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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男人(下)

第七章   在黑暗的世界中,我看不到未來的路,也找不著歸途。   被蒙住的雙眼無法看到任何東西,汪彥君只能任身旁的手攙扶他。熟悉的古龍水味一陣陣地傳來,那是尹正從某一天起便持續使用的;香味依舊,但又明顯的不同。   古龍水混著尹青彥的體味,融合成的是年輕而又獨一無二的香味。   不知道會被帶到哪里,那雙手只是固執地緊抓著他。   在車上已經幾個鐘頭了?汪彥君心想。   終於車子有了停下來的跡象,身旁的手拉著他離開車,但並沒有輪椅或拐杖等待他,重心一陣不穩,在他以為即將要跌倒之際,才發現已經被抱起。   直覺地掙扎要下來,但也只是被抱得更緊;終於,汪彥君放棄了掙扎,因為不喜歡這種陌生而緊繃的擁抱。   過沒多久便被放下來,眼睛的紗布也拆卸了,而眼前見到的仍然是出發前的風景,他疑惑地看向尹青彥,但沒得到解釋。   尹青彥自顧自地走到冰箱前,開了一瓶香檳,這時,汪彥君終於發現哪里不同了,他一拐一拐地走到窗邊,發現窗外的風景不像以往的車水馬龍,而是……一片田野!   他錯亂地看看身後的房間、傢俱、廚房、還有尹青彥,又回頭看窗外,但依然是一片綠油油的田野!   尹青彥對眼前人的反應感到有趣,他喝光杯中的液體,「有什麼奇怪的嗎?」   「這裏是哪?」   「高雄。」   「房子……房子為什麼一模一樣?」   「房子的裝潢跟傢俱,全是從臺北搬過來的。」   「為什麼?」汪彥君不可思議地問。   「需要為什麼嗎?」尹青彥說。   汪彥君唯一想到的便是前天杜風找上門的事,他無力地沿著牆壁坐下,「我已經跟杜風說別來了,你可以不用這麼做。」   「他不是你所想的那麼容易打發。」   「為什麼要把房子原封不動的搬來?」汪彥君停頓了好一會,將臉埋進自己的手掌內,「沒必要……沒必要用這種方法來提醒我所虧欠你的。」   「我只是喜歡這房子的裝潢,」尹清彥不想爭辯,他走到汪彥君面前蹲下,「但如果你需要一個理由,那就這樣想吧。」   汪彥君遲遲沒抬起頭,他只是安靜地蜷縮在牆角。尹青彥的聲音好熟悉,熟悉得就像那個人一樣,就算抬起頭來看,也是如此的熟悉。但他希望的卻是死後才能看到這張臉,聽到這個聲音,而不是在得知尹正去世後,天天所必須面對的。   尹青彥饒有興味地等待回答,但汪彥君卻像睡著似地不吭聲,他只好找些事先做,「我很快就回來。」   他先到X大學,辦好所有轉學手續。接著到附近的賣場買東西,他東張西望的覺得新鮮。   到賣場買東西是他住臺北時所不曾有的經驗,下人會準時買東西放進冰箱,添購衛生用品,只要缺少什麼打通電話或留個言,就有人送到家裏。   牙刷,他挑了他所喜歡的黃色,又幫汪彥君挑了一支藍的,但隨即反悔了,又將藍色牙刷放回,並拿了一支一模一樣的黃色。   毛巾也是兩個相同款式的,還有盥洗用具,他記得汪彥君用蜜妮的沐浴乳,但就是記不起他用什麼洗髮乳,於是隨便挑了一罐。   林林總總的買了一大堆東西,貨品才刷到一半就超過免費送貨的金額,櫃檯人員例行公事請他填單表示八點送達。   「沐浴乳跟牙刷,」尹青彥填完單後伸出手,「還有毛巾,先給我。」   櫃檯人員一下就翻出沐浴乳跟毛巾,但牙刷太小了,必須將堆在上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後面排隊等結帳的人不耐煩地紛紛轉到別的櫃檯,但下班時間的主婦人潮實在太多,櫃檯人員為難地看向尹青彥。   「不好意思,我們再過兩個鐘頭就幫您送貨到府,牙刷是否能到時一併送?」   「不行,我現在就要。」尹青彥不容反駁地拒絕。   櫃檯人員感到後面排隊的壓力,於是叫一旁經過的工作人員放下手邊工作,先幫客人拿出牙刷,但忍不住偷偷翻了白眼。   絲毫不以為意的尹青彥,等工作人員大費周章將牙刷翻出來後,高興地拿著沐浴乳跟牙刷開車回家,路上還像個孩子似地哼起歌。   帶著購買的東西及晚餐回到家,卻看到汪彥君依然維持出門前的姿勢,尹青彥走上前去搖他,「先去洗澡。」   汪彥君搖搖頭,悶著聲音說:「你先洗,晚一點我再洗。」   「不行,現在就去洗。」尹青彥獨斷地說。   沉默的汪彥君搖搖晃晃站起,慢慢沿著牆走到浴室。   「等等。」尹青彥拉住汪彥君的手臂,將沐浴乳跟牙刷、毛巾遞到他手上。   沒有牙膏跟洗髮乳。   汪彥君低垂著眼睛看手上的東西,但沒有開口詢問的念頭。   好麻煩……說話跟思考都好麻煩……他拿著東西進到浴室,卻是坐在馬桶上發呆。   「怎麼還不洗?」一直注意浴室聲音的尹青彥,忍不住出聲問。   汪彥君只好起身扭開水龍頭,在霧茫茫的浴室裏,注視著水慢慢地升高。他緩慢地脫掉衣服,將自己完全浸入水裏,缺氧到極限後才抬起頭。   一模一樣的浴室……   他的眼前出現交纏的兩個人,就在這個浴缸裏。而水漸漸冷卻,熱氣慢慢逸去,突然間,還在笑語中的兩人消失了。   汪彥君努力地深呼吸好幾次,這才機械式的清潔自己,但踏出浴缸才發現沒帶乾淨衣服,他又穿上剛脫下的衣服,慢慢走出去。   看到汪彥君出來,尹青彥皺著眉頭問:「怎麼不叫我拿衣服?」   汪彥君並沒有衣服在這個家,這些天一直是穿尹青彥的衣服,過分寬大的衣服在他身上顯得沒精神。但尹青彥很喜歡這種立場對調的場景,他的衣服,大大地包圍住他以前必須仰望的人。   拉汪彥君走到房內,尹青彥在衣櫃前挑了一件棉質運動套裝,純白色的。   床上的汪彥君拿過衣服安靜換上,好像當尹青彥是隱形人一樣;或者應該說,汪彥君認為拿衣服給他後,尹青彥便應該出房門了。他的腦袋好像有什麼停止運轉。   尹青彥看汪彥君低著頭換衣服,他也沒出聲,目光由汪彥君的右腿,一直到私處,最後停留在換衣服的右手上,閃著光芒的戒指。   戒指是戴在無名指上的。   