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 298677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非友(上)

第一章   鐘理對杜悠予的感覺很複雜。   小學時候他們兩人是同學。鐘理很喜歡找他玩,儘管他們倆看起來不像是一夥的,但小孩子之間的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   杜悠予不活潑,總是穿得整齊漂亮,露出無聊的表情乖乖站在一邊,其他孩子的那些花樣他都不參與。   不過鐘理並不介意,組隊玩躲貓貓的時候,鐘理總是硬要拉他一起,並且自願跟他一組,因為其他人都不想要他,他總是那麼懶懶散散的,一派悠閒,太容易被找到了。   而兩人合作的結果總是輸。   鐘理具備了不聽話壞小孩的大部分特質,長得有點黑,愛爬上爬下地玩耍,因此比較粗糙,虎頭虎腦的,運動好,多動,功課不太行。   而杜悠予看起來就是那種白璧無瑕的好孩子,小臉乾乾淨淨的,長得漂亮,衣服也穿得一絲不苟,不吵不鬧,模樣又乖又聰明。   但鐘理隱約覺得,杜悠予搞不好比他更壞。   杜悠予會趁那個愛欺負人的小胖子睡覺的時候,把人家的整張臉塗成藍色;不小心摔壞的杯子,他會把掉下來的杯把用膠水黏回去,下一個用到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啪」地整個摔爛了,嚇得哇哇大哭;因為太無聊,就把站在他面前臺上演講的校長,兩邊的鞋帶綁在一起,校長打算邁步的時候,那個混亂的場景,鐘理到現在還記得。   鐘理會對那些幾十年前的瑣事刻骨銘心,是有原因的。   因為杜悠予無論做了什麼,背黑鍋的那個總是鐘理。不管怎麼看,鐘理長得都更像會捅亂子的那一個,莫名其妙的就被栽贓了。   被冤枉多次,鐘理也仍舊喜歡跟杜悠予玩,但每次玩完都會覺得自己挺慘的。   在鋼琴班裏見到杜悠予,是讓他非常快樂的一件事,但當時他家境已經在迅速敗落了,上那些昂貴的藝術類課程都是在打腫臉充胖子,繳的錢不太夠,定期要給學校的「贊助」之類也沒辦法應付,去上鋼琴課的次數就比其他人要少。   鐘理很努力,他拼命想跟悠予彈得一樣好,因為水準差不多的話,他們倆的名字就會被放在一起。   不過實在是差得有點遠,他在這個高雅樂器上面的天賦似乎比較有限,而杜悠予儘管年紀小,卻是天才般的演奏水準。   他們的友誼最終結束,是在那一年鋼琴比賽的時候。   杜悠予是代表學校參賽的種子選手,而鐘理本來沒有入選,後來卻不知怎的,接到了報名表格。   然而幸運地獲得參賽資格的感覺,卻沒有想像中那麼美妙。   交表格的時候,老師特意把他留下來,嚴厲地質問:「悠予說你不去的話,他也不去。這是怎麼一回事?」   「..」   「小小年紀,怎麼就這麼多壞心思?你怎麼能利用悠予對你的友情呢?」   鐘理也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是臉漲得通紅。   一直到比賽那天,他都處於不自在的狀態,一向滿滿的自信心似乎丟失了,自己都覺得很不安。他只能緊張地挨著杜悠予坐著,老媽替他整理好的頭髮已經亂了,而杜悠予打扮得像個小王子,風度翩翩。   帶隊的指導老師過來,溫柔地對著杜悠予說:「別坐這裏了,你的位置在前面。」   「啊,為什麼?」想到要跟杜悠予分開坐,鐘理就很不情願,「老師,不在一起也可以換一下位子,我想跟小予坐一起啊。」   指導老師不耐煩起來:「夠了沒有,你們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怎麼坐一起?」   鐘理怔住半天,才反應過來,臉慢慢羞得有點紅,而後越來越紅。   杜悠予被老師帶著走向前面的位置,還回過頭看了鐘理兩眼,鐘理看不清他是什麼樣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跟綁住校長鞋帶的時候一樣。   再後來的比賽如何,鐘理印象已經不太清晰了,只有自己羞得通紅的臉,在記憶裏分外清晰。   之後鐘理就沒再找杜悠予玩過。   因為他家裏徹底破產了,老爸乾脆從公司樓頂跳下去,剩下他跟只會哭的老媽兩個人。他很快就退了鋼琴班,換了學校,也從高級住宅區搬了出去。   此後的日子就是不停在東搬西挪,兩三年以後才在一個小地方安定下來。這樣一來,就沒再跟杜悠予有聯絡了。   家境一下子變成窮得叮噹響,學音樂無疑是奢侈的東西,老媽也看不出他有當音樂家的天賦,根本不會讓他碰那種沒用的玩意兒。   他也不是優等生,功課湊合而已,倒是比較早熟,打的工比誰都多,交了不少學校外面的朋友。   等從技術學校畢業出來,他已經是典型的「社會上混」的男人了。   生活是很充實的,每一天都充滿了幹勁。只是跟自己很早以前生活的世界、跟杜悠予,是離得越來越遠了。   雖然沒再跟杜悠予聯絡過,但鐘理也知道他現在紅得很。不過原本以為杜悠予會走古典音樂路線,成為神秘高貴的鋼琴王子之類,想不到他卻是成了流行樂壇的一分子,作為頂尖的音樂創作人而大受推崇。   回想起小時候想努力趕上那個人的童真心情,到了今天,和那個人卻完全是各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裏。   這天從車行下班回家,鐘理認真洗了澡,換了一套比較好的衣服再出門。   在地鐵上,站他旁邊的兩個打扮得像日本娃娃的小女生,正在看同一本娛樂雜誌,都是整齊的長劉海,腮紅拍得粉撲撲的臉頰,化得誇張的大眼睛跟長睫毛,還有多層蕾絲的LOLITA 裙裝,看得鐘理一愣一愣的。   可憐他連半個正式的女朋友都沒有過..   「杜悠予好帥!」   鐘理一下子豎起耳朵。   塗著橘紅唇蜜的小女生說:「我更喜歡徐衍!」   鐘理覺得比較好看的那個粉紅唇蜜的小女生大聲反駁:「但杜悠予看起來就是溫柔優雅的好男人啊,你看他眼睛多深邃,怎麼會有笑容這麼迷人的男人..」   「他們倆是表兄弟呢,好基因果然是靠遺傳的。」   「一個創作,另一個表演,又有血緣關係,很般配呢,我敢說一定有曖昧..」   「不知道攻受具體是怎樣..」   後面的討論已經超出鐘理的理解範圍了,新新人類的用詞常常讓他很迷惑,前不久認識的女孩子也是,一口一個「萌」、「控」、「女王」、「忠犬」,他有聽沒有懂。三十歲的人跟二十歲的已經有代溝了,真是悲哀。   鐘理搔搔頭,等地鐵到站了,就趕緊擠出去。   今晚是要去參加一個不少音樂人會出席的酒會。   這要多虧他們樂團裏的貝斯手老伍,那傢伙雖然總是不正經,但認識的人很多,門路不少,常能幫大家弄到「混進」一些大場合的機會。雖然碰到什麼「慧眼識英才」的製作人的機遇是很低,但最起碼,可以有很多好東西吃嘛。   入場之後跟老伍他們碰了頭,便四散開來各自找吃的。