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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吳歌

卷一 岩扉松徑長寂寥,惟有幽人自來去 第一章 窗外下著雨,從這個角度看出去,朱紅色的宮牆在夜色中一片陰暗。 嘴裏喃喃念了一句什麼,然後他嗤然一笑。 “泠風兄,你這是怎麼了?”身旁有人推他。 他渾身一震,從朦朧意境裏醒了過來。 “泠風兄,你這幾天是怎麼了?”和他做了多年同僚的劉思隨有點擔憂地看著他:“是不是連著幾日在宮裏值守,太過勞累了?” “不,沒什麼。”衛泠風搖了搖頭,但還是伸手揉了揉額頭:“只是天氣陰寒,所以有些頭痛。” “我看今夜還是我留值吧!你就回家裏去好好睡上一覺。”劉思隨認識衛泠風已經有些年頭了,多少知道他身上帶著難以根治的舊病:“身體要緊啊!” “沒關係,你也知道我這身子破敗,不過命倒是硬的。”衛泠風微微一笑:“今夜是大年三十,我也沒什麼家小需要陪伴,倒是你家裏人一定在等著團圓呢!你快些回去吧!” “你的舊傷不礙事吧!”劉思隨走時突然想起:“我聽說你去藥房取了好幾服的安神藥,是不是又犯頭痛了?你也知道那種藥多服了不好……” 衛泠風倦然地搖了搖頭,揮手示意讓劉思隨安心回去。 劉思隨明白他是那種近乎孤僻的性子,只能歎了口氣,轉身離去了。 太醫閣是一個離宮廷不遠不近的地方,衛泠風坐在二樓的窗前,看著雨中顯得分外森然的重重宮闕,儘是些無意識的東西在他腦袋裏打轉。 今年這一場雨,下得也太長久了,都從年末拖到了年初,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預兆…… “太醫,有太醫在嗎?”終於有了幾分睡意的時候,樓下一陣慌亂的叫喊聲讓他皺起了眉頭。 “今夜是衛太醫當值。”回話的是一個尖尖細細的聲音:“你是哪個宮裏當差的,慌慌張張的像什麼樣子?” “你這奴才快給我滾開!”來人顯然也不是什麼好欺負的主:“要是誤了大事,小心你的腦袋!” “誰啊!”衛泠風心裏歎了口氣,知道今晚又睡不著了,索性探出頭去問:“什麼事?” “太醫快隨我去暢悠宮!”那人的臉隱沒在重重陰陰之中,衛泠風看不太清,但是那中氣渾厚的嗓子讓他一怔:“皇上宣召,去晚了可不行!” 這人穿著內侍服飾,但明明不是宦官…… “你莫要著急,我這就下來。”衛泠風疑慮歸疑慮,但是多年在宮裏當差讓他明白,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多問的好。 當下衛泠風取了藥箱,隨著那人往內廷去了。 “太醫,你倒是走快點啊!”那人好像十分著急,一路上不住催促衛泠風。 “這位小哥,可否慢些。”衛泠風喘著氣跟在那人後面:“我年紀大了,經不得這麼折騰。” 那人回頭看衛泠風發須斑白,大汗淋漓的樣子,眉眼皺得更緊了。 下一刻,衛泠風只覺得眼前一花。直到看到兩邊景物飛逝,他才知道自己被那人背在背上,正一路往皇帝的寢宮跑去。 終於不用疲於奔命的衛泠風松了口氣,習慣性地伸手揉了揉額角。 才到寢宮門外,就聽到了一個飽含怒意的聲音在質問為什麼太醫還沒有到。 “皇上,太醫已經到了!”背著衛泠風急跑了一盞茶的那人,一點也沒有氣息不穩。 倒是一路被人背來的衛泠風頭暈目眩,他先用有些顫抖的手拭去了額上的冷汗,才顫顫悠悠地跨進了富麗堂皇的宮殿。 衛泠風是低著頭彎著腰跨進去的,滿目華麗的金色還是有些刺痛了他的眼睛。 雖說在宮內當值多年,但是這些年以來,衛泠風大多是在太醫閣負責煎煮藥物和管理典籍的工作,根本沒什麼機會接近那些人人急欲巴結的貴人們,更別說是這麼近距離觀看萬人之上的帝王了。 “你快些過來看看!”那個年輕英俊的九五之尊,語氣裏竟然帶著一種壓抑不了的焦急:“他這到底是怎麼了?” 一陣壓抑的咳嗽之後,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讓衛泠風忍不住皺了下眉。 “我說了我沒事。”坐在帳後的那人,說話聲音很是冷漠。 走在光可鑒影的大理石上,衛泠風腳下打滑,好幾次都差點跌倒。 “這是怎麼回事?”皇帝顯然不滿意自己等了半天,才等到這麼個看上去風燭殘年的糟老頭子:“劉太醫和朱太醫呢?” “啟稟皇上,今夜不是他們兩位輪值。”那個把衛泠風帶來這裏的男人回話:“奴才已經讓人去府上請兩位太醫,他們不克就能趕到了。” “算了,你還是先過來看一下!”皇帝的聲音一頓:“至少讓他不要再咳了……” 幾番勸慰之後,皇帝從明黃色的床帳後拉出了一隻手臂,放在了衛泠風的面前。 衛泠風也沒有心思去想,這個時候怎麼會有一個男人躺在皇帝的床上,還用那種大逆不道的語調和皇帝說話。他擦了擦手心的冷汗,食指輕輕按上了那只雪白的手腕。 那只手腕皓白如雪,連可見的經絡也如同某種華美的紋飾一樣。 許久,衛泠風慢慢地收回了手。 “如何?”皇帝看他沉吟許久,帳後的那人有在嗆咳,開始不悅起來。 “病人昔日得過大病,雖然已經痊癒,但是體質終究要比常人虛弱,如此劇烈咳嗽自然會傷了喉管。”衛泠風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回話:“皇上不必憂心,病人只是風寒侵了肺腑,喝些寧神的藥物好好休養,不久就能康復了。” 皇帝的神情稍微緩和了下來,但是那人一陣長長久久的咳嗽,咳得殿內眾人又開始提心吊膽。 “太醫,你不是胡說吧!他怎麼咳了這麼多血出來?”皇帝果然又開始發怒:“若是不能止住他的咳嗽,朕立刻要了你的腦袋。” 冷汗順著衛泠風的額頭滑落下來,他又不敢舉手擦拭。 定了定神,他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從裏面倒了一粒黑色的藥丸出來。皇帝看了他一眼,就把藥丸取過去,和著水端給了帳裏的那人。 聽到皇帝正溫言輕語地哄著那人吃藥,衛泠風才敢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臉上的汗水。 帳裏的那人服下藥後咳聲終於慢慢平復,所有人都在心裏松了口氣。 “你醫術如此了得,怎麼朕從未見過你呢?”皇帝心情放鬆了下來,看了一眼仍然跪在地上的衛泠風,臉上露出了淡淡的嘉許。 平時那些太醫總是又扎針又灌藥的,把人折騰了一陣才能緩和咳嗽,還沒有像今日這樣輕鬆平息下來過。 皇帝仔細地看了一下跪在地上的衛泠風,從他灰白的鬢角,整潔卻有些老舊的官袍看到一直在發抖的雙手。 “微臣年紀老邁,平日裏只是負責管理典籍藥物,已經極少為人症病了。”衛泠風停了一下,然後補充說:“這藥物只能一時平復咳喘,最好還是服上一劑寧神藥物,讓病人好好睡上一覺。” “那你快去配藥。”聽到這裏,皇帝也顧不上再看這個老太醫,連忙囑咐:“藥物不要太苦,他不喜歡苦的東西。” “慢著。”就在衛泠風抖手抖腳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帳裏的人突然出聲,用一種疑惑的語氣問:“你怎麼會有這種藥?” “這……只是老朽自己配的安神藥物,請安心服用。” “這是千花凝雪。”那人聲音越發冰冷起來:“你怎麼會知道這藥的配方?” 衛泠風一愕,沒想到對方居然知道這藥。然後他心中一動,隱隱想到了原因,胸口也因為長時間的疲累抽痛了起來。 “這是在下家傳的方子,功在止咳平喘,並沒有什麼風雅的名字。”衛泠風躬著身回答。 “你說你叫什麼名字?是哪里人?” “老朽姓衛,乃是漳州人士。”