對那枚戒指沒印象……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戒指,但他有股衝動想將它拔掉。   「我餓了。」尹青彥說。   等了一會,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尹青彥這次則是大喊:「我餓了!」   汪彥君像被嚇到的貓一樣,瞪大眼看向聲音的來源,結巴地問:「你……餓了?」   尹青彥發現汪彥君根本沒注意他,心情更糟,「廢話!現在都幾點了?」   「那……」汪彥君只好順著問:「打電話叫外送?」   「我已經買吃的回來。」口氣不善的尹青彥說完便走出房門,但他轉頭看到汪彥君沒跟上,便在客廳提高音量朝裏面吼叫:「還要我拿進去喂你嗎!?」   汪彥君不知道這份怒氣到底從何而來,他只好急急忙忙地出來,但不靈活的腳卻不慎讓他重重地摔倒在地。   「你……」   「有沒有怎樣?」的話都還沒說出口,地上的汪彥君已經慌張地扶著一旁傢俱站起來。尹青彥咽了咽口水,也將話一併咽進去。   等人一拐一拐走到餐桌旁,尹青彥指指流理臺上的兩個餐盒,「拿去微波。」   順從的汪彥君將微波好的餐盒遞到尹青彥面前,他偷偷地窺視對面的人,發現尹青彥的心情果然又莫名其妙地好起來。   雖然他松了口氣,但是眼前的餐盒又是一個問題。從前幾天開始,只要他吃不完餐點,尹青彥都會大發脾氣;心情好,心情不好,心情好,心情不好……似乎固定是尹青彥每一天的情緒模式。   「今天你應該會吃完吧?」尹青彥突然出聲問。   「嗯……」感到胃縮痛了一下,汪彥君點點頭,但是吃不到兩口,那股反胃的感覺又湧上來,就算勉強自己吞咽下去,眼前的食物也沒有變少到哪去。   他已經連續三天沒好好睡。閉上眼睛也睡不著,身旁尹青彥均勻的呼吸聲連著郊外的雞啼鳥鳴聲,提醒又無眠了一晚;晚上睡不著,就算白天也只是睡了一、兩個鐘頭又驚醒。   但失眠並不是最令他痛苦的,因為他沒有睡的欲望,但閉上眼睛就能假裝睡了。眼前的食物才是讓他感到不知如何是好的物體,這不是張開嘴食物就會消失。   尹青彥已經快吃完了……他要加快速度才行。   「吃不完?」尹青彥拿起紙巾擦拭唇邊。   「我不餓……可以晚點再吃……」   「吶,你是故意演給我看的嗎?以為不吃東西我就會讓你回杜風那裏?」尹青彥長長的腳用力踢了桌腳一下,「今天你一定要吃完它!」   汪彥君被他充滿怒氣的話語弄得胃更痛了,他只能小聲重複著他不餓的話。   「不餓?你這幾天東西都只吃兩口就不吃了,有可能不餓嗎?」   「我……」   「在杜風那裏就可以吃東西,在我這裏就不能嗎?」尹青彥因為汪彥君幾乎停止進食而感到焦慮,一到吃飯時間,他的怒氣一天比一天無法控制。   「不想吃苦頭吧?九點前把東西吃完!」   汪彥君咬緊下唇,他握著湯匙的手緊了又松,才將一口焗飯又送到嘴裏,但還沒送進第二口,竟已經幹嘔起來。他根本沒東西好吐了。   「啪」的一聲,站起身的尹青彥動手打了汪彥君一個巴掌。   不止汪彥君驚訝地抬起頭來,連尹青彥都不敢相信地瞪視自己的手。   打人巴掌一直是他的壞習慣,從小到大為了他這個完全不經大腦的行動而吃了不少苦頭。但那是媽媽常常對他做的事,為什麼自己這樣做就會受罰呢?   不管如何,上高中後他就沒犯過了。不陌生的手感讓他直覺到會被責駡,但尹青彥卻反而更加暴躁地踢椅子,「我已經警告過你了!」   汪彥君放下手中的湯匙,他僵硬地說:「對不起,浪費你買回來的食物,但是使用暴力不好。」   「你說什麼?」   「我說使用暴力不好。」   「如果你吃完,我就不會打你!」   「那路邊的狗不吃東西,你也要打牠嗎?」   「你是狗嗎?如果是我就不打!」   感到被羞辱了,臉頰火辣辣地痛著,但這只是更提醒他,是他害尹青彥失去父親的,尹青彥所有不好的地方自己都得承受。   汪彥君固執地說:「不管怎樣,使用暴力是不好的。」   又提起一次。尹青彥徑直走到汪彥君身邊,拉著他領口強迫他站起來,「你知道什麼是暴力嗎?」   「強制別人就是暴力。」   「像這樣?」尹青彥又打了汪彥君一巴掌。「那又如何?」   汪彥君深呼吸一口氣,說:「使用暴力,只會讓人厭惡。」   「他媽的……」尹青彥將汪彥君拖到房間內,「你跟尹正像狗一樣交媾,才是讓人厭惡的!」   「不准你這樣說尹正!」   「憑什麼我不能說!?」   尹青彥本來想將他拖到房間鎖起來,這時一直掙扎的汪彥君突然大叫:「因為他是你爸爸!」   「哈哈哈……」尹青彥一把將他推倒在床上大叫:「我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搬來這裏時跟媽咪說過汪彥君的事,但那個從來沒正眼看過他的女人也只有「是嗎」,這樣的敷衍回答罷了。   說不定她根本沒聽進他說的是什麼。這個女人,丈夫外遇對象是男的也不在乎,丈夫死去也不在乎,連丈夫外遇物件跟自己兒子住在一起也沒反應。   他覺得她根本只是一具空殼吧,靈魂應該早跟私生子一起下地獄了。   祖母在尹正過世的來年離開人世,祖父則不時因為心臟病發作而必須長期住院。本來該送他出國念書的計畫,在自己的反對及祖父久病之下而無法進行。   現在除了叔叔撐著原來的家業,尹家已經沒有以往龍頭的氣勢了。他的財產雖然要二十一歲才能動用,可買房子這種幾百萬的事他還能應付。   周遭討厭的事物都消失了,但汪彥君居然反抗他,這讓他心情不愉快到了極點。   「不要這樣……」身下傳來了虛弱的呻吟聲,才讓尹青彥回過神來。汪彥君舉起雙手護著頭,而自己正跨坐在他身上不斷地毆打他。   「以後不准再違抗我!」尹青彥威脅地說,但是看到汪彥君瑟縮的樣子,竟讓他感到恐懼。沒等身下人回答,便像逃命似地離開這屋子。   高雄店家早早打烊,漫無目的在街上閑晃的尹青彥無處可去,最後轉進一家PUB。   「Beverage? Or wine?」   「酒。」   「生面孔,遊客?」