鐘理連喝幾杯馬丁尼,又吃了一盤子凍龍蝦和大堆牡蠣,剛剛開了胃,準備大開吃戒。   嘴裏剛塞了兩塊生魚片,正在嚼,一抬眼,遠遠看見一個白皙修長的男人,鐘理的心臟立刻「咚」地大力跳了一下。   雖然不是太確信,只覺得長得像,但居然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了。   等那男人邊跟人說話喝酒邊走動,漸漸靠近過來,鐘理看得清楚了,確認那就是今天那兩個女生拿的雜誌上的某個男人,頓時心跳如擂鼓,入口即化的美味生魚片也噎在喉嚨裏了。   意外在這種場合故友〈如果算得上的話〉重逢,想不興奮都難。但鐘理一時不敢確定自己該不該上前打招呼。   畢竟差不多過了二十年了,大家都幾乎變了個樣,要不是從雜誌上見過杜悠予現在的模樣,他也認不出現在這高大挺拔的英俊男人,會是小時候那個長得跟女孩子一樣的麵團。   且不說杜悠予印象裏還有沒有他這個小學同學的影子,就算杜悠予念舊,還記得他,現在有本事認得出來那才奇怪呢。   可能是留意到他注視的眼光,那男人也朝他這邊看,而後迅速走過來,在離他一步的地方站住,微微垂下視線看著他。   對方「垂下視線」這個動作讓鐘理頓時僵硬了,杜悠予竟然比他還高出不少。   兩人對視了幾十秒,男人終於開口了:「鐘理?」   鐘理頓時受寵若驚。   「真的是你啊。」   杜悠予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伸手來跟他相握,鐘理也算見過不少世面了,居然也緊張得出了一手心的汗。   杜悠予很是熱情,握了手,並沒有馬上放開,還順勢擁抱了他一會兒,又拍拍他的背。   「好多年不見了,」杜悠予微笑著,「你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難道小學時代他也有一百八十多公分,每天早起都要仔細刮鬍子?   他自己照鏡子都覺得有點面目全非,而杜悠予居然一眼能認得出他,實在不能不讚美這男人超人一般的記憶力和眼力。   雖然很多年不見,地位懸殊,但見面也並沒有太生分客套,聊了幾句,鐘理興奮的感覺漸漸壓過緊張。   杜悠予邊說話,邊一直微笑著上下端詳他,眼光在他手指上停留了一會兒:「你還彈鋼琴嗎?」   鐘理抓抓頭:「早就不彈了。」   搬家的時候,誰還能帶得動那台不能拿來吃、不能拿來穿的鋼琴?何況它和其他傢俱以及房子一樣,都用來抵債了。而後的好幾年裏,他一直只能在紙片畫出來的黑白琴鍵上,懷念那彈奏的感覺。   「是嗎..」杜悠予若有所思,「那你現在是做什麼呢?監製?樂團?在哪家公司?」   鐘理一下子很尷尬,哈哈笑了兩聲。兩人的世界實在是差得有點遠,在酒吧裏駐唱的那個,自己頗自豪的樂團,在杜悠予面前也是不值一提的。   他很懷念童年時代兩人並排坐著的時光,但現在顯然兩人的位置遠遠錯開了。   「我不玩音樂了。」   「嗯?」杜悠予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啊,是朋友帶著混進來的,我不是音樂人,嘿嘿。」鐘理撓撓頭,「就是來湊湊熱鬧,騙點吃喝。」   說完的同時也覺得,自己那顆五大三粗的自尊心有點碎裂了,早知道今晚不來混飯吃了,在杜悠予面前丟臉,滋味還挺不好受的。   「那我可以要你的電話號碼嗎?」   鐘理「啥」了一聲,抬頭看著面前表情有點羞澀的男人,而對方眼神居然很認真。   「電話?」   「是啊,這樣以後可以多聯絡。」   鐘理很吃驚,但還是掏出手機,邊嘟噥著:「你現在是名人了吧,還跟我聯絡..」   「我一直都希望能再跟你聯繫上。今天居然能碰見你,我很高興。幸好今晚來參加這個酒會,不然就又錯過了..」   鐘理的長相跟做事很豪氣,為人粗俗了點,張口閉口都「奶奶的」,喝起酒來跟喝水似的。聽著這樣文謅謅的肉麻話,頓時全身都不自在:「屁咧,又在扯,會記得我才怪。」   杜悠予不笑了,正色道:「真的,我從來沒忘記過你。」   杜悠予長著一雙又黑又深的漂亮眼睛,饒是鐘理皮厚肉粗,被牢牢盯著,臉上也有點紅色透了出來。挺不好意思,但也覺得很高興。   「嘿,算你講義氣!」 第二章   杜悠予笑著,湊近了跟他站在一起:「好久不見,什麼時候我們一起吃個飯吧。」   「行,」鐘理很乾脆,「只要你有空。我請客。」   杜悠予微笑著:「那先多謝款待了。可以到你家去嗎?我喜歡家常菜。」   鐘理抓抓頭:「嘿,你要不介意我那地方小,在家裏吃倒也挺好。不過我做菜不行,到時候讓小聞做,他廚藝一流,你儘管放心。」   杜悠予「哦」了一聲,笑道:「已經有專門給你做飯的人啦?是同居的女朋友,還是已經結婚了?」   鐘理挺不好意思:「女朋友連影子都沒呢,那個是我好兄弟,讀書人一個。」   杜悠予又微微一笑。   歐陽希聞是鐘理來往了十幾年的老友,工作以後兩人索性就租了房子一起住。歐陽長得高高瘦瘦,老實又和氣,不太說話,是很溫文清秀的一個男人,看著就是讀過幾架子書的斯文人,現在卻沒有固定工作,只在家裏接些翻譯來做。   要幫鐘理接待這麼個大人物,歐陽誠惶誠恐的,把家裏徹底收拾了個乾淨,才洗過沒多久的窗簾都拆下來又洗了一遍,還買了些花插著。   歐陽擔心家常飯菜在杜悠予那種人看來,會不會太寒酸,鐘理也心虛了一下,但覺得沒必要裝闊。擺出一桌魚翅燕窩大龍蝦,未免太假了。   吃得起什麼就買什麼,盡到心意就好,不必死撐門面。   「他說要吃家常菜,咱就做家常菜,你手藝比外面店裏的都好,不擔心。他要是只吃魚翅龍蝦的主,那這個朋友咱們也交不起,不必勉強,你說是不是?」   小時候曾經有過的那種,要拼命追上那個人的心情,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卻已經完全忘記了。   杜悠予非常的禮貌和有分寸,第一次上門做客,還帶了兩瓶酒,微微笑著站在門口。   習慣了上門的儘是些赤手空拳來吃白食還粗嗓門的兄弟們,鐘理看著眼前這個氣度優雅的男人,還真有些手足無措。   在門口杜悠予自覺脫了鞋子,自然而然換上室內拖鞋,腳上穿的白棉襪一塵不染,連彎腰拿個鞋子的姿勢都很好看,鐘理看得有些發呆。有的人生來就是為了吸引別人視線的。   杜悠予是什麼大場面都見過的人,進了屋子倒有些羞答答的,還沒開口就先笑。   但凡說起男人長得濃眉大眼,身形高大,想像出來的都是虎頭虎腦的一副模樣。而杜悠予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他眼睛生得漂亮,瞳仁大而黑,皮膚又格外白皙光滑,下巴還尖,怎麼看都是斯斯文文的美人一個,露齒微笑的樣子還很羞澀可愛。   看他有些緊緊張張,兩個做主人的反倒輕鬆了。大家在桌子邊上坐定,歐陽便把準備好的菜色都陸續端上來。   一樣米養百樣人,三人年紀相仿,坐在一起氣質、相貌卻各自截然不同,一齊伸手去夾菜,三隻胳膊三種顏色,鐘理忍不住就嘿嘿笑了。   