衛泠風知道那人對於皇帝來說極為看重,自然不敢怠慢:“在這宮中伺職太醫,已有不少年頭了。” “那衛太醫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那人這麼問,連皇帝也奇怪起來,上下再打量了一下衛泠風。他不明白這個畏畏縮縮的老人,怎麼會引起那個平時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人,這麼大的興趣。 “老朽今年五十整歲。” 皇帝一愣,看這太醫年老的樣子,說六十多倒是挺像,沒想到才剛五十。 “是嗎?”帳裏的那人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對著皇帝說了一句:“這衛太醫的醫術高明,以後就讓他過來為我症病吧!” 第二章 皇帝一聲令下,衛泠風只能卷起鋪蓋搬到離皇帝寢宮暢悠宮很近的一處地方,隨時等候著傳召。 天氣剛剛晴好了兩日,初五這天,又開始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衛泠風坐在窗前,遠遠看著暢悠宮的金色飛簷。 他雖然沒有刻意去聽那些在這宮裏早就傳得沸沸揚揚的秘聞,但是多少在不經意間知道了一些。 至於從來不好男色的皇帝,為什麼會為了一個男人差點把天下攪得天翻地覆,衛泠風的心裏自然也有疑惑。 可衛泠風不是個多嘴多事的人,比起關心帝王家的隱秘,他更希望安安穩穩做好自己份內的工作,只盼著過幾年能帶著積攢下來的俸祿離開總有是非的皇宮,在江南的一處小城裏開一家不大的醫館,終老在那青山綠水之間。 但是這幾日以來,不知為什麼,衛泠風突然覺得這已經篤定的人生,似乎……開始遙遠起來…… “衛太醫!”有人在門外喊他:“顧公子覺得身子不適,請您過去看看。” “就來。”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藥箱,腳步匆匆地跟著來傳喚的內侍往暢悠宮中的一處偏殿走去。 衛泠風一踏進偏殿,就瞧見那人穿了一身潔白如雪的衣服,坐在明黃綢緞的座椅之中,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知道他不喜歡別人跪拜,於是衛泠風做了個揖,喊了一聲:“顧公子。” “喊我顧雨瀾就可以了。”顧雨瀾許久之後才緩緩說道:“我今早起來覺得胸悶,還要勞煩衛太醫了。” “不敢不敢。”衛泠風走到已經準備好的椅子上坐下,把指尖搭在顧雨瀾伸出的手腕上。 “衛太醫這手,倒是不怎麼像年老之人。”顧雨瀾的目光落在衛泠風為他診脈的手上。 那雙手雖然瘦可見骨,但是白皙修長,也不見有什麼斑紋褶皺。 “老朽常年擺弄珍貴藥材,這手也是沾了光。”衛泠風陪著笑說。 “若是衛太醫剃去鬍鬚,把這白髮染黑,定然要年輕不少的。”顧雨瀾的目光裏充滿了試探。 “顧公子說笑了,老朽這把年紀了,哪還需要費心裝扮自己?”衛泠風站了起來:“照脈象來看,公子只是有些氣虛,喝些補血益氣的湯藥就會好的。” “衛太醫你上次說自己是漳州人士,不知道家裏還有什麼親人沒有?”顧雨瀾好像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倒是對給自己看病的衛泠風很感興趣。 “老朽家中世代行醫,只可惜家中人丁單薄,只有一個子侄。” “漳州衛家名聲顯赫,衛珩更是一代名醫。”顧雨瀾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我怎麼就沒想到……” “公子謬贊了,衛珩正是老朽的侄兒。”看他許久不說話,衛泠風借機告退:“若是公子沒什麼事,老朽這就去為公子配藥了。” “師兄。”在衛泠風就要退出門外時,顧雨瀾突然用一種很平常的口氣說:“我是沒想到這些年不見,師兄變化如此之大,所以當日不敢貿然相認,還請師兄原諒。” 衛泠風腳下一頓,停在了那裏。 “我們自小一起長大,就算師兄你蓄了鬍鬚,染白了頭髮,一口一個老朽,我也不會認不出師兄的。”顧雨瀾坐在那裏不動,但是目光也不曾離開那個頹然的背影:“你不想認我這個師弟,我本不敢勉強。但是師兄你昔日對我的救命之恩,若是見著了你也不曾當面道謝,我不能心安。” 衛泠風慢慢地轉過身來,看著那張讓帝王也為之傾國的絕倫美貌,深深地皺了下眉。 顧雨瀾漆黑如墨的雙瞳,眨也不眨地盯著衛泠風每一分表情的變化。 “許久不見了。”終於,衛泠風揉了揉額角,低低地歎了口氣:“我也沒想要瞞過你,只是想你也不要說穿就好。” 他也知道自己雖然改變很大,但是遇見相識多年的人,就算外表上一下子認不出來,一舉一動也還是隱瞞不過的。 “你詐死離去,易容改裝躲在深宮多年,又不願和我相認,是因為你還在記恨師父嗎?”顧雨瀾皺了下眉:“我不知道師兄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小氣了。” 衛泠風清楚自己這個師弟的性子,但是聽他這麼直接地說出來,還是覺得有些刺耳。 “師父是因為……但是我相信他若知道事情會變成那種地步,定然不會要求師兄……”顧雨瀾不善言辭,這勸解的話說起來更是生硬。 “都已經過去了。”衛泠風淡淡一笑:“有些事情你並不清楚……不過算了,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師兄你準備和師父慪氣到什麼時候?”顧雨瀾疑惑地看著他:“師父對你那麼疼愛,就算你心有不滿,也沒有必要讓他內疚自責了這麼多年,你知不知道他……” 他還沒有說完,看到站在門邊的衛泠風的身體晃了一晃,扶住門框才能站穩,立刻驚訝地住了口。 “那些事情我不想再提。”衛泠風一向清淺的聲音重了幾分:“我不配做你的師兄,還請顧公子以後不要再說這些讓我為難的話。” “師兄,你這是怎麼了?”顧雨瀾一下愣住了,在他的記憶裏,師兄是一個性格柔順的溫文君子,對每一個人都是和善親切,甚至連說話的聲音也是一貫輕輕柔柔。怎麼可能說出這麼尖銳失禮的話來? “我好不容易擺脫了一切,安安靜靜地活了十年。”衛泠風臉色白得嚇人:“你們就不能放過我,讓我一個人安靜到死嗎?” “師兄是希望我不要告訴師父?”顧雨瀾聽出了他的意思,有些不滿地說:“若是你知道這十年來,師父他……” “不論他怎樣,都和我沒有關係!”衛泠風的笑容帶著一絲冷酷:“那個人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了!” “師兄!” “你身子還沒養好,好生休息吧!”衛泠風慢慢走出門去,嘴角帶著倦怠的笑意。 顧雨瀾看到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裏隱約不舒服起來。 這樣看上去,師兄的背影真的像一個耄耋老人一樣,師兄他……明明還不到三十歲啊!當年那個溫和可親的師兄,總是面帶微笑站在師父身旁的師兄,怎會變成了這個樣子? 衛泠風憋著一口氣走出了暢悠宮,直走到湖邊的回廊,才從懷裏取出了藥瓶,取出了藥丸服下。 他撫著胸口,等待刺痛慢慢消失,不期然地低下頭,在清澈的湖面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十年,不過是十年的時間…… 若是你知道這十年來,師父他…… “那又如何?”衛泠風對著自己的倒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百里寒冰,我和你已經兩不相欠,半點關係也沒有了。” 