聽到客人用不帶任何口音的國語回答,酒保阿維改用國語閑搭話。   尹青彥接過飲料,大大地喝了一口後,用眼神表示心情不好,別來惹他。   「喔喔,安靜點好。」阿維識相地走到熟客面前閒聊。   明明是汪彥君的錯,對……是他的錯!   為什麼汪彥君就是不能像以前一樣?如果他可以乖乖的在那個屋子裏,跟以前一樣煮東西給他吃,那他就會原諒他,也不會打他。   不對,就算因為行動不便,不能煮東西給他吃,但是只要陪他吃飯,自己也吃飯,對他像以前一樣的笑。   「可惡!」尹青彥一口氣喝光,微辣的口感伴隨迷蒙的暈眩。   「跟情人吵架?」在他要了第三杯酒後,阿維終於搭上話;沒辦法,今天不是週末夜,剛過十二點客人就快走光了,閑來無事打打屁也好。   「滾。」   「講話這麼粗魯……跟你的臉真不配。」   「欠扁嗎?」   「不要動不動就說些扁人的話,小心情人被你嚇跑。」   「他才不是……」尹青彥煩躁地抓抓自己淩亂的捲髮,又喝光了手上的酒,「再一杯。」   「一口氣喝這麼多,明天絕對會宿醉頭痛。」阿維笑笑地說,旋即又問:「ㄟ……你有沒有帶錢啊?喝酒不付錢會被圍事揍喔!」   「廢話!」汪彥君掏出皮包,抽出裏面的白金卡。   「脾氣真差,」阿維無奈地自言自語,「再兩個鐘頭我們就打烊囉,快想好怎麼跟情人道歉吧!」   「就說不是情人你聽不懂啊!而且、而且他不惹我,我、我也不會打他……」   「天!你真的有動手?——這年頭好看的果然都是壞男人。」阿維這麼自言自語後,又說:「一定要道歉聽到沒?不然有一天你會後悔。」   「後悔什麼?」尹青彥迷迷濛濛地問。   「這個阿呆……等有一天他離開你,你會後悔死!」   「不可能,他說過不會離開我!」   尹青彥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突然激動地站起來。過大的聲音讓裏面的圍事出來注意一下,「阿維,有事嗎?」   阿維忙邊示意沒事,邊壓著尹青彥的肩膀要他坐下。「我又沒說她一定會跑……所以你要對她好一點嘛!這樣不就離不開你了?」   「沒有可以給他……我沒有東西是他需要的……」尹青彥含糊地說完後,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可憐的孩子……」阿維歎口氣,「跟個傻瓜似的。」   「這個人怎麼辦?」旁觀了最後的對話後,圍事從裏面走出來,身穿台客專用絲襯衫的他,一手叉腰一手拿著煙問。   「打烊前再叫醒他吧,不然怎麼辦?」   「哼,每次都是你心軟,到時叫不醒一定又讓他睡休息室沙發,然後你又跟著睡PUB,我看我打醒他算了。」   「喂,你們這些人!」阿維翻翻白眼,「不要動不動就打來打去、殺來殺去的好不好?」   「隨便你了。」圍事不予置評地聳聳肩。「啊,都沒人了,我先走囉,你就當你的好好先生吧。」   「快滾快滾!」阿維忍不住又歎口氣,他已經連續三天睡PUB了,希望這個人行行好,兩點時能清醒一下自己回家。   「拜託拜託。」他忍不住合掌跟趴睡在桌上的人這麼說。   終於到了兩點,他好拖歹拖才把尹青彥拖上車,又在他身上搜到轉學檔上登記的資料,這才順利將人載到位址上的屋子。   「這是你家吧?喂!醉到認不出來?」他拖著尹青彥到了門口。   「白癡……我才沒醉……」尹青彥拿出鑰匙,「喀」的一聲,門鎖順利打開。「看……」   「好好,你安全到家就好,真是……」阿維懶得跟一個醉醺醺的人爭論,被罵的他摸摸鼻子打算離去時,看見屋內的燈亮了,一個男子姿勢奇怪地走到門邊。   以為是家人還想抱怨幾句時,視力極佳的他看到了男子臉上的瘀青,他咂咂舌,「不會吧……」   本以為男子會攙扶喝醉酒的客人,但是人都自己搖搖晃晃地走進去了,那個男子還待在門邊看著他。   不會是誤會了吧?阿維忍不住這麼想的時候,男子開始走下階梯,看到他不穩的樣子,他連忙下車上前問:「怎麼了嗎?」   「……請問,能跟你借手機嗎?」   「啊?」阿維有點反應不過來,但他還是拿出了手機。   「謝謝,借我打一下電話就好,很快的。」男子道完謝後,便用手機講了一下話,並隨即將電話還給他。「這麼晚還麻煩你送青彥回來,謝謝你。」   「哪、哪里。」阿維也跟著他低頭回禮,目送行動不便的人回到屋內後,他咕噥著「奇怪的一對」後,才駛離這棟高級透天。   「青彥,回床上睡。」   汪彥君搖搖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的人,他不想吵他起來,只是以他的身材、體力,想抱也抱不動。「快起來……」   但尹青彥就是不肯睜開眼皮,汪彥君只好繞到後方,試著拉住手將人往後拖,好不容易拖到床邊時,他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而接下來怎麼也拖不上床了。他改試著兩手撐住尹青彥的腋下,想將他往上撐,但是睡夢中的尹青彥卻咯咯地笑起來。   「彥君……好癢喔……」尹青彥笑著推卻那雙想將他拉上床的手,閉著眼睛將自己身體縮成一團。   聽到撒嬌的聲調,以往的回憶一點點地回到汪彥君腦海中。   他曾經很愛這個孩子過,就像自己孩子般的疼愛,或著更加疼愛;因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擁有孩子了。   但是,這個孩子太像尹正,他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疼愛他。他對他的感情,只剩下愧疚,只剩下罪惡感,光叫出他的名字,就讓他心痛一次,他的心能承受這種痛楚到什麼時候?   汪彥君花盡所有力氣將尹青彥搬上床,將一張被子蓋住熟睡的人,另一張緊緊地裹住自己,就像他曾被擁入懷中的溫暖,然後,依然睜著眼睛到天明。   醒過來的尹青彥痛苦地坐起身,頭痛跟惡魔一樣地盤旋在腦袋裏作惡。   一旁的聲音傳了過來。「要不要喝水?」   