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 298677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監控者

第一章   我坐在急診室外的走廊上。頭朝著另一個方向。   頭頂上的燈顯得老舊,如恐怖片裏那樣沒有節奏的閃動。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這樣的氣氛讓我無法做太多思考,所以我努力看著與我身體遙遙相對的另一個幽暗的盡頭。   看得久了會發現,每當守夜的人拿著電筒在那附近巡視,明暗交替間就現出一扇沉重巨大的門。門身應該是暗黃色的。上面標著銘牌,因為隔得太遠,即使是手電筒的光長久的停留,我也無法看清上面的字。   急診室的門卻在這個時候打開,讓走神的我小小嚇了一跳。我轉過頭去,看一張原本慈祥的臉微微皺著眉──他是這裏值夜班的醫生,由於往常他總是帶著微笑出現在急診室的門外,所以在我印象中,他是一個醫術高明的大夫。但今晚,似乎很不一樣。   他的醫用手套還未脫掉,人有些疲憊地靠在走廊的牆上,頭髮淩亂,可以看出正在進行著很痛苦的思考——也許是自責。   “醫生。”我小聲的叫他,很想告訴他,他已經盡力了,無須為無法挽回的事情來折磨自己。可惜他並沒有聽見。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直到其他的醫務人員將屍體推出門外,他才重新恢復意識,然後隨著他們一起走向走廊的另一頭。   我好奇地看著全過程。醫生抬手打開了那裏的燈,一雙戴著白手套的手接著打開了那扇神秘的門,幾個人站在邊上自覺地讓出一個入口,神情嚴肅地好象正在舉行一個莊重的祭典,醫生遲疑了一下,將屍體推了進去……   太平間。三個字迅速在我的腦海閃過,大大的冷戰讓我驚覺到自己的恐懼。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我沖著撿起我身邊易開罐的老太勉強一笑。她並沒有回應我,也許在醫院裏像這樣的情形已經看得很多,但我仍然覺得有些尷尬。   當我再次回過頭去時,醫生們已經不知所蹤了。走廊的燈關著,太平間的門也關著,一切似乎都沒發生過,就好像我在醫院的走廊上做了個有些真實的夢。但身邊急診室原本亮著的光確實已經暗淡了,於是我站起來,不自覺地向那扇門的陰影走去,似乎潛意識裏要證明一些什麼……   但我卻在太平間門前的陰影裏看到了一個人。   是人嗎,我呼吸沉重的不敢肯定。在前一秒我還在看著太平間門上看起來越來越近的銘牌,後一秒那已見清晰的字跡已被一個高大的身形擋住。   我驚恐地停住腳步,卻發現一雙穿著黑色高筒靴的腳已經立在我面前。   有什麼辦法可以結束這樣的對峙?無奈之下我強迫自己抬頭再抬頭,然後……   “鬼呀!!!!”我大叫,不顧一切地開始轉身逃竄。那是一個臉上蒙著一層白布的男人(鬼),頭髮長長披在肩上,上身穿著黑大衣,下身略過,我已經無心去記。真正使我害怕的不是他半身駭客的打扮,而是他肩上停著的明明應該是三維動畫卻偏偏真實存在的骷髏頭──而且還在上下張合著下頜骨在笑!!!   “裝死!趕快裝死!屏住呼吸!”我腦子裏閃過電影中對付僵屍的方法,於是立馬瞄準一張椅子鑽了下去,然後全身收縮抱緊,一邊開始默念著我能想到的所有咒語。   “阿彌陀佛,上帝保佑,般若菠蘿蜜……”   片刻的沉靜,就在我以為危險就要過去的時候,我感到頭上傳來陣陣的疼痛……那個穿著靴子的混蛋竟然在踢我的頭?!   我忍!好人不和鬼鬥,我轉過方向換過姿勢把我的屁股對著外面。那“鬼”遲疑了一下,踢的力道輕了很多,然後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沒有感覺到異樣。咦?難道是覺得沒意思所以走了?我小心翼翼轉過頭,把臉伸出椅子外……   大顆大顆的汗順著我的臉從頭頂流下,我的腦門上佈滿陰影。這才發現剛才看到的那雙黑色的靴子原來是中國解放軍第七軍工廠生產的823款男式雪地軍用靴……不要問我為什麼這麼清楚,因為它好看的擁有細密防滑紋理且還刻印著標誌的鞋底,正在我鼻尖正前方0.00001公里處,散發著標示它真貨身份的牛筋製品的氣味。   目標已經到位,接下來自然是密集的炮火攻擊。我護著已經不幸夭折的鼻樑,忍無可忍之下對著那只暴力的“鬼”大叫,“夠了!哪有鬼用你這種方法嚇人的?”   “鬼?嚇人?”冰冷的聲音在腳的正上方響起,語氣裏卻帶著不可思議。我感覺自己的衣領一緊,已經被人從椅子底下拽了出來。   “鬼”揭掉了他臉上蒙著的白布,英挺的鼻子上方是還深陷輪廓陰影裏的雙眸。寫滿不屑。使我安心的是他肩上的骷髏已經不見。而他的一張一合呼吸著的鼻翼也可以說明至少他不是僵屍。   我突然覺得有點茫然,難道剛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儘管腦子確實在很早前就有些混亂,可是剛才的感覺明明清醒無比。究竟是……怎麼回事?   踢人的混蛋看著我,好像在觀察一樣事物──情形就像八九歲的小學生觀察自家後院的喇叭花。我掙扎了一下卻逃不開,只好陪著他一起發呆。   走廊上的氣氛依然是詭異而沉悶。我擔心十二點左右來打掃的清潔人員會看到這丟臉的一幕,於是小心地問,“那個,鬼……同志,可不可以先把我放下來?”   “鬼”臉上表情瞬間風雲變化,最後一個定格,惡狠狠地咬著牙在我耳邊說,“想見真正的鬼嗎?我帶你去看。”   啊?我腦袋打了個結。難道這裏還有其他的鬼?剛想問出口,就看到眼前斜向上二十七度半橫著的標牌。WC。我猛然想到好像第一天來這個醫院的時候就聽到值班的護士說,二樓的女廁有面可以在午夜看到醫院死去的人的冥鏡。等等,我和他現在就在二樓,還有,現在正是午夜?!而他拖著我前進的方向……   “鬼……同志,”我眼淚汪汪地看著那個混蛋,“即使你要上廁所,也應該是去男廁吧……”   說完這話,他已經將我橫在了女廁的洗漱臺上,那面傳說中的鏡子就在我的身邊。我閉上眼睛把頭埋在“鬼”的懷裏……掩耳盜鈴這個詞千年前就有人發明直到今天還被我以實際行動來證明它存在的價值。   “沒關係,你看吧,其實什麼奇怪的東西也沒有。”某位同志難得溫柔的聲音在我頭上響起,雖然聲音裏有一點點得意有一點點幸災樂禍,但我還是相信這個世界上善良的人佔大多數,善良的鬼一定也佔大多數。然後我抬起我的頭,小心翼翼的張開左眼眼皮,再張開右眼眼皮。鏡子裏是午夜的女廁,乾淨的白瓷磚在昏暗的橘紅的光的映射下有些幻妙,但並沒看到所謂的死者的出現。   “哈哈,果然什麼也沒有嘛。”我得意我得意我再得意,然後腦子裏咯噔一下。   等等,如果我高中的物理算是學過的話,鏡面反射應該會如實地將物象的光反射入你的眼睛,然後由你的視網膜接受轉化成視覺訊號傳遞到大腦。我不知道這中間的過程究竟哪里出了錯,但為什麼鏡子裏只出現一個很陰險在微笑的男人,而他兩眼視線延長線的焦點處,卻是空空如也呢?   “這也叫什麼奇怪的東西也沒有嗎?!”