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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銀幣(寄秋)

序   藍色酒館?!  寄秋   好模糊的字眼。   藍色……嗯,秋仔認識這個字,是秋仔最愛的天空色嘛!天清氣爽好風光,是睡懶覺的大好時光,誰都不許來吵。   ZZZ……   啊!是誰踹了秋仔一腳?   就是你、就是你,別想跑,“欺負”了善良、可愛又有菩薩心的秋仔,居然敢畏罪潛逃,祖宗八代沒背熟是不是,秋仔在此先問候一聲。   什么酒館,酒是穿腸毒藥耶!沒瞧見電視上常告誡人家不要喝太多嗎?那些害人害己的酒鬼滿街跑,多少社會新聞叫人怵目驚心,死都不肯瞑目喔!   徐姊太可恨、太惡毒、太慘無人道了,居然逼迫純潔如白紙的秋仔入火坑,你不知道秋仔正等著阿扁總統頒張“純善似金”的獎牌嗎?嘉勵秋仔始終如一的秉善天性,模範公民。   酒?!秋仔嫌惡的擰起鼻頭,表示痛恨。   除了市售的汽泡香檳外,秋仔從不沾酒精含量超過百分之十的酒,乖寶寶的只喝可樂和汽水,絕不和傷身的壞酒為伍。   (不過曾被金小萱騙說冬天喝點酒能暖身,一時心志薄弱的買了瓶梅酒放著,至今已有兩、三年歲月了,那瓶梅酒還有三分之二冰在冰箱裏沒人動。)   好吧!秋仔坦誠不喜歡酒這玩意,而且深深的認為它是害人物,能不碰盡量不碰,而且秋仔討厭人家在秋仔面前喝酒。(另一項討厭是抽煙。)   但是,   就是這個但是,秋仔的天忽然變成一片烏雲密布。   徐姊,你太疼愛秋仔了吧!這種打頭陣的好事可不可以換個人呀,秋仔滿心惶恐吶!很怕打雷閃電會不小心劈錯好人秋,集三千寵愛易招妒。   還有幫兇純,以後有“錢”途的事再打電話給貪財秋,沒什么事就不用太勤快,秋仔一定會很樂意忘了你的存在,只要記得支票來就好,合約書不重要,秋仔不會一書兩賣的啦!秋仔太懶了,懶得上法院見青天老爺。   藍色酒館,嗚……秋仔寫得好哀怨,心中是憂鬱的藍,請容秋仔哭三聲吧!   真是超難寫。   嗚!嗚!嗚!   幸好寫完了,再見。 楔子   那是一則故事。   一則用美麗圖片封印的故事,橫貼在滿布風景照的墻上,包圍在深藍色的森海裏,一株株、一叢叢的林木中都有它的故事。   它在藍色酒館內,淡藍色的木頭板上刻著它的寂寞,像極了都會中寂寞的男男女女。   不怎么起眼的巷道中,它悄悄的矗立著,不為無知的生命暗自守護一盞燈,由著白色貝殼串起的風鈴邀請都市叢林迷失的靈魂。   清一色的藍不是天空,那叫寂寞,由憂鬱和孤寞組合而成。   路過的人偶爾一抬頭,總會訝異的含著微笑。   啊……藍色酒館要開幕了嗎?   一頭不長不短的發散著任憑飄亂,風輕揚著,笑容迷人的男子和路人打招呼,一張紅得顯目的單子在指間揚動。   看得出那是一張徵人啟示,潦草的字跡尚能辨識,即使張貼的男子有著中西皆宜的臉孔,以及帶有濃濃外國口音的氅腳中文。   “請人?”   男子一回頭,猛然以為是位帥氣的男孩在問話,但他很快知道自己錯得徹底,溫爾的笑意溢滿他誠懇的眼,看來十分滿意目前的收獲。   “是的,我需要一位酒保。”   然後,他帶她進入酒館,請她為他調一杯酒,並問她對酒館有何期待。   “不由客人點酒,行嗎?”   “行。我們店裏沒有Menu。”   一陣低沉的鋼琴聲由角落傳來,昏暗的燈光下但見一抹絕美背影忘我的彈著琴,絲毫不把兩人的交談聽入耳中,沉浸在一人世界裏,陪伴著藍調爵士樂。   “那是靳,酒館的鋼琴師,你可以叫他Narcissus”   “我是Hermit”   “隱者?!”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千萬別叫我的中文名字。”她慵懶的神情中有著認真的堅持。   楞了一下,他隨即揚起眉微笑。“我是老板,幸會了。”   不久之後,有個不請自來的大學生自願來當工讀生,他搶走老板手中的托盤代為送餐,無視小學妹的真情告白,熱情得像顆小太陽。   他是蔚傑,T大的學生會長,大家都叫他James,酒館新任侍者。   風揚過,風鈴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像在訴說著一則則正在發生的故事,歡迎大家來歇歇腳,暢飲寂寞。   五個鮮明的大字映入瞳眸之中──   維也納森林 第一章   “老板,客人說今天的義大利牛排非常難吃,問你是不是手瘸,還是錯把番茄醬看成甜辣醬,他完全吃不出牛排的味道。”   一派悠哉的“大廚”不怒反笑地揚起和善面容,十分客氣的看了挑剔的客人一眼。   “我料理的是義大利牛柳炒面,和牛排一點關係也沒有。”   “喔!難怪我覺得今天的牛排賣相特差,而且小不啦嘰像誰偷吃了兩口,原來是牛柳呀!果然小了點……”   嘟嘟嚷嚷的James鼻子一摸,再度端出客人嫌得要命的義大利牛柳炒面,照樣利用不用菜單的便利欺壓顧客的腸胃。   隨興而起是維也納森林的特性,來買醉或尋找寂寞的客人沒有權利點菜、點酒,全憑裏頭的人作主,沒人可以擁有特權。   來到這裏的人們先是訝然一怔,繼而會心一笑地找著喜愛的角落落坐,品嘗屬於自己的快樂與憂傷。   華燈初上,不甚亮眼的招牌發出鬱藍微光,不像在招攬客人反而有種遺世獨立的感覺,暗藏在小巷中似怕人瞧見,獨自散發它的頹廢氣息。   若非熟人帶路或是意外發現它的存在,鮮少人知道平凡無奇的巷弄之中還藏有一處紅塵天地,任憑紙醉金迷絕不阻攔。   不過酒館雖小卻天天高朋滿座,扣除放置鋼琴的平臺和吧臺外,放眼一瞧頂多三十坪左右,十幾張桌子以幾何圖形排列。   目前是如此,端看老板的興致如何,說不定過個兩、三天他又換了,弄個復古風情過過癮。   Kin是酒館的創始人,看似無害卻高深莫測,三十四、五歲左右,老是嘻皮笑臉的和員工打成一片,毫無老板的架子和威儀,跟個打雜的差不多,讓人樂於與他親近。   但是沒人走得進他的心,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風趣的外表隱藏著深不見底的自我,只有在打烊後才會稍微透露一、二。   “你說誰偷吃兩口,牛柳本來就長那個樣。”賣相差?真是不懂事的孩子。   “喝!鬼呀!”James趕快拍拍胸口壓壓驚,早晚被老板嚇掉半條命。   “我長得像鬼?”一張和藹可親的笑臉突地放大,輕拍他後背。   訕笑的James略微抱怨的說道:“老板,你不要老是神出鬼沒的嚇人,好歹發出點聲音嘛!我年紀小禁不起嚇,呃……嘿!嘿!我是說老板玉樹臨風,如天人下凡,我等俗輩難望項背。”   你盡管高來高去好了,小小工讀生哪敢多嘴,泰山崩於前仍不改色的泰然正在培養中。   人要懂得識時務,想他厚顏無恥的拗到侍者的工作,豈能開罪最崇拜的老板大人,當然要滿口涂蜜多說些好話,把偉大的老板捧到天上去,好顯出他的卑微和諂媚。   