「不要。」馬上就知道這個聲音是誰,但尹青彥拉不下臉回視他,只好任性地又躺回去。   「餓了嗎?我去叫外送好不好?要吃什麼?」   「你煩不煩!安靜點好不好?」尹青彥煩躁地大聲回答,他感到嘴唇很乾燥,也很想喝水,後悔的情緒讓他更加不耐煩。   「那……我把水放旁邊。」汪彥君說完後便離開房間到客廳去,他帶上房門的聲音輕輕響起。   尹青彥一聽到房門關起的聲音,便撐起身喝光矮櫃上的水。   「該死的!」喝水跟移動身體的動作讓他的頭又痛了。昨天到底喝了什麼東西,頭怎會這麼痛?還有,他是怎麼回到家的?   清醒便會想到昨天毆打汪彥君的事,這讓他痛苦的又窩回棉被裏。   高中時因為常打架的關係,他的個頭跟身手本就不是一般人能抵抗的;高三那年,還因為把一個學長打成植物人而吃上官司。   說簡單點,他發起狂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錢能擺平任何事,但汪彥君是不能失去的,跟世界上所有人是不一樣的;如果有一天他又腦袋一片空白,那很有可能會親手打死汪彥君……   想到這裏,尹青彥由懊悔轉為恐懼,他認真思考這個恐怖的可能。   敲門聲響起,阻斷了他的思緒。「不要進來!」脫口而出,尹青彥此刻不希望跟汪彥君相處。   汪彥君停頓一下,無視尹青彥的話進來了。「還要水嗎?」   怎麼辦……   尹青彥乾脆將自己埋進棉被,他的心跳好大聲、好大聲地響著。   「我不會生你的氣。」汪彥君將水瓶的水注滿杯子。「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的。我會連尹正的分一起償還你。」   不要來惹我……拜託……   尹青彥感覺心臟好痛,好像跑了百米般地不舒服,他希望汪彥君住口。   「往後我的人生,都是你的;除非你要我離開,否則我不會離開你。」   閉嘴!   他要的不是這些!   「可以糟蹋我,但是別糟蹋你自己。」汪彥君很輕地說:「以後別這樣喝酒了。」   「閉嘴!」尹青彥大吼,從床上用力坐起,「閉嘴閉嘴!」   他伸出手用力的推一下,汪彥君隨即往地板跌下。尹青彥焦慮的站起,在房間來回踱步走,他想伸手拉汪彥君一把,但是拉起來以後呢?他就必須面對他,他就必須跟他講話或聽他講自己不想聽的話。   「不准你站起來!」想到這裏,尹青彥脫口而出,「不准你跟我說教!」   汪彥君僵在地板上,狼狽的他仍維持著趴伏在地板的姿勢。「你是大人了,應該能判斷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如果你要我不說,那我就不會說,但是你要答應我,別做對自己不好的事。」   「知道是壞的那又怎樣?你明明知道該吃東西卻不吃東西,你明明知道同性戀不好但還是當同性戀!這些不好的事情你幹嗎還做?!」   汪彥君啞口無言。就算他的人生再重來一次,他能偽裝自己,組一個表面上看起來和諧的家庭嗎?明明不餓,他想逼自己吃嗎?他不想,他不願意,他想當他自己,他想愛的是……   「就做你想做的事吧……只要你不後悔……」末了,汪彥君只能這麼回答。   如果你後悔了,我會陪著你,會替你受罪,只要……你快樂就好。   他昨晚想了很久,從尹正的死亡哀傷中抽離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他會試著努力,至少要照顧尹青彥的生活。至少,補償他。   他不懷疑尹青彥動手殺了他的可能。他不怕死,死甚至是他渴望的事,但如果就這樣死了,那尹青彥會帶著病態的心理繼續活下去,他不能就這樣放下他。   就算傷痕累累,但只要有救贖的可能,他就不能放棄。   做你想做的事情——這句話好像媽咪的巴掌一樣,搧在尹青彥的臉上。   「你做什麼都不關我的事,錢用盡前,你想怎麼樣都隨便你。」   在醫生宣佈學長成為植物人的那天,媽咪用錢擺平了那些憤怒的家屬及法官們後,在車上跟他說的話。   為什麼不問他打學長的理由?為什麼要跟他說這種話?因為他想,所以所有的事都可以嗎?但事實是,他根本跟路邊的狗一樣!是沒人想注意的!   「出來……」尹青彥冷冷地說。見到汪彥君扶著旁邊的床要站起來時,他用腳又踢了他一下,「我說過,不准站起來。」   汪彥君驚訝地抬起頭時,尹青彥又補了一句,「爬過來。」   「青彥……」   「閉嘴。」尹青彥又說:「不准開口。」   汪彥君不要說話就好,他就不會聽到那些傷害他的話,他也不會怕自己又動手打他。看不到他行動不便的樣子,就不會同情他。   這個騙子。   偽善地假裝愛他,卻從頭到尾只是……比任何人都可惡的騙子。   尹青彥回房間的時候,汪彥君終於放鬆了一點,他挨著沙發邊閉起眼睛,那份疲累顯得特別無法漠視。   「進去。」   沒想到又聽到聲音,嚇得汪彥君撐著手往後移動;尹青彥不知何時站在桌子旁,他雙手環胸俯視汪彥君,說完便逕自走回房內。   在被命令不能站起來後,汪彥君能不移動就儘量不移動,但是尹青彥的話是無法抗拒的命令,他只好慢慢地拖爬進房內。   坐在床上的尹青彥,漠然目視汪彥君辛苦進來後,又說:「上來睡。」   汪彥君有點驚訝,他以為尹青彥根本不想讓自己靠近他,或著說,他睡客廳兩人都比較輕鬆點。   當他猶豫時,尹青彥不耐煩的聲音又傳來了。「快點!」   身體微微一顫,他只好扶著床柱要上床,卻又被聲音打斷。   「髒死了……」尹青彥皺起眉毛,盯著汪彥君衣服上那些拖爬後沾上的毛屑。   感到羞恥,但很快就放棄那種無謂的情緒了。汪彥君轉身要拿乾淨的衣服換,後面又傳來聲音,「脫掉,直接上床睡。」   「……」不想,汪彥君搖搖頭。   「數到三十,你若沒上來,我會動手。」   咬著下唇,汪彥君在尹青彥的目光下,脫掉身上的運動套裝並躺到床上。   「你討厭我吧?」尹青彥看著汪彥君背對他的身影,突然開口說:「就算我長得像尹正,你依然很討厭我吧?從你的眼神就知道。」   汪彥君搖搖頭,但沒轉過身。   