我沖著身邊已經不知是什麼東西的……東西大叫。他收起臉上的嬉笑,把手放在了鏡子上,“普通的鏡子確實無法照到魂魄之類沒有形體的東西。現在你再看看鏡子,看看究竟誰是人是鬼吧。”   我哆嗦著轉頭,看到泛著螢光的鏡子裏原本是我的位子,出現一個發著暗紫色光的毛茸茸的籃球大小的球──難怪總覺得最近自己變小變胖了──這是我當時的第一個反應。然後便一頭栽倒在洗漱台冰冷的池子裏──暈了過去。隱約聽到嘲笑的聲音,“怎麼連鬼都會暈倒呀。”   我做了個夢。夢見一個人──好像是一個我認識的人──他從一個很黑很黑的地方走出來,向我走來。然後我問了他一句話。似乎是一句很不好的話。接著,他就生氣了。他伸出一隻手,掌心對著我,慢慢靠近,再然後……那只手用力向下一拍,我就向籃球一樣彈了起來。“看我華麗的三分射籃!”有人喊。緊接著,我只感覺身體被人向前一拋,便淩空飛了出去……   “呀!”我的腦子瞬間清醒,意識立刻切換成現實──我想起了我昏倒前最後一刻發生的事情。   “要麼我是一個異想天開白日做夢的漫畫家。要麼我真的是個籃球。”我這樣想。然而身體此時的顛簸感更讓我相信我是後者……   現在想起來,難怪我在醫院這麼多天也沒有人主動和我打招呼,看來就是因為看不見我的緣故。覺悟吧。我超強的接受能力讓我開始思考那個被我誤認為鬼的男人是誰。   首先,他肯定不是普通人,能看見我還能和我對話。第二,他不僅有能力看見我,而且他還不怕我。第三,他不僅不怕我而且似乎還很習慣這種場面。那麼以我現有的知識來看,得出的結論就是──他是道士巫師之類專門和我這類……東西打交道的人。   我瞬間擁有了做為鬼的自覺──千萬不能被他盯上!如果被收服,那就意味著永世不得翻身!──所以,即使我已經醒了,也要繼續裝暈,表明我的無害立場。誰叫我,現在正被人──拎著脖子在走路呢?這情形,相信比醫院後花園裏的那只老被人抱的貓好不了多少。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被重重的甩到了地上。然後頭頂上空傳來抓住我的人的聲音:“這東西可以賣多少?”蝦米?販賣“鬼”口?   一隻手伸過來,好像在給我做全身檢查,在我的頭上亂摸一氣後又伸到我的前胸──覺得自己真像是肉鋪裏待宰的豬呀……就差再拿個章在我屁股上蓋上“已檢”兩字了。   手終於收了回去,然後我聽到甜甜的女聲說,“對不起,監控官大人。這種形態的魂我們是不要的。”   我一個激動,差點要跳起來。監控官?形態?要不要?NONONO~這些都不是重點!真正的重點是!剛剛摸我的是一位擁有甜美的嚇人的聲音的女人……也許是個女生?難怪總覺得那雙細膩的小手有說不出的溫柔呢──鏡子裏看到的自己好說也是個很可愛的球體吧。   買我買我買我!我心裏不斷的祈禱,希望那雙誘人的手再伸過來仔細勘探一下,瞭解一下擺在她面前的是多好的一個選擇。而那討厭的男人也在這個時候用很不滿的語氣問,“為什麼?”   天使嗓音的妹妹遲疑了一下,然後真的再次伸出了她的纖纖玉指,我心潮澎湃的等待著她的確認,卻聽見她一字一頓,既像解釋又像談價地說,“大人你看,他的脖子還很明顯,說明他並沒有完全退化到靈力球的地步。即使他現在看起來是沒有意識,但真要放到可以用的時候,恐怕還要一個月左右。而存放魂的魂場是要收費的──最近我們這資金緊缺大人你也不是不知道……”   為了我可以早日升入天堂,我決定配合那個男人──現在打死我也不可以發出聲音。買我吧~好姐姐~即使你那讓人無比心潮起伏的手指──現在指著的,其實是我的腰……   男人想了一下,然後冰冷冷地說,“那麼就算送給你們的好了。反正這種東西對我來說也沒用。我也是在路上撿到的。估計是搜查組那邊查漏的東西……”   好聽的聲音歡快的響起──她現在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經是接近完美了──“謝謝大人,那我就收下了……阿孟!把這個魂送到魂場去開個櫃。一個月後再拿回來……”我正得意,聲音沒完,“這種毛色,如果用回收爐煉好了,一定是上好的補天石。”   哈哈~看吧,人家就是做補天石也是上好……什什什什麼?什麼叫上好的補天石??我驚恐得張大眼睛看著抱著我的美眉──然後是瘋狂的大叫!   我絕對不相信!世界上有哪個看上去足有三百歲的形同枯槁的老……婆婆,卻擁有甜美如十七歲花季般少女的嗓音的?──但事實證明,我總是錯誤的。   雙重的打擊讓我不得不重新審視我現在所處的環境。眼前的美……婆婆已經出離震撼狀態,而她身邊很多好像搬運工一樣的人則都放下了手中的紙盒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我圓圓的身體轉了個圈,看著我身後唯一一個沒有任何反應的人問──“為什麼……他們看到我都跟看到鬼一樣?”   面不改色的監控官大人搖了搖頭,一把抓起我轉身離開,嘴巴裏嘀咕,“本來想就這樣瞞過去的……”   瞞過什麼?我原想這樣問。但因為他抓的地方正好是我上嘴唇和下嘴唇上的毛,所以基本上從他開始拎起我到再次把我丟到地上為止,我都無法開口。   等我終於可以問話時,在我面前的卻是那個我曾看到過的,連面部肌肉都沒有卻還在笑的骷髏。所不同的是,他現在已經有了全身骨架而我也不怕他了──大家都是同仁嘛~有什麼可怕的──儘管我私以為我做鬼也做的比他美型……   “有什麼問題嗎?”真是奇怪……他連聲帶都沒有,怎麼發出的聲音?   “那個……我想問我真的是鬼嗎?”這是第一個問題。   “是。”好像沒有爭辯的價值。   “那我現在在哪?”這次被丟下的地方看起來很像是在人間某戶人家的廚房。   “涼大人的家。”   “恩~”我汗,“涼大人是誰?”   “帶你回來的人。”   看來我在短時間內是無法擺脫那個討厭鬼了。   “為什麼剛才所有人看到我都像看到……呃,那個怪物一樣?”這是我最好奇的問題。   骷髏才想回答,那個涼從廚房門外走進來(我已經可以確定這裏是他家廚房了~因為骷髏先生正在洗盤子),“小骨,我今晚想吃炸排骨…”   我感覺一陣涼氣竄上來──看到別人滿身骨頭他竟然想吃排骨,那難道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心裏想的是肉餡湯圓?   涼顯然不知道我想什麼。他用腳踹了踹我,示意我靠邊,然後走到冰箱前拿了一聽可樂。   “我說……”他靠在冰箱上俯視我,“你真不知道大家為什麼這麼驚訝?”   我搖頭,感覺自己整個身體也在搖。   “不過也難怪你不知道。你好像是直到遇見我,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吧。”廢話!你才是東西!   涼看我沒有反應,於是繼續說,“人死後的靈魂是會去地府的,然後再由那裏的檢查官決定是去天堂還是地獄。每個人都是有自己的死亡時間,這些時間由檢查官記錄在專門的電腦裏──就類似於你們說的生死簿──時間到了,就有專門的甬道打開供靈魂出入。但有的時候就會出現問題。”他斜了我一眼,喝了口可樂,“這類問題是雙方面的。