第三章 顧雨瀾靜靜地打量著面前的百里寒冰。 百里寒冰是他的師父,也是他所見過的最完美的一個人。 百里寒冰這四個字,一直就是世上一切完美事物的化身。他有著令人驚歎的俊美外表,人人稱道的溫柔性情,出神入化的絕世武功……歲月似乎一點也沒有辦法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跡,只是讓他變得更加完美。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顧雨瀾雖然和百里寒冰一起生活了十多年,還是覺得根本沒有辦法和他親近。也許就是因為,百里寒冰根本不像一個有血有肉,會喜會怒的凡人…… “雨瀾,你千里迢迢把我找來,難道是為了看著我發呆嗎?”那個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轉過頭來對顧雨瀾笑了一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我只是有些想念師父,想要和您見上一面。”顧雨瀾收回了目光:“師父近來可好?” “自然是不錯。”百里寒冰環顧了一下四周,烏黑的長髮就像水一樣在他肩頭滑動:“這裏雖然金碧輝煌,但你真的願意一輩子都被困在這四面宮牆裏嗎?” “我既然做了選擇,就不會後悔。”顧雨瀾的回答還是和當初一樣。 “你身體好些了嗎?”百里寒冰話鋒一轉。 “宮裏的太醫十分高明。” 百里寒冰點頭,拿起茶盞喝了一口。 “真是好茶。”他低頭望著白玉杯中碧綠的茶水。 “要是師父喜歡,回冰霜城多帶上一些。” 百里寒冰笑著點了點頭。 兩個人都不是喜歡多話的人,這麼幾句之後,只是默默相對喝茶。 “顧公子,您該吃藥了。”身邊的內侍走上前來,遞上錦盒。 顧雨瀾接過打開,從中取出一粒,慢慢嚼碎咽了下去。 一股淡淡的香氣彌漫開來,茶盞隨之停在了百里寒冰唇邊。 “雨瀾。” 顧雨瀾順著聲音望了過去,只看到百里寒冰半低著頭,嘴唇動了一動:“你吃的那藥……” “這藥嗎?是宮裏的衛太醫配製的。”顧雨瀾用平和的語氣回答:“就是我說醫術高明的那位。” 百里寒冰眼角顫了一顫,顧雨瀾眼尖地看到了。 “師父知道漳州衛家嗎?聽說衛太醫就是衛家的人,還是神醫衛珩的叔父。”他繼續說:“這種藥聽說是衛家祖傳的藥方配製而成,絕不能外傳的。” “是嗎?”百里寒冰把手裏的茶盞輕輕地放回桌上,臉上還是帶著淡淡微笑。 …… 你可知道,千花凝雪的藥方對於衛家的子孫來說,代表著何種意義。一生,除了有血緣關係的親人,我們只能用這個藥方救自己的……妻子……千花凝雪的配方,等 同於我的性命……我對著祖先立下過毒誓,如果說我用它來救和自己毫無血緣關係又或至親之人,那麼我也會因為千花凝雪的毒性而死。 我兄嫂去世得早,留下了一個遺腹子,年紀和我差不多大。 我姓衛,是這個人還活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我來,是來帶走他的屍身。他的屍骨,不應該由他的仇人來安葬…… “他叫什麼名字?”百里寒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然後慢慢平放到了膝頭。 “衛太醫嗎?他叫衛泠風。”顧雨瀾微笑著說:“他上個月初就已經告老辭官了,現在已經離開京城很遠了吧!” “告老?”百里寒冰一怔。 “說是年老體弱,所以回鄉修養。”顧雨瀾拿起了手邊的茶盞,淺淺地嘗了一口:“不過有趣的是,聽說他雖然在太醫中年齡最大,但是進宮裏的時間倒是不怎麼久,也不過就是七八年的光景。” 百里寒冰沒再有說話,他端坐在陽光裏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尊白玉雕像。 路過岳陽,自然要游一游岳陽樓。 衛泠風雖然算不上文人騷客,但總是書香世家子弟出身,追逐風雅的情懷還是難以摒棄。所以,他每次路過岳陽,都會去一趟岳陽樓,遠遠眺望一番那水色連天的洞庭湖。 衛泠風第一次來岳陽樓,是在約莫二十年前。 大了他足足二十多歲的長兄,那時還猶自健在。溫柔的兄長站在身邊摸著他的頭,囑咐他要奮發上進,說衛家的將來都要依靠他了。 會這麼說,是因為衛泠風自小就聰明過人,醫書典籍往往看過幾遍,就能倒背如流。除此,他的心志更是比常人堅毅,只要下定決心去做某件事情,他就決不退縮,直到成功為止。尚且年幼的衛泠風,也是這麼以為,他認為只要能夠堅持,世上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難倒自己。 那時以為自己什麼都可以做到的衛泠風,第一次站在這個位置遠眺洞庭湖的時候,面對著滔滔湖水,念著“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心中豪情灼灼,滿腔都是悲天憫人的濟世胸懷。 等到第二次來岳陽樓,差不多已經相隔了十年。 十七歲的衛泠風第二次站在岳陽樓上的時候,是孤身一人,而且心灰意冷。什麼豪情壯志都被滿心的憂苦替代,只想著這樓下湖水是有多深,若是自己縱身一跳,是不是就能徹底擺脫這紅塵俗世,遠離一切煩惱…… “近期正是酬祭湖神,來這裏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身旁一位少年公子好心地提醒他:“這位老先生,你可要小心別被人撞到了,水可深得很哪!” 衛泠風笑著道了謝,稍稍往後退了幾步。 耳中聽著人們的喧嘩,站在人來人往之中,衛泠風想,再一個十年之後,縱然物事人非,這岳陽樓依舊會是這般遊人如織的風貌吧!只是那時,自己又會是什麼模樣了呢? 這次,是衛泠風第三次來到岳陽樓,時年二十八歲,非但覺得韶華已逝,甚至連身體和心也都快要腐朽成了塵埃。 衛泠風站了一會,轉身想要順著人流往樓下去。 才走了兩步,身邊的擁擠的人群突然一陣騷亂,衛泠風生怕被人擠倒,慌忙往牆邊走去。 不知是被誰用力推搡了一下,腳步虛浮的衛泠風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好幾步,單薄的身子撞上扶欄,整個人往洞庭湖裏跌落了下去。 事出突然,衛泠風甚至沒能反應過來,等他意識到自己是摔下岳陽樓的時候,離水面不過只有兩三丈了。他只能閉上眼睛,等著自己落到冰冷徹骨的湖水裏去。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從遠處的岸堤上躍出了一個人影。 那人在水面上點了幾下就到了岳陽樓邊,伸手一抄,就穩穩地把衛泠風接在了懷裏,然後一個旋身縱躍…… 這一連串動作有如行雲流水般輕盈優雅,等到看呆了的眾人開始拍手稱奇的時候,那個人已經抱著衛泠風回到了堤岸上。 衛泠風本就極易暈眩,這一連串折騰下來,早已經是頭昏眼花,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 直到有個聲音在他耳邊說:“如瑄,你沒事吧!” 那人頭髮垂落在衛泠風的臉上,感覺就像是皮膚碰觸到了綢緞一樣。衛泠風還清楚地記得,這滑得像水一樣的頭髮,往往要讓自己花費大半個時辰才能梳成髮髻,如果中間一不小心沒有抓牢,就會前功盡棄。 這喊他的聲音,這異常柔滑的頭髮……衛泠風原本有些發軟的身體,忽然之間開始變得僵硬。 “你怎麼了,如瑄?”那人看他恍恍惚惚的樣子,有些焦急地問:“難道是哪里受了傷嗎?” 