他挺為自己的小麥色肌膚自豪。歐陽那是文弱讀書人的蒼白,而杜悠予因為血統的緣故更加白皙得不象話,看來看去就只有他自己最有男人味。   小時候他就是打架王,專門在需要打人或者挨打的時候出場。杜悠予跟歐陽都是那種站在他身後讓他護著的體弱好學生,只有這一點,長大了依舊沒變。   「嗯,味道真好。」   歐陽做的菜,賣相不能跟高級餐廳裏的比精緻,吃起來卻是一點也不輸,菜色搭配也相宜。杜悠予連聲讚美,夾菜夾得也起勁。   明明被誇的是歐陽,鐘理自己卻覺得很是振奮,嘿嘿笑起來:「來來,再喝一杯,咱們不醉不歸。」   杜悠予喝酒也很乾脆,兩人你來我往,邊聊些舊事,一瓶紅酒很快便下去了。   看鐘理又要再開一瓶,歐陽忍不住小聲勸他:「少喝點吧,再喝多了要傷肝的。」   鐘理仗著體格好,忙起來常常日夜顛倒,或者幾天不睡。再怎麼也是過三十的人了,逞強起來卻跟十幾歲的年輕人沒兩樣。   歐陽自己清楚病痛起來是什麼滋味,一到下雨天就痛的那條腿夠他難受的,鐘理沒任何保健意識地亂折騰身體,他就得老母雞一樣跟在後面念叨。   鐘理酒興上來,聽歐陽嘮叨,便一把摟住他肩膀,磨蹭道:「嘿,你就跟我老婆似的。我身體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是吧。」   杜悠予笑著看了歐陽一眼,替鐘理把瓶子打開了。   鐘理一旦喝得興致上來,有些暈乎,就會想即興彈上兩首,高興的時候還會唱歌給歐陽聽。這回喝得微醺,都忘了有杜悠予在,回房間抱出吉他,高高坐在沙發背上,沖著歐陽:「小聞,我昨晚把那首又改了一遍,彈給你聽好不?」   在歐陽來不及阻止之前,他便高高興興自顧自彈唱起來。坐的地方高了,便習慣性擺出酒吧裏表演的架式,開演唱會一般。   鐘理其實長得還是帥的,面孔端整,眉眼周正,還有一管引以為傲的挺直鼻樑,平日盡做體力活,身材瘦是瘦,體格卻不錯,該有的肌肉線條都不缺。即使穿著便宜運動T恤和牛仔褲,斜坐在那裏興致勃勃地投入演出,也頗有點搖滾明星的派頭。   這首新曲子BAND 裏的其他成員也都很喜歡,裏面的英文詞還是歐陽幫忙填的。沒有其他人的配合也影響不了鐘理的酒後發揮,彈吉他的手指快得都要飛起來了。   閉著眼自己投入得不行,漂亮地收尾之後,還把吉他抱在懷裏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卻突然聽到相當捧場的掌聲。   歐陽是不會鼓掌的,被打動的話,從來都是感歎一聲「真好聽」,而後兩人面對面坐著不吭聲,彼此都是傻笑,滿足的表情。   一想到那個鼓掌的人是誰,鐘理猛然就清醒過來,酒勁和那點陶醉都一起消得一乾二淨,差點從沙發上翻摔下去。   「很好的曲子,你剛說是你寫的?」杜悠予微笑,「你也在做音樂嗎?」   「這個只是玩玩啦,一群朋友在酒吧裏表演的。」鐘理臉上發紅,揮揮手,尷尬地哈哈笑,「業餘娛樂而已,不正經的。」   怎麼也不好意思承認,不敢說自己還對音樂抱著一點點執著和夢想。在杜悠予面前暴露自己的窘迫和理想,總有一種微妙的羞恥感。   「有DEMO 帶或者詞曲稿子可以給我嗎?」   「不不不,沒那種東西。」   杜悠予被這麼直接地拒絕,似乎有些害羞了,便不好堅持,只笑著:「那,謝謝款待。明晚有空的話,能來參加我朋友的俱樂部開業PARTY 嗎?」   「啊?」   「可能也沒什麼好玩,但是有不錯的樂團表演,我們公司很多藝人會去,應該挺熱鬧。」   他如此謙遜,歐陽跟鐘理兩人都覺得不好意思了,忙恭恭敬敬接過杜悠予遞來的卡片請帖。   第二天歐陽臨時有事,要晚些才能去,鐘理便獨自上了杜悠予的車,身上依舊穿著他那專門去酒會蹭東西吃的一百零一套裝備。   司機平穩地開著車,杜悠予自然是換了套跟上次不同的衣服,連小配飾都換了,跟他坐在後面,一直微笑望著他。   「怎麼了?」鐘理不太自在。   「你領子這邊折了。」杜悠予湊過去,幫他理了一下衣領。   靠得近,美貌男人的那種存在感更加強烈,身上淡淡的好聞的香水味,也都變成散發的荷爾蒙似的。   如果這位子坐的是個小女生,只怕當場就要暈過去了。   跟著杜悠予一到場,杜悠予隨即被人請走了。鐘理東看看西看看,見顯然沒什麼人跟他是一類的,別人的交談他估計也插不上話,便去端個盤子,夾滿了東西站到一邊專心地吃。   他是和杜悠予一起進門的,一些有心留意杜悠予的人多了點心眼,就拿著酒杯走過來搭訕。   「你是杜悠予的朋友?」   「呃,是啊,你好。」鐘理倒是認得這個人,是一個娛樂公司的中高層,當年陪朋友拿著DEMO 帶去各大公司參加甄選的時候見過,但對方顯然不會對他有印象。   「很高興認識你。」對方以讓鐘理受寵若驚的口吻跟他說話,隨手便遞上名片,鐘理只能接過。   男人等著鐘理回名片給他,哪會知道鐘理是個根本沒名片那種東西的小人物,以為鐘理在矜持,便又試探道:「杜悠予很少帶新朋友來呢,不知道您是他的..」   「啊哈,其實我是隨便跟來的,」鐘理怕亂攀關係會給杜悠予添麻煩,就老實地說了:「和杜悠予也不是太熟。」   對方「哦」了一聲,含蓄地打量了他兩眼,確實也看不出有什麼來頭,便失去興趣,客套地笑笑,隨便聊了兩句,而後走開了。   鐘理只能回去繼續吃他的肉跟蟹,一個人在角落裏聚精會神享受他的美食,吃得太過投入,模樣也比較寒酸,跟其他來賓格格不入,倒是來回走動的服務生把他當同類,甚至還偷偷聊起天來。   吃得正高興,冷不防胳膊被人拉住。一抬頭卻是杜悠予,鐘理剛說「這個味道不錯」,杜悠予就笑著把他拉了過去。   「我來介紹一下。」   鐘理一口酒還沒咽下去,就跟幾張頗眼熟的名人面孔近距離相對,一緊張,差點就要噴出來了。   「這位是..」   杜悠予笑著摟緊他的肩膀:「這是鐘理。」   幾個人客套地紛紛招呼著「鐘先生」,彼此致意之後,杜悠予又說:「是我的好朋友。彈得一手好吉他。」   這句話聽起來輕描淡寫,但上一個被他這麼介紹的人,是徐衍。   人氣偶像對在場這些人而言雖然不算什麼稀奇的,但徐衍貴為一張專輯首周便突破百萬銷量的銷售天王,去年為所在娛樂公司創造的收入只能用奇跡來形容,在業界簡直是棵叮噹作響的搖錢樹。   誰敢說杜悠予這次的誇獎會不值錢?   不管鐘理多麼貌不驚人,眾人也立刻對他另眼相待。   被從未見識過的熱情和關注洗禮了一番,鐘理有些招架不住,也為那騙人的罪惡感而尷尬不已。等終於跟杜悠予兩人獨處了,鐘理才喘著氣,臉頰因為長時間的做作微笑都快僵了:「你可真會唬人。」   杜悠予笑了笑:「我說的都是真話啊。」   明知道這傢伙嘴裏的甜言蜜語沒幾句可信的,鐘理還是不好意思地抓抓頭。   「對了,小聞是不是還沒來?」   杜悠予四處看看:「嗯,是啊。可能還在路上吧。」   「什麼路要走這麼久啊?」鐘理開始擔心了,從兜裏掏出手機,一看便「啊」了一聲:「糟,小聞打我電話我都沒聽到。」   