一種是人死了,但甬道沒有及時打開,還有一種就是人還未死,但因為某些原因造成靈魂出殼,然後導致肉體死亡──這種情況就是你們說的陽壽未盡。為了維持秩序,地府專門組織了特別搜查小組搜查這樣的靈魂,然後回收。我不知道你是因為哪種情況變成這樣,但有一點讓人奇怪的是,無論前面提到的哪種方式所產生的靈魂,在離開肉體三個月後都會變成靈力球,就像你現在的形態……當然還包括他們的思想──準確地說,就是思想和靈魂的雙重退化。而靈力球唯一的用處,就是把他們回收做成補天石……”   “等等等等!”我打斷他,“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應該知道我是會思想的吧。”   “知道呀。”他眼角帶著輕蔑的笑。   “如果回收了就算是永世無法超生了吧?”   “可以這麼說。”點頭。   我深呼吸,而後用我最大的音量大聲質問──“那你還把我送到靈魂回收站去?!你想害死我呀!”   涼嬉皮笑臉,“你不是已經死了嗎?我怎麼害呀?”   如果我有手的話,現在一定已經沖上去扇他兩巴掌了。我有嗎?估計我沒有,所以至今我還是安靜的站著──以眼殺人。   “最討厭就是碰見這種事了。”涼還在自我哀怨中,“前次撿到個骷髏,說是魂附在上面出不來了,只好把它帶回來,結果連個紅燒排骨也做不好;現在又讓我碰見個沒人敢收的靈力球──當我是收破爛的嗎?哎,就當是養寵物好了……”   小骨轉頭對著他抱歉的笑笑,說實話,他無論表達什麼,都是用下頜骨撞擊上頜骨,然後發出喀喀兩聲──上帝保佑,我沒有理解錯他的表情──而我則繼續──以眼殺人。   我是在後來和小骨聊天的時候才知道,涼是我們這個城市的靈魂監控官,專門負責搜集靈魂資料同時監督搜查小組的工作的。而涼的個人資料是:男。外貌年齡25歲。心理年齡20歲。實際年齡637歲。身高1米82。體重1克。品貌端正,愛好多樣。最喜歡的顏色,黑色。最喜歡的運動,籃球(果然!)。最喜歡的食物,排骨。家庭狀況,未婚。生活狀態,優越……   不要以為我是那麼八卦的鬼……實在是因為每天都要面對小骨那麼多話的鬼,想不瞭解都難──誰叫我的臥室,就是他經常工作的廚房呢。   在我意識到自己是鬼的第六天,涼和往常一樣抱著一疊報告回家來。   說句良心話,其實他還是滿可憐的,每天都要看他看報告或計算資料到晚上兩三點,第二天一早起來喝口牛奶就又往監控署跑。但他嘴巴壞的又讓我不得不承認,所有這些都是他的因果報應──上帝老爺果然是公平的。   涼看著他的報告書,突然將書重重的一放,“喂!”他在叫我。自從那天我沒能用眼殺死他後,剩下五天,我和他的對話加起來總共四句:“喂!睡好點,擋到我路了。”“喂!你是寵物為什麼不會叫啊?”“啊。踩到你屁股了……啊?什麼?那是你頭?”“哦~原來你不喜歡用滾筒洗衣機洗澡……”   “什麼?”我飄過去──我已經習慣這種走路方式了。   “我今天看了那家醫院的死亡記錄,除了我那晚處理的那件事故以外沒有出現其他的異常情況……也就是說,你應該不是在那家醫院死的吧……”   我撇撇嘴,“我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突然像想到什麼似的問,“你生前叫什麼名字?”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開始左右轉動我的身體,“不知道。”   “那你怎麼死的?”   這個我要記得我還會不知道自己是鬼嗎?我繼續搖身體。   “哦~”他開始覺得好玩,“那你有沒有一段時間覺得很迷糊?”   這個……好像是有的。我點頭。   “在那之前是不是感覺自己因為某些事情離開了一些地方?比如說傷心難過不想活……然後就開始漫無目的的遊走?”   我瞪他。你才不想活呢!雖然我確實是因為某些原因離開了一個地方……   “喂!究竟是什麼呢?”他看我不點頭也不搖頭,於是追問。   我歎口氣,又仔細想了想,跟他說,“我好像待在一個很冷的地方,周圍很暗也很窄,讓我覺得不舒服……我本來想睡一覺就好的。但總覺得肚子餓得實在不行,所以就努力地掙脫那個地方,但不知道為什麼,等我從那個地方出來後,我又不餓了……後來我就逛到了醫院……”   我感覺頭上火山爆動,然後不及我逃離危險區,一隻腳正好踩下,踏在我的臉上。“竟然有你這種白癡死法!!專門給人添麻煩的笨蛋!!肚子餓了就到我這裏吃白飯!!!”一邊狠命地踩。   嗚。我的淚無聲地滑下。食色性也。我若不是因為想吃的想的靈魂脫殼,按那種饑腸轆轆的程度來看,餓死也是遲早的事呀……   過了一會,涼似乎踩累了,又重新坐回沙發。   “我估計你的肉身還沒死。”他說。   “啊?什麼?”我扁著個身體朝上看著他。   “我說我估計你的身體還沒有死!因為你的思想還很完善……並沒有退化的跡象!”他大聲重複。   “風聲太大……我聽不清……”我想起某被人用爛的橋段。   “轟──”終極一腳踩下,我正式由籃球退化為鐵餅。   那次的談話讓涼充分意識到如果要在短期內解決我的問題是完全不可能的,於是從不讓人白揩油的他,決定讓我這個美型無敵智慧超群的──靈力球,做他的代理助手,薪水是一萬三冥幣──折合人民幣一千元──一年,工作期間包吃包住(廚房、骨頭),同時提供的還有一個名字──小球。   “小球,明天你就可以和涼大人一起上班了。”小骨興奮的看著我。   而我是一頭臉的黑線直打到了火星上。   上班的第一天,我就碰見個很可愛的人。當然,女生對於我而言都是可愛的。   “啊!卡~娃~伊~”這也是她給我的第一個評價。然後我就被一個衣著時髦,髮型前衛的美少女抱在了懷裏。   就在我還在享受少女溫軟的胸懷,涼幽幽地湊過來,附在少女耳邊說了一句,“小冰小心喲,這個靈力球生前是個色老頭。”   “啊!”只是片刻,我被瞬間脫手,從小冰頭頂上空向後以優美的弧度做平拋運動,然後被又一雙明顯是女生的手接住。“真的嗎?我才不相信。涼大人最喜歡騙人了。”女生將我對著日光燈舉起,上上下下地看,“而且這樣的毛色,生前一定是個乖小孩吧!”她自說自話的嘀咕,然後倏地將我抱近,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小颯!”涼突然變得很嚴肅,一把將我從小颯的手裏抓過,丟到地上,然後一腳踢入他的辦公室。   看他激動成這樣,莫非他在吃我的醋?哈哈哈哈哈。   我對著隨後跟進的涼裂著嘴笑。   “做什麼要擺那麼噁心的表情?”他挑起一條眉毛。   “你在嫉妒我!”我聲音裏的八卦指數媲美小骨。   “沒有。”他坐下,開始整理檔。   “還說沒有~”我興奮地彈來彈去,“誰叫我這麼可愛呀~哈哈哈~要知道,現在的時代,幼齒才是王道!捏哈哈哈~”你帥吧,你再帥也敵不過可愛兩個字。   他不耐煩地將我從桌子上趕下去。想了一下,眼神突然邪邪地看著我,“你想變回你原本的形態麼?”   我一怔,發現他的眼裏一道作弄的光閃過。   “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的。