「你討厭我也沒關係,等有一天我膩了,就會放了你……或是不小心打死你。」尹青彥說,並伸出手指沿著汪彥君赤裸的背滑動。「或是不太幸運的話,也可能變植物人。要聽話,知道嗎?轉過來。」   汪彥君依言僵硬地轉過身,兩人面對面,但視線都不在對方臉上。尹青彥的手繼續在汪彥君的脖子遊移。   「不要這樣……」汪彥君努力將脖子上收緊的手撥開,「青彥,不要這樣……」   「該死的……不准說話!」那雙藍色的眸子像黑夜般越來越深沉,尹青彥靠近汪彥君並吻住他,感受到身下人驚慌的抗拒後,他更加用力地吻著。   不,這不能算是吻,他只是想堵住汪彥君哀求的口語罷了。   但是那份直覺因為汪彥君發狂般的抵抗而變了質,尹青彥的唇上滲出血後,他跨坐在汪彥君身上,打了三、四個巴掌後,身下的人才稍稍安靜一點。   「住手……」汪彥君喘著氣說,不知是恐懼還是痛,讓他身體不自覺顫抖了起來。   「你在怕什麼?」尹青彥感受到了,他疑惑地問。   「不是,我沒有怕你……」   「你……是在怕我。」尹青彥握住汪彥君纖瘦的雙肩,感受到明顯不過的顫抖後,憤怒與難過讓他矛盾地說:「算了……」   懼怕跟痛苦,都可以。只要能讓他在乎自己就好。   在一陣粗暴的吻及毆打後,汪彥君已經沒有力氣再保護自己了,他全身都好像快散開了,左眼甚至痛得睜不開。但不管是被打或被污辱,都是報復的暴力,他不能責備尹正的孩子,正如同他沒資格責備一樣。   好不容易熬到尹青彥住手,汪彥君斷續地開口:「你如果生氣,可以打我……但、但不……」   「吵死了,閉嘴。」聽到汪彥君沙啞的話,尹青彥不耐煩地這麼說了後,又將自己的唇堵上去。   不要吻我……而這句請求在還來不及成為聲音前,卻又讓尹青彥任性的吻封印起來。 第八章   「杜先生,這邊請。」身材高挑的女秘書推開會客室的門,向裏頭高大的男子說。她領他到這精華地段的辦公大樓中,最裏面的私人辦公室。   「尹先生,杜先生來了。」   「初次見面,我是尹力。」尹力從公文中抬起頭,笑道:「喝咖啡嗎?」   「不了,謝謝。」杜風坐好後直接了當的開口:「我今天來這裏是為什麼,信裏面應該都有提到,想請問尹先生有什麼想法?」   尹力是尹正的堂弟,照道理說應該要比尹青彥更加像外國人才對,至少要像尹正一樣的顯眼。但他除了身高高於東方人水準外,並沒有明顯的外國人特徵,他的黑髮、黑眼就像一個純正的東方人。   「我不能判斷你說的有幾分是事實,所以我請了人去調查。希望你不會介意,畢竟這關係到尹氏家族,總是會慎重點。」   尹力和善地微微一笑。   「而事實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在這向你道歉,因為懷疑你的動機;另外我想反過來請問你,青彥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他接到的調查結果,的確尹青彥正跟尹正的舊同性情人住在一塊,但是他無法理解尹青彥為何要這麼做的動機。   就某方面來說,他是感激尹正的;因為若不是他傑出的堂哥,那麼他不會這麼隨心所欲地過了三十多年自由日子。   但是好日子在堂哥出車禍後一年隨即宣告結束。尹正竟然死了,那個強勢得像是太陽一樣的人,竟然在壯年便撒手人寰?   而他,一直到棺木被釘上釘子的聲音響起時,才意識到這是真的。   尹氏失去董事長,於是他由日本被緊急調回臺灣,變成強迫上任新代理董事長。不過這個協定只到尹青彥二十一歲,他不貪圖尹氏的總主導權,只要讓他自由自在過活。   其實說是自私也無妨,畢竟尹氏的股份足夠讓他無憂好幾代了。   尹青彥這個侄子至少五年沒見過了,這麼淡薄的親情,管他要做什麼他根本不會干涉,只要肯乖乖回來繼承家業就好,但偏偏青彥居然跟堂哥的舊情人碰在一起。   這事可大可小,若要簡單處理,就必須要在消息傳回尹氏大老尹宗康病床前解決。   實話說,他很欣賞尹正,這麼沒價值的死去,若問天問地都找不出答案,那也只能找個人來怨恨了。   他沒看過汪彥君,縱使堂哥很愛的人應該也是能相匹配的人,但先入為主的觀念來說,他應該憎恨這個人。   「只有一個理由,他想報復汪彥君。」杜風簡潔明瞭地說。尹青彥本來就是個心態不健全的小鬼,發生車禍根本不能怪任何人,但誰知道這個惡魔到底怎樣想的?   「既然這樣,找機會請汪先生離開呢?」   「汪彥君當他自己在贖罪……」該死的!那個笨蛋!腦海中忍不住痛駡,杜風無奈的歎了口氣,「希望能由你們這邊施壓力,強迫尹青彥放手。」   「嗯……」尹力轉動手上的鋼筆,思考了一會,「我不能給你介入後的結果預測,但是就長輩的立場,這種事是絕對不能容忍發生的,所以我們會盡一切努力將尹青彥帶離汪先生。」   「真的?太謝謝你了。」杜風毫不掩飾地發自內心笑著。   「不客氣。」   杜風高興的站起來並上前跟尹力握手,感激他們的協助。而尹力微笑著目送杜風離開後,他的表情突然冷漠得像個雕像一樣,轉身走到辦公室裏附屬的廁所內,打開水龍頭洗手。   足足洗了兩次後,尹力才回到辦公桌前處理他未完成的工作。   公文都是事先消毒處理過的,如果沒有必要,他一律採用視訊會議。因為開會就要跟一群人握手,然後他整個會議絕對會心神不寧,難受非常地想將手洗乾淨。   「唉……還有兩年還是三年?」尹力大大地歎了口氣,他心中無限祈禱著這種日子快結束。   「張秘書,幫我接尹青彥的手機。」   「好的,請稍等。」   「喂?」   「喂?青彥嗎?我是叔叔,週末有沒有空?我有事找你……」   冬天是讓人依戀棉被的季節,高雄沒有臺北明顯的陰雨,有的仍是那好像永遠不會請假的太陽。   尹青彥起了個大早,因為今天要去找叔叔,他希望能在一天內往返高雄與臺北。身旁的汪彥君似乎睡得很熟,他輕手輕腳地離開床,房間內有開暖氣,但他還是將衣服拿去客廳換。   準備好後,他又回房間一次,確定汪彥君仍好好地睡在床上才開門離去。關門聲響起後,汪彥君看似睡著的臉,面無表情地睜開了眼睛。   