衛泠風的眼前開始漸漸清晰了起來,他漸漸看清了那人墨黑的長髮,濃淡合宜的眉毛,蕩漾著溫柔的眼眸,挺直的鼻樑,以及總是帶著笑意的薄唇。 這是一個完美的人,在陽光下如同美玉一樣溫潤優雅的男人…… “百里……寒冰……”衛泠風用力閉上了眼睛,用近乎破碎的聲音呢喃出了這個名字。 “是我啊!”百里寒冰聽到他喊出自己的名字,禁不住地笑了:“如瑄,看看你這樣子,這些年過得定然不太順心。你放心好了,今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不……我不要……”衛泠風掙扎了一下,卻轉瞬之間被封了穴道,立刻倒在百里寒冰的懷裏不能動彈。 “我知道你看見我自然是很開心,不過你身子不好,千萬不要激動。”陽光映在百里寒冰俊美的輪廓上,竟然折射出玉器一樣的光彩:“如瑄,我仔細想過了,你始終是我最疼愛的徒兒。從這一刻起,不論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情,我們就當全部忘記了可好?” 衛泠風雖然不能活動,但是意識清醒地聽到了百里寒冰的說話,看到了那種自己最熟悉的雲淡風清。 不知道為什麼,衛泠風的心裏慢慢地湧出了一股寒氣…… 第四章 冰霜城一直是世間傳說的所在。 傳說冰霜城裏藏有秘笈神兵,珍寶靈藥無數,城中的藏寶密室是每一個武林中人夢寐想往的地方。所以自冰霜城存在以來,打這些寶物主意的人沒有成千總也上百。 不過直到現在,卻還沒聽說有人能夠成功地闖進密室盜得珍寶,然後安然無恙地離開冰霜城。 每一年從冰霜城裏抬出來的屍體,不論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高手或者一文不名的小賊,數目正巧和闖進去的人一樣多。冰霜城實力之強,由此可見一斑。 但因為向來行事隱秘,更是從不與江湖中人結交往來,所以雖然冰霜城名滿天下,在武林中卻沒有太高的聲望和地位。 不過到了最近幾年,情況有所轉變。 冰霜城的這一代城主百里寒冰,是一位心地仁厚的謙謙君子。 每年被抬出來的不再是一具具屍體,而是一個個活人。 因為百里寒冰覺得這些上門盜搶的人罪不致死,所以就算完全可以小懲大戒,百里寒冰也只不過是點了那些人的穴道,然後讓人送出城了事。也是因為百里寒冰的這種寬容大度,整個武林終於知道,冰霜城主武功有多麼深不可測。 據說,這些人裏武功最高的一個,也不過是在百里寒冰的劍下捱過了十招。這個人的身手,在江湖中足以名列三甲。而那一年百里寒冰剛剛繼任城主之位,不過是弱冠之年…… 八月,烈日當空。 這一年的夏天特別熱,樹枝間的知了拼命地叫喚著,直吵得人心煩意亂。 汗水順著如瑄的臉頰不停地往下滑落,他卻好像被點了穴一樣,站在炙熱的驕陽下,呆呆地仰頭看著前面。 他的腦袋一時之間轉不過彎,總覺得眼前一切太不真實了。 他是接到消息,說是家中遭了變故,所以才會一路馬不停蹄從江南趕回來,可為什麼走進城中,非但到處是一片喜氣洋洋的景象?到了門外,更是滿目的紅綢彩帶,大紅燈籠,還有……貼在門上的大紅“喜”字…… 黑色的莊嚴大門,配上了俗氣的大紅,固然是增添了生氣,卻也看著有些滑稽可笑。 “瑄少爺!” 他盯著大門發愣的時候,已經有人從門內迎了出來。 “白總管……”看到走過來的中年男子,如瑄眨了一下眼睛,恢復了幾分清醒。 “瑄少爺。”冰霜城大總管白兆輝一改對待下屬時的嚴厲表情,滿面春風地說:“你可算是趕回來了,大家可都等你等得心焦啊!” “白總管,這是……” “瑄哥哥!”他還沒有問完,一個小小的身影從白兆輝身後竄了出來,一把抱住了他。 “漪明。”他低下頭,看到那個抱著自己大腿的孩子,嘴角漾出了一個微笑。 “漪明,不許沒規矩。”白兆輝急忙想要把那孩子拉開,那孩子卻拼了命也不肯鬆手,白兆輝著急地責備:“你這孩子,怎麼總是沒大沒小的?” “不礙事。”如瑄彎腰把那八九歲大的孩子抱在手上,微笑著說:“難得漪明還認得我。” “漪明才不會忘記瑄哥哥呢!”白漪明嘟著嘴:“是瑄哥哥你不好,才會害我老是被大哥取笑。” “瑄少爺。”白兆輝正叫人來牽走了的馬匹,對著如瑄說:“我們進去吧!” “好。”如瑄朝白兆輝點點頭,一邊往裏走一邊逗抱著的孩子:“漪英為什麼要取笑你?” “因為瑄哥哥答應要嫁給漪明做娘子的啊!”白漪明生氣地說:“大哥說不可能,他還一直笑我是白癡,說就算我積了八輩子的福氣,你也不會嫁給我的。” “白漪明!”白兆輝回過頭來瞪自己荒唐的小兒子:“不許胡說!” 如瑄已經笑了出來。 “瑄哥哥!”看到如瑄笑,白漪明急了:“你不可以反悔喔!你和我打了勾說不會反悔的!” “漪明。”如瑄萬分無奈地笑著:“我不是和你說了,若是你長大了之後娶娘子,是要娶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家,我和你一樣是男子,怎麼可以嫁給你呢?” “我不要娶阿毛那樣的姑娘家,阿毛好醜!瑄哥哥才是如花似玉,漪明只喜歡瑄哥哥一個人!”白漪明扁著嘴,看上去就要哭了:“瑄哥哥你賴皮!你明明答應我了……你說要是漪明能贏過城主,瑄哥哥就會嫁給我當娘子的!” 白兆輝在前面聽到兒子這麼說,簡直就是哭笑不得。他這個兒子平時就像個小大人一樣莊重沉穩,偏偏只要一碰見瑄少爺,就好像得了失心瘋的小瘋子。 “不能用如花似玉形容男子,那是指漂亮的姑娘家。”如瑄止不住地要笑:“阿毛很漂亮,只是還小。她長大以後一定會如花似玉的,到時候漪明就會喜歡她了。” “騙人!阿毛好醜,長大了只會變成更醜的醜八怪!”白漪明不屑地嗤笑著,不過後來想了想,終究忍不住問:“瑄哥哥,是不是越漂亮的姑娘小時候越醜啊?那麼城主夫人小時候是不是醜得不得了嗎?” “什麼?”如瑄一怔:“你說……誰?” “城主夫人啊!”白漪明想了想:“如果阿毛以後長得有她那麼漂亮,我就不要喊她醜八怪好了!” “什麼城主夫人?”如瑄的腳步有些遲緩:“是什麼時候……” “就是明天啊!”白漪明扳著手指頭:“明天城主就要娶娘子了,大哥說會有好多好多好吃的東西呢!” 如瑄這時正跨進大廳,一個沒注意絆到了高高的門檻,整個人往地上跌了過去。 他慌亂之中正要伸手撐地穩住,沒想到懷裏的白漪明突然動了起來,他生怕傷到了孩子,連忙一個轉身……手裏突然一空,接著有什麼東西滑過他的臉頰,後頸隨即也被一片溫熱托住了。 第五章 如瑄睜開眼睛,望見了一片深邃的黑色。那黑色就像是一處深潭,把他纏繞沉溺了下去。 只一眨眼的功夫,如墨的黑色忽然離他而去,出現在如瑄眼前的,是一張俊美到令人暈眩的臉。 漆黑的眉眼,漆黑的長髮,五官就像是用最好的玉石精心雕琢而成,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溫潤動人的光彩,就算是再挑剔的人,也不能從這個人身上挑出一絲一毫的瑕疵。 “連走路也可能摔成重傷。”厚薄適中的嘴唇輕啟,發出的聲音像是玉石撞擊一樣悠長動聽:“若說你是我百里寒冰的弟子,恐怕沒人會信。” 如瑄渾身一震,急忙站了起來退開兩步,低著頭輕聲地說:“師父,我回來了。” “你總算是回來了。”百里寒冰輕歎了口氣:“我雖然不贊成騙你回來,不過若是不那麼做,你也不會回來吧!” 如瑄沒有作聲,只是垂手站在那裏。 “算了,回來就好。”百里寒冰知他天性內斂,也就不再多說,只是朝他笑了:“還好趕上了明日的喜筵,否則我不知有多遺憾。” 如瑄好像有些站不穩,身子晃了一晃。 “瑄哥哥!”白漪明被百里寒冰從如瑄懷裏拎開放到地上之後,就亦步亦趨站在如瑄身邊。