開口一張嘴,眉眼上喜色,不張羅張羅怎好招呼客人,他就是喜歡酒館給人回家的熟絡感,所以死也要纏著不放,讓維也納森林變得更明亮。   嘿呼!他可是酒館的活招牌之一喔!瞧瞧他的笑臉多討喜,讓墮落的夜晚也有陽光。   “James,你的背溼了。”他還天人下凡呢!拐著彎咒他早日升天“成仙”。   “啊!有嗎?”沒人瞧見他胡話一通吧。“老板,你別晃點我啦!我還得端酒給客人,不想灑得他們一身溼。”   真是的,老尋他開心,好在他臉皮黏上三層膠,不怕暗箭亂施。   笑笑的Kin轉身回到吧臺內,一旁的小廚臺正是他工作兼和客人閒聊的場所,面對面與客人談天是他工作上最大的樂趣。   而觀察人則是他的一大癖好,蕓蕓眾生有著千百種相貌叫人百看不厭,每個人有不盡相同的故事,宛如一座無邊的萬花筒。   了然於胸的眼透著戲謔的餘光,他預料十分鐘內必有一場精採好戲可看,可惜他必須袖手旁觀好維持笑口常開的形象,將“英雄”的頭啣拱手讓人。   就在他眨眨眼,準備偷吃酒保切好的番茄丁時,一陣喧鬧聲伴隨著酒杯落地聲響起,清脆的破碎聲讓不少酒客擰起眉,微微的投注一眼便移開視線。   新客或許不了解酒館的“規矩”而會提前離座好避禍,可是老神在在的熟客視若無睹的繼續飲酒,倣佛事不關己的置身事外,一點也不擔心橫禍上身。   甚至有人噙起冷笑等著看熱鬧,一杯酒高舉點了一下,血紅的顏色在燈光下閃了閃,像是嘲笑無知的人們走入獅群,獻出肉身以滋養別人的視覺。   “老子有錢為什么不能點酒?你們開的什么爛酒館,客人上門……嗝!就是大爺,十瓶、八瓶XO算什么,我……我一口氣幹……幹到底……”   “先生,你喝醉了,我幫你叫輛車。”不妙,有人開始變臉了。   “滾……滾遠些,老子喝酒要你這小子礙事,找幾個像樣的美眉讓老子快活快活……”這酒怎么會動?一個變兩個,兩個變四個。   好心的James被推開後又揚起童叟無欺的笑容,想扶著他往外走以免受災殃。“我們不是酒店,你走錯地方了。”   “什……什么?你想說老子醉糊涂了是吧!難道你們這裏不賣酒……”連打了幾個酒嗝,滿臉通紅的酒客仗著幾分酒膽一把砸了利口杯。   “還不糊涂嗎?盡會鬧事。”James小聲的嘀咕著,眼角瞄向吧臺後剛調好“狂歡”的俊帥身影。   他手中的冰鑽看來挺駭人的,自己待會得閃遠遠,免得身上多出幾個血窟窿好調血腥瑪麗。   最糟糕的莫過於氣定神閒的老板,明明能擺平的事偏要鬧大,苦了他這位卑言微的小侍者,不知該不該同情即將受害的可憐蟲。   “你說什么?是不是背著老子說老子的壞話?”爛醉如泥的酒客狠揮了一拳,空氣中傳來揮拳聲。   顯然地,他喝得太多了,連近在眼前的陽光男孩都看不清楚,一拳不中還差點跌個大跤,腳步飄浮有如在太空漫步。   喝醉的人本來就沒什么理智,再加上財大氣粗,肢體動作難免大了些,看來想找人麻煩似的扯喉嘶喊,一聲高過一聲。   “來者是客我哪敢碎嘴,你是酒中豪傑千杯不醉,我替你叫車好到金牡丹喝個痛快,有妹妹坐臺的那一種。”趕緊走呀!不然可就來不及了。   說他喝醉了,神智倒不含糊,捉起身邊酒伴的啤酒他頭一仰,一臉淫相的看向彈琴的美麗背影,歪七扭八的斜向橫走。   “誰說沒……沒美女來著,給我調杯‘粉紅佳人’我要請……嗝!這位小姐喝一……一杯……”怎么動來動去,不想賺他的小費嗎?   “什么小姐……”喔!不,他……他捅到馬蜂窩了。   笑得尷尬的James連忙拉開他,不希望他自找苦頭,冷冰冰的靳可不是親切的肯德基爺爺,他隨便一眼就能將人凍成冰棒。   到目前為止他還沒多長一顆膽去招惹他,能避則避,不能避就裝死,長得美的男人不代表心地善良,通常撒旦俊美如女子呀!   “放……放手,別拉著我,老子要‘她’來陪酒……再開一瓶XO,我買……鐘點……老子有錢……”   喝醉酒的酒客像蠻牛般使著蠻勁,拉不住他的James只好放他去找死,暗自在胸前畫個十字為他默哀。   人若不想活何必強留,看他跌跌撞撞挨到鋼琴邊,下場可想而知,還是去招呼其他客人吧!這種有機肥料留給專人處理,他只適合端盤子送酒。   不想看偏又不小心瞄到一眼,他冷不防的打個哆嗦,靳那冷得駭人的眼神可真寒入骨子裏了,他得找件長襯衫披著免得感冒。   噴!人家說酒會誤事咩,這不是得到印證了,那醉鬼真是太想不開了。   “滾──”Narcissus沒停下彈琴的動作,冷然道。   嗯!好粗的聲音。酒客醉得分不出男音女音,依然糾纏的想加以輕薄。   “來,小美人,陪哥哥喝……喝一杯,這疊小費全是……你的……”近看更美,如果“她”不要一直動。   起碼有四、五萬的千元紙鈔在面前晃動,彈鋼琴的修長十指頓了一下,以淩厲的冷眸橫掃睇視,透過粗框眼鏡給予勾魂攝魄的一擊。   醉酒的客人忽覺頭頂一陣發毛,握鈔票的手抖了抖像是癲瘸發作,灑落了一地藍紫色紙鈔,頓時酒醒了一大半,企圖調戲的手往回縮。   那冷是當頭淋下呀!一度戰勝酒精濃度,令藉酒裝瘋的鬧事者萌生怯意,不自覺地倒退兩步。   但人要那么老實不就天下太平、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人間和樂得如同香格裏拉。   一瞬間的駭意退去之後,酒膽又淩駕一時的退卻,酒客醉眼迷蒙的當是眼花,色字當頭加上九分醉意,不吃兩口豆腐哪對得起自己,美人當前不拿出男子氣概怎成,豈不是被人瞧扁了?!   淫意挂上嘴角再度走上前,不穩的身子搖搖晃晃,不理同伴的勸阻他伸出鹹溼手……   “啊!痛……痛呀!你……你是哪個道上的混小子,敢……敢打擾老子的興……興致……”   削薄的發顯得酷勁十足,一張帥得令女人尖叫的俊顏堂然登場,明亮的雙眸狠瞪不知好歹的酒客,一腳踩上那只惹人厭煩的賤掌。   “混維也納森森,你想嘗嘗真正痛的滋味嗎?”腳下略一施壓,殺豬似的嚎聲立起。   敢在她的地盤上耀武揚威,簡直是上墳場挖土,存心埋了自己。   “你……你是誰……我叫老板趕……趕你出去……”錢呢?他要用錢砸死“他”。   在身上東摸西摸的酒客渾然忘了紙鈔早掉滿地,怎么也想不透他的錢為何不翼而飛。   帥氣的女孩一把拎起他衣領要他瞧個仔細。“我是這間酒館的酒保,你最好把我給認清楚,我最恨酗酒鬧事的瘋酒鬼。”   就像神力女超人一般,她以一己之力將重達八十公斤的大男人拖向門口,門上的風鈴發出叮叮當當的輕脆響聲,倣佛好笑的說著:謝謝光臨。   叩!叩!兩聲下階梯,她不直接把人丟出去,而是相準了垃圾堆方向用力一踹,準確無誤地將人踹進半開的黑色垃圾桶,半個身體倒栽蔥地在桶裏喊救命。   拍拍兩手甩掉污穢似,她不屑的冷哼。   “Hermit,你也太狠了吧!人家不過喝多了一些。”可憐喔!下回得提醒他隨身帶包芳香劑。   今天的垃圾桶裝了什么呢?他得好好的想想,除了菜渣、魚骨頭外,好像多了過期的酸菜和浴室用品──一團一團擦過屁股的。   “你同情他的下場?”垃圾桶夠大,再裝一個多嘴的侍者綽綽有餘。   “唉,嚴肅的話題呀!我以為你最少要打斷他兩根肋骨,在他留下臉上Hermit到此一遊的痕跡,沒想到你心腸變軟了竟只賞他兩腿,果然是婦人之仁……”James搖頭又嘆氣的取笑她的手下留情。   “你想改行當收屍的嗎?”她還不想到牢裏安度餘年。   他假意思考的瞅著她。“值得考慮,如果你下手重些,我可以兼差賺點生活費。”   “去你的,你一天不鬧我會全身犯癢嗎?”俊俏的Hermit一掌拍向他肩頭。   “啊!中暗算。”他先是裝死復又嘻皮笑臉的勾搭她肩膀,活似一對曖昧的同性伴侶。“不鬧你我寢食難安呀,整天擺張酷臉很累吶!”   扯下她那酷帥的表情是他小小的嗜好,人要快樂一點嘛!處處有陽光,讓James照亮她每一根昏倒的毛囊細毫,神清氣爽的還給太陽一個微笑。   哈……她就是拿他沒轍,面冷心熱的酷酒保也。   “蔚傑!你讓人很想給你一拳。”她摩拳擦掌的恫嚇,一副想讓他沒牙生是非的神情。   人不會看臉色總懂得風向變了吧!皮皮的裝可愛一吐舌頭,“不敢了,大姊,我細皮嫩肉不堪摧殘!你別傷害國家的小幼苗。”   “你……”被他氣得七竅生煙的Hermit沉下臉,兩眼直冒火卻打不下那張陽光般笑臉。   真是欠了他,可惡的小工讀生。   “好了、好了,你們別杵在門口當門神嚇壞了客人,Hermit調酒,James端菜,各做各的事,小心我扣你們工錢。”Kin出面打破僵局。   “嗯!”冷應一聲的Hermit推門而入,門上風鈴再度響起。   而她身後的James俏皮地行了個童子軍禮,踩著行進步伐尾隨而入,不忘風騷地朝親愛的老板拋個傾倒眾生的媚眼,惹得他哭笑不得直說他是個寶貝蛋。   眼一凝,Kin臉上的笑意轉為親切,誠懇掏心的對著路燈下徘徊的人影說道:“進來歇歇腳,我們有醇酒、美食還有歡笑,讓心休息吧!別再流浪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像中蠱似的踏入維也納森林,四周揚散的酒氣足以將不沾酒的她醺醉,可是她還是受了蠱惑地推開那扇門。   糜爛的夜生活,暗藍的寂靜燈光,好奇的打量眼光不住投射,格格不入的身影似在夜的催情下融入這個墮落空間。   或許是酒館老板的笑容太迷人了,有種令人拒絕不了的魔力困住她,叫她走不開地沉淀在他那了然一切的睿眼之中,衝動地想釋放禁錮的靈魂,不願恬靜婉柔的氣質純凈無垢。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脾氣,有不可或缺的七情六欲,但身為茶莊的唯一繼承人,她只能恬適和典雅,任由茶香將她的活潑天性淹沒。   多久不曾開懷大笑了,想來已不復記憶。   如野狼群中的小白兔,一身素白略帶古典風味的溫綠菊沒有排斥的感覺,反而筆直的走向吧臺揚眉一笑,禮貌周全的叫人懷疑她走錯了地方。   但她處於陌生環境中並未感到害怕,一抹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讓她暫時放松緊繃的肩頭,隨著藍調音樂進入這個世界。   寂寞的人尋找寂寞,不必開口,她覺得自己屬於這裏,沒有壓力和負荷,更少了嘮嘮叨叨,除了長匙攪拌冰塊的聲音。   略微抬起頭,她如旁觀者看著一瓶琴酒被打開,量酒的杯子並不花俏的舞動著,檸檬汁、蘭姆酒加入糖水,然後是二分之一盎斯的鮮奶。   她不懂為何調酒中還要加入汽水,當一杯黃橙色的液體推到面前時,她訝異的盯著吸管旁兩顆紅、綠櫻桃,她想她快醉了。   “我沒有點酒,你送錯了。”她只待一會兒,她累了。   “本店的特色,不需要Menu。”低沉的嗓音近乎男音,令酒保的性別撲朔迷離。   “我不喝酒。”看了一眼,她端莊得體的將橙黃酒杯推開,表示自己的意願。   “第一次來?”不以為意的Hermit再將酒杯推給她,有神的黑眸透著調酒師的尊嚴──   不容推卻。   “嗯!第一次。”這裏沒有她想像中的糜爛,多了一絲天涯淪落人的溫暖。   她會記得風鈴叮當叮當的悅耳聲音,在她枯寂的未來。   “嘗嘗看它的滋味,我是為你而調的。”Hermit感性的說道,她調酒全憑客人給她的感覺。   每個人有每個人適合的酒,流行和品味因人而異,她的格調是不讓客人喝到不屬於自己屬性的調酒,這是身為專業調酒師的責任與榮譽。   因為她無法忍受商業氣息濃厚的牽制,人是自由的個體不能物化,以她對酒性的敏感度做不出褻瀆的行徑,她只將適當的酒送給適當的人品嘗,這才是調酒的最高境界。   不辜負它的香、醇、甘、美,微醺的程度最能感受它的溫醇順喉,柔烈帶甘令人回味。   “為我調的酒?”輕漠的一笑,溫綠菊搖動著杯中冰塊。   “男人重口感,喜歡大口純飲嗆喉醇烈,女人喝酒以順口為優先,柔軟情懷的口味較適合你。”一向不解釋的Hermit破例為她上了一課。   白天她在學校及職訓所教授調酒課可是要收取鐘點費的,少一毛都不成。   “喔!是嗎?”溫綠菊只是看著流動的橙黃液體,不確定要不要受其引誘。   酒是穿腸毒藥,一旦陷入難以清醒,她要任自己藉酒逃避現實中的種種紛擾嗎?   “喝一口吧!那是屬於你的酒。”她還沒調出客人不滿意的酒過。   屬於她的酒?聽來頗令人心動。   輕啜了一小口僅是沾沾唇,一絲微甘的酸味透入口齒之間,不像酒像氣泡飲料,舌尖有輕微的辣感,以及櫻桃與鮮奶融合的溫潤。   “我加了四分之一盎斯的印度櫻桃汁,酸度比一般櫻桃高出一百度,不難喝出其中的味道。”重點是留下口感化解酒中的辛辣。   酒的好壞不在於價格,而是它給人的心情如何,不管是悲傷還是喜樂,留存心中的醇香永難忘懷。   “這叫什么酒?”又啜了一口,她喜歡它的甜中帶酸,心口回暖。   “自由銀幣。”   楞了一下,她低喃著自由兩字。“自由也能販售嗎?”   她的渴望。   “有形的自由能自由販售,無形的自由在於心,端看個人願不願解放它。”只有自己才能困住自己。   “解放……”溫綠菊苦笑著,口中的酸液忽地發澀,她有自由的一天嗎?   百年老店歷經五代先人經手,理應傳子不傳女,但是當年戰事死了溫家男丁,只有女子順利存活,一脈單傳傳至她母親手中。   外祖母是嚴厲而傳統的冷酷婦人,早年喪夫將一切希望寄托女兒身上,希望她能將祖業發揚光大以不負先人所托。   沒想到出身大戶的千金小姐卻愛上茶園小工,相偕私奔遠至他地自組家庭,無視親情的呼喚狠心放棄寡母,夫妻倆在外鄉克勤克儉的生活著。   或許真有報應吧!   相約白首的兩人竟起勃溪,為了金錢上的不順利終日吵吵鬧鬧,相愛的誓言猶在耳邊,轉眼間已成鏡花水月,空談一場。   貧賤夫妻真是百事哀嗎?過慣富裕日子的母親畢竟難以適應錙銖必較,整天為錢煩心終於累出病來。   基於現實的考量,父親不得不向嚴謹拘禮的外祖母低頭認錯,厚著臉皮的求一時溫飽帶著妻女回家,希望能救回妻子的一條命。   