧。 「易缺啊——」闕軍伸手想搭易缺的肩,易缺微策一側,闕軍落了個空。 「不要動手動腳。」易缺說著,一邊慢慢朝門口走去。 小央也緊張地跟在後頭,闕軍走在易缺旁邊,「你要去哪里?都是我不好,我不亂說話了,一起吃飯好不好?」 易缺不答,馮著方才的記憶,避開桌椅擺設,加快步伐。 闕軍跑了起來。 闕軍一邊跑,一邊看著前方如飛的身影,想起方才自己還覺得易缺眼睛不好呢!真是看走眼啦! 小央在後頭根本跟不上兩人,只見闕軍道歉,易缺理都不理,感覺好像小冤家……小央突然胡思亂想了起來,但一想到若是跟丟了兩人,那今晚豈不是又要回去當乞兒?他剛剛才覺得可以攀上一點幸福的邊緣,現在又快要失去,不禁又急又怕,小央又不敢大喊,只得拼命追趕兩人。 「易缺……別這樣,我聽你的,把小央接回去,你……停一停好不好?」也不見易缺的腳怎麼動,哪知道易缺移動得就像在飛一樣,累死了! 易缺稍稍緩下了腳步,闕軍喘著趕上來,毫不莊重地將手搭在易缺肩上,易缺冷冷道:「把你的手拿開。」 闕軍一邊喘著,「借我……喘一下……」 「把手拿開。」易缺又說了一遍。 闕軍喘著,還是沒把手拿開,結果下一瞬間,他便覺得天地旋轉,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又給易缺摔了。 闕軍躺在地上,看著易缺柔和的下巴,聽說下巴圓潤的人脾氣都很好啊!怎麼易缺的下巴這麼漂亮,脾氣卻這麼壞呢?「你又摔我……」 闕軍話聲無限委屈,好像易缺虧欠他什麼似的。 「要不要收留小央,是你的自由,我並沒有求你什麼。」易缺說完。轉了個方向便要離開,闕軍想伸手去抓,但易缺已經消失。 「唉……真無情。」闕軍躺在地上,看著滿天彩霞,歸鳥像天空的翦影似的,一點起身的意思都沒有。 小央跑過來,看到闕軍倒在地上,以為闕軍出了意外,哭了起來:「闕爺,你怎麼了?」 闕軍還是躺在地上,橫了小央一眼,突然拉著小央一起躺下來:「你看,天空的雲可真漂亮。」 爺……腦子是不是壞了?雲有什麼好看的?「爺?」 闕軍突然愉悅地笑了起來,「小央,你可幫我一個大忙呢!」 「小央幫了爺什麼?」爺的腦子怕真的壞了吧!還不起來,衣服都髒了。他要不要賠啊? 「呵呵……」今天靠著小央知道了易缺的名字、知道易缺並不如表面上的冷漠,這收穫可不少啊! 「小央,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闕家的人了,晚點,我帶你回家。」 小央眼中淚光又再度浮現,「謝……謝謝爺!」 「爹,大哥,你們怎麼在弄這些藥草呢?這些給僕人做就好了。」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你那麼忙,我就幫你看看店裏有企麼需要做的了。」 「老爹,您這可是在搶僕人的工作啊!大哥,你也幫忙阻止一下嘛!」 「爹說的沒錯,以前下田勞動慣了,現在都沒事做,感覺好奇怪。」 「哪有這樣的事?還有啊!爹,上回我帶回來的燕窩,你吃了沒有?」 「呃……」 「爹!」 「啊!對了,你後頭跟著的是誰呀?」闕文接收到老爹求救的眼神,知道弟弟又是要對老爹說教,趕緊轉移話題。 「哦!文兒你沒說我倒沒有注意到,軍兒,這小孩是誰啊?」 闕軍苦笑了一下,爹和大哥總是這樣,老是不為自己著想。闕軍回身將小央往前推一點,「他叫小央,從今天起就是我們家的人啦!」 「小央,這是我爹和大哥,以後你的工作就是要阻止他們再搶工作做,瞭解嗎?」「哦,哦!我瞭解了。」好繞口,闕爺真厲害,居然可以一口氣說完。 「這麼個小孩!來來來,會不會餓?一起吃個飯。」闕老熱情地招呼著,挽著小央走到後廳,闕文馬上迅速地盛了碗飯到小央面前,一旁的僕人不敢怠慢,也趕快張羅盛飯布菜。 