不等杜悠予接話,鐘理已經專心致志抱著手機了:「小聞你在哪..啊,已經回家了?不舒服,是哪不舒服?頭疼、肚子痛?那是著涼了吧,那吃點藥,早點去睡啊,多蓋被子。嗯,我等下回去給你買點粥。皮蛋瘦肉粥?行,好好休息吧。」   收起手機,鐘理轉頭有些抱歉地朝著杜悠予:「嘿,你看,家裏有個病人,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   「嗯,好,我送你。」   「唉,不麻煩你..」   「跟我不用客氣。」杜悠予見他一臉的不好意思,笑著又補了一句:「我說真的。」   鐘理抓抓頭:「嘿,你真是夠義氣。」   杜悠予揚眉笑著看他:「你對歐陽也很義氣。你們倆感情很好吧?」   「可不是,我們認識都許多年了。」鐘理有點感慨,「他要是女的,我都該娶他了。」   自己都過了三十的男人,女朋友還沒一個,總遇不到合適的,歐陽如果是女孩子,那真的再方便不過了,性格好,勤懇,又會做家事,知書達理,長得也沒得挑,兩人在一起又合得來。對他來講,真是百裏挑一的老婆人選,偏偏是個男的。   鐘理不知不覺就把心裏話全感歎出來了,杜悠予也笑著耐心聽他講,微笑了半天,突然說:「那個,雖然有點失禮,不過我還是好奇,你不會..連那種經驗也沒有吧?」   鐘理「嘎」的一聲,一下子漲紅了臉。這可是事關男人的尊嚴,認輸就太沒臉了,但撒謊又不好。   左思右想中,憋了半天沒吭聲,也等於承認了。聽杜悠予強作鎮定說「真的嗎?」的那種口氣,鐘理恨不得把自己的臉丟進抽水馬桶裏沖走算了。   他看著杜悠予努力忍耐但還是不斷擴大的笑容,不禁一陣沮喪,灰心喪氣:「我看我乾脆搞同性戀算了!」   杜悠予挑起眉毛:「哦?」   「你看我,一天到晚總跟兄弟們玩在一起,來來去去都是男的,做事的地方根本看不到女人,連過路的貓都是公的。再這樣下去,除了男人跟男人配,還能有什麼辦法?」   「真的嗎?」   「是啊,男人找男人也沒什麼不好,起碼減少地球人口壓力。你說是吧?」   杜悠予笑著:「嗯,我也覺得。」 第三章   杜悠予話不多,但總是帶著笑,無論多傻的話題他都會配合。鐘理跟他一路相處下來,只覺得如沐春風,告別以後都還有點暈乎乎的。   自己曾經那樣嚮往跟他做朋友,現在對方變得更加高不可攀,卻竟然有機會兩人坐在一起,老友一般地輕鬆聊天。鐘理想著都覺得不可思議,隱隱地興奮。   好像是以前不小心丟失的東西,現在終於又能把它撿回來了。   下次有機會再聚會不知是什麼時候,鐘理對此抱著遙遙無期的期待心情,卻在第二天就接到杜悠予的電話。   「晚上有時間嗎?」   電話那邊男人溫柔的聲音讓鐘理一樂,看來他說的「有時間多聚聚」並不只是客套話。   「嘿,閑著呢。」   「那等下一起吃個飯吧。你在哪里上班,我過去接你。」   「啊..」鐘理玩樂歸玩樂,其實是準時回家吃晚飯的好男人來著,頓時覺得會對不起在家裏獨自等著的歐陽,「恐怕小聞已經做好晚飯了,等我問他一聲啊。」   杜悠予「哦」地輕笑一聲,真的耐心等鐘理換了線去跟歐陽報備。   很快鐘理就回來了:「嘿,沒問題了。不好意思啊,讓你等著,小聞一個人在家,連說個話的人沒有,我是怕他悶壞了。」   杜悠予和氣地笑:「沒關係,你在乎朋友,這是應該的。」   一句體貼的話說得鐘理心裏暖呼呼。   杜悠予開車來接的時候,鐘理剛做完修理的活,從車底灰頭土臉地鑽出來,見了杜悠予的車子停在車行門口,便過去隔著車窗做個手勢,讓杜悠予等他一下。   鐘理狠狠洗了把臉,順帶用濕毛巾把短短的頭髮用力擦上幾遍,再迅速換下套著的工作服和鞋子。   同樣下班的同事也在旁邊洗手上的油污,邊跟他聊天:「這麼著急,要幹麼去?」   「約了朋友吃飯,人家正等著呢。」   同事一臉的詭笑:「哇,開法拉利的朋友,你傍了個富婆啊?」   鐘理哈哈笑,穿好鞋子站起身,揍了對方一下:「想哪去了,是個男的,以前同學。」   雖然身上大致已經乾淨了,坐進杜悠予的車裏,還是不小心在門上按了個指印,鐘理頓時很擔心會蹭髒了人家的車。他那一身T恤球鞋,小麥色皮膚,還一手的繭,最適合的莫過於坐在吉普裏顛簸。   「咱們去哪里吃飯?我知道有個地方的烤肉味道一流..」   杜悠予笑著:「這次我來推薦好了。」   到了餐廳門口鐘理就不太自在了,早知道來這種高級的地方,怎麼也該把他那套常年不變的裝備穿上。   「嘿,你早說是這種氣派的飯店,我就先回去換個衣服了。」   「有什麼關係?」杜悠予笑著,「只要進得了這個門,付得起帳,就算穿拖鞋來,他們也沒理由怠慢你。」   帶位元的服務生過來,一眼看到鐘理的裝束,還有T恤袖子上蹭到的一點機油痕跡,遲疑了一下才看向杜悠予:「兩位是嗎?」   杜悠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帶笑容:「當然。」   坐下的時候鐘理還有點拘束,撓撓頭:「嘿,讓你被人看笑話了。」   杜悠予微笑著:「什麼笑話?你有哪里不夠體面的?再說,我們是客人,自己舒服就好;賞心悅目地取悅別人,那是服務生才該做的吧。」   鐘理對著那送上來的一堆刀叉,很是為難,他的知識只限於一把刀子一把叉子,這麼多就根本不知從何用起。   杜悠予又寬慰他:「吃飯沒死規矩的,隨便愛怎麼樣都好啊,你想手抓都行。是人吃飯,又不是飯吃人。」   鐘理松了口氣,既然杜悠予都這麼說了,在包廂裏也不用擔心別人的眼光,索性放鬆下來,發揮創意地用兩把叉子吃起東西來。   杜悠予笑著看了一會兒,贊許道:「這樣滿方便的嘛。」也跟著拿起兩把叉子效仿,鐘理也哈哈笑了。   一頓飯吃得輕鬆又滿足,鐘理是頭一回嘗試在高級場所穿得一派寒酸,還能如此自在。凡事跟杜悠予在一起,就總是別有滋味。   用過晚餐,上了車,杜悠予看看表:「這麼早,不急著回去吧。要不要來我家坐坐?」   鐘理跟他耗在一起就有點捨不得回家了,只想能多說一會兒話,便連連點頭。   杜悠予一個人的「家」是別墅群中的一棟。他太注重睡眠品質,又常會需要在一般人睡覺的時段大彈鋼琴,多人分享不同樓層的公寓住宅不適合他。   兩層的小房子地勢剛剛好,附帶獨立花園,傭人房緊挨在旁邊,順便可以享受人工湖景。但一點也不顯得鋪張,外表看起來就是簡約的舒適。   「進來吧。」   室內亮了燈,撲面而來就是溫暖清新的氣息,地毯的感覺分外綿軟厚實,很是舒服。歐式的家居風格,卻是杜悠予一貫的含蓄優雅,有那麼一點半露的奢華,也是相當自製而低調。   鐘理換了鞋子,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把襪子踢破了,大小腳趾都露出來,指頭在外面涼颼颼地東張西望。進了房子,見處處都乾淨素雅,頓時步步小心。   樓下的面積幾乎都被客廳占去,除了鋼琴,鐘理一眼就看見廳內一側擺放著的幾把吉他,走近一看,有幾把甚至是古董級的,此外眼熟的還有把估計沒人捨得拿出來用的大師級古典吉他,震得他不輕。   