可惜積勞成疾難以根治,不到兩年光景芳華正盛的母親撒手人間,一口紅棺將她帶入地底,從此不再有任何恩怨糾葛。   想到此,溫綠菊的眼眶略微一紅,她輕輕的眨掉回憶不願回想,大口的啜飲黃橙色飲品。   “喝太快容易傷胃,老板的拿手菜上桌了,你盡量吃盡量批評無所謂,我們老板絕不會抄起菜刀追殺你。”   但笑不語的Kin輕瞄了James一眼,他調皮的回了個孩子氣的鬼臉,特別強調老板還沒學會下毒的功夫,要她不用怕,安心用餐。   “這是……”濃濃稠稠的湯五顏六色,看得出有玉米的顆粒。   “日式炸蝦和蔬菜濃湯,飯後甜點是巧克力奶昔,不過老板說奶昔過期了,問你要不要將就。”反正吃不死人,頂多拉肚子而已。   我有這么說過嗎?挑起眉的Kin笑得玩世不恭,似打算近期內推出一道活炸陽光,就拿這沒大沒小的侍者當佐料。   她平靜的回以一笑,未露慌色。“謝謝老板的好意,我用過餐了。”   “但顯然吃得不多,你在嫌棄我的手藝嗎?”精心烹調的美食被打回票,掌廚者怎能不跳出來了解一番呢。   乍見的面孔忽在眼前,微微一訝的溫綠菊有些怔然,鋼琴悠揚的彈奏維瓦第四季交響曲第一章,春天,感動著所有人的心。   當寂寞不再是寂寞時,笑聲隨之而來。   “你誤會了,我的胃口一向不大,用過晚餐才出門閒逛。”連她也沒想到會誤打誤撞的逛進這間酒館。   以往的她是不會接近與酒有關的任何事物,酒會破壞茶香世家的天然純性,若非必要,她是不被允許與酒有所接觸。   “小姐,你要給老板面子嘛!不然他只好哭給你看,抱著你大腿求你嘗一口。”都快十二點了,晚餐吃的食物也差不多消化了。   “James,你盤子洗完了嗎?”盡在一旁胡說八道,沒個分寸。   他賴皮的轉著托盤當特技賣弄。“老板,我在招呼客人吶!”   “去去去,少像小狗黏著年輕女孩不放,端杯‘蚱蜢’給剛進門的客人。”Kin把調好的酒放在他盤子上,打發他去工作。   一轉頭,Kin親和的笑臉露出智者的溫和光芒,指著臉頰透紅的溫綠菊說道:“來到維也納森林不用拘束,就當這裏是你的秘密花園吧!所有的不愉快都將煙消雲散,你會在酒館中找到自己。” 第二章   找到自己?!   聽起來像是一則笑話,有誰需要藉助外在的力量找到自己呢?   除非無自主能力者及低能兒,否則人要迷失自己並不容易,茫茫人海中總有棲身之所,不致顛沛流離、無所依歸,自我該是掌握在手掌心。   高挂的木頭招牌看來樸實無華,不知情的人一瞧見以為維也納森林賣的不外乎是咖啡和西點,誰知別有洞天令人驚奇。   外表斯文有禮,充滿書卷味的男子推開厚重的木板門,迎面而來是略帶吉普賽樂風的藍調音樂,時而輕快時而哀傷,讓他不免一訝的目光投向疏離的背影。   剛打完一場官司獲得勝訴的他只想輕松一下,學者一般的氣質總使人誤解他是高中老師,不似法庭上剽悍的猛獅咄咄逼人。   律師身份難免有職業需要的應酬,參加一場又一場的宴會,他覺得自己像人肉市場待宰的活體,人人都可以在他面前品頭論足,不需掩飾的挑出他的優缺點加以定價。   累了。這句話實在不該出自一名才二十八歲意氣風發的男子口中,可是他真的身心俱乏,有種使不上勁的無力感,想投身海洋中任其漂浮,輕松的放自己幾天假。   每次結束一件案子,他都像打了一場仗似的,不管對手強弱依然全力以赴,誓以亮麗的成績單為自己加分,他比一般人用心,因此特別容易疲累。   找個安靜的地方休息不受打擾,是他犒賞自己的方法,遠離塵囂凈空心靈,好應付下一波的挑戰。   他是具有旺盛野心的好戰份子,隨時準備爆發野獸的攻擊力廝殺敵人,即使與外表不符,但銳利如鷹的深瞳總叫人不敢掉以輕心。   初行雁有著校園王子似的名字,風度翩翩、氣宇軒昂,明星般耀眼的五官看來比實際年紀小了兩歲,常讓人誤判他的實力而失去先機,他的溫文儒雅只是假象,高度的專業素養往往擊得對手潰不成軍。   但是風光過後總要回歸平靜,為再一次的出發養精蓄銳。   人畢竟不是機器,無法全年無休,小酌一杯陶冶性情何樂不為,附庸風雅不失人生一大樂事,他只是在享受他應得的樂趣。   “狂歡?”這酷酒保不會送錯了吧。   “你骨肉之中的沸騰血液如此告訴我。”他的亢奮瞞不過調酒師敏銳的雙眸。   “我以為你會給我一杯‘威士忌沙瓦’。”濃烈的味道飲來痛快。   笑得含蓄,書生味濃厚的內斂讓他看來無比正直,叫人難以察覺他隱藏的狡猾和犀利。   “威士忌缺貨。”對他而言。   初行雁飄忽的一笑,“Hermit,你越來越幽默了,我欣賞你。”   “只要不愛上我,我歡迎你欣賞我到海枯石爛。”Hermit酷酷的說道,吝於施舍一個笑容。   “呵……風趣,我對‘男人’不感興趣。”他故意模糊她的性別,斜睨她中性打扮的“平胸”。   寬大的襯衫下還真瞧不出一點料,他第一回見到她時真當她是個俊小子,差點和她稱兄道弟攀起交情。   要不是少了喉結這明顯特徵,不甚輕柔的低啞嗓音宜男宜女,他幾乎要認定她是刻意要隱瞞性別,好吸引更多女學生及不知她性別女客的愛慕之意。   “你想多添點口感嗎?隔夜的酸乳酪要不要?”敢說她是男人。   一看她拿出冰鑽鑿冰,他的表情頓然一緊的尷尬笑著。“小心點!握緊些,我對被毀容意願並不高。”   Hermit不發一言的搖動調酒杯,一只高腳杯明凈透明的等著承接,她會和熟客閒聊兩句僅是客套,大部份時間她都懶得開口,所以給人很酷的錯覺。   Hermit在塔羅牌中的意思是隱者,二十二張大阿爾克那內的數字為“9”,代表調和的“3”的三倍,也就是有三層表示,調和的大三角形這情況被稱之為“海爾梅斯、托李斯、麥基斯托斯”。   這張牌的圖案以亞歷山卓城的預言故事為基礎,圖中手拿能夠照亮黑暗油燈的老賢者,另一手握著一把攀附著象徵智慧之蛇的“海爾梅斯權杖”。   隱者的姿態透露著,希望藉著油燈的光芒照亮自己的內心世界,以及世界上每一個角落的意思,正如Hermit淡冷的性情,看似冷眼旁觀世情又正義感十足,黑暗中依然存在著正面力量。   她最大的不稱心來自老愛鬧她的James,每每氣得她捉狂又無能為力,總不能真拿桶冰塊往他頭上一澆吧!   瞧!他又要興風作浪了,沒一刻安靜的露出騙死人不償命的燦爛笑容收買人心。   “我們Hermit不會對你動手啦!她對小白臉的興致不高,你大可放心地喝你的酒,我保證沒下毒。”純真,似乎不該出現在一名二十歲左右的男孩臉上。   初行雁搖了一下杯子算是打招呼。“老板今天準備了什么好料?”   “檸檬熏鮭魚片,肉醬肯尼羅尼,配湯是香濃南瓜湯和翡翠什錦湯。”絕對美味可口,口齒留香。   “翡翠什錦湯是中式料理吧,和義大利料理扯不上關係。”感覺不太搭調、不中不西。   James笑著指指一位大腹商說道:“昨天張先生吃的是泰式酸辣湯配壽司,你意下如何?”   相信這樣的組合更匪夷所思,可是好的客人照樣吞個精光,絲毫沒露出嫌棄的神色,直讚老板巧思獨特,害他差點破功大笑出聲。   “泰式酸辣湯和壽司?”初行雁狐疑的瞅瞅眼,很慶幸昨天沒來光顧,不然腸胃不適挂急診可就難看了。   “大閘蟹配蔥油餅吃過沒?那味道簡直是……呃!老板,你手上的泡芙要給我吃呀!”真是太感動了,老板的良心回來了。   帶有外國口音的男聲笑著給他打擊,“知音難求,你是我的知音人嗎?”   “當然嘍!老板,小的是你肚裏的蛔蟲、腳上的霉菌、被窩裏的跳蚤,怎么不是知音人呢?”James垂涎地盯著剛烤好的金黃色酥皮直淌口水。   好好吃的感覺,老板難得烤盤西點慰勞員工,他一定一口一個大力捧場,以示他永遠追隨的決心。   “先烤個戚風蛋糕來嘗嘗,我再決定你是不是知音人。”盤子一挪,Kin呵呵地彎起雙眉微笑。   可恨吶!手太短,沒撈著半個。“老板,你戲弄可愛又善良的小工讀生,人家不依嘛!”   他學小女生捏起鼻子說話兼跺腳,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驅走一室的寂寥。   “去,端去給角落那位小姐。”沒他的份。   “唉!老板偏心。”James故意發出大大的抱怨聲,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原本靜靜飲著酒看兩人謔鬧著的初行雁視線跟著一轉,心想是哪位知音人有那么大本事能改變隨興的老板,特意精心烘烤一盤西點厚此薄彼。   但是就那一眼他的神情凝住了,對方像是一朵百合在眼前綻放。   不妖不傃,甚至說不上令人眼睛一亮的容貌,但那股自然天成的清靈感宛如林中仙子走入人間,純凈地讓人想去呵護她,不讓無情風雨吹拂她細致肌膚。   心動沒有軌跡可循,只在天雷勾動的一剎那之間,他的眼移不開,將她的側影納入心版中。   她不該出現在酒館,那典雅溫柔的氣質顯然不屬於這層次,可是卻又令人瞧了舒服,好像她正坐在屬於自己的位子,品嘗夜色帶來的孤寂。   驀地,她回頭一笑。   雖然她致意的對象是滿臉笑意的老板,但是兩人的目光意外的對上了,無聲的電波乍然交會,激蕩出似有若無的火花。   他不知道她是否有相同的感覺,從容不迫的將眼光移開,不曾有過的悸動由心口浮現,冷靜的思考和有條不紊的邏輯已然打亂。   看得出來她有些醉了,不勝酒力的酡霞雙腮,讓輕冷的容顏染上嫵媚。   一只手突然搭上他肩膀,了悟的給予提醒。   “不是老板我不通人情,所謂知音人難尋,你可別打我客人主意,她玩不起遊戲。”Kin不介意撮合一件美事,但前提是不能有人受到傷害。   斷了姻緣七世衰呀!可是牽成一對怨偶於心不安,拿捏之間可憑著一顆良心,輕忽不得。   即使他樂見天下男女都成為有情人。   “她是誰?”他只想知道她的名字。   “她沒說,我沒問,我稱她:西點小姐。”因為她帶來的蜂蜜蛋糕比市售的綿細不膩口,滿口蜜香。   而這是她第二次光臨維也納森林,在醉過一回之後。   “老板,你不覺她有救贖罪人的光彩嗎?”在初行雁眼底,他看見的是完美無瑕的墜塵仙子。   “不,我看到她需要一雙穩健的臂膀,她快醉了。”還是半杯的酒量,有待磨練。   “你相信我?”他無法給予相等的信任,他不相信自己。   Kin露出頗具深意的笑臉。“相不相信很重要嗎?人總是跟著自己的心走,十頭長毛象也拉不回來。”   心,是自由的。   可以遠 ,可以低飛,可以掠水而過。   可是卻永遠也逃不過一張無形的網,以情為線,以愛為絲編織而成,甘於折翼。   不是他相信他無欲無求,人如外表謙恭溫儒,而是有些事不可言喻,必須親身體會才會嘗到個中奧秘,局外人不遑多論。   信仰愛情的人總會有段試驗期,全靠個人摸索,外人是幫不上忙的。   只有祝福。   燃起一根煙,Kin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坐在空無一人的吧臺旁思考,沒人知道他的內心世界是黑白或七彩絢爛,思緒似飄移至緲緲遠方。   墻上釘滿他由世界各國拍回來的照片,而他的身份卻始終是個謎,撲朔迷離令人費解。   他像是無憂患意識的世外高人,天塌下來也不著急的笑著說今天天氣真晴朗,白雲飄飄似近在眼前,神色不變的氣度非常人所有。   但他從不說自己的事,只是在自己隨手的繪畫或簽收貨單上簽上英文草寫Kin,而酒館的老客人也隨著員工喚他。   打烊了,門外的燈火已熄,只剩一盞小燈陪伴著,嚴肅的神情透著對某物的追尋和執著,除了鋼琴師和酒保外,連侍者都沒瞧過他這種表情,倣佛是另一個陌生人寄生在他身上,疏遠而縹緲。   Narcissus望著他問:“老板,你又在制造美麗的故事嗎?”   沒有回頭,他輕彈煙灰的加以糾正。“不,你說錯了,是收集美麗的故事。”   “好證明人世間是美好的,尚值得留戀?”如同他心目中那朵永不凋謝的海芋,溫柔的微笑著。   那是他的母親,一位慈愛溫柔的女人。   父母皆是臺灣人的Narcissus,自小生長在富裕的商業世家,賢淑的母親將他教育得極好,用心地培育他不落人後,就讀明星貴族學校,所來往的對象背景皆相當。   但好景不常,九歲那年父母離異,溫婉的母親無法取得他的監護權,而讓父親帶著他與新婚妻子移民紐約,他和母親自此斷了音訊。   不久,全球經濟風暴波及到父親,受不了打擊的父親竟當著年幼的他面前舉槍自盡,繼母被嚇走了卻沒帶他離開,任由心靈受創的孩子在雨中奔跑。   小小的身影蹲在暗巷中不知所措,三名爵士樂團的黑人樂手瞧見他,讓他成為團員,雖然他是個黃種人。   Kin旅行到紐約時,意外的發現Narcissus竟能在黑人的地盤上與他們和平共處,並為他天生的琴藝所感動。   他不愛說話,琴聲即是他的喉音,冷淡的表情像是獨處於自己的世界裏。   Kin告知下一個目的地是臺灣,問他有沒有興趣同行?   Narcissus的冷漠表情出現一絲明亮,從口袋中取出一張泛黃照片,那是個溫柔的女子捧著一束海芋微笑,他說如果可以,請幫他找到她,屆時他將為他即將開幕的酒館彈奏美麗音符。   四個月後一封信送Narcissus手中,上面寫著──   她的離去是一種安息,她的美麗留在莊嚴的聖殿,她說你的家在臺灣,她的靈魂將會無止境的等待。   而他信守承諾的來到臺灣,在酒館開幕的第二天坐在Kin早為他準備好的鋼琴前,凝視著鋼琴上花瓶中的海芋,彈奏一首接一首的爵士藍調。   “靳,過去的就讓他過去,海芋的美麗不僅僅存在於回憶中,它也是一則令人動容的故事。”   望著滿墻的世界風景照,唯獨一張彈琴的側影獨立挂在墻的正中間,照片下方注明紐約蘇活區,裏頭的人與酒館內的鋼琴師是如此相像,但拍下照片的Kin堅持不透露那人身份,任憑客人百般追問仍一笑置之,說要留給眾人一個想像空間。   不過套句James的話,這叫無聊。明明是眼前人還故弄玄虛,分明吊人胃口不安好心,以為大家都是睜眼瞎子。   “故事嗎?”Narcissus嘴角微微勾起,不帶溫度的冷眸閃著對海芋主人的懷念。   “是故事,每一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有的正在發生,有的尚未發生。”就像墻上的照片,美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那你的故事呢?”Narcissus好奇的問。   Kin眼露神秘的捻熄煙蒂。“我是收集故事的人,所以我也在故事之中。”   他不明言,淡淡的一笑起身,打算關上最後一盞燈,讓明天的故事繼續延續。   “不累嗎?總有一天你也會成為故事。”他說每個人,那么他也包括在每個人裏面。   “或許吧!打烊了,該回去休息了。”他仍然沒有答案,只留下問號。   燈滅了,星月稀疏。   一天又過去了。   在同時,一則美麗的故事正在上演。   “你喝醉了。”   醉意醺然,仍保持三分清醒的溫綠菊戒慎的盯著驀然出現身側的男子,腳步輕浮的靠著停放路旁的車子,略顯暈眩的扶著額側。   她認出他了,那個在酒館有一面之緣的男子。   可是她不喜歡他的眼神,像是充滿侵略性的野獸朝她逼近,不放棄狩獵的樂趣追捕他看上眼的獵物,等待發動攻擊一舉成擒。   而她正是他眼中最誘人的獵物,活色生香不帶威脅性,落單一人無同伴救援。   直覺告訴她他不會傷害自己,她的心裏沒有害怕只有惆然,斯文如他為何會盯上她為目標,她自認不曾給予任何使人誤解的訊息。   太晚了,她必須趕回山上,感恩和香苗會為她擔心,她不能再逗留黑暗中。   危險,她腦海中發出警訊。   “用不著防我,我只是善盡騎士之責,準備護送喝醉酒的仙子返回仙境。”初行雁一副牲畜無害的無辜表情企圖化解她的防心。   退了一步,她表示勿再接近。“多謝你的好意,我想我還沒那么醉。”一說完,她忽然站不穩的偏了身子。   一只充滿力量的手適時扶住她,不肯放手的與她近如貼身。   “你的想法證實有誤,你確實醉了。”什么香味?像茶葉又像茉莉,還略帶橙花香。   登徒子似的初行雁在她頸邊嗅了嗅,始終分辨不出她身上的香味有幾種,只知濃得壓過酒的醇香,不令人生厭十分耐聞。   “就算我醉了也知道回家的路,不勞你煩心。”她打算推開他趕末班車上山。   但是女人的力道終究不如男人,不論她如何推拒總是未能如願。   “別執意把我推開,給我個機會認識你。”她的手柔細嫩白,盈握於掌叫人舍不得放開。   “素不相識何必結絲攀藤,今日過後再無交集。”以後她會有所節制,絕不貪飲過度。   月漸向西沉,她明白已過午夜時分,就算弟妹們有心為她掩護,只怕逃不過外祖母精明的利眼,回到家免不了又是一頓責罵。   遲歸是她對命運小小的控訴吧!她真的不想接下龐大的家業鎮日與茶葉為伍,拋棄一心想實現的願望。   其實她只想開一間小咖啡屋,賣著自己所做的蛋糕和西點,滿足每一張挑剔的口,讓他們帶著滿意的笑容走出充滿甜蜜的幸福天地。   可是她的心願卻被剝奪了,只能守著祖先的基業世代制茶,沒有個人的自由。   想飛有那么難嗎?空有雙腳卻無法走遍千裏路,就像在雲中嬉戲的風箏,不管飛得多高多遠,只要底下的線輕輕一扯,還是得乖乖的回到地面。   “我叫初行雁,初次飛行的雁鳥,職業是律師,未婚……”他們不會是錯身而過的陌路人,他不允許。   “律師?!”溫綠菊微訝的一呼,有點懷疑的打量他。   “不要太過驚訝!我的確是個律師,而且安份守己,絕不觸犯法律,誠信度媲美國家元首,正直誠懇不做違背良知的壞事,是有抱負有理想的有為青年。”初行雁好笑的拿出身份證以茲證明,表裏不一的外貌正是他在法庭上勝訴的武器,令對手疏以防備輕估局勢,以為他只是脾氣溫和的小綿羊。   “麻煩你不要一直在我耳邊說話,我很難受。”宿醉的頭痛提早出現,她顯現出脆弱的空防。   一把環住她的初行雁輕松的進駐第一步。   “不會喝就少喝一點,女孩子家學人家逞什么強,自己的酒量如何要學會斟酌,單身在外有多少雙虎視眈眈的狼眼等著吞沒你……”   一想到此,他口氣難免重了些,超越初識者的本份多了斥責之意。   “夠了。”溫綠菊舉起手阻止他的滔滔不絕,臉色難看發青。“等我需要一位牧師告解時,我會通知你。”   發覺她的神色不對,他輕拍她的背安撫。“會不會想吐?”   “不會。”她只想趕快離開他,她已經有點眷戀這寬厚的胸膛。   這是不能發生的事,依賴會成為習慣,而她沒有權利為自己而活。   “像頭暈腦脹,十輛公車在腦子裏競速?”他有宿醉的經驗,簡直生不如死,恨不得把頭部以上切除。   但她的情況應該沒那么糟,大概是酒精在肚子裏作怪,影響了中樞神經。   他的形容詞貼切得令她發噱,溫綠菊將頭暫靠在他胸前舒緩那惱人的一陣陣抽痛。“借我靠一下。”   “你要靠多久都沒關係,就怕你腳酸。”他將她大半重量收納進臂彎,避免她頭重腳輕,重心不穩。   即使不喝茶,他也能感覺出她身上散發的茶香是經年累月而成,幾乎成了她第二層肌膚,餘香不斷的將她包圍,高雅而不俗。   從不自訓是君子,令他心動的女子就在懷裏,要他坐懷不亂真的很難,受制男性本能的某一點蠢蠢欲動,他懷疑自己為什么還沒把她給吃了。   他有男人的基本欲望,向來善待自己的需求,為了忙先前的官司他有幾個月未曾宣泄,囤積的蝌蚪雄兵足以衝破石門水庫。   以往他有幾名固定的性伴侶,大都是同行及客戶的老婆,她們比他更怕惹上麻煩而不敢聲張,做好充分的防護準備不賭萬一,因此彼此能維持較長的性關係。   不過今夜過後他得開始拜佛了,不能三心二意地接受其他女人的好意,眼前的佳人玩不起成人遊戲,他也該認真看待兩人的未來。   “對了,你叫什么名字?”他不拐彎抹角的直接命令她回答。   可是他的語氣太像她專制的外祖母,心生反感的溫綠菊推開他,腳步遲緩的往公車站牌走去,不再理會苦追在後的他。   “這么晚了你要上哪去?過了午夜十二點公車不發車了。”看得出她出身良好,不宜在外逗留。   十二點了?看了一下表,她落寞的靠著街燈,不知何去何從,她不曾在外夜宿過,除了學生時代的畢業旅行。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我不會丟下你不管。”意思就是他跟她耗,看誰先低頭。   常勝軍的他從沒輸過,這次也不例外。   “不會放下我不管……”這句話聽得好窩心,不像她的父母,狠心離她而去,將她丟入豺狼窩。   “我是很想化身狼人將你吃了,不過我會尊重你的意頤。”初行雁言不由衷的盯著她,心裏的天平因掙扎而繃緊。   抬頭一睇,溫綠菊微微一笑的指著天邊。“我的家在山上,你送得到嗎?”   星星不美,月娘暗淡,但她卻有種短暫解放的感覺,想做件離經叛道的事讓所有人失望,也許大家就不會將期望全放在她一人身上。   做人真的好累,尤其是做溫家的子孫,讓她當一天無名氏會是何種光景呢?   