他坐起身,靜靜地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每天他都會這麼看著戒指至少幾個鐘頭,做著無意義的事的他是愉快的。腦海中會浮現過去的回憶,會浮現尹正的笑容,還有一些微不足道的點點滴滴。   雖然有時候尹青彥帶給他的外在傷口,會讓他意識飄回現實,會讓他想起這不知如何處理的關係,但都只是輕輕閃過而已。   若他只能這麼補償尹青彥……應該說,除了人以外,他也沒有什麼可以付出的了。他離不開這房間,一如同離不開這椎心刺骨的罪惡感。   開門聲突然又響起,回到現實的汪彥君忙又躺回床上閉起眼。   尹青彥去而複返,拿出床頭的機票時,看到汪彥君放在棉被外的手,他走上前想將戒指拔下。   「你做什麼……」汪彥君感到手中的拉扯,他反射性地握緊自己的手掌問。   尹青彥沒回答,他只是用近乎粗暴的力氣想將戒指拔起來。   「不要!」這些日子尹青彥對他怎樣他都順從地接受,但是……但是這個不行,他不能將這枚戒指交出去!   汪彥君用全身的力氣在掙扎,逮到機會抽回手後,他將自己緊緊地縮成一團,好保護手上的戒指。   看到激烈掙扎的汪彥君,尹青彥更加確定那枚戒指是誰給他的。在動手搶了許久也拿不到的情形下,他氣得大吼:「給我!」   汪彥君縮成毛蟲一樣的身體僵了下,他顫抖地說:「這是我的……」   「你的人生都是我的,這枚戒指也是我的!」   「這是我的……」   「媽的……叫你交出來聽到沒!」   尹青彥撲上床,兩人糾纏許久,終於,他抽出那枚戒指。   身下人著急地伸手想搶回,不耐煩的尹青彥乾脆用膝蓋頂住汪彥君的胸口,好讓他不要糾纏。   「嗚!」被身高一百八十幾的大個子用膝蓋壓住,集中的疼痛讓汪彥君呻吟,但是他更在乎的是那枚戒指。「還我……」   「尹正送你的?」尹青彥將膝蓋移開,他直接坐在汪彥君的肚子上。   汪彥君點頭後又搖搖頭。尹正是買來給他的,但當他拿到戒指的時候,尹正已經失去意識了,這枚戒指從來沒被送出過。   「到底是還不是!」   汪彥君搖搖頭。   「那戒指是誰買的?」   「尹正……」   「所以戒指是不是應該是我的?」雖然只是隨口問問,但倒是給他名正言順搶走的理由。   「這是……」   「這是爹地的遺物……你這小偷。」   「我、我只剩下這個……說我是小偷也好,求你別拿走它……」汪彥君沒有流下淚,泛紅的眼眶中,琥珀色的瞳孔只是緊緊盯著那枚已到尹青彥手中的戒指。   「討好我。」扯動嘴角的冷酷笑容在尹青彥臉上浮現,「讓我高興,或許有一天我會給你。」   但汪彥君拼命點頭的樣子,讓尹青彥感到不愉快。「在我回家前,把桌上的東西吃完。」   他收起笑容,冷冷地拋下這句後便起身,在他離開房門時,又回頭說道:「但讓我知道食物出現在你胃以外的地方,戒指你就一輩子都別想看到。」   等尹青彥出門後一、兩個鐘頭,在床上的汪彥君才突然痛苦地大叫,就像負傷的野獸。他搖晃地走出房間,到餐桌前拿起早餐狼吞虎嚥起來,噁心的感覺不斷湧上,但食物終究吞下去了。   這是汪彥君被帶來高雄一個多月以來,真正完整吃進去的一餐。   看到在客廳沙發上睡著的人時,感到有些迷惑的尹力走近端詳很久,才出聲喊:「……青彥?」   「嗯……」尹青彥稍稍地翻個身,含糊的回答一聲後,又繼續睡。   真的很不可思議。這個孩子跟他爸簡直像一個模子印出來!就是許久沒跟尹正聯絡的尹力都有那麼一瞬間錯覺,大學時的尹正就還在他面前睡著似的。   睜開眼睛呢?   尹力受到好奇的驅使,他推推尹青彥想將他吵醒。   「走開!」   不耐煩的尹青彥用力拍開肩膀上的手,這個舉動讓尹力失笑了一下;聲音是不太像,這孩子沒有低沉的嗓音。   「醒醒,我是叔叔!」   尹力這麼重複兩、三次後,尹青彥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撐起身體,大大的打個哈欠。   尹力看著那雙藍眼珠,笑著問:「今天你要住下來嗎?」   「沒有,叔叔你找我什麼事?」   尹青彥徑直走到酒櫃,拉開隱藏的冰箱掏出兩罐果汁,又走回沙發坐好。尹力正起身掛外套,這兩個許久不見的人,其實互相都已經沒多少印象。   尹力一整天都被公事纏住,雖然約了尹青彥,但一直弄到傍晚才能回到家,雖然想過讓尹青彥來公司,但想到來了應該也沒空好好說話,不如就把手上的東西忙完,回家後再面對面好好的討論。   「聽說,你跟汪彥君住一起?」   「對。」   「為什麼?」   尹青彥反問:「怎麼?」   「回家裏住怎樣?你有空可以到公司實習,畢業後就可以直接上任接手尹氏了。」   「畢業後的事以後再說。」尹青彥揮揮手。   「那我直接說吧……不要再跟汪彥君有往來了。」   「為什麼?」尹力直接了當的否定詞,讓尹青彥覺得不愉快。   「汪彥君是你爹地的舊情人,為什麼關聯都沒了還要住一起?你是想報復他害尹正死嗎?出車禍根本不是誰的錯。」   「哈哈……」聽到尹力的推測,尹青彥忍俊不住地笑了出來。爹地的死根本……他跟他只有一個生物的關連,那就是尹正提供了一個精子。   為什麼要為這份死亡有任何感受?   「不是的,叔叔,」尹青彥看到尹力疑惑的表情,他邊笑邊說:「彥君以前就很疼我,所以我們就像親人住一起,就只是這樣。」   「不管怎樣,他跟你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不要再有關聯了,如果讓你爺爺知道,一定會很不高興。」   尹青彥眨眨眼,「那叔叔幫我保密囉,就別讓心臟不好的爺爺知道。」   尹力正經的說:「不要胡鬧了,今天你回去後就請汪彥君走,或是你搬回來。」   「才不要,叔叔不聞不問地在國外住這麼久,憑什麼干涉我?」尹青彥不高興了。   「如果你堅持繼續這樣,我會請示叔公,看怎麼處理你跟汪彥君交往的事。」   「我跟汪彥君住一起,沒礙到叔叔什麼吧?」   