一直覺得杜悠予只需要彈鋼琴就好,應該也只彈鋼琴而已,哪想到吉他方面也絲毫不怠慢。鐘理望著那幾把手工古典吉他,手就癢了,想伸手摸又不好意思,只好眼巴巴看著。   自己也一直想要一把經典好琴,但沒能等湊夠錢就熬不住了,最後只能買了把價格大概是一半的白松面板Vowinkel2a 〈注一〉,還是二手的,搞不好三手了也說不定。   新吉他用起來頗為滿意,聲音的均衡度和力量感都很好,是自己視若珍寶的東西。但終歸想彈彈更好些的琴。   以前借過朋友的Kenipp〈注二〉,試了一次,音量驚人但又足夠細膩,表現力寬闊,那種熱情張揚的感覺到現在都念念不忘。但以他的收入和開支,要攢夠那麼多閒錢不容易。   自己玩的是搖滾和重金屬,買把必須的器材,七七八八的配置逐漸費了大半的積蓄,哪有餘力去想什麼古典吉他。   他甚至不怎麼有機會去彈它。   很多東西就只能作為理想存在。   而眼前這伸手可及的距離內,就放著一把他買不起也等不起的Smallman〈注三〉,鐘理一時的感覺就跟見了夢裏才有的美人一樣,心臟怦怦亂跳,跟那些小女生見了什麼櫻桃包、Birkin 包就捧臉尖叫的心情一個樣。   「喜歡嗎,要不要試試?」   杜悠予的口氣聽不出是大方還是慫恿,鐘理實在忍不住,伸手過去摸了兩下,小心拿起來。心裏惴惴的。   這種反應性相當高的名琴,對演奏技巧的細微改變會很敏感,不合適的手法會被加倍放大體現出來。就跟拍高圖元的數位照片一樣,臉上的小雀斑都大得讓人看著就醜得不想活了。   自己剛拿到Vowinkel2a 的時候就被這樣打擊過,技巧和旋律都沒問題,拿手的曲子聽在耳朵裏卻面目全非,半點信心都沒剩下,直到又埋頭苦練了一段時間,才總算能再次覺得聽自己彈的東西是種「享受」。   要是今天悲劇重演,在杜悠予面前出醜,那就糟了。   名匠造出的吉他觸感好到出乎意外,手指只輕微動作,琴聲就充滿整個空間,音量的微妙層次感都能完全立體地體現出來,低音低到讓心臟都感覺到壓力,高音更是霸氣。   一路下來淋漓盡致,竟然沒出什麼紕漏,鐘理暗暗覺得高興,能彈得來Smallman,自己的技藝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更成熟了。   等他乾脆俐落結束最後一個音,杜悠予坐近過來,親昵地揉一下他的短髮:「彈得很好啊。」   「嘿,是你的吉他好。」   「喜歡就拿走吧。」杜悠予微笑著,口氣像在說一件舊衣服。   鐘理被這種慷慨嚇得臉色發綠,差點結巴了:「啥,啥?」   杜悠予笑微微的:「我說,你喜歡的話就送你好了。」   對他來說是相當昂貴的寶貝東西,對方說得如此輕佻,也不知道只是玩笑還是意在取笑。   鐘理想到自己眼巴巴的饞樣子,一時面紅耳赤,羞得耳朵裏幾乎都有蒸氣噴出來,忙把吉他放了回去。   「不,不用了。」   「嗯?」   「這種東西我受不起,咱們交情還沒到那地步呢。」不管他是不是開玩笑,鐘理的態度都很認真。   杜悠予「哦」地挑了挑眉毛。   「再說這都是量身訂做的吧,怎麼能給別人?」   杜悠予微笑:「這倒也是。」   吉他的事兩人都不再提,索性坐下來看電視。   杜悠予去端了碟空心小圓甜餅出來,又親手了沏茶。鐘理一咬之下發現碎屑亂飛,掉了一沙發,頓時緊張萬分,把整個都塞進嘴裏囫圇地吞下去。   他在別的朋友家,都是吃了東西垃圾四處亂丟,吃薯片掉得滿地渣渣也沒關係,因為地板本來就夠髒了,還有貓狗在隨地大小便。而這裏的地上連根頭髮也瞧不見,掉一點餅屑都覺得是罪惡。   「不用客氣啊,弄髒了再打掃嘛。」杜悠予笑著又搓了他的腦袋一把,「都說了,是人住房子,又不是房子住人。」   「嘿嘿..」   「你就當成自己家吧。你在家裏怎麼樣,在這裏也怎麼樣好了。」   杜悠予今晚一直都在寬慰他,鐘理逐漸放鬆下來,也不太拘束了,正大大咧咧吃甜餅看電視,卻發現杜悠予的眼光有意無意往他腳上去。   腳上那個破洞鐘理原本絲毫不在意,被杜悠予這麼不住地偷眼瞧著,那在外面探頭探腦的腳趾也不好意思地往回縮了。心裏想著以後出門前一定得找雙好襪子穿,邊把腳藏進陰影裏去。   「你腳長得滿好看的。」   鐘理受驚不小,一口茶差點從嘴角流出來。他從沒想過腳丫子除了乾淨不乾淨之外,還有好看不好看的問題。   「呃..哈哈哈哈..」   杜悠予也微笑:「對了,我前些天看見雙鞋子,覺得很適合你,就買下來了。不過不知道尺寸合適不合適。」   「啊?給我買鞋子?」鐘理很是意外。   除了歐陽之外,這還是頭一回有人送衣物給他。平時那班兄弟,大家之間交情好,也不會肉麻兮兮特意去買個禮物,要送也是順手拿的肉食、啤酒優惠券之類。   歐陽是跟家人沒什麼兩樣,所以洗衣服連內褲都包了,遇到襯衫外套減價也會幫他買,還會替他補襪子,無論做什麼都不稀奇。   而杜悠予居然也會這樣,這實在是太過貼心。   鐘理大為感動,看著那打開的盒子,手腳都不太利索了,拿著只鞋,套了半天沒套上。   「我幫你穿吧。」杜悠予一點也不避諱,蹲下來,一手便握住他的腳掌。   鐘理結巴著,沒來得及把腳抽回來,只能慶倖自己雖然流汗,腳卻不會臭,不然杜悠予涵養再好,只怕也要被熏得暈過去。   新鞋子穿在腳上很舒服,也好看,鐘理卻有點不好意思了,只能撓撓頭,嘿嘿笑:「謝謝你啊..」   杜悠予微微眯眼:「不客氣。」   「這可是被杜悠予摸過的腳。」這樣想著,鐘理突然有點怕會被那群小女生砍下來。   鐘理一開始對杜悠予多少是有些設防的。但這麼一晚上下來,杜悠予如此寬容大方,他漸漸也就丟下戒備,安心地向杜悠予展示他的貧困、辛勞和粗俗。   「今天見了輛改裝的車,兩升的排氣量,硬是把馬力給它加到一千匹,好傢伙..呃,還有水喝嗎?」鐘理講了一堆車行做事的見聞,談興上來,便覺得口乾舌燥。   「喝酒吧。」杜悠予笑著打開冰箱,「我有準備這些喲。」   裏面是備好的罐裝啤酒,這顯然是鐘理最喜歡的東西之一。兄弟們坐一起,啤酒加臭豆腐或者花生米,吃吃喝喝,海闊天空,這就是他人生最大的娛樂了。   杜悠予這裏沒有臭豆腐跟花生米,但還好有牛肉幹。紅酒配甜點是斯文人的吃法,美味是美味,終究不夠盡興不夠豪氣,再怎麼也比不過一箱啤酒配點小菜。   「來來來,我們喝個痛快。」   喝到興頭起來,鐘理也不拘束了,兩人一來一往地劃起酒拳。   杜悠予這種人居然也會劃拳,技術還不算太差,真是令他意外。鐘理更是覺得杜悠予這個人可雅可俗,相當對他的胃口。   兩人也玩得頗熱鬧,杜悠予一直是笑微微,劃拳都能劃得一臉清爽,實在少見,鐘理興致勃勃的,劃著劃著,酒不知不覺喝光了。   沒酒可喝,又有了醉意,腦袋發熱,罰的就變成脫衣服,輸了就脫一件,不拘上下。   「多少該跟個美女玩吧。」鐘理輸掉了上衣跟襪子,便嘟噥著。   杜悠予笑了:「怎麼,在女孩子面前,你會脫得比較爽快嗎?」   其實這種無聊把戲,恰恰是鐘理他們那群大男人聚在一起常玩的,還玩得相當起勁。   