這時他剛要伸手扶人,只覺眼前白影一閃,回過神時,他的瑄哥哥已經靠在了城主的懷裏。 “如瑄,你這是怎麼了?”百里寒冰摸了摸如瑄的額頭的手掌,不禁嚇了一跳:“你身上好冰!是病了嗎?” “我沒事。”如瑄靠在他身上,氣息有些不穩:“只是被暑氣一沖,有些胸悶罷了!” “都怪我!”百里寒冰皺眉自責:“忘了你身子不好,這麼熱的天還讓你急著趕路……” “師父言重了,這是為人弟子應該做的。”如瑄緩過神,不著痕跡地退開一步,朝著百里寒冰行禮:“恭喜師父娶得如花美眷,從此以後和夫人共效于飛,白頭……偕老!” “你啊!”百里寒冰搖著頭:“我可不是為了聽這幾句話才讓你回來的,我是希望你……” “徒兒明白。”如瑄抬頭看了他一眼,皺了下眉:“不過師父,為什麼你頭也不梳?” 大白天的,就這麼披散著頭髮出現在大廳,實在是不大像樣。 “你走了以後,就由漪英過來照顧我的起居。”百里寒冰隨手攏了攏長到腰後的頭髮:“他和那些丫鬟們總是梳不起來我這頭髮,我也就找根帶子隨便系著,偏偏又總是滑開,也只能隨它去了。” “漪英他笨手笨腳的,服侍得不夠周到。”白兆輝連忙在旁為兒子請罪:“還請城主千萬見諒。” “我也沒奢望像以前過得那麼舒適。”百里寒冰半真半假地說:“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像如瑄這麼心細如發,體貼入微的?” “師父,別取笑我了。”如瑄輕聲地說:“我幫你梳頭吧!” 精美的象牙梳子,順著發稍梳下來的時候,好像是要被柔滑如絲的長髮吞噬掉一樣。 “如瑄,你這幾年怎麼毫無音訊?”百里寒冰坐在椅子上,淡淡地問:“你忘了答應過我什麼嗎?” “我每月寫信。”如瑄挽起他頰邊滑落的頭髮,牢牢地握在手心。聞見清雅的香氣,他知道屋後的荷花一定開得正盛。 “你是一次寫好了,然後讓人每月送來一封嗎?”百里寒冰有些不悅:“否則的話,怎會一年到頭的家書完全一模一樣?” “一切順利,沒有什麼值得為我憂心的事。” “我總感覺你我這些年生疏了。”百里寒冰歎了口氣:“也不知道你為什麼總要往外跑?” “不是師父說,如瑄大了,總是要出去長長見識的嗎?” 這話的確是百里寒冰說的,所以他也只能搖頭歎氣。 這一搖頭,如瑄抓在手裏的發絲又有些散落了下來。 第六章 如瑄靈巧的手指緩慢輕柔地動作,一束一束把那些滑溜的頭髮梳到了一起。 “夫人她……”他像是隨口問起:“是哪家的小姐?” “叫什麼夫人,師母啊!”百里寒冰糾正他。 如瑄的手停了片刻,輕輕地回答:“我喊不慣。” “紫盈,她叫顧紫盈。”百里寒冰當然不會勉強他,笑著說:“她出身名門望族,但是一夜間家中遭遇變故。我遇到她的時候就和當年遇到你一樣,下著大雪,她衣衫單薄倒在路邊。第一次救了你,我們成了師徒,第二次救了紫盈,我們成了夫妻,你說這是不是冥冥中註定了某種緣份?” “就這樣?”如瑄皺著眉:“因為什麼緣份,你就要娶一個根本就不清楚來歷的女人?如果她別有用心……” “如瑄,我把你帶回來的時候,沒有想過你是不是來歷不明,又或者別有用心。”百里寒冰的聲音不大:“明天她就會是我的妻子,你是我最信任的徒兒,我不希望你們之間會有隔閡。” 如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幫他把頭髮梳好,用玉制的發飾牢牢地固定住。 “好了。”他把象牙梳子放回桌上,垂手退了兩步。 “能有你這樣的徒弟,是我上輩子修來福氣。”百里寒冰摸了摸如瑄花費了半個時辰才完全梳好的頭髮:“這樣清爽多了。” 如瑄笑了笑。 能有你這樣的師父,也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這句話,如瑄沒有說出口。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遇到這個人,究竟是真的有福氣……還是…… “在江南遊歷,有中意的姑娘家嗎?” 如瑄搖頭,然後說:“沒有。” “若是看中了那家姑娘,一定要和我說啊!”百里寒冰撫著他的頭髮:“你今年已經十七了吧!可別學我到了二十六歲才想到要成家立業,那就有些嫌晚了。” 如瑄看著他,清清淺淺的眼眸裏似乎滑過了一絲光芒。但他隨即垂眸斂去,慢慢地點了點頭。 “來!”百里如霜拉起他的手:“去見見紫盈,明天開始,就是一家人了。” “不行。”如瑄站在原地不動:“成親之前不能去見新嫁娘,這不吉利。” “有什麼關係?”百里寒冰一用力,如瑄怎麼強得過他,讓他拖動了幾步:“你這孩子就是太拘謹了!和我去見一見未來的師母,也是一種禮貌啊!” 我不想去!我不想去!我根本就不想去見! “嗯!”如瑄看向自己被他抓著的手,隨意點著頭地應了一聲。 顧紫盈是個美人,行遍大江南北的他,所見過的女子之中,竟然無一人可以與之相比。當她和百里寒冰站在一起的時候,當百里寒冰握著她的手,對她露出微笑,對她輕聲細語的時候……就像是一幅美麗的圖畫。 這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站在百里寒冰的身邊,卻不被他的光芒掩蓋……是不是這才能叫天作之合? 如瑄想到這句話的時候,胸口突然一悶。 “紫盈,這就是如瑄,我最心愛的弟子。”百里寒冰關心完未婚妻子的身體情況,把身後的如瑄拉了過來:“我特意帶他過來跟你見見,明日之後,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顧小姐。”如瑄做了個揖,動作標準得幾乎無可挑剔:“如瑄有禮。” 眉清目秀,只能用這四個字來形容眼前的這個孩子……不,不能說是孩子了,雖然眉宇間稚氣猶在,但是目光沉穩,神情莊重,正是一名風度翩翩的少年公子。 “別這麼多禮。”顧紫盈愣了一下,連忙說道:“寒冰總是把你掛在嘴邊,今日一見,我才知道他說的半點也不誇張。” “謬贊了。”如瑄淡淡頷首,看上去很是冷淡:“是師父待如瑄寬厚維護。” “是嗎?”不知道為什麼,顧紫盈覺得有些接不過話。 “如瑄這孩子從小就是這樣,什麼都能做到最好,性格卻太過謙和了。”百里寒冰雖然在搖頭,但是目光中充滿了驕傲:“雖然他體質虛弱,並不適宜習武,但是他醫術精湛,如果他不是這麼謙讓,這天下第一神醫的稱號于他簡直就是探囊取物。” “那是真的嗎?”顧紫盈的眼睛突然一亮。 百里寒冰一臉笑容地點頭。 看見他們兩人這樣,如瑄皺了下眉,總覺得自己好像被隱瞞了什麼。 “那麼,不知道如瑄公子是否願意為我侄兒診治一下,他這兩天又病發了。”顧紫盈滿臉憂愁地說:“我正為這事發愁呢!” 如瑄望了她一眼,又看向百里寒冰。 “如瑄,你能去為雨瀾看一看嗎?”百里寒冰朝他微笑:“明日就是喜筵,我們希望一家人都能圓滿出席。” 他們……意思是不是只有……他和她……一家人…… “既然師父萬里迢迢把我找回來,如瑄自當盡力。”如瑄低下了頭,嘴角含笑:“不如這就帶我去看看得病的小公子,我也好早些診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顧紫盈發現這個叫做如瑄的少年目光看向自己的時候,會變得茫然不定,就好像…… 百里寒冰也是覺得如瑄這句話好像有些賭氣的成分,但是轉眼就把這奇怪的念頭拋之腦後。畢竟如瑄的性子他最清楚,最是顧全大局,通達明理的如瑄,怎麼可能像個孩子一樣賭氣不滿? 如瑄轉過了身,清澈的眼睛霎時蒙上了重重的晦暗。 第七章 那是個異常安靜的孩子,嘴唇微微泛著紫色,皮膚雪白,看上去漂亮得不象話。不過看他才五六歲的模樣,卻明明痛極也咬牙一聲不吭,就知道這孩子的性格和過於柔美的外表定是背道而馳的。