「汪彥君根本沒資格跟尹氏的人接觸,我不能接受他對你有任何不好的影響。」   尹青彥對尹力的話反感。他什麼都不知道就想插手管!就算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尹正,也沒資格管了,何況這個根本沒見過幾次的叔叔!   尹青彥不發一語,他拿起沙發上的外套便要離開,尹力忙說:「青彥,叔叔是為你好,你……」   還以為是什麼重要事。瞭解意圖後,尹青彥根本懶得多談下去,他敷衍地說:「我要去趕飛機了,叔叔,再見。」   目送尹青彥的背影,尹力感到汪彥君是個很大的問題。走到浴室洗手的尹力一邊洗著已經乾裂的手一邊想著,跟這些細菌一樣,要消滅。   沒錯,要消滅。   想到這,他快速洗完手並擦幹後,拿起口袋的手機撥了通電話。顯然對方不是很想接他電話,一直撥了將近十通後,手機才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喂?」   「青彥,我是叔叔。」   「嗯,還有什麼事?」   「如果不答應跟汪彥君有了斷,那我會凍結你的帳戶;也就是在你想通前,會斷絕你一切經濟上的支援,別以為這只是威脅,我做得到的。」   「……」   「聽到沒!?」   「……你能做到什麼程度就做吧,我不可能照著你的話讓你擺佈的!」   電話那頭沉默一會後,傳出了沒有任何動搖的堅定句子。   尹青彥掛斷電話,哼了一聲,在計程車上他想著卡應該會先被停掉,不過就算被停了,應該也不會維持太久,總之,他才不相信家人會沒餘地的刁難他。   這麼想著的他,在漸暗的高速公路及飛機上,都毫無煩惱地小小睡了一覺。   尹青彥沒想到尹力的動作會這麼快。   專櫃小姐站在櫃位內帶著抱歉的笑容,「尹先生,抱歉,交易失敗。」   尹青彥瞪著那張白金卡,又掏出另一張刷。結果一樣。   叔叔也挺無聊的,竟然這麼認真為難他——錢開始是個大問題了。   卡一定是那個女人授權才會被停,那就算回臺北找冷漠的母親要求複卡,機會應該也是不大;更何況他根本不想同她說話,求她更是不可能的事。   他私有的帳戶因為買房子,餘款已所剩不多,如果固定匯錢的帳戶被凍結,卡也不能刷,那才幾萬塊根本撐不了幾個月。   他思考著這個問題走到車前,拿出鑰匙要開車門時,遲疑了下。這輛車不知道可以賣多少錢?不對,這又不是他的,車子是登記在媽咪名下,要賣也沒辦法。   坐進車內,他想到剛看上的Prada男鞋,那雙休閒鞋很適合汪彥君呢……真想將它買回家。   那只細瘦的右腿,尹青彥若有所思地回憶。他記得以前汪彥君如果忙著交稿,會穿著及膝短褲跟休閒鞋帶他去買晚餐,那時候汪彥君的臉總是溫柔地笑著,他的腳漂亮均勻,清瘦的套在鞋子裏,好像隨時要跑起來的樣子。   算了,買回去應該也沒機會穿上,幫美人魚買鞋根本是多餘的。   這麼說服自己後,尹青彥不情願的表情終於稍稍和緩點,這才發動車子離開停車場。   回家看到桌上的東西果然如早上的命令一樣消失,矛盾的情緒反而讓他不舒服,想到汪彥君終於完整的吃完一餐是很高興,但想到他拼命地忍住嘔吐感吃下是為了什麼,卻讓人不愉快。   沒開燈的屋子只有月光虛弱地照進來,鴉雀無聲像沒人在似的。   明知道汪彥君不可能離開,但他還是加快腳步走進房間。床上的人正沉沉睡著,是真實的睡在床上。   「彥君。」尹青彥彎下身,在汪彥君耳畔低低的說。   汪彥君沒有醒過來,睫毛只是輕輕地顫抖幾下,呼吸便又趨於平穩。尹青彥繞過床從另一頭上來,從身後抱住那個熟睡的人。   汪彥君只要睡著都會很沉,睡覺習慣也不太好,翻來翻去的像個狗熊一樣亂抱人,尹青彥很喜歡他的擁抱,這時候都會乖乖的,等待他回抱自己。   像小時候一樣,這個唯一肯擁抱他的人。   汪彥君的香味跟以前一樣沒變,睡覺的習慣也沒變。那,變的到底是什麼?他已經長大了,也已經找到汪彥君,為什麼過去的日子卻沒辦法回來?   汪彥君這時翻過身,果然深深地擁抱著尹青彥,將頭埋進他寬闊的胸膛,就像情人撒嬌般。尹青彥將手伸進汪彥君棉質襯衫裏,順著他的脊椎滑到肩胛骨。   好瘦小……像個女人一樣……   竟然還可以清楚地摸到肋骨。這麼瘦小的身體,以前怎麼會讓他感覺到巨大呢?   汪彥君終於睜開了眼睛,但此刻的他仍在酒精影響下顯得迷蒙。他在尹青彥出門時,喝酒讓自己睡著。   這個人……現在是夢嗎?   是尹正,看,那雙眼睛,那頭黑髮。   「你回來了……」汪彥君吻了他的發,抱著他的頭喃喃地說。   尹正這不是好好的回到他身邊了?對,全都是噩夢,不要再睡著了。   「我回來了。」   尹青彥開心極了,除了管家,這一句對話就只有汪彥君對他說過。過了這些年,自己也不知道原來是這麼期望能再聽到。   尹青彥高興地低下頭湊近汪彥君,吻了他。   汪彥君似乎是睡沉了,黑暗中看不清楚的是,他此刻臉上是溫柔且帶著笑意的,他回應了尹青彥的吻,將舌頭輕輕地捲進對方的口腔內。   一種異樣感覺讓尹青彥著迷地學習了這個吻,並像孩子舔喜愛的霜淇淋一樣,沿著唇吻到眼睛。   這晚,兩人都做了個很美的夢,像寶石一樣讓人移不開目光的夢。   「尹青彥!」   藍安信染成黃色的頭髮在後腦杓紮起一個馬尾,正拿著籃球跑過來。「鬥牛,來不來?」   尹青彥看了他一眼,旋即又低頭看自己手上的數字相機,「鬥鳥吧?」   「你這個人還是一樣沒禮貌啊!」藍安信轉身向樓下籃球場做個手勢,表示「湊不到人大夥散場」時,下方傳來噓聲。   「又不是籃球隊,何必那麼計較球技,好玩就行了!」藍安信一腳踩住球,拿起毛巾擦汗時,忍不住出聲問:「看什麼那麼認真?」   看起來漫不經心的人卻動作快速地遮住螢幕,並將相機收進背包內。   「什麼見不得人的?」   「我非得告訴你?」   「當然不用,如果是你的裸照我也不想看。」藍安信賊賊地笑了聲,「如果是你同居人的裸照我就有興趣了。」   「你染上性病時,我會贊助點醫藥費的。」   「呸,咒我啊。不過帶來看看嘛,能讓尹青彥喜歡的一定很不簡單。