闕軍看著僕人手忙腳亂地和老爹、大哥搶著布飯菜,心裏實在頗無奈,下次,定要替老爹和大哥找個手腳更快一點的貼身僕人。 「謝謝……闕大爺。」小央坐得筆直,雙手貼在大腿上,一動也不敢稍動。 「光看不會飽,快吃快吃。別客氣啊!」 「小央,吃吧!」闕軍一屁股坐下,一旁的僕人馬上替闕軍布好飯菜。 「是。」 「對了,爹,我今天遇到了一個很有趣的人,下回,我帶他回來大夥兒一起吃個飯如何?」 「要帶朋友回來吃飯,那可知他喜歡些什麼吃食?我們吃得差沒有關係,但總不能怠慢客人。」 「爹,你現在是在嫌廚娘煮得難吃嗎?我馬上換了她。」 「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闕老原是想憨厚莊稼人,想到兒子可能會因為自己一句話而解雇了廚娘,不禁慌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爹,別緊張。我知道你的意思啦!」闕軍笑著,替闕老挾了菜。 「哦!那,有空帶回來大家聚聚,聚聚。」 闕文也跟著湊趣,「就是啊,人多飯吃起來才香嘛!」 闕軍看著老爹和大哥開心的模樣,不禁全然地放鬆心神,開始和家人閒話家常。 飯香笑語,和著盈盈的燭光,透過窗檑不斷逸出。 天色漸暗,大部分的攤販都已經離開,一些店鋪也已經關門,但徐州城卻不因太陽下山而黑暗,路旁的石燭開始有掌燈者將之點著,商店就算歇息也會在簷前掛風燈、燈籠,方便晚間行路之人。 但易缺發現有些地方還是光亮非常。易缺行經一戶粉香味四溢的店鋪前,聽見女子的聲音,聽來像是有一大群姑娘站在門口軟言軟語地請顧客入內,易缺停下腳步,靜靜觀察。 「唉,謝公子,才說著不見您呢!這就來啦,小桂,謝公子來啦!」 「溫少爺,奴家等您好久了呢!」 「左二爺,今天您真是春風滿面,還是要小蘿姑娘嗎?」 這兒和平常的客棧似乎有些不同,易缺好奇地張望著,但是他很快的就發現似乎有些異樣,氣氛明顯地不對勁。 是怎麼了嗎? 「小桐,進去告訴大姐,可能會有人鬧事。」一位守門人轉身對一名姑娘輕聲道,暖春閣也不是沒出現過婆娘來抓奸的,但沒看過這麼……美若天仙的!天知道她家男人是瞎了還是瘋了,放這麼一位美人兒不睡來睡這兒的姑娘? 易缺稍稍往前幾步,立刻感覺氣氛變得更緊崩,空氣中浮動著緊張和興奮。 易缺已經走到門口,感覺門口處似乎還有其他的客人,但奇怪的是全部的人都不再有動作,這倒省事,以免他們亂動,反而讓自己撞上他們。 其他客人全瞪大眼睛,其中不少摻雜惡意的視線,來這兒的客人本就是要尋歡問柳,如今看到這麼一位美若天仙的人,淫心惡念忽起的大有人在;而原先站在門口負責招呼的姑娘全僵著臉,不知該如何招待這位客人。 易缺神出鬼沒色泰然,仔細觀察四周,龜奴和守門的人不敢阻撓,只能尾隨。 易缺走進大廳,這兒的色調偏紅,大廳中似有十幾張矮幾,視線所及,只看到一大堆帶有光影的線條,各色的圖案,易缺眼花撩亂,眼睛根本無法接收這麼多的訊息,只好低頭看著腳邊的而毯,等候客棧中的夥計來領路。 暖春閣的大廳中,座位間以屏風隔成小塊區域,屏風上的圖案是裸露的女子和男子相擁、床戲等圖案,是讓客人助興用的。大廳中還有其他的客人,也和門外的客人同樣的錯愕,有些客人和身旁的人切切私語,易缺所感受到的惡意,甚至比門外的強烈。 「……這位客倌。」 一位濃妝豔抹的女子走近易缺,其香氣之濃烈,今易缺不禁微退了一步。 暖春閣老鴇一見易缺,杏眼瞪圓,老天爺啊!她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男子,整個暖春閣,有哪一個姑娘賽得上他一分的? 老鴇臉上綻出極盡討好的笑,嗲聲嗲氣地繼續說道:「客倌要姑娘嗎?」 此言一出,周圍一群以為易缺是女人的客人全都哄笑出聲。 「湘娘,你怎麼可以這樣戲弄客人呢?」一名膚色黝黑的客人假惺惺地附和,其他客人們笑得更大聲了。 