倘若真跟女孩子在一起,反而不好意思這麼來,覺得太下流了。一群男人反正也無所謂露多少,就算輸到脫光了裸奔,也沒什麼吃虧的,圖個痛快熱鬧就行。   兩人有贏有輸,彼此脫得旗鼓相當,杜悠予還穿著長褲,光了腳,姿態優雅地斜坐著,裸著上半身的樣子倒也很好看。鐘理輸得多一點,長褲已經下去了,只有四角短褲碩果僅存,只好抱個抱枕在身前。   「哈,你又輸了。」   杜悠予笑著往後一躺,仰在沙發上,鐘理立刻憋紅了臉。   「呃..」   「你不會是想耍賴吧?」   「嘿,這個,我有的你也有,沒什麼好看的。」   鐘理紅著臉,感覺有點奇怪,兩人獨處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就有點不好意思,這種事情果然是要人多熱鬧才反而放得開。   「是沒什麼好看的。但是願賭服輸哦。」   「..」鐘理還在跟羞恥心做鬥爭。   「難道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杜悠予笑著,雙手枕在腦後,「是..沒長大?還是..」   鐘理被他一激,立刻就把短褲剝了下來,而後滿臉通紅地僵了一會兒,心一橫就把抱枕拿開。   「怎麼樣?」   看見杜悠予忍著笑的表情,鐘理只覺得惱羞成怒:「有、有什麼好笑的!」   「嗯..」   那意味深長的聲音實在傷害了男人的自尊心,鐘理髮惱地說:「有什麼不對嗎?我的還好吧!」   杜悠予只是笑。   「喂,你少看不起人啊。我那些朋友也差不多是這樣啊。」   杜悠予挑挑眉:「呃..這要看跟什麼人比了。」   「啥?」鐘理大怒,「那你也拿出來給我看看啊!」   「哦..」   杜悠予又挑一下眉毛,站起來,真的慢條斯理地解開褲子。   鐘理回家的時候腳底直發軟。   近距離之下認真地看到同性的裸體,這種衝擊還是不小的。   以前打完球,大家一起搶浴室洗澡的時候,裸體也見得不少,但眼裏就只是白花花一片,只顧著沖水搓背,誰都不會認真去打量別人。   而像這次,這麼生動清晰地在自己眼前放大的感覺,讓頭皮都發麻了,不知怎麼的,胳膊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那傢伙的臉跟身體真的是不太相稱..作為男人,杜悠予確實有驕傲的資本啊。   鐘理手腳發軟地爬上床睡覺,只祈禱那一幕趕快從自己腦子裏消失,不然一閉眼就看到某個場景,他真是要自卑得做惡夢了。   注一:Vowinkel2a,吉他製作大師Otto Vowinkel 設計的弗拉門科吉他,2a 只是中等價位,跟1a 所差甚遠。品質得到他認可,但不是他親手製作,適合經濟能力一般,但對音質有所追求的人。   注二:Kenipp,吉他製作大師Ian Kneipp 的作品,高級手工古典吉他,Ian Kneipp 師承Greg Smallman 這位經典名師,因此Kneipp 吉他很大程度上採用的都是Smallman 的設計,號稱有著Smallman 吉他的血統,品質相近,但價格和等待時間則要容易接受得多。是那些對Smallman 吉他心生嚮往,但負擔不起的演奏者的最佳選擇吧。   注三:Smallman,製作人是Greg Smallman,最偉大的吉他製作師之一,每年做不了多少吉他,價格也高,排隊等的訂單無比之長。所以這個吉他,讓人想起鉑金包(Birkin)。 第四章   幸好夢裏沒有出現人體某部位的特寫,足以欣慰。倒是夢到跟女孩子約會,開車兜風什麼的,雖然記不太清對方的面孔長相,但感覺很不錯,還有點戀愛中心怦怦跳的感覺。   醒來之後鐘理就有些鬱悶了,把臉埋在枕頭裏,緩衝現實與夢境差距帶來的打擊。夢裏他倒是談了場戀愛,可事實上他到現在仍然沒有女朋友,一點女人緣都沒有,他人品不錯,模樣也不是豬頭,怎麼就沒人喜歡呢?   仔細說起來,鐘理其實長得五官端整,臉頰跟鼻樑的線條尤其好看。從來都是在便宜的理髮店裏隨便剪的髮型,看起來也不會覺得醜。   個子又高,雖然瘦了點,但肌肉勻稱。蜜色的光滑皮膚,寬肩,瘦腰,翹臀,長腿,大腿線條緊實。   外在是一點也不糟的。   十幾歲的時候年輕氣盛,什麼行業都幹過,也跟著一群追夢的年輕人混,起哄著想去當明星。但他終究不是獵豹之類高貴的動物,只是一條皮毛還算光滑的土黃狗,沒有穿著精緻衣服在臺上作秀的氣質,還不如幹點體力活,實實在在地賺點錢糊口。   迷迷糊糊想著年少的時候,還有人沖著叫聲「帥哥」,都只有跟男人們混在一起的命,現在一眨眼,已經要三十了,「女朋友」這種東西越發地遙遠,簡直就是天際的星星。   究竟是為什麼得不到女人的青睞呢?鐘理埋在枕頭裏苦思冥想。大概因為接觸女性的機會太有限了,弄得他見了女人只能緊張冒汗,來回搓手,半句好話都憋不出來。   另一種性別的人簡直就像另一個世界裏的人,感覺纖細、嬌弱,個個都是精美的玻璃娃娃。他這種做事粗裏粗糙,滿手老繭的男人,抓緊了怕把人家弄疼了,放鬆了怕把人家摔著了,討一個女孩子歡心,比改裝十輛車難多了。   女人們心目中的白馬王子,應該是杜悠予那種類型吧。斯文,高尚,腦筋好,書念得多,懂得人心,經常講一些甜蜜的很體貼人的話,能請女生坐好的車,去好的餐廳吃飯。   想著想著就歎了口氣,翻身撓撓頭。   他真的很想談個戀愛啊。三十年的單身漢生活實在太苦悶了。   正在枕頭裏獨自鬱悶,努力回想夢中女友的臉的時候,床頭的電話在耳邊叮鈴鈴響了。響了一聲就沒了聲音,是歐陽在外面幫忙接了。   過了沒幾秒,就又聽到歐陽敲他臥室的門。   「鐘理,起床接電話吧,是找你的。」   「喂..」鐘理悶悶的拿過話筒。他那班兄弟就跟蝙蝠一樣,休息日的白天都不會外出活動,晚上才會大家湊起來飆車啊練琴啊什麼的。   「我吵醒你了嗎?」那邊是帶著微笑的聲音。   「啊?沒有沒有。」鐘理立刻翻身起來,有些意外于杜悠予比他早起,「找我有事啊?」   「不好意思,是想問你,今天有空嗎?」杜悠予很靦腆,「有人送了批不錯的螃蟹,一下子吃不完,就臨時想在家裏開個派對,還要在花園BBQ。準備的事情有點雜,忙不過來,可以麻煩你過來幫忙嗎?」   「行,沒問題。」鐘理豪爽地,「你等著,我這就過去啊。」   體力活找他是肯定沒錯的了。朋友野外聚會也常常烤東西吃,生爐子、支烤架之類的他最擅長。   杜悠予親自出來接他,鐘理「噗噗噗」地把摩托車騎進別墅區,遠遠的就看見那個身形修長的男人一身休閒地站著,皮膚和頭髮在太陽底下有種晶瑩的光澤。   「我幫你停到車庫裏。」   「嘿,謝啦。」   鐘理聞慣自己身上帶點油煙的汗味,聞到男人身上淡淡的乾淨的香氣,不由得深呼吸一下,又嘿嘿兩聲。   像杜悠予這種永遠都是不動聲色地微笑的美人,才是沒有年齡痕跡的。   在杜悠予的帶領下,他見到了今天派對的主角們,頓時大為驚豔,立即傾心,口水都快滴下來了。就算沒什麼見識,也看得出來那些身材相貌都是一等一的..   「螃蟹!」   