心底的惡魔在酒精的催發下逐漸蘇醒,她無力控制也不想控制,就讓夜的深沉沉淪她的理智,放縱的城市本來就沒有道德。   “送。但是我要索取代價。”俯下身,初行雁擷取充滿茶香的香唇。   月色不迷人,人卻亂了。   一吻過後,更多的吻如雨後春筍紛紛冒出,欲罷不能的掌控兩人神智,無法結束的點燃一波波焰火,他們都醉了。   終究兩人還是回他家了。   一張床,兩具火熱的身體。   纏綿終宵。 第三章   送到天堂裏,誰還需要回家。   混沌中迷茫醒來的溫綠菊只覺全身酸痛,尤其下體傳來的痛感更為明顯,像是第一次騎腳踏車摔倒一陣麻痛,腳淤青了一個禮拜才消腫。   口很渴,她伸手欲拿放置在床頭的保溫瓶,她一向會在睡前放瓶水備用,省得下樓跑一趟吵醒其他人。   可是撈了半天只撈到一只銀白色手機,式樣偏向男性風格,她不記得自己何時申辦了這款手機,大概是感恩向工頭借用的吧!   天應該亮了,但是室內的光線為何如此昏暗,是誰把厚重的鳶尾花窗簾放下,阻斷陽光的滲透……   等等,怎么是海洋圖樣的窗簾,她心愛的鳶尾花哪去了?難道又是外祖母的主意,不許她有任何私自喜歡的事物?   神智慢慢清醒,眼睛適應屋內的光線,一點一滴的記憶攏聚成形象,男性化的家具擺在眼前,十足現代化的裝漢與她房內的木質天花板全然不同。   男子的粗喘聲倣佛近在耳邊,近乎低泣的呻吟聲出自她口中……   “天哪!我做了什么,一杯自由銀幣換一生的懊悔?”她怎么那么糊涂。   她不敢相信一夜情會發生在她身上,拘謹自愛的她最痛恨濫情的短暫歡愉,沒想到她竟成了放蕩的女人,為一夜歡情而迷失自己。   事情怎會超出常軌,她記得由一個吻開始……   驀地,她小臉發燙的拉起薄毯將自己的裸身緊緊包裹,昨夜的一切如倒帶般的歷歷再現,熱潮涌向下腹溼了花心,她無法想像自己居然又有想要的欲望。   醉了不是借口,她非常清楚他的雙手遊走她身體時的快感,一個接一個不停止的吻將兩入卷入欲望的潮流,一次又一次把彼此推向高潮。   除了第一次穿透的劇痛曾令她萌生退意外,此後的數次她宛如一條魚身處於深海之中,瞬間的解放讓她有了回家的感覺。   她沉溺了,展開柔軟的軀殼任其探採,激烈的回應他每一次的深進淺入,好幾回她以為自己要漲破了,再也不能承受更多的歡愉。   原來勾引男男女女墮落的滋味是如此美妙,難怪眾生願與惡魔交換靈魂,只為一時的快樂。   身體的抽痛提醒溫綠菊一件不能重來的事實,她和陌生的男人上床了。   “或許不能說陌生吧!他比我更了解我的身體結構。”畢竟他一夜要過她好幾回,越戰越勇。   自嘲的苦笑著,她沒辦法改變已發生的事,只好誠實面對軟弱所犯下的過錯,人真的沒有後悔的權利。   看著胸前、手臂布滿歡愛過後的痕跡,她不曉得該如何掩飾才能避開所有人的耳目,人言可畏,殺傷力不容輕視,保守的老人家肯定無法接受。   一陣五音不全的歌聲忽從浴室傳來,楞了一下的溫綠菊思索著接下來該怎么行事,她有茶莊的事務要接手,不能像情竇初開的少女犯傻,她必須在他出來前離開,免得彼此尷尬。   心念一起,她隨即付諸行動。   但現實與想像總有一段距離,當她一起身打算站起時,酸痛的四肢立即發出抗議聲,一道腥濃色的稠液由兩腿根部滑落。   她第一個想到的念頭是他沒有戴保險套,而她的排卵期就在這幾天。   越想越心驚,她強打起精神下床找尋四散的衣物,希望能做些事後彌補,一夜情的規矩是下了床走人,再也無關係的各分東西,這道道理她懂。   底褲呢?她擱哪去了?   一堆似曾相識的衣物碎片被丟棄床角,愕然的無力感襲向心窩,她真瘋狂至此,連貼身衣物都任意糟蹋?   害人的酒不該貪多,她老學不會教訓……   “啊!”   乍然出現的手環抱細腰,古銅色肌膚呼應她的雪嫩,形成強烈的對比。   “別慌,是我,昨夜和你在一起的初行雁。”初行雁連忙出聲,不想驚嚇到她。   吞下慌亂的心悸,溫綠菊故作鎮靜的扳開他的手。“我知道是你。”   “與數小時前的熱情一比,你現在冷淡了許多,想始亂終棄是不是?”他可不愛他的女人用對陌生人的眼神看他,那太傷感情了。   “我始亂終棄……”讓床單絆了一下,她突然倒向他的懷抱。   笑得像偷腥的貓兒,腰際只裹一條浴巾的初行雁不慌不忙的接住她。“喔!是我說錯了,你還是一樣熱情的讓我想再要你一回。”   “不,別又來了。”她受不住他的狂性。   眉一擰,她的表情充滿無奈的抗拒,不願淪為欲望的奴隸,就算看到他幾近裸身的完美線條引人心慌。   “拜托,看我一眼,我還沒醜到面目可憎的地步,該看該摸的你昨夜不就……”她臉紅了,真是純情小百合。   說到一半看到她臉上泛起紅潮,初行雁好笑的放她一馬,重新摟她入懷不放開,低頭吻著她裸露於外的香肩,一口留下一個吻痕。   這是他的主權所有,誰也不能侵佔,他已經烙下私人專屬的符號。   “別這樣,我該走了。”溫綠菊別扭的閉上眼睛,怕再受到他的吸引。   女人永遠會記得第一個擁有她的男人,不管是好還是壞,初次的疼痛總是刻骨銘心,想忘也忘不了,正如她此刻的處境。   明知兩人是偶然交錯的平行線,一旦交會便是離別的開始,她不該有感傷,耽溺著它的溫暖,這個不屬於她的男人注定要錯過,不復記憶。   迷戀是多餘的,她年紀大得足以分辨出自己是否動情,她沒有遊戲人間的本錢,放縱一夜也該回到原來的軌跡。   “走?你要走到哪裏去,我還沒幫你沐浴呢!”   他最愛的桃花源留有她處子的痕跡。   積壓太久了,難免失控了多要幾回,沒能顧及她的感受硬來,是該補償一下。   “不……不用了,我自己會洗,你不要一直撫摸我的身體。”她氣息微亂,扭動著身子想掙開,但徒勞無功。   “你嫌我粗手粗腳會弄傷你細嫩的肌膚?”嗯,他是粗魯些,該改進改進。   初行雁一把扯下她蔽體的薄毯,滿意的審視自己的領土,輝煌的戰續足以令男人生傲。   “啊!你……”溫綠菊臉紅得更厲害,不習慣赤身露體的見人。“別鬧了行不行,我有正事要做。”   不熟悉的環境讓她無所適從,隨手拎起他的襯衫往胸前一遮,起碼她能坦然些。   一夜的肌膚相親之後仍是兩個陌生的個體,夜的魔性使人喪失理智,白日的到來提醒著道德規範,太陽底下一切邪魔無所遁形。   活在別人的期待之下,她的世界狹隘又封閉,即使她有一顆吉普賽人流浪的心,窗外的天空雖然遼闊,卻沒有一朵白雲能載走她。   “比我更重要的事?”對她,他已有超乎尋常的佔有欲,想一分一秒都看到她。   最好在床上相見,男人的狼性是貪得無厭的。   眼睛張也不是,閉也不是的溫綠菊避看他腰以下昂揚部位。“天亮了,我也該走了。”   初行雁輕笑地吻她臉頰,不以為天明是問題。   “我讓你失望了?”這對男性自尊可是一大打擊。   “不……呃……你……你先把衣服穿起來,我不習慣和身無寸縷的男人交談。”那會令她不理智。   “要是你習慣我才該痛哭失聲……”吻著她的耳垂,他語焉不詳的嘀咕。   “你說什么?”她局促的移開與他腫脹熱源的接觸,冷空氣滲入隙縫讓她有種可笑的失落感。   