靈魂之所以離開肉體會退化,是因為缺少所謂的陽氣。如果可以通過某種方法灌輸給他,在靈魂還沒有完全成為靈力球前,還是有機會恢復原狀的。”   雖然我知道涼會這樣說肯定沒好事,但我還是很想知道我原本長什麼樣子(我好像對我以前所有的事都已經忘記了),我咬了咬嘴唇,攤牌,“好吧。你說,什麼要求──你才幫我恢復原狀?”   他大笑。滿意地看魚上鉤。 第二章   天氣好的異常可怕。   冬天的太陽在這個城市本來就是很少見的,更不用說這裏的天空終年都被厚厚的雲層佔據。   大塊大塊的雲,硬實的像幾年未洗的棉絮,骯髒,且破爛。   如果說這是後工業化的產物,那麼今天的陽光燦爛無疑是上帝的恩賜……   陽光照到的地方,醫護大樓前的小廣場上,人來人往。可以看到美麗的護士小姐帶著病人在人工草坪上散步。可愛的孩子由父母牽引著在學走路。連醫院那只不愛見人的貓,也為了享受這時間不長的暖陽,安安靜靜地伏在花壇邊上任人撫摩。   世界,處處充滿愛呀!   我坐在樹上,感動異常,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為什麼……一隻鬼……要在太陽底下遭這份罪……”   三樓的窗子“啪”的打開,一盆不知是洗什麼的水迎頭潑下,穿透我的身體,順著樹幹流下……雖然身體對於俗世已無反應──但心涼依舊。我抬頭對著太陽大叫──“混蛋涼!!!我恨你!!!”   事情要從涼不懷好意的笑開始。   儘管我知道答應了他的要求絕對會沒好事,但我沒想到會“黴”的這麼徹底!   “什麼!為什麼要我做?”   現在開始我和他的對話。   “你不是我的助理嗎?”涼的嘴角得意地抿著,一條弧線幽雅地延伸到耳畔。   “就憑報酬是每天一根骨頭還有你家的廚房?!”他真以為我是寵物?   “不是還有那個嗎?”他曖昧的用眼角掃我一眼,指了指他的唇。   我一下無語。想起涼在跟我提條件時事先告訴我的──由他灌輸給我陽氣的唯一方法──二硫碘化鉀。   “我都不介意給你王子的一吻了,你還有什麼反對的理由呢?說起來,吃虧的是我吧。”涼繼續落井下石。   我狠瞪他一眼,發現沒有效果,收回。“但我沒有手呀。”   涼故做驚訝的抽氣,“啊?你沒有手?”而後又輕輕拍我的頭,樣子像只貓在玩毛線球,“這不是嗎?”他說。   我順著他的視線向下看去,看到一雙有點滑稽的手──像老鼠的爪子,每邊三個指頭──從我身體的兩側橫亙而出……這詞雖然用的有點大氣,但請考慮到我的體型,一個球,兩頭橫著插了兩根棍……   我幾乎想用這手上去掐死他,涼悠悠地又發話了,“現在你做不做?”   我眼睛一紅,感覺到被人吃定的可悲,牙一咬,我說──我做。   不就是個《最後一夜》麼?歐亨利他老人家的文誰沒看過。要我去做那老畫家做的事,有什麼難的。頂多蹲在樹枝上兩手抓著個樹葉熬他個四五天的……不過我說小傢伙,我都在這蹲點兩星期了,你怎麼就是不相信你會長命百歲呢?你有見過大冬天的一棵樹上上下下的葉子都掉光了卻還有一片孤零零地在寒風裏搖曳這麼超自然的事麼?拜託你快點想明白快點接受醫生治療快點給我滾出醫院去……唉~我苦命的日子何時是個頭呀~   好,到這裏仍沒看明白的同志請繼續聽我解釋──涼的工作是監視該市的靈魂狀況,當然也包括處理一些有關問題,儘量減少陽壽未盡的事故(聽聽,這可是事故,那我的冤屈向誰申述呀~)。最近“下”頭又來了紅頭文件,說是有個未來的國家領導人有早夭的跡象──他死了倒不打緊,主要是在未來他的一個決策會拯救六百三十多萬人口,那該是多少補天石呀媽媽!──所以為了三十年後地府的治安問題,地府不得不提早做出防範,要求涼和監控組的同仁們密切注視那位偉人的一舉一動。而那位偉人不想活的理由很簡單──人總要一死,就跟窗外的樹葉一樣,一到冬天就是要掉的,反正活著沒勁,你們也別給我費心了──這句話是他對他爸媽說的,可憐他這麼順手一指,我就被分派到他窗外的樹上,抓著一片最顯眼的樹葉,留守到現在……   “哎~~~暖陽曬得鬼憔悴~”我打著哈欠默念著不知哪看過的詩。又是吃飯時間,小骨卻還沒有到。對面窗子裏臉色蒼白的少年還在冷冷地看著我……手中抓著的葉子。他不會真的因為樹葉掉了就死吧……我想,私下覺得那一幫鬼頭鬼腦們還真有點小題大做。   醫院住院部的窗子都是大開著,有人曬著被子,有人晾著……尿布,偶爾也會看到一兩個面色同樣無血色的病人趴在窗臺上向下張望──但總都是求生的眼神。看得出是對生命的嫉妒。   這樣本能的欲望,和少年清澈無求的眼眸兩相對照,我心微微地顫了一下……他真的是……不愛這個世界。   “在想什麼?”小颯清脆的聲音響起,我轉頭看向與我同高的女廁窗戶,她手中拎著的紙袋正是小骨每天送飯的袋子,而她身後跟著的是另一名我不認識的少女──但女孩,就是應該結交的──我高興地想上前搭訕,餘光一掃,發現她竟然沒有下半身……   “啊啊啊啊!”我不及思考,尖叫出聲,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個鬼。然後豁然反應想想這樣的叫法似乎太傷鬼、尤其是個美少女鬼的自尊,於是收聲,想要道歉。   但小颯和那位鬼妹此時臉上的神情卻讓我說不出半句話,我依樣轉頭看向地上,看到一片眼熟的落葉以極其幽雅的弧線打著圈落下,輕飄飄,不帶起一絲塵埃……   “冬天嘛~掉片葉子是應該的……”我鎮定地用手抓著自己的後腦(後背?),然後臉色一變直接沖向對面視窗。   少年的身體已經向床面軟下,我甚至看到他的靈魂正一點一點脫離軀體。   “不要害我呀這可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上有老下有小帥哥求求你快點回去吧~”我感覺背上冷汗直冒,一張嘴吐出一大串聽起來很熟的臺詞。   少年的魂瞪大眼睛看著一個滿嘴胡話的球在他的床上上蹦下跳,然後表情放鬆略顯無聊地用手拍拍嘴巴──打了個哈欠。“你就是所謂的牛鬼蛇神吧。真沒意思,我還以為有多可怕呢。”   沒意思?究竟怎麼樣你才覺得有意思?我小眼一睜,不禁有些惱了,“你以為生命是什麼?沒有意思就可以隨便放棄嗎?你這是對生命的褻瀆!”   少年有點不耐煩,伸出手來一把將我抓住,“最討厭你這樣的說教者,滿口意義、責任,其實都是虛偽的,不就是為了個活嘛!你有本事活出名堂來呀!”然後將我重重的丟出去。   他也當我是籃球嗎?我憤恨恨地起身,指著他的鼻子對他大叫:“好!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有意思!”咦咦咦?一句話喊完,我突然感覺不對。為什麼剛才趕來圍在床邊的大夫現在都看著我?他們不是應該看不見我的嗎?怎麼……   我舉起手搔頭,才發現……剛剛少年的一甩,正好將我丟到了他的體內……   我瞪大眼睛看著同樣瞪大眼看著我的醫生。一時間空氣裏電光交錯,而後只聽啪的一聲,床頭上急救的拉繩竟然斷了……   捏哈哈哈,這具身體現在是我的了!我看著手中實驗用而被我拉斷的半截繩子,心裏正在暗爽,走廊上由遠及近的紛亂的腳步聲已經響起……   “這個醫院就是這點讓人欣賞。