在幾個大桶裏「啪嗒啪嗒」冒泡泡的螃蟹們看得鐘理心動不已,這個時節吃螃蟹本來就是最好的,一個個膏滿肉肥,威猛結實,捆著繩子在不停吐泡泡。   鐘理伸手撿了一個大的,手感沉甸甸的,恐怕都快一斤了,兩個大螯猶如鉗子一般結實,一用力恐怕能夾得斷手指。那螃蟹雖然沒有表情,也看得出來它處於極度戒備和憤怒狀態,但被捆死了,只能吐出一堆泡泡。   鐘理對著這麼個毫無弱點的鐵甲將軍,忍不住道:「這麼厲害的傢伙,怎麼會被人逮到的啊?」   「很簡單的,我們以前念書的時候出去玩,也抓過螃蟹。雖然種類不同,但道理是一樣,」杜悠予笑道,「用網兜裝著誘餌,放到水裏,一夥人做鷺鷥狀等著,過會兒拉起來就好了。」   「哈?」鐘理沒去過海邊,覺得新鮮,「有這麼容易?那把它從網子裏撈出來不是會被夾得很慘?」   「喏,螃蟹很笨的,你從後面下手,瞄準它兩個大螯的後方,一把拿住,它就沒辦法了。連裝螃蟹的袋子都只要厚點的塑膠袋就行,它雖然腳鋒利得很,卻根本不會聰明到劃破袋子逃走啊。」   「哦..」   「四肢發達有什麼用,腦筋笨的東西,對付起來一點都不難的。」   「這樣啊..」   明明是看起來如此強壯的東西,卻那麼容易就被捆得像粽子一樣,鐘理跟它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   杜悠予微微笑:「我挑了一些給你留起來了,等下帶回去,隨便怎麼做都可以。」   「嘿,不知道小聞能不能做得來?」鐘理有點怕解開繩子,它會把歐陽那文弱書生的手活生生夾斷。   「你怕不乾淨,就解了繩子洗洗,再切塊做菜也可以。先把它弄死就好了。」   「嘿,這個到處都硬邦邦的,怎麼弄得死?」鐘理撓撓頭,覺得自己很無知。   「很容易。」杜悠予接過他手裏的螃蟹,輕描淡寫,「你看這裏,肚臍尖,或者兩眼之間,拿筷子捅一下就好了。」   「這樣就行了?」鐘理難以相信。他見識過螃蟹的生命力,以前幫歐陽切過螃蟹,那殼硬得跟鐵一樣,好不容易才硬生生給它砍斷成兩截了,一半的身體還爬出老遠,看得兩個人背上都發麻了,從此以後就沒自己做過螃蟹吃。   「不要被外表騙了,越是看起來強硬的東西,弱點就越致命的,你看。」杜悠予微笑著,拿過一支雕花長筷,乾淨俐落地往蟹眼之間狠狠一插。   剛才還「啪滋啪滋」冒泡扭動的螃蟹,一下子就安靜了。   「..」鐘理背上起了點寒毛。有點不敢相信那麼一隻威猛有力的大鐵甲,居然是給根象牙筷子插死的。   「簡單吧。」杜悠予笑著。   「嗯..」鐘理呐呐的,不知道為什麼,心裏有些發毛。   其實算下來人手卻是充足的,螃蟹跟烤肉都分別請了專門的廚子在料理,鐘理只幫忙架好烤肉架子,杜悠予就笑著叫他休息了。   鐘理來這裏就是當幫工的,不是蹺著腿在樓上喝茶看風景。他也不好意思那麼無所事事,就算沒活也要找活幹。   於是便忙著跟廚子一起洗螃蟹、配醬料,察看飲料和冰塊的數量。杜悠予主張環保,不用免洗手套,鐘理就幫忙去張羅大量擦手用的濕毛巾,還有裝垃圾的環保紙盒子。   一早上都在來來回回跑動,揮灑汗水,像個盡職的服務生。   終於一切都妥當下來,只等客人拜訪。鐘理出了一身汗,站定了才覺得渴,拿了瓶水就仰頭咕咚咕咚地喝上一氣,喝得太急,水從下巴淌下來,順著喉結往下滴,把T恤胸口都打濕了。   「很累吧。」杜悠予過來,遞給他一方手帕擦汗。   「嘿,沒有的事。」   「要不要換件衣服?」   「不用,等下還是要出汗的。」   杜悠予笑著看了他幾眼。鐘理也低頭看看自己,剛才那瓶水一半喝下肚,另一半都澆身上了,T恤黏在胸口,有點涼颼颼的,胸前兩點突起倒是分外明顯。   鐘理撓撓頭,這樣是不太體面,但他又不是女人,兩塊胸肌就算直接裸出來也沒關係,沒什麼好扭捏,便沖杜悠予哈哈笑:「吹一吹風,它等下就會幹了。」   杜悠予微微笑,看著鐘理拿手帕在臉上擦了兩把,又擦擦脖子,端整的臉上是不設防的率真。突然就伸手摟過他的肩膀,湊過去在他額頭上「CHU」了一下。   鐘理石化了幾秒鐘,臉都硬了。但看杜悠予笑盈盈的,想起杜悠予身上有好幾國人的血統,算大半個外國人了,老外總是動不動就愛把熟人逮住,親臉頰親額頭,左左右右親個不停,也沒什麼稀奇吧。   這麼一想,拿手帕又擦了一回臉,也就沒那麼尷尬了。   準備就緒之後,很快便陸陸續續來了十多個人,逐漸熱鬧起來,聚會的氣氛漸漸濃厚,酒跟肥大的螃蟹都準備好了,燒烤的香氣也彌漫開來。   吃整只的螃蟹很難文雅得起來,不好裝模作樣,因此前來的都是杜悠予有了相當交情的熟人。大多是娛樂圈人物,有男有女,還有人帶了小孩子過來的,父子倆打扮得一樣HIP HOP,怪模怪樣地四處走動,看起來很有趣。   鐘理頭一回看到這些明星穿奇奇怪怪的家居便服,有的連妝的沒化,一副餓著肚子的睡眼惺忪。歪歪扭扭斜站著的有,盤腿坐著的也有,跟鏡頭前作秀的樣子大不相同,頓時頗覺得新鮮。   有幾個電視上常見到的女明星還過來,向烤著肉的鐘理要了幾串培根,縱然沒怎麼打扮,她們的臉和頭髮也都非常的漂亮,真稱得上笑靨如花。   鐘理看到美女就心頭亂跳,全身不自在。目不暇接之餘,不由得對生活在這種美人圈子裏的杜悠予十分羡慕。   甚至連徐衍也來了。貴為第一偶像,他那張俊美的臉在電視和巨幅廣告上出現的機率太高了,鐘理想不知道他都難。   徐衍身邊還有個男人,高高瘦瘦,微微低著頭,面容清秀。很涼爽的陰天,卻戴著淺色的太陽鏡。   比起見到徐衍,這個男人的出現更讓鐘理興奮。這人是去年才開始頻繁出現在主流音樂雜誌上,說話不多,標誌性的淡色太陽鏡從沒離過臉,很神秘低調的感覺。   他那張輕搖滾的專輯鐘理買下來了。有了些年紀的男人做出來的音樂跟年輕搖滾偶像不太一樣,感覺相當飽滿,可以層層剝開,聽得越久越能抓到裏面那些耐人尋味的東西。   鐘理很欽佩他那把簡直無所不能的嗓音,很有點為之著迷的意思。想不到卻有見到真人的機會。   鐘理觀望了半天,看徐衍走開了,只剩下那個男人獨自坐著在吃螃蟹,實在忍不住,便冒冒失失地上前去,跟那個男人打招呼:「嗨,你好啊。」   男人正想喝水,又滿手螃蟹的腥膩,擰不開冰礦泉水的蓋子,正在狼狽,就笑著放下手裏的瓶子,轉過頭看他:「你好。」   鐘理遞了個折好的濕毛巾過去,又拿過水瓶一把打開了,幫他倒進玻璃杯裏,男人忙連聲道謝。   「你就是顏可吧。我很喜歡你的音樂。」   鐘理臉紅紅的憋出這麼句話,被誇獎的男人也一下子臉紅了,又連說了好幾個謝謝,而後便忙著請鐘理坐下。   鐘理在他左手邊坐好了,兩人對著局促了一會兒,試探地開始聊天。對方明明是比自己年長一些的男人,卻很羞澀緊張,弄得鐘理也跟著結巴。   一開始兩人都有點拘束,聊到新專輯的創作理念,說多了幾句,有了點找到同類的微妙感覺,總算漸漸熟絡起來,放鬆了一些。兩人談得正漸入佳境,有個小孩子被自己寬寬的褲腿絆住腳,在顏可腿邊吧嗒一聲摔倒。   顏可的反應異常冷漠,等聽到小鬼哇哇大哭的聲音,把頭不太自然地大幅度地朝右轉過去,才「啊」了一聲,剛發覺似的,忙彎腰把那小鬼扶起來。   