搖著頭,她想搖掉不該有的妄想,她的未來已經決定了,再無變動的可能性,除非她的叛逆心未死,再次起而反抗。   為了弟妹們的將來,她一再的妥協,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往哪退,山高水長,處處險阻。   “我是說你臉紅的模樣真可愛,讓我好想吻遍你全身,一次又一次的佔據你的熱情。”他簡直像發情的公牛,老要不夠她。   這種情形很少見,即使對性最好奇的年紀也不曾戰了一夜不覺疲累,她對他的吸引力不只是肉體上的牽絆,他所鐘情的是她恬雅外表下的狂野靈魂。   或許連她也看不出自己所擁有的毀滅力量,令男人徹底臣服,只為換她淺眉笑靨。   原鑽的美要靠琢磨,而她是水洗的白玉,終年躺在河床上經歲月洗煉,奪目的光彩更勝鑽石的燦爛,亮得叫人睜不開眼。   所以在酒館裏見她第一眼後,他平靜的心起了變化,那種認定的感覺隨著一步步靠近而增強,他幾乎要仰頭歡呼──   就是她。   強烈的聲音撼動耳膜,可遇不可求的機緣稍縱即逝。   因此他一直跟著她,以眼睛追隨,看著她低頭沉思,攏眉輕愁,拒絕一個又一個的搭訕,婉柔又不失得體的回謝他人的邀約。   直到夜深了,一杯喝了三小時的酒見底才肯離去,臉上的寂寞讓人憐惜,她不想回家。   “你……你不要……不正經,一個晚上沒回去,我怕家人會擔心。”溫綠菊還是掙脫了,藉著床的阻隔拾起發縐的衣物。   “反正都遲了,遲一個小時或遲兩個小時有什么關係,我會替你向你家人解釋。”雖然早了些,但先見見面聯絡感情也好。   想要追人家的女兒得先獲得對方家長的首肯,射將先射馬,拉攏盟友好過樹敵,第一步走得穩才能再出招。   “不必了,我的家人很保守,他們不歡迎外來客。”尤其是他這種雅痞。   如果他是名學者倒好溝通,偏偏他是外祖母最痛恨的律師,她心目中三大惡“犬”之一──   掮客、酒鬼、律師。   挑挑眉,初行雁沒穿上衣服的意願,單手環胸。“我也很保守,人家叫我吃三碗飯,我絕對不敢添第四碗。”   “玩弄詞匯是律師的專長,我不與你口舌之逞快,我怎么也不可能贏你。”她背過身穿上衣服,手指微顫得扣不好扣子。   “別穿了,待會還是得脫掉。”手一伸,他下一個動作是解開她已扣上的第一顆鈕扣。   “你……你要幹什么?”不是害羞的紅了雙頰,而是氣憤他毫無理性的專制。   受制於人的無力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十幾年來她一直過著沒有自我的生活。   “緊張了,瞧你大眼直瞪我,害我心口卜通卜通的亂跳,好想變成大野狼將你一口吞了。”這唇,是他的。輕啄了她一下,他笑的得意,扯開她身上所有遮蔽攔腰抱起。   “把我放下,初先生你……”啊!他居然咬她,很深的一口印子明顯印在肩頭。   “叫我行雁,我們之間沒必要那么生份,你說是吧。”他意猶未盡的在她的小粉臍嚙了一口,增加親密關係。   遲頓了一下,溫綠菊吐口大氣的說道:“夠了,我沒辦法承受更多,你若還有需要大可去找別人……”   未竟的聲音被鎖入初行雁口中,微沉的眼閃動著薄怒,不高興她說出令人不快的話語。   不過他的表情未表現出動怒的神色,一逕的溫文含笑,不斷的落下輕吻阻止她開口,精健有力的雙腿跨了過去。   他的目標是浴室。   “讓我為你服務吧!親愛的,你最忠實的仆人在此為你卑微。”   冷水一開,強而有力的水柱打在兩人身上,冷卻所有思潮。   尖叫連連的溫綠菊發現她無路可逃,除了投向他懷抱別無他法,從頂而下的水是如此無情,讓人冷得直想抱住唯一的熱源。   他得償所願了。   兩具貼合的身體緊密糾纏,溫熱的接觸讓體溫上升,扶住潤澤雪足勾放在他腰上,不住衝刺的初行雁只想聽見她歡愉的嚶嚀聲。   水溫因他們所散出的熱力而往上攀升,沒人在乎冷水的衝刷,兀自沉醉在纏綿中。   一股熱流射向發燙的花谷,如同狂妄的侵略者攻城掠地,在佔領的城墻上插下屬於自己的旗幟。   “姊,你採的葉子太老了,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請蘇爺爺來瞧一瞧。”   年屆七十的蘇定山有著西醫執照,可是他卻是中醫出身,不愛待在醫院行醫,所以自行開了間小診所,和兒子兩人一起負責看診,中西療法並用的遊走各村落為人治病。   有人說他是赤腳仙仔沒有牌照,和密醫差不多,可是他的風評比大醫院的知名醫生還要好,救助過無數被醫院放棄的病人,給予他們再生的機會。   他是病人眼中的老好人、鄰居爺爺,不搞派頭和善待人,身上總帶著各式糖果給小朋友當獎勵,呵呵的笑聲是他的招牌,深受鄉裏老少的歡迎。   而他也是綠菊山莊的常客兼家庭醫生,喝茶是他戒煙後唯一的樂趣,三天兩頭來坐坐就為了一嘗剛烘幹的新茶,當第一泡茶的試飲師傅。   不過有幾名老資歷的員工會私下取笑,說他是為老太太而來,因為他們年輕時是一對情侶,可惜家世而被拆散。   大家暗自說著玩,可是沒人敢光明正大的嚷嚷,老一輩的私事誰敢說嘴,尤其對象是受人尊敬的老醫生,以及以嚴厲出名的老太太,話到嘴邊還得斟酌、斟酌,得罪誰都不是什么好事。   “姊、姊,你中暑了嗎?早上的太陽明明不大呀!比平常涼快多了……”才七點二十一分,應該不會太熱,她還穿了長袖襯衫。   兩頰紅通通的十五歲少女看來十分稚氣,手提竹籃採著嫩芽,齊肩的妹妹頭相當討喜,笑起來左邊有一個甜甜的酒渦,個性活潑偏向早熟,少了一絲天真。   春茶過後的茶樹生長較慢,葉子也較澀,通常採茶人家不會摘此時的茶葉制茶,利潤較低也不好賣,白白浪費人工。   不過綠菊山莊的茶樹一年四季皆可採收,除了春秋兩季的茶葉價格較高些,綠葉蟬吸食過葉汁的茶樹是制“東方美人茶”的最佳時機。   所以春分過後入了夏,利用暑假打工的她也來賺外快,一方面貼補家用,一方面減輕大姊的負擔,不要老被不死的老妖婆使喚東使喚西。   溫香苗的個頭不大,臉也僅有巴掌大,手細腳細發育不良,旁人一瞧以為她只有十二、三歲大,沒人相信她已是高一新生。   可是她比同年齡的孩子懂事,懂得察言觀色,一見大人的臉色不對馬上噤聲,裝作什么都不懂的低頭做事或是寫功課,絕對不會多事的跳出來管。   在這世界上她只在乎兩個人,一個是她同父異母的姊姊,一個是年幼體弱多病的弟弟,他們是她最愛的家人,她只承認他們兩人是自己人。   其他有血緣或無血緣的親人她一向不愛搭理,怕給大姊惹來更多無謂的紛擾。   所以當她最關心的人出現反常現象時,她第一個聯想到可能是生病了,或是熱暈了頭,不然怎會失神的採摘不能制茶的老葉,把它拿來當有機肥料還差不多。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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