最後還是如瑄先看不過,用針讓他昏睡了過去。 “不只是先天心疾,而且還中了劇毒。”如瑄看了看從孩子椎骨拔出的銀針,輕聲地說:“給患有先天心疾的孩子下毒,不讓他即刻毒發,毒的份量一定要拿捏得極到好處,定然是精於此道的好手所為。” “啊!”顧紫盈聽到侄兒中了毒,一下子呆住了:“怎麼會是中毒?” “那要怎麼醫治?”百里寒冰多少看出了一些,所以也沒有太過吃驚。 如瑄想了一會,才緩緩搖頭。 顧紫盈面露哀淒,身子就要軟倒,百里寒冰見狀連忙扶住了她。 “如瑄,真的不能救治嗎?”百里寒冰憂心地問。 “這 世上本來沒有無解的毒藥,只是這孩子身體極其孱弱,經受不了拔毒一關。”如瑄專心致志地看著自己手裏的銀針:“那個下毒的人也是看准了這一點,在這孩子身 上下了毒性不強,卻極難拔除的慢性毒藥,隨著這孩子一天天長大,這種毒就會慢慢深入五臟六腑,務必要他飽受折磨之後才死去。” “到底是什麼人對一個孩子這麼狠毒?”百里寒冰十分生氣地說:“若是落在我的手裏,我定不饒他!” 他懷裏的顧紫盈已經是泣不成聲。 “也不用這麼快傷心,雖然說我無法徹底為他驅除毒性,但是為他延緩毒性,減少痛苦還是可以。”如瑄皺起了眉:“不過,這毒十分奇特少見,最好要能知道出處,我才好設想辦法根治。” “我嫂子原本是隱姓埋名嫁給了我的兄長,我們一家不知她真正來歷,這樣倒也相安無事了幾年。”顧紫盈開始講述原委:“直到不久之前,她那厲害的仇家追查到了她 的行蹤,因為這個緣故,一夜之間我家中一百多人盡數被殺。混亂之中只有我帶著雨瀾逃了出來,直到被寒冰救起,才算保住了性命。這件事情從頭到尾,我們家人 實在是莫名其妙,全然無辜的。” 顧紫盈三言兩語說完,其中曲折一帶而過。如瑄看了她一眼,知道到她看似柔弱,性格卻是極為堅強。他原本最是欣賞性格堅強的人,但不知為何,看著顧紫盈,他心中只是越發覺得鬱悶…… “如瑄,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為孩子紮完針,告別顧紫盈出來,百里寒冰邊走邊側頭看著他。 “是唐家系魂燈,這種毒是唐家不外傳的幾種奇毒之一。”如瑄面無表情地回答:“四川唐家和朝廷向來關係密切,更有高手常駐大內,為皇帝辦些不好見光的事情。一夜之間滅殺滿門又風聲不漏,要是這麼說起來倒是合情合理。” “你覺得我該怎麼做?”百里寒冰絲毫不為所動,反倒笑著問。 “冰霜城樹大招風,早就為朝廷所忌,若是為此引起紛爭,不是什麼好事!”如瑄停了一下,然後說:“師父不該娶她。” “這就是你這幾年到處遊歷所學到的?”百里寒冰收起笑臉:“做事變得畏首畏尾,半點男兒氣概也無了?” “不 該捲入這麼麻煩事情裏去,你要是娶了她,就要為她擔下血海深仇。師父你有絕世武功,冰霜城實力雄厚不假,但是民都不與官鬥,何況對方是當今天子。”如瑄停 下了腳步,清朗眉目之中並無擔憂畏縮,只是陳述事實一樣地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是他早已覬覦冰霜城,這件事就會是一個絕好的藉口。” “傻如瑄,如果說朝廷想要剷除冰霜城,什麼藉口都不需要。”百里寒冰又笑了:“我知道你是在為我擔心,但這是不必要的!” “師父,你還是……”不要娶她,可好? “回去休息吧!”百里寒冰為他拭去了額頭的汗水:“早點睡,明日還要參加喜筵呢!” 月過中天,一燈如豆。 如瑄還沒有睡,只是倚在窗前看著燈火發呆。 馬不停蹄趕回來,又折騰了一天,他的身體已經疲倦之極,但是偏偏沒有辦法休息…… 明日,百里寒冰就要成親了…… 這件事在他腦子裏反復攪著,嚴重得就要混淆了神智。 百里寒冰,百里寒冰!從什麼時候開始,偷偷地把師父這個稱謂在心裏換成了他的名字? 是十二歲?還是十三歲?如瑄不記得了,他只記得自己的眼中,從很久很久之前開始,就只有那個叫做百里寒冰的男子……只有他一個人…… 一開始總以為是敬仰,是崇拜,但是不知不覺之間,這種憧憬開始在心裏沉澱,越積越深,無人訴說,無處宣洩。 愛慕?不,是比愛慕之心更重的東西。希望他眼中只有自己,時時刻刻都在一起,除了自己再也不…… 從發現這一點開始,時間過得緩慢又飛快。 如瑄覺得自己老了……從背負這個沉重的,能把他壓得窒息的秘密時起,他就覺得自己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他才只有十七歲,卻變得憂鬱而多愁,看見一片落葉,一點寒霜,就會覺得離逝去的日子不再遙遠。 就像現在看見閃爍的燈火,他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這搖曳不定的燈燭,只要一陣風或者燒盡了燈油就要滅了,半點也由不得自己。 他歎了口氣,長長久久。然後站起身,把燭火吹熄了,慢慢走到床邊躺下去。 院子裏扶疏的樹木影像投射在牆上,看上去猙獰恐怖,像是轉瞬就要把一切吞噬…… 第八章 直到多年以後,直到如瑄不再叫做如瑄的時候,他還是清楚地記得那一天。 其實在當時,如瑄就知道,自己一生都不會忘了這漫漫長長,好像沒有盡頭的這一天。 那一天,是百里寒冰迎娶妻子的日子,那一天,冰霜城終於有了女主人。 女主人……站在人群後的如瑄彎起嘴角,無聲無息地笑了。他是在替百里寒冰高興,他知道不管自己願不願承認,顧紫盈和百里寒冰也會是天作之合。 夫妻交拜的時候,百里寒冰的臉正對著如瑄,但是他的眼睛裏只有蒙著蓋頭,看不到臉的顧紫盈。 百里寒冰向來偏好白色,穿著大紅喜服的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如瑄從來不認識的人。像百里寒冰這樣超凡脫俗的人,怎麼會容忍自己的婚事如此庸俗不堪,如瑄始終想不明白。 有情人……一個眼神就能算是許下了終身。 如瑄畢竟還年輕,他總覺得海誓山盟應是在從容靜謐之中,眼波流轉之間完成,而不是在這吵吵鬧鬧,讓人心煩意亂的親朋好友之間,完成一個流傳千百年,早已形式大於意義的可笑儀式。 其實……怎樣也好,他只是在後悔,他後悔自己不遠萬里趕來,居然是要看著一個心目中神仙一樣的人,做一件凡人才做的傻事。 其實這也就算了,只是何必……要讓他親眼目睹…… 直到多年以後,直到如瑄不再叫做如瑄的時候,他關於這一天的記憶,就是周圍嘈雜喧鬧,還有到處是刺目鮮紅。 大家都很開心,人人都爭著向新人灌酒,作為主人的弟子,如瑄微笑著勸大家適可而止,說了一句春宵一刻值千金。 新人們入了洞房,賓客散去,僕役們在收拾…… 如瑄遠遠站著,目光對著那扇緊閉的門扉。等到一切都收拾完畢,僕役們回房休息了,如瑄才抬頭看了看天色,然後轉身回了自己房裏。 那一晚,如瑄拿著他八歲時就能倒背如流的黃帝內經,在燈前獨坐。 直到燈芯燃盡,只剩月光,他還是拿著書沒放,一頁一頁翻到結束,再從後面往前翻。周而復始,直到天明。 天色從暗到明,窗外不知從哪里飛來的喜鵲,吱吱喳喳吵個不停。 如瑄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怔怔地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覺得自己應該會豁然開朗,心裏的痛都應該不會再有了。 這時,有個冒失的人推開了他的房門,他回頭去看就愣了一下。 “如瑄。”推門進來的竟是百里寒冰,他隨意地披著大紅的喜服,頭髮隨意披散著,就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樣子。 ……他自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師父?”如瑄站了起來,因為血脈突然暢通,他的四肢酸麻,然後如同針紮一樣疼痛。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帶著微笑問:“怎麼這麼早啊?” “你怎麼了?”百里寒冰被他滿眼血絲,一臉蒼白的樣子嚇了一跳,轉眼看到了桌上的書籍,有些傻眼:“你一夜沒睡嗎?為什麼?” “也許是太累了,反而睡不著。”如瑄輕描淡寫地帶過:“新婚燕爾,師父為什麼這麼早就起身了?” “你也取笑我嗎?”百里寒冰苦笑著:“今早要去祭拜先祖,我總不能披頭散髮地去。偏偏這頭髮除了你,還真是沒人對付得了,我是來找你幫忙的。” 靠得近了,如瑄聞見了百里寒冰身上淡淡的女子香氣,只覺得心口一陣發酸發澀,腥甜的味道在嘴裏徘徊不去。他趁著去床邊拿梳子的時候,張嘴把一口豔紅吐到了手巾上,然後塞到了枕下。 這不算是病,只是心郁難解。把閉塞的鮮血吐出來之後,就會暢快許多。 想完這些,如瑄真的覺得心裏舒服了很多。 梳子在烏黑的發絲間穿過,如水的頭髮聚在手中,慢慢挽起……其實,這對他來說再簡單不過,他可以更快地做好這件事情,只是他不願意。 一直以來,他都自私地渴望這頭髮永遠也梳不完成。因為這是他和這個人最最親近的一刻,這一刻會讓他覺得自己對於這個人來說是無可替代的……雖然明知是癡心妄想…… 他為這個人別上了精美絕倫的蝴蝶玉扣,那是他花了半年所得的診金,請江南一帶最有名的匠人定制的,目的只是想要博得這人一個驚訝的眼神,一句喜愛的讚美。 翩翩飛舞的玉蝴蝶,停在這烏黑的頭髮上,真是完美至極。只可惜這個人正匆匆忙忙要走,根本沒有留意…… 看著紅色的衣角消失在門外,他從袖子裏取出了沒有來得及為這個人別上的另一隻蝴蝶玉扣,呆呆地看著,然後默默收回了袖裏。 他和這個人,註定了……不可能成雙成對…… 第九章 原本,如瑄是準備立刻離開冰霜城的,但他還是留了下來。 因為他的師父要求他,盡力救治他的師弟直到痊癒。 師弟……就是那個叫做顧雨瀾的孩子。 從名義上來說,顧雨瀾是城主夫人的侄兒,相當於是城主的親人了。但是冰霜城有太多的規矩,其中有一條就是除了城主的親傳弟子之外,任何人不得修煉冰霜城獨有的內功心法。而這種內功,有利於顧雨瀾的身體,只要堅持練習,他的體質就能慢慢強健起來,直到可以承受拔毒的程度。 這些是如瑄告訴百里寒冰的,百里寒冰聽了進去,在第二天就讓顧雨瀾拜入自己門下,教授他這種不能外傳的心法。 也就是這樣的,一切一切都在用看不見的速度朝無可逆轉的方向改變著。 就像是從前,總以為自己在他心裏是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存在,但是時間過去,卻會發現未必如此。 沒有什麼東西是無法替代,也沒有什麼人無法替代的,就像是有一天自己不存在了,對於他來說,也許會有一瞬的遺憾惋惜,但是不久之後,自己的模樣會在所有人的心中變淡。或許他偶爾也會想起,但是只是想起,那種轉瞬就忘的想起…… 真的是,沒有誰會因為另一個人而痛苦一生…… 看著拜師的場面,站立在百里寒冰身後的如瑄想起了不久前發生的一件事。 不久前,他在長江邊遇到了一個輕生的女子。 醫者仁心,他自然是要上前阻止的,說的也無非就是些螻蟻尚且偷生之類的老話。但令他驚奇的是,那女子目光清澈,神情從容,一點也不像一個正在自尋短見的人。 他勸說了許久,那女子笑著說不必再勸了,她是一定要死的。 如瑄看著那種從容不迫的表情,一點也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年輕美貌的女子會選擇毀滅一切的死亡。 只是因為所愛的人死去了,所以想要殉情? 這太輕賤生命了,如瑄說,你死去的愛人不會希望這樣,他會希望你好好活著,去尋找一個新的人,另一個能代替他給你愛的人。 就 是因為這樣才要去死。那女子說,如果我現在不死,總有一天我會把他忘記。一個新的人,一份新的愛是很好,但是我不願意,我這一生,只要有他就足夠了。因為 沒有一個人會為了另一個人痛苦一生,就算曾經愛得死去活來也是一樣。我所以要死,就是因為不希望有一天忘記了對他的愛。 沒有一個人會為了另一個人痛苦一生……真的嗎? “一切煩惱,不過心魔。”靈光閃過腦海,如瑄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 他曾經和五臺山的如晦和尚開過玩笑,說了無牽掛之後,索性出家做了和尚。 一向嘻笑瘋癲的如晦,居然很認真地說他有深厚的慧根,要是心甘情願捨身給佛祖,那麼會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情。 他回答自己有太多的煩惱,六根不得清淨,沒有辦法斬斷塵緣。 當時如晦說的,就是這八個字。 “一切煩惱,不過心魔。” 如瑄一直不懂,什麼叫做一切煩惱,不過心魔。但是這個瞬間,他卻突然有些明白了。 就是這一句話而已:沒有一個人會為了另一個人痛苦一生……愛和欲望,恨和痛苦……也許,什麼都是假的…… 如瑄出神的時候,那個女子當著他的面跳進了滾滾長江,一眨眼就被急流吞沒了。 就算是明明知道這種做法極端偏頗,但是如瑄心裏,甚至是羡慕著這個女子的。生死相隨,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她這樣的幸運。 因為沒有一個人,會為了另一個人痛苦一生,連生死相隨也只是一時的衝動。只要過了這個時間,慘烈的殉情一定會變成做了傻事…… 也許就是因為這件事,所以如瑄今天才能平靜地看著百里寒冰成親,再看著那個病弱的孩子成為他的師弟。 唯一終於完全不再是唯一,自己不再是他唯一的弟子,更不是唯一最和他最親近的人了。也許失去了這種唯一才是好事,失去了,就不會心心念念想著自己在他心中有多麼特別。 也許過些時間,一轉身自己會發現,什麼愁腸百結,也許都只是自尋的煩惱。 只不過,那時決心要忘記一切的如瑄卻沒有想到,自己很快就要陷進一個更加無法控制的麻煩中去了。 一切的一切,終是無法逆轉…… 第十章 多年之後想起,事情似乎起源於某一日的午後。 那時,如瑄正坐在自己的院子裏,挑揀著需要的藥材。 陽光暖洋洋地曬在他的身上,像是驅走了所有的陰霾,如瑄的嘴角忍不住掛上了久違的微笑。 坐在他身邊幫忙的漪明也察覺到他的轉變,跟著輕鬆了起來,不斷逗他說笑。 “漪明真是個好孩子。”如瑄摸了摸他的頭:“才這麼小就知道逗人開心。” “瑄哥哥,你又說我是孩子!”白漪明不怎麼高興地抱怨:“我很快就會長成大人的。” “大人……做大人有什麼好的?我真是希望永遠不要長大。”如瑄恍惚地笑笑:“長大了你就知道,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已經一去不回了。” “不要!”白漪明固執地堅持:“我一定要快些長大,等我長大了,瑄哥哥你就不會總說我是小孩子了!” 如瑄轉過目光去看身邊的白漪明,在那孩子的眼睛裏看到了超越年齡的成熟和某種決心。 一定要快些長大,那樣的話,他就不會把我看成什麼都不明白的孩子……這種念頭,自己好像也曾經有過。 “唉--!”如瑄歎了口氣,他向來性格內斂,雖然隱約知道不太妥當,但也不知道該怎麼開解才好:“漪明……” “如瑄公子!” 如瑄轉頭看去,卻看見院門外站著一個意料之外的人。