每次只要有人拉動急救繩,在醫院值班室值班的人就會毫不猶豫地全員出動,動靜大得猶如消防隊接到火災警報。”這句話是在我駕禦少年的身體和他的魂魄一起以橄欖球運動員的身手狂奔出醫院大門並直接沖到一公里外的車站後說的。   此時天空萬里無雲,陽光依舊燦爛。月臺上人來人往,誰也無心留意站在大大立式看板下喘氣的少年,即使他只穿了薄薄地兩層單衣。   少年的魂悠哉地浮在半空看著現在的我──他原本的身體,眼神多少讓我有些發毛。我用手摸摸頭,再摸摸臉,豁然想起小颯曾對一個剛死不久的人說過的話,“世界上最難認清的,其實是自己的臉。”於是我抬頭問他,“你很好奇自己的樣子嗎?看你好像幾年都沒照過鏡子。”   他搖頭,用手頂住下巴,做了個很舒服的“趴”在半空中的姿勢,“我只是第一次見到‘自己’跑得那麼快。”   我有些得意,“還不是因為現在是我在你體內~”   少年撇過頭,“哼,我平時只不過是懶得動而已。”   “真的嗎?我看是不敢動吧~”我揶揄他。   “才、才不是!”嘿嘿,雖然是魂魄,但惱羞成怒起來一樣會臉紅。   “哈哈。我在你的窗子外蹲點蹲了兩個星期,看你每天不是睡覺就是看書,要麼就是趴在窗臺上數又掉了幾片樹葉。難怪覺得活著沒意思……不過,你其實是……”因為平時總被涼欺負,現在好不容易找到個可以說回去的物件,我自然是不會放過。但少年的臉色卻突然大變,不等我說完,一張臉陰陰地逼近,“你剛才說什麼‘蹲點’?~”   我大恐慌,迅速轉移話題,“據說今年杭州寒假火車票的銷售推行上門服務活動,但仍有一個白癡沒有買到票,關於這一事件,不知同學你有什麼看法?”   少年的手透過他的身體掐住我的脖子,呃,也許是腰,然後神情嚴肅,一字一頓,“第一,我不認識那個姓水名颯颯的白癡。第二,我回家從來不坐火車。第三,我一直奇怪窗外那片葉子為什麼沒掉,而我現在懷疑這件事情是你幹的。所以,說吧,你究竟是什麼東西什麼目的受誰指使多大年齡?”   “……|||||-_-b”   冷汗。陰影。雖然我想不明白“他是未來的偉人未來的領袖所以地府說什麼也不會讓他現在死”這件事如果讓現在的他知道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當你試圖掩飾一件事情時,就一定要掩飾到底──這是做人的最大奧義,當然也是鬼的。所以我……繼續轉移話題──   “其實……我已經仰慕你很久了…………”   我還在欣賞少年瞬間變形的臉,突然一陣沒來由的疼痛侵襲了我的大腦。儘管並不是自己的身體,但仍可以感覺到四肢五臟因為強烈的痛感而反射性地抽搐。   刺激是一波一波的,且一次比一次來勢洶湧。我甚至感覺到心臟急速地擴張收縮,大量的血由心房湧出卻不知流向何方。神經是被人割開拉扯的痛。額頭的汗順著眼眉流下,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勉強半睜著眼,抬頭想對少年說些什麼,一定神卻看到少年嘲笑地浮在半空,眼裏寫滿譏諷。   “現在你還覺得活得有意思嗎?”他恢復初見時的冰冷,而我在一瞬間竟然有了和他相同的感受。   “好像還真的沒什麼意思。”我因為劇烈的痛感而趴在地上,背向上弓起,用力地憋著氣,讓血液全部漲入大腦來保持我的清醒。從手臂彎曲的縫隙間可以看到已經有人聚到身邊,站著的腳越來越多,甚至有人蹲下身想要向我問話。   這樣的情形似乎在很久以前就有經歷。我開始冷笑,也許我原本也是這樣死掉的……   “你笑什麼?”少年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我渾身一抖,卻用我自己也沒想到的耐力站了起來,“既然都是要死,不如先去好好快活一下吧……”   ——既然都是要死,不如先去好好快活一下吧……   我絕對絕對肯定說出這話的自己是沒有一點預謀的。在少年的指引下,我從我現在穿著的單衣口袋裏奇跡般地找到一張銀行借記卡。   “怎麼用?”我看著卡面上銀聯的標誌,覺得很是陌生。   “先去找一台ATM機……”   我跟著少年,站在了離遊樂場一站路的一家銀行的門邊。   “先把卡插進去……反了!有箭頭的那面向上!對,然後輸密碼。等一下,等它字幕跳出來先……”   我看著小小視窗四面圍著的鋁制金屬邊框,突然有些想笑。陌生的臉映在裏面──也許不算陌生,怎麼說也曾看著這張臉有兩個星期了。但明顯的感覺就是,這,並不是自己。   而同樣一張臉則在我身後冷眼看著我,“幹什麼?”見我行動有些遲緩,他問。   “沒。”我用餘光掃他一眼,“只是一直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身後的人行道上人流湧動,發出混沌而嘈雜的聲音。身前的機子,也在吞卡讀取的一系列動作中發出沉悶的喀嚓聲。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的有監視我兩個星期嗎?雖然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你究竟是誰,為什麼在我死後出現在我面前~不過我發現你真是一個很沒大腦的傢伙!哈哈哈哈哈~”   很好笑嗎?我只是問了一個類似“吃了嗎?”這樣的問題。有必要這樣嗎?他該不會是生活太無聊空虛導致笑神經過敏反應吧。我撓撓腦袋,感慨人世的奇妙。   少年笑過一通,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催我快些輸入密碼。“000000。”他說。   而我並沒有追問。其一害怕又被他取笑一頓,其二是想到涼的案袋裏應該是有記錄的──真該死,當時為什麼只顧著和涼拌嘴卻沒想到問問被監控者的名字呢?──其三,我對從我指下鍵入的六個數字和它們詭異的排列方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為什麼都是0?”我轉頭問他。他哼了一聲,眼神在說不關你的事。   寒風……掃過………   我真的發現自我和他見面以來沒有一個問題雙方是有正面回答的。無論是他問我答,亦或是我問他答。   走神很久,發現自己已經取了錢站在遊樂場的門邊。從圍牆上端看去,是摩天輪被橫截的身形。“我一直想坐那個。”   “啊?”我回神。   少年的眼睛有些茫然,那種可笑的譏諷的神情一下全都不存在了。他只是安靜地浮於我的身邊,口氣像是懷舊的老人,“我一直想坐那個……但因為心臟的關係我爸媽從不讓我坐。”   “哧。”我笑,“你現在就可以坐了。”   少年的額頭貼在玻璃上,看著窗外。然後轉過頭看著我,“其實一點也不好玩。”   我相信。因為我和他都是靈魂。而靈魂是可以任意飛升的。這樣比起來,這點高度還真的沒什麼意思。   “因為這個高度的風景對於我們而言太容易看到了?”   他點頭。“我原本以為這樣的風景是不能輕易看到的。”   “本來就是不能輕易看到的呀,”我擦去粘在嘴邊的棉花糖,手上還拿著烤肉串,薯片,魷魚卷……少年讓我取了一千元,不用白不用,“對於人而言。”   