這兒的氣氛,讓易缺覺得十分奇物,他看向眼前的女子,「我要用餐。」 「來這兒吃飯?不要姑娘嗎?」老鴇微微失望,但很快又振作精神,男人嘛,如果不要女人,來這兒做啥呢?看著易缺俊美非凡的容貌,老鴇心中心癢難搔,但又顧及易缺許是不小來頭,得罪不得的。 「是不是在大廳守株待兔啊?」 「要是她家男人出來,肯定被逮個正著!」 客人們的私語越來越大聲,湘娘的臉色有一瞬間的僵硬,這些人的眼睛是給牛糞糊住了是吧?看不出來眼前這可是天下一等一的美男子啊! 於是她招來幾名女侍,將易缺引到較僻靜的角落,嬌柔似無骨柳枝偎到易缺臂上,對著易缺吐氣如壯蘭:「客人,您有什麼需要就告訴湘兒,奴家定會服侍得公子萬分舒暢。」 其他女侍看到湘娘如此殷勤,心中亦有了計較,此人恐怕大有來頭,而且也不是她們認為的來聞事的女客人,隨即一個個圍到易缺身邊,捧酒、上熱手巾、殷勤備至。 易缺微覺驚訝,這兒似乎和其他客棧不一樣,怎麼來服務的都是女的呢?而且眾女子不僅不時碰觸自已擱在桌上的手,而且說話的內容都極盡煸情之能事,這兒和他所體認的保守風俗似乎完全不一致。 「我餓了,你們有什麼樣的菜呢?」易缺微微一挪,避開自稱是湘兒貼上來的豐胸,接著道:「姑娘請自重。」 眾女子聞言個個笑得花枝亂顫:「這位公子說話真是風趣。」 湘娘水汪汪的眼睛直視著易缺,「公子,合歡盤、帝陽酒好嗎?」 「隨便來幾樣,請再給我一壺茶。」 易缺從來沒有讓人間的人如此靠近過,而且這些女子身上都帶有濃濃的脂粉味,一時之間讓他的鼻子非常的癢! 「哈啾!」 易缺實在很想推開掛在自己身上的湘兒,但是又想到「男女授授不親」這樣的民間禮儀,只好忍耐地開了口:「姑娘,請讓在下一個單獨坐坐可以嗎?」 「公子難道是嫌棄我們招待得不夠好?」一名姑娘微帶泣音,似有無限委屈。 易缺轉頭往聲音來源望去,一時粉紅豔紫,珠光寶氣,若不是靠著那略有不同的脂粉味,他還真不知道那邊有多少個人呢! 「姑娘,在下只是想來用餐,實在不用姑娘們如此。」要他說出這樣的招待好,他實在說不出口。而且這些姑娘似乎也沒有惡意,只要將她們勸離就好。 「沒關係,我們喜歡服侍公子。」眾姑娘聽見易缺口氣似乎有所鬆動,一個個貼了上來。 好話說盡的易缺實在忍無可忍,正想使力甩開眾女子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我說湘娘今兒怎麼不做生意了呢?原來是躲在這兒銷魂啊!」 是闕軍! 闕軍一進暖春閣就瞥見這處角落圍著一群姑娘,基於好奇的心理,便過來看看,卻發現這難得的畫面,易缺被一群紅牌姑娘包圍著,滿臉無奈。闕軍覺得很好笑,他原想繼續看戲下去,但是易缺的臉色似乎開始凝聚不耐,好像有摔人的前兆,他只好趕緊出面救人啦! 湘娘一見來者,馬上滿臉堆笑,「喲,這不是闕公子嗎?小豔,闕公子來啦!」 闕軍發現易缺朝著他看,雖然眼睛的焦距有點奇怪,但是,易缺應該是在看他吧! 「湘娘,不瞞你說,這易公子是我家的貴客,今日家中已經備好宴席,久候不至,這才讓我出來找,你不是想讓我失了面子吧?」 易缺聞言,表情驚訝,正想說話,闕軍已經早一步走了過去將易缺從座位上拉了起來,低聲在他耳邊說:「你不是不喜歡在這裏嗎?我帶你出去,別說話,讓我來。」 易缺有些訝異,他原打算將黏在他手臂上的人弄開之後,再出去尋找另一家客棧的,闕軍是如何知道自己並不喜歡這兒的? 易缺眉微挑,視線停留在闕軍拉著自己的手,感覺得出來是很寬厚、很溫暖的大手,如果只馮著此人的手來判斷這個人的話,他會認為闕軍該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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