他愣了一下,才知道起身相迎。 “夫人?”他在距離顧紫盈很遠的地方停下,語氣中也不想掩飾自己的生疏:“是不是師弟那裏有什麼問題?” “不是的。”顧紫盈把他的客氣疏遠當成了性格內斂的表現,也不怎麼在意,笑吟吟地說:“雨瀾自從跟隨寒冰習武之後,身子已經好了很多,說起來還要謝謝如瑄公子呢!” “這些是我應該做的。”如瑄垂下眼睫,淡淡地問:“那不知夫人找如瑄所為何事?” “其實……”顧紫盈倒是有些猶豫,好一會才說:“我今日來找公子,是為了向公子請教一件事情的。也就是……” 如瑄聽完猛地抬頭,表情詫異地看著她。 “不可以嗎?”顧紫盈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我只是想要……” “我明白了。”如瑄打斷了她:“那就請夫人進來說話吧!” 轉身的時候,他只覺胸口有些發沉,卻不痛。其實也沒什麼好痛的,那裏空空一片,什麼也都沒有了,還有什麼好痛…… 兩人在院中石桌旁面對面地坐下,白漪明站在如瑄身旁,也是不聲不響。 “是不是我太唐突了?”氣氛實在壓抑,顧紫盈有些不自在地說:“畢竟這也算不上什麼事情,我卻特地跑來打擾你。” “夫人關心師父,這如瑄能夠瞭解。”如瑄把目光從自己的雙手上移開,表情平靜地說:“我只是一時之間想不出怎麼和夫人來說清楚。” “那就好了。”顧紫盈抿嘴一笑:“你不知道,寒冰他的頭髮有多難梳好。” “是嗎?”我怎會不知…… “加上我總是笨手笨腳的,非但髮髻梳得難看,還拉斷了他不少的頭髮。他倒是不在意,不過我總過意不去。”顧紫盈歎了口氣:“你也知道我沒有陪嫁的丫鬟,伺候我 的丫鬟們都不大會梳男子的髮髻,說是你一直幫著寒冰梳理頭髮,你不在他寧可隨意披著。所以我想,或許你能教教我怎麼把男子的髮髻梳好。” “師父也不是嫌別人梳得不好,只是這些年的習慣罷了。”如瑄彎了彎嘴角:“梳理頭髮這種事情也不是多難,更沒什麼訣竅,完全是熟能生巧的事情。” “是嗎?”顧紫盈朝他微微一笑,把一直握在手中的梳子遞給他:“那你示範一次給我看看好嗎?” 她那麼自然,如瑄不知不覺就接了過來。 “這……”如瑄看著那把梳子,認出了是百里寒冰房裏的東西:“夫人想要我怎麼示範?” “我和寒冰的頭髮應是差不多長。”顧紫盈拔下了頭上的珠釵,簡單的髮髻披散了下來:“就勞煩如瑄公子了。” “漪明。”如瑄輕聲地吩咐:“去屋裏把鏡子拿來吧!” 如瑄用手挽起顧紫盈的長髮,用梳子理了幾下,不過片刻就梳成了簡單又漂亮的髮髻。 “看起來倒是簡單。”顧紫盈朝著桌上的鏡子,左右轉頭看著:“不過還是要好好下點功夫的。” 如瑄沒有應聲,只是再一次幫她打散了頭髮,挽了個簡單的女子髮髻。 “多謝如瑄公子。”顧紫盈驚訝於他的靈巧。 “夫人不用客氣。”如瑄放下梳子,退了幾步。 “還是要謝。”顧紫盈看了看垂眉斂目的如瑄,又看了看滿眼好奇的漪明,尷尬地笑了笑:“那我這就走了。” “夫人走好,如瑄不送。”他心裏倒是希望顧紫盈立刻就走的。 其實剛才那麼做已經算是逾矩,雖然他動作輕靈,除了頭髮,再沒有碰到顧紫盈半分。但顧紫盈怎麼說也是他的師母,梳頭這種接觸身體的事情也是不應該做的。 如瑄知道自己只是一時失常,等到說出口開始他就已經後悔了。但同時他心裏也在奇怪,這顧紫盈是大家閨秀出身,自然是明白這個道理的,卻不知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不合規矩的要求? “你不用和我太生疏了。”顧紫盈臨走時對他說:“寒冰視你如同親人一樣,你我自然不能疏遠了。” 聽到這句耳熟的話,如瑄終於明白顧紫盈今天來找自己的原因。 他就覺得奇怪,顧紫盈怎麼會刻意跑來和他學習怎麼梳頭,想必是百里寒冰要求她和自己多多“熟悉”的緣故。 “如瑄明白的。”想不出有什麼必要,不過他還是笑了:“請夫人放心。” 他這一笑,顧紫盈倒是怔了一下。 在陽光下,如瑄的眉眼看上去淡淡的,就連嘴角的笑容也是那麼淡漠飄忽。偏偏這笑容裏藏著太多看不清的東西,看得人心裏有些沉重…… 第十一章 如瑄並沒有排斥顧紫盈,雖然他看見顧紫盈多少會不大自在,卻從沒有讓她察覺過這種不自在。 但最近如瑄在想,是不是就因為自己的態度不夠明確,顧紫盈才會不時地總跑來找自己。 名義上算是長輩,可他們兩個年歲接近,過多地在一起遲早要遭人非議。 如瑄每次想到這些總覺得不太妥當,他甚至已經婉轉暗示了幾次,但顧紫盈還是依然故我。 如瑄有些為難,因為這種事情說得太明顯了不免難堪。 如瑄的顧忌,顧紫盈倒是沒有費神想過。 起初是百里寒冰對她說,如瑄等同于親人,所以要多親近一點。 她不覺得有什麼困難,因為對她而言,和別人相處,進而讓別人對自己存有好感不是什麼難事。一開始,她以為只要見過幾次,多說幾句就能達到熟悉親近的目的。 不過,她很快發現自己的想法和現實好像不怎麼相符。 如瑄是個很容易被忽視的人,因為他太安靜了。別人說話時,他總在靜靜聆聽,用那雙清淺的眼眸淡淡地凝視著。清秀的臉總帶著輕微悒鬱,就算是有著笑容的時候,也像是帶著別人所不能知的心事。 這個不過十七歲的少年有著怎樣的秘密呢?或者說,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明明過著不知憂愁的生活,為什麼看起來那麼不快樂? 顧紫盈覺得很好奇…… “夫人。”如瑄低著頭,輕聲地說:“這些事情不好勞煩夫人,我自己來就行了。” “不礙事的,我左右也是沒事。”顧紫盈好奇地翻看著手裏的那本書:“不過我真沒想到你房裏竟有這麼多書。” “瑄哥哥!”白漪明從屋裏捧著書出來:“這些放到哪里?” “找個有陽光的地方攤開就好。”如瑄對白漪明說完之後,才轉頭回答顧紫盈:“我本來對武學的興趣不大,倒是喜歡看書習文,師父不願勉強,最後也就放任我了。” “看得出來,你的興趣還真是廣泛。”顧紫盈一眼掃過如瑄在整理歸置的各種書籍:“不過難得你有寒冰那樣的師父,不習武不是可惜了嗎?” “我自知練武的資質不高,索性不習武了。”如瑄用手撫平捲曲的書頁:“再說師父他正年輕,今後自然會遇到在武學上值得培育的弟子。” “別人都說,他是世上最出色的劍客。”顧紫盈笑容有些淡了:“我是個見識淺薄的女流之輩,又不會武功,自然不懂得這些的。不過想起來,那也是很了不起的吧!” “就算說是天下第一,師父也是當之無愧。” “既然他已經這麼厲害了,為什麼還要這麼辛苦?” “練劍對師父來說,是無法替代的事情。”如瑄自然知道百里寒冰對於武學的癡迷:“他就是為劍而生的。” “我很明白……”顧紫盈舒了口氣:“好了,不說這些了,不如借兩本書給我看看吧!飽食終日,我也沒什麼事做。” 如瑄愣了一下,向她看了過去。 也不知是不是名字裏帶著紫字,顧紫盈好像極喜愛紫色的衣物。今日,她依舊是一身深深淺淺的紫色。整個人看來高雅脫俗,也越發楚楚動人。 她很美……原先就是這麼覺得了,見著了她,才知書上說的傾國傾城是什麼模樣。百里寒冰,是不是也被這種美麗所迷惑了呢? 但是那原本應該充滿幸福的眼裏,卻為什麼有著想要掩藏的寂寞?新婚不過五六個月,為什麼她會覺得寂寞呢?百里寒冰,他可知道…… 如瑄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直到看得出了神。 顧紫盈被他這麼盯著,略有些尷尬地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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