鐘理詫異于這個男人的遲鈍,覺得有些不對,認真看了他一會兒,這樣近距離之下才察覺到男人眼睛的異樣,不由吃了一驚。   男人右邊那只眼睛眼神不靈活,半瞎的感覺,要仔細看東西的時候,他會微微斜過臉,用左眼去端詳。他之所以戴眼鏡,可能根本就不是在扮神秘或者強調個性。   鐘理印象裏最早一次看見這個男人登臺是跟徐衍一起,當時兩眼的視力都該是完好的才對。   卻不知道他因為什麼事情而變成殘疾。一隻眼睛失明,對形象極其重要的藝人來說,實在太殘忍。   顏可察覺到異樣,便側過臉:「嗯?怎麼了嗎?」   鐘理有些猶豫:「那個,你的眼睛..」   顏可「啊」了一聲,伸手指一下右眼眶:「你說這個嗎?受了傷,就看不見了。不過已經好轉了,現在能看得見東西的輪廓,挺好的。」   看鐘理呆呆的,顏可笑著推了推眼鏡:「見光見風會不太舒服,所以戴這個..」   他好像已經不太介意了,只心平氣和的:「沒全瞎就好,能看見一點是一點。」   鐘理覺得對這個偶像的感情,從簡單的崇拜變成真切的崇敬,也許真是有經歷的人才能這麼豁達和寬容,他自己就做不到,實在差得太遠了。   鐘理正小心翼翼地想跟顏可坐近一點,要張簽名什麼的,卻聽到徐衍在喊:「顏可。」   鐘理挪了一半只好定住不動,看著徐衍從男人背後自然而然彎腰摟住他的肩膀,順勢就把小巧的透明瓶子塞進他上衣口袋裏:「你的眼藥水,給你拿來了。」   徐衍的難搞是出了名的,對一般人都不給好臉色,但跟顏可的關係好像很不壞。在顏可耳邊小聲說了幾句之後,抬起眼,上下打量了鐘理一會兒。   鐘理被那種無聲的意義不明的眼神看得有點僵,背上颼颼就幾行冷汗下來,只能嘿嘿笑了兩下。   「你就是鐘理吧。悠予正在那邊找你呢。」   「哦哦..」鐘理忙站起身,一溜煙跑開了。   覺得還是杜悠予最平易近人,也不會有那種皮不笑肉笑的表情,剩下時間鐘理就待在杜悠予身邊,充滿安全感地晃來晃去。   等到聚會結束,人散酒醒,再讓人把場地收拾乾淨,已經是晚上了。   杜悠予盛情留他下來再喝一杯。鐘理是非常忠於生理本能的人,聽說那是不輕易拿出來分享的頂級紅酒,便擋不住誘惑,乖乖坐在沙發上等酒喝。   看著那清澈的液體流入酒杯,香氣醇厚濃烈,鐘理已經有些陶陶然了,小心翼翼品了幾口,正在幸福地回味,卻聽得杜悠予開口道:「鐘理,我想跟你說件事情。」   「什麼?」   他收斂了笑容的神情非常少見,鐘理不知不覺就正襟危坐。   「雖然有點難以啟齒,但我想我有責任讓你知道。」   「啊..」   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讓鐘理也跟著緊張起來了。   「我問你,如果你認識的人是同志,那你會怎麼樣?」   「啊喲,」鐘理籲了口氣,一顆心放下來,「這才多大的事啊。聽你那口氣,我還以為你殺了人呢。」   「嗯?你難道不會覺得不舒服嗎?」   「嗨,沒那回事,同志怎麼了,還不是普通人。」   鐘理也不是生來就這麼豁達。換成是六年前,聽到「同性戀」這個異世界的名詞,他難免要背上涼涼的。   但自從被「多年的好兄弟歐陽希聞居然是GAY 」這樣的消息重擊過後,倒也覺得同性戀沒什麼了。下意識總會覺得同志都是歐陽那樣人畜無害,心地軟、脾氣好還愛做家務的綿羊男人,就算多幾個,這世界也仍然挺太平的。   「那麼,你不介意跟同志來往嗎?我是說,會不會有點抵觸什麼的,怕變成他們肖想的對象..」   鐘理嘿了一聲:「你想太多了吧。那我喜歡女人,也不見得對每個女人都有那種意思啊。」   天氣熱的時候,他在家總穿個四角格子短褲走來走去,一派清涼,也沒見歐陽把他怎麼樣了。同志也是挑食的。   「話說回來,你要告訴我誰是同志?」   杜悠予笑了笑,眼彎彎的,湊到他耳邊,貼著他耳朵小聲地。   「那個人是..顏可。」   鐘理揉揉有點癢的耳朵,「哦」地一聲。   這個消息讓他有些意外,但感覺並不討厭,說真的,顏可是同志,他倒還有點高興。顏可這樣的人,也是個踏實又斯文的,看樣子就靠得住,配歐陽剛剛好。   如果是單身的話,他很想介紹給歐陽認識。   正琢磨著,冷不防被杜悠予搓了一下腦袋。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現在開始覺得累了吧?」   鐘理哈哈笑:「哪會累!就這麼點活,還抵不上我修一輛車呢。」   「你都站了一天了,」杜悠予笑了,「腳不酸嗎?」   「不會,我就是做粗活的人,哪天不是站著啊,動不動就發酸那怎麼行!」   「你是沒覺得,站立時間太長,壓迫到下半身,靜脈曲張,腿肯定會腫的。」   本來不怎麼覺得,但被杜悠予說得他好像孕婦似的,就真覺得自己腳像是腫了,鞋子有點擠腳。   「你先泡一下腳,我再幫你按摩,怎麼樣?」   「啊?」   「會很舒服的。」   「..」   鐘理又擋不住「舒服」二字的誘惑,依言脫了襪子,在溫水裏泡了一會兒腳,而後擦乾淨了,沒來得及動,便受寵若驚地看著杜悠予握住他的腳踝,抬起放在自己大腿上。   杜悠予有一雙靈巧的手,除了彈鋼琴這樣優雅的事情以外,另外一樣擅長的竟然是腳底按摩。   鐘理很怕癢,被按捏了兩下就連連往後縮,而後憋紅了臉,強忍著,發出要笑不笑的聲音。   「你,你..說謊..哈..啊..這、這哪里,舒服了..哈..啊..輕、輕點..」   杜悠予微笑著,手下卻不留情,把鐘理弄得全身發抖,臉色發紫,掙扎個不停,差點都岔氣了。   腳心撓癢癢的非人折磨過後,努力鎮定下來,居然真的有一點按摩到穴位那種微妙的舒暢感,鐘理無師自通地拼命調整呼吸,調整了一陣子,漸漸的還真的開始享受了。   「嗯..唔..唔..啊..你技術很不錯啊。」   杜悠予只是笑。   鐘理腳橫放在杜悠予腿上,仰天躺著,舒舒服服地呻吟,暫時也不敢去想被這個男人按摩腳底,那是多麼讓人坐立難安的可怕禮遇。在這種安穩的氣氛下,要客套地把腳縮回來,未免難度太大了。   反正,以後杜悠予的車子要修的話,他一定不收錢,還想辦法弄最好的零件。   腳底按摩夠了,小腿大腿也一併沾光享福。鐘理已經管不住自己的姿勢了,半躺在沙發上,舒服得簡直要冒泡泡,對杜悠予滿心的感激。   按到一半,杜悠予的手機響了,騰出手接了個電話,只安靜聽了幾秒鐘,便乾脆地對著電話那頭:「不好意思,我現在沒時間。」   「唉?」鐘理清醒過來,「是朋友約你出去嗎?」   杜悠予合上手機:「陶妍叫我出去喝酒。」   「啊?」那個女星不知道是多少男人的夢中情人,杜悠予這麼輕巧就拒絕了,鐘理惋惜得都有點牙疼:「人家女孩子,要主動開口不容易,反正也沒什麼事,為啥不去?」   杜悠予笑了:「每個約我的我都答應的話,就算不吃不喝,我時間也不夠啊。」   鐘理想像一下杜悠予受歡迎的程度,簡直命裏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