他的臉色一變,而後笑了,“所以說人活著很沒意思呀。還不如做鬼。”   啪。我打開一袋薯片。“真的有意思嗎?失去所有登高的樂趣?”   他搶過我手中的食物,很是不滿。“你很煩。故意繞回來的嗎?”   “不是。”我從身後的塑膠袋中神奇地拿出果汁,“是你自己繞回來的……有的時候我真想說,你其實一直在等著人告訴你一個事實吧。”   “什麼事實?”他咬牙。   兩個鬼和一具身體存在的空間裏,響起吸管抽食液體的聲音,我偷看少年一眼,在他快要發怒的時候對他說,“我是真的監視了你兩個星期沒錯,所以我發現所有的人,包括你爸媽在內,都只是在不斷告訴你,只要堅持住,忍受一時的痛苦,就可以活下去──但誰也沒有告訴你,活下去以後做什麼。”   少年的眼光一閃,轉頭不看我。而我安心的顧自喝著飲料。   沉默良久,摩天輪結束了一個輪回。而少年終於在我走出廂門的時候問我,“那活下去以後做什麼?”   我迎著夕陽出去,心中暗自得意,心下想著這真是一個說教的好背景,而後緩緩轉身,眼中閃著“青春”兩字對他說,“活著,是為了吃飯。”   “咿──呀!!”我慘叫著被少年一拳打出去老遠。他的身體因為靈魂的突然離開而慢慢癱倒在檢票臺上。周圍的人立刻就沸騰了。   我捂著臉站起來,發現少年的眼中已經有了淚光,“別耍我!這具身體我不要了。你要就給你好了。你拿去呀!”   我終於明白──原來他也看過《雷洛傳》……   拍拍屁股,我回身看著遊樂場的保安打電話叫救護車。少年的身體被小心的移置到值班室。身後少年靈魂的震怒還沒有停息,而我小聲的自語。   “什麼?”他並沒有聽清。   我漫不經心地抬頭看了看天空,歎了口氣,“我真的不會說什麼大道理。但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活下去就會幹自己喜歡的事情。找個可愛的女朋友,每天可以吃到喜歡的零食看好看的書,和喜歡的人聊天,等X大和O大的連載……”   “很渺小的願望。”他下結論。   “是呀。”我撇撇嘴,看到救護車開到門邊,“但你不覺得如果連這些事情也沒有做過卻平白遭受那麼多痛苦,這樣的人生不是很讓人不甘心嗎?”   醫生從車後下來,大大打開的車門在邀請著一具沒有靈魂的身體的加入。而它的主人現在還站在我身邊。   “但誰知道繼續下去換來的結果值不值我現在忍受的痛苦。”   “物質是等量轉換的。價值也是。”我沖他笑,笑得自己也有些迷惑,而後抓抓頭,原本故做的嚴肅氣氛全部被稀釋,“其實我也覺得你的身體好痛苦呢。反正我是不敢再進去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然後再次莫名其妙地大笑,“你果然……哈哈哈哈哈哈……你勸人活著的理由還真的是不怎麼充分呢~”   呀?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天!絕對不能讓他想不開!   我靜下心準備繼續好好勸說他一番。瞑思苦想後抬頭,卻發現少年已經不見蹤影了。   他逃走了?這個念頭讓我無比恐慌。我突然想起涼恐怖的眼神──如果任務失敗,他會不會把我丟到回收站裏去呀。   “喂!喂!”我沒有方向的大叫,卻得不到回答。扭頭看時,少年的身體已經被抬上了車子。我開始覺得緊張,冷汗不自覺地冒出,卻在這時聽見空氣中少年戲弄的聲音,“哼,如果是連你也不敢承受的痛苦,我倒是要堅持下去給你看!以後如果我活得不好,我隨時會來找你!小心了,肉球。”   你才是球呢!!我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已要合上的車門裏,從醫生們身體的縫隙間露出少年垂下的手──軟軟地做了個“V”字……   那個傢伙!我低頭淺笑。   然後感到頭頂被人重重一擊。從這個力度和毫無預告的惡毒程度,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涼來了。   腦子裏嗡嗡地響著,而眼前遊樂場的景致在不斷地迴旋。我感到猶如在海上面對驚濤駭浪那樣讓人暈眩的不適佔據我的身體,而我卻一步也無法逃開去。我的手顫抖著舉過我的頭頂,慢慢收攏,然後整個身體就這樣軟下去,癱下去──直到我跪坐在地上。我的聲音嘶啞,而帶著無與倫比地感性。我說──   “涼……說好不准踢我頭……”   一時間不知哪個小孩在很大聲地背著,“枯藤老樹昏鴉……”   哇……哇……   一片空白……   涼的腳抬起又放下。我甚至可以聽到他頭上青筋跳動的聲音。像是冷靜了很久,他壓著火氣說,“現在知道自己錯了?”   “嗚~”我眼淚汪汪地抬頭,拿出我在小颯和小冰面前裝可愛的所有能耐轉過頭去看著涼,“知道了~”   “知道自己錯什麼地方了?”似乎停頓了一下,然後聲音再次響起,不過稍許和緩。   “唔。”我眼神閃動,“知道了。我錯在愛得不夠~”   “啊?”涼的聲音透出無比驚訝,“什麼?”   而我依然側身於地,做悲劇女主角內心獨白狀,“就是因為我對女孩們的愛還沒有達到真正博愛的大同境界才會導致我一看到對方沒有下半身就驚嚇的放手結果直接影響了任務的順利完成。通過這次事件讓我真正瞭解到──世界不能沒有愛呀這句話真是經典中的經典至情至性中的至情至性呀……啊!”   一個“呀”還沒完,涼的拳頭就又上了我的腦袋──不過他似乎是肚子餓了吧──力道竟然沒有以前的重。   “笨蛋。還是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他輕蔑的鼻音在我耳邊響起,待我反應過來,我已經被他抓住前襟拉到離他的臉只有十公分的距離。“你沒抓住樹葉也就算了。監控組本來就安排了人手應付這之後的事情。但你不應該沖進他的體內。”   “不……”我想說不是我自己要衝進去的,但涼狠狠瞪我一眼,我只好又縮回頭去。   “你沖進他的體內這件事情也還好解決,但沒想到你竟然就這樣和他跑出了醫院,引起不必要的騷動。”   我感到身上冷汗直冒。   “其實直到你們進了遊樂場,事情也都還在控制之下──但你知道你犯得最大的錯誤是什麼嗎?”   我看到涼眼中寒光一閃,不自覺的就打了個哆嗦,“是、是什麼?”   “你最不應該的就是用他的身體吃了那麼多垃圾食品!!!!而且不是你的身體你就不怕冷嗎?出來連衣服也不多穿一件!這次回去那傢伙如果因為傷風感冒或食物中毒引起什麼併發症導致搶救無效那麼就是我們靈魂監控官也沒有辦法了!!!!”   “涼!涼!”我在涼的一通大吼中慌亂的先用雙手抱住了頭,而後極盡委屈之音叫著他的名字,“涼~表……打我頭……”   時間停頓三秒。   我保持著被涼抓住懸空,兩手抱頭的姿勢。而涼的鐵拳卻遲遲沒有落下。咦?我有些驚訝地睜開眼睛,卻看到一張我從未看到過的涼的臉。   太陽已然落下,遊樂場的感光路燈一隻只打亮。我看到背著涼的旋轉木馬還在一圈一圈的轉著,上面有好聽的人的笑聲混合著有節奏的音樂,漂亮的光透過欄杆的縫隙一明一暗地打在涼的背上,以及我的眼中。   “涼?”我試探地叫他。而他溫柔的眼中竟然帶著笑意。   “不過最後,你做得很好。”他這樣說。一直舉著的手將我慢慢放下,而我在這樣的氣氛中居然有些暈眩。   “涼……”   “什麼?”他問。   “你……”我撇過眼有些不敢看他,“你該不會……腦子有問題吧……”   “砰!”   我想說的是,頭上的包真的是……非常非常痛的呀……   涼最後的誇獎讓我感到一線生的希望。我想起接受這個任務最初的目的,“涼。那麼依照約定,你是不是該讓我恢復原狀?”   “好呀。”他愣了一下,然後很乾脆的回答。   於是我在原地等著,紅著臉準備接受他的陽氣,卻遲遲不見他行動。“涼……那個,現在可以嗎?”   “可以呀。”   “那你為什麼不吻……呃,行動?”我心裏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涼的臉無限接近我,而後用絕對絕對不懷好意的口氣說──“可是──該怎麼做?不好意思,我好像忘了~”   他肯定是故意的。嗚。打死我都說不出要他吻我的話。   我……又輸了……   我還趴在地上反復感慨自己的悲哀,站在身邊的涼卻突然笑了起來。   “白癡。”他說。而我則開始練習我幾近荒廢的學業──以眼殺人。這個混蛋,不但耍我,還笑話我!要知道我是為了什麼才這樣拼命的呀!   笑好一陣,涼輕拍我的頭,“你真是小白呀。還沒發現嗎?你從他的身體裏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恢復原形了。其實輸入陽氣的方法有很多種,直接附身就是一種……”   涼的話我只聽到一半便開始上下打量起自己的身體來。真的是在這個時候才注意到自己早就有修長的四肢了……“這樣都會被他耍到。”我憤憤的情緒竟然占了大部分,“我是個笨蛋!嗚。”   涼見我一直陰沉地站在牆角並未聽他說話,便自行靠了過來。我發現時,整個身體已經被他圈在了他與牆壁之間。這個時候我完全沒有想到本可以穿牆逃走,因為涼高挑的身材在路光下顯得格外健碩,而我滿腦子想著──為什麼我的原形竟然比他矮……   “小球。”他的手拂上我的臉,我的心跳竟然有一刻停了,“啊?”我張大眼。   “嘴邊有果汁粘著。”   姑且不去管這句話是真是假,涼便以實際行動將那詭異到竟然會粘在鬼身上的果汁去除了──用的是他的嘴。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梔……   這是在他用舌尖將我的嘴角全部舔舐一遍時我腦海中想起的唯一一句有關與橘子果汁的古訓。然後,便是一片肆無忌憚的停頓和空白…… 第三章   恢復原形後要做的第一件事,當然是和小颯或小冰約會。其實小颯今天帶來的那個女孩也不錯,可惜沒有下半身。如果是約會的地點的話,還是去A大的男生宿舍好了。據搜查組做後勤的“好又多”說,A大男生宿舍三樓走廊的最後一間房有通往地府溫泉的異空間之門。因為是在偶然的情況下裂變產生的,所以一被搜查組檢測到時就派專人看守住了。不過憑著自己前幾天和搜查組隊長小然混出來的交情(主要是幫他的隊員送情書給監控組文職的各位美女姐姐),要搞兩張去地府溫泉旅遊的通行證應該是沒有問題的。然後要和小骨去看哥哥和梅姐在地府舉行的第一場見面演唱會。說起演唱會的兩張票,那可是小骨售票當天早上四點爬起來去奈何橋(那裏是售票代理點)排了十個小時隊才買到的。接著是通天河一年一度的皮划艇比賽,小骨在介紹去年的盛況時連眼……那個眶都在發光……   “喂喂。”誰在拍我的臉。我一手揮過去,繼續想著小骨會不會在下個星期野炊時帶上他最拿手的糖醋裏脊,但手卻被人很用勁的抓住了。   忽略他忽略他。潛意識裏有個聲音說,我皺皺眉,想起小冰說要送我情人節的禮物……   “你白日夢做夠了沒!”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開了花,而我的腦袋暫態承受住了人類的極限──不應該呀,小骨明明說涼體重只有一克,恩~最近據說又重了一點點,但依照牛頓經典力學,他再怎麼踩也不會產生這樣的力度!   我抱著腦袋坐起身看著眼前爆怒的涼,小冰肩上扛著奇怪的東西站在一旁看著我笑。   “嘻嘻。”她說,“小球你這樣子活像車輪魚。”   “………”   而一直蹲在我身前的涼則用一種近乎鄙夷的聲音說,“你沒被男生親過嗎?嚇成這樣?”   晚上的天氣好冷呀……   好吧。我承認涼突然的行動讓我有些失措,然後潛意識的自我保護功能啟動──學名叫自我逃避。你若非要說我被親暈過去我也沒有辦法,但我絕對不是被嚇的!!   “被男生親有什麼了不起?我本來就有這個覺悟要跟你……啊那個。我我我才不怕你,只不過剛恢復人形太高興所以腦袋有點充血~”   “是嗎?我親你會讓你那麼高興?要不我們再來一次?”   涼背光的臉看不清表情,但一雙眼睛卻和雪地裏的狼一樣,賊亮賊亮地發著光,我從起身的地方一步一步向後退去,嘴裏說著“誰怕誰!”腦子裏卻想著“誰來救救我~”   小冰天使般的笑聲結束了我的噩夢,她將肩上一直扛著的東西放下,然後笑著說,“涼大人就別玩了。小球好不容易恢復原形,組裏的人還在冥王酒店等著給他慶祝呢。”   涼哼了一聲站住了,冷冷掃我一眼轉頭便離開。而我醒來後一直想問的問題也就沒有問出口。   為什麼,我已經恢復人形了你還要吻我?   小冰像是知道什麼似的站到我的身邊。“走吧,小颯他們該等急了。還有什麼問題的話,等一下我放片子給你看。”   啊?片子?我看著小冰,“什麼片子?”   她一臉保密的神情,抽手拿出地府的交通工具──斗篷──遞給我。   “系上吧。慶祝會時間快到了。”   我是第一次使用斗篷飛行。那速度和我平時用飄的走路果然不一樣。不出十分鐘,在小冰的帶領下我就來到了一直想去的地府第一大酒店──冥王酒店。   “小球你才來呀。”小骨站在門口迎接我。   我一把拉過他,小聲嘀咕,“這是怎麼回事?什麼慶祝會?不會要我們掏錢吧?”   小骨同樣小聲地回答,“小球你的人緣好好。今天我去給涼大人送飯,正好碰上搜查組檔案室人手不夠,就去幫忙。休息時順便提起你和涼大人的約定,結果被搜查組組長丁大人聽到了,他馬上表示如果你恢復人形他就請客。才說完,總部就接到消息說你附身到活人身上了。然後丁大人就打電話訂了這桌酒席……”   我面部僵硬地聽完了小骨的彙報,而後被搜查組一群認識不認識的人一窩推進酒店……其實大家只是想找藉口聚餐嘛。只有小骨那樣的笨蛋才看不出來……   吃飯打牌唱歌一直鬧到一點半,並不大的包廂裏卻一直找不到涼的身影。   難道他沒來?我一邊被人灌下第八瓶酒一邊想著。小颯走過來一把推開纏著我劃拳的阿爐,示意我跟她走。   穿過包廂的側門,是一間較幽暗的小房間。房間正中放著一台立體式的平面顯示幕電腦,一邊的小冰正企圖將我曾看到過的一個古怪的東西用線接到電腦的主機上。   “這是幹什麼?”我指著那東西問。   看上去四四方方很重的樣子,外表卻是木製品的感覺。上面有古怪佈局的暗紅小點突起,前端更是有圓柱狀的延伸,上面鑲著水晶樣的薄片。   “攝像機呀~”小颯笑著解釋,“這是地府專用拍片的攝像機。只能拍到靈魂,不能拍肉身。”   “幹什麼用?”我有不好的預感。   “監視用。”小冰甜甜的聲音告訴我最不想聽到的答案,“每次任務都要求有圖像記錄,而我和小颯在組裏就是負責攝影的。我們以前沒和你說過嗎?”   “從來沒有。”我感到一陣頭疼,“那你們剛才一直……”   “一直在監視你呀~”小冰說話真是太直接了……   既然拍都給人拍了,我就當自己當了一回影帝吧。我暗想──看來我的接受能力果然不是一般的強。   “難怪你們看到我時都不像小骨和小然他們那樣感到不適應……原來一開始就知道了。啊,對了,你們要給我看的不會是我的樣子吧。”我突然想起來,到現在為止我都還沒見到自己長什麼樣。   “答對一半。”小冰連好了線,坐在了電腦對面的沙發上。然後拿起手邊的遙控器,打開了放映機。“我和小颯想,與其現在去找一面可以照到靈魂的鏡子,還不如直接給你看片子的好。另外,你也很想知道涼大人為什麼要親你吧~”   我有些尷尬的點頭──那就是說,又要看到涼親我的那一幕了……做鬼以來第一次給男生親……還真是丟臉……   那,那就看吧。   小颯一早準備好瓜果飲料。三人就像享受家庭影院一樣並排地坐在沙發上。   “準備好了嗎?”我點點頭,示意她們放映。   片子一開始是我長達兩個星期枯燥乏味的蹲點。自從涼用靈力使我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的影像後,這是我第二次看到自己作為一個球時的外貌,果然是──地府第一美型的靈力球呀~你看那毛色,看那渾然天成的弧度,看那跳動起來的靈敏度……哎~我說小颯,我還沒欣賞完呀!你黑著臉按快進幹什麼……   螢幕右下角表示時間的數字變換得很快,連續跳了三個片頭後才是今天的記錄。   我看到自己失手掉落葉子的一幕,感覺卻像是千年前經歷的事。而後一切正如前面所述,我意外的進入了少年的體內……   原本球狀的物體,在短短的時間內開始擴張成型,到最後完全成為一個人的狀態和少年說著話──因為拍攝距離太遠的關係,我始終無法看清自己的臉,只能大概的目測我的身高應該在一米七左右,而且身材很標準……   “還是看不清臉呀?”我有些著急地問身邊負責拍攝的小冰。   “再等等,再等等。”她像是正看在興頭上,有些不耐煩的安撫我。   我強行咽下滿嘴的香蕉,無聊地低頭,開始剝一隻超大的甜橙。   “有了有了!大特寫!”當我與那只甜橙才戰鬥到一半時,小冰開始興奮地拉我的衣角(突然發現我竟然穿了衣服?難道是死時的壽衣?)。   我興沖沖地抬頭,卻發現只不過是一雙裸露的雙腳……   “這是什麼?”我黑著臉。   “別急別急,這是你的腳,馬上鏡頭就上移的~”   “哦!”這麼漂亮這麼白嫩的腳,除了是我還會有誰呢?我真傻。   我凝神繼續看著。   鏡頭像是故意要顯示所拍之人完美的身材一般,極緩慢的由腳向上游走。赤裸的雙足,細長的腿,外部是合體的深藍長褲;向上是件白底藍條的襯衫,衣角並未塞入褲腰,只是松鬆軟軟地攤著;第一第二顆扣子都沒有扣,露出略顯纖細的頸部……   活活,我果然很性感呀。我還在想著,接下來的一幕卻讓我渾身打了個冷顫。   那是一張讓人渾身不自在的臉。細長的眉毛,有些吊的眼角,鼻樑還算高挺,而嘴也是薄薄地抿著,五官很齊整的排列,配合細碎的劉海,讓整體看來清秀無比──但這並不是使人困惑的原因。真正使我驚恐不安的是它幾近冰凍般發青的面色,以及臉上似乎被人擦拭過的血跡──而嘴角的淤痕尤其明顯。   這是一張死人的臉。   “什、什麼?”我吃驚地將臉貼上螢幕,想要一探究竟,一個黑影卻將鏡頭遮個滿屏。“啊──”片中的我一聲慘叫,於是我知道那個人是涼。   接下來便是我和涼的一通對話。我開始懷疑涼當時是用一種什麼樣的心態與我開玩笑的。   “為什麼是這樣?”我轉頭對著小颯吼。小颯與小冰無可奈何地互看一眼,然後告訴我,很有可能是我在少年體中陽氣未吸足,所以靈魂恢復過程中停留在了我死時的樣子。   死時的樣子?我究竟是怎樣死的?   我沉默地轉頭看螢幕裏涼罵我白癡,而我那張僵硬的臉卻做出了近乎滑稽的表情。我想不起我當時心中正想著什麼,但我知道涼一定是在用同情的眼光看我──比起我原本以為的鄙視更加糟糕。   現在回想起來,涼在我走神時說的話,也許就是告訴我我身上所發生的事吧。   我有些無力的問小颯,“所以涼才……”   “是的。”小颯將我拉回沙發,“涼大人如果不這麼做,你就會一直保持這種樣子……涼大人其實是很善良的人。”   是呀。善良。所以撿回小骨,又撿回我。讓我睡廚房,卻不忘在下雨時半夜起來為我關上窗子;要小骨做這做那,卻從不限制他的自由;組裏的女生要他請客,也是罵罵咧咧地就付了錢;碰見有人太疲倦上班睡著了,也是睜隻眼閉只眼……   原來,原來,這個吻也不過是他善良的施捨而已……   我沉下頭來用手抱著雙肩不停抖動,身體悶聲悶氣地發出抽動的響聲。小颯和小冰緊張地看著我,擔心的撫慰著。而我終於再也堅持不住的張開四肢跳了起來──   “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笑聲持續很久,而小颯終於流著冷汗打斷我,“小球你沒事吧?”   停止大笑,我轉頭嚴肅看她,時間停止流動,一秒,兩秒……   一分鐘,兩分鐘……   就在氣氛簡直壓抑到令人暴走的地步時,我的眼睛以一種極端詭異的方式彎成兩彎,而我嘴角開始抽搐,終於無法忍住地再次大笑。   “哈哈哈哈~沒事沒事~我剛開始還以為我真的要那樣見人,還好多虧涼的‘善良’~”我尤其咬重這兩個字,“哈哈哈哈~小冰~你看我現在是不是很帥?”   小冰點頭,“不止帥,還很花癡。”   我故意忽略她的後半句話,“活活,果然……你們等著,地府第一偶像的寶座我坐定了~~~捏哈哈哈哈哈哈……”   “……”   在小颯小冰呆滯目光的護送下,我得意地走出了小房間──包廂裏烏壓壓的睡倒一片。我從角落中拖出被衣服壓著的小骨(他顯然被人當做衣架了),扶著他顫悠悠地往家走。此時淩晨五點半,地府人造天空還只是濛濛亮,我得意地大聲唱著歌,不時招來路邊死掉野狗的魂一起狂吠。   鬼生多美好,何必想些不開心的事自尋煩惱。   更何況,我有什麼可不開心的?   和小骨回到家時才想起涼定的門限。小骨已經醉暈了,全身的骨頭都泛著紅,活像糖醋排骨──真是不可靠的鬼呀。我扶著他在門邊躑躅很久,終於還是推門進去了,出乎我的意料,迎門並非是涼慣例的一拳。   有陷阱?我警覺的想。在門廳放下小骨後,我悄聲遊入客廳。然後發現──涼坐在背對著門的沙發上,在睡覺。   我是第一次見到涼的睡相──平時他總是不准我進出他的房間,更不用說在他睡覺的時候──他平穩地呼吸著,額上的發低低地蓋著眼睛。臉上的神情和平日裏不笑的時候一樣,臭臭地繃著。   我在窗外投入的越來越亮的光裏站了很久,就這樣站著看了他很久,然後有種熟悉的痛覺就那樣襲進大腦。我緩緩蹲下身,皺著眉從下而上的看他。   還是那麼驕傲的表情。   我覺得我在被他親過之後就變得有些奇怪了。但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