我猜猜,年紀比我們大對不對?」   以往藍安信怎麼逼問他都不會說的,可能是相機裏汪彥君睡得香甜的臉,讓他想要說出來炫耀的情緒驅使下,他透露了點自認為無關痛癢的事。   「嗯。」   「熟女!這種的要小心,哪天把你吃幹抹淨。外表怎樣?」   腦海中浮現汪彥君清秀的臉,「腿瘸了。」   「殘疾?不是吧?那她哪一點吸引你啊?」   「嗯……以前是爹地的情人,但很疼我。」   「不——不倫——」藍安信垮下了個臉,「這種關係還是停止的好吧?」   有殘疾的老女人,而且還是跟自己老爸上過床。尹青彥這種到處吃得開的闊少,怎麼會踏進這條爛船?那個女人跟蜘蛛精一樣下了法術還是藥?   「什麼關係?」   「男女朋友關係啊!」   「我們……」   「怎樣?」   「我只是把他關起來。」尹青彥笑得可開心了,「他是我的。」   「關?」藍安信的眼睛似乎沒有極限地一再睜大,「開玩笑還是真的,犯法吧?」   「不用這種方法,他一定會跟以前一樣拋下我。」想到不愉快的回憶,尹青彥肯定的回答:「等他想起以前喜歡我的感覺,便會好好待在我身邊,這就不算犯法了。」   「其實你是在跟我聊哪個連續劇的劇情?」   「是啊,就你傻傻的還相信。」尹青彥大笑出聲,他拿起背包往教室內走,「蠢蛋。」   藍安信在身後猛地比個中指,用力大叫:「你要去哪?喂!再蹺下去你准被當!」   一旁走過來的李育勤,見到的便是被尹青彥拋下的蠢蛋,以及藍安信的中指,他忍不住問:「安信,你幹嘛管他那麼多?」   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講話尖酸刻薄,偏偏又長了副讓人嫉妒的臉及身材;老天爺果然是公平的,這種人要是沒啥隱疾或性格缺陷,那全校的男人哪還有花采?   「他只是個性怪了點。」   藍安信心裏惋惜著沒看清相機裏的人——差個三秒他就能看清了。   想他可是遠視,尹青彥不知道才會讓他靠這麼近才收起相機。不過那人也鮮少關心別人的事,不需交際就能過生活,就某方面來說也算是天才。   「哼,還長得怪——眼睛是長在頭頂的。」   「唉呀,你幹嘛這麼討厭他?」   「對了,昨天在餐廳,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知道。」   「可精采了!隔壁系花不知為何潑他水,重點是,還被他反潑回去!」李育勤嘖嘖稱奇地搖頭,「我看這人的父母若不是怪胎,就是已經被他氣死了。」   「哈哈!很像他會做的事啊!」藍安信腦海中浮現畫面,湧上的笑意讓他眼睛都瞇了。   「這種人真讓人看不順眼。」   「既然知道碰他會滿頭包,我不懂怎麼總有不怕死的喜歡靠近他呢?飛蛾撲火難道還能怪那蠟燭嗎?」   被反駁得有點詞窮,李育勤不死心地說:「那你呢?喜歡被罵是吧?」   「這你就不懂了。」藍安信從容的笑著,語帶保留的說:「交朋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你還想跟他交朋友?」李育勤不可置信地大叫。「為什麼?」   「反正說了你也是跟我爭辯,不如不說。我好餓,先去吃飯了。」藍安信做個鬼臉後拿起包包,手長腳長的跨了幾步就離李育勤好一段距離。   他一邊運球一邊上了樓梯才收起球,並到餐廳買了兩人份的漢堡再往圖書館去,果不其然,那人就在最內側的大窗邊。   睡著了。   藍安信看了尹青彥的臉好一陣子,才讚歎地拿起素描筆塗塗畫畫。   這人的比例怎麼這麼漂亮呢?幸好他不是生在古代,混血可是下賤雜種,不過要在現代,可是符合美學極了。西方人的輪廓深得過分老氣,東方人的輪廓又平板得沒特色,這中西融合的臉可是比畫室裏的雕像要有個性多了。   他的練習畫冊裏有許多的速寫,但真正算上精細的只有一張未完成的尹青彥特寫,那是他拿照片回家畫的。   照片是跟女生拿的,絕對可以找到各種角度,畢竟開口要求一個男生當他模特兒有些彆扭,但是畫照片感覺就是不對——那股個性缺少了些什麼。   這時,陽光下的青年微微睜開眼,暗藍色的眼珠半瞇著。藍安信趕緊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啊,要不要吃漢堡……」   「你在畫什麼?」語調慵懶地打斷了藍安信的話。   「這個……」藍安信似乎感到空氣裏有些不對勁,他遲疑地說:「我在畫你。」   尹青彥撐起身,伸出手,「給我。」   雖然感到有點不安,但藍安信其實帶點期待地將畫冊遞出去。但絕對沒想到,尹青彥的畫像會在他眼前變成了數小張。   過分驚訝讓藍安信忘了去搶救,他只能瞪著大眼看。   「不准畫我。」尹青彥命令式地說,並將畫冊丟回給藍安信。   而做了這麼過分事的人,卻絲毫不覺任何尷尬地拿出漢堡來吃。他將漢堡掀開,像個孩子似地挑出起司丟掉,再一口口優雅地吃著。   「你怎麼可以撕掉!?」藍安信這才恢復正常,他跳起來大聲問。   「在圖書館請安靜!」一旁上書的管理員金阿姨出聲警告。   聽到不悅的警告聲,藍安信先抱歉地低個頭,才又轉回去圈著嘴巴問:「你……怎麼可以撕掉……」   「我有允許你畫我嗎?」   「是沒有。」藍安信搔搔頭,愁眉苦臉的蹲下身撿起殘破的心血,「可是撕掉也太激烈了吧!」   「怪我?」尹青彥漫不經心地問。   「也不是……我們可以打個商量嘛,比如我付你模特兒費……」   「不要,總之不准再畫我。」   「小氣鬼。」藍安信氣結,他一把搶過漢堡,「六十塊,付錢!」   「身上沒帶錢,回教室還你。」   「不行!」   「我吃過的你拿走又不能吃。快點給我,等下付雙倍錢總可以了吧!」   「就吃給你看!」說完,藍安信就真的狠狠咬了下去,而且三兩口全塞進去。   尹青彥臉色難看了一下,但隨即他嘴角微微上揚地冷笑著,「原來如此。」   「什麼?」   「我就想你幹嘛老纏著我,又偷畫我,現在又吃我吃過的東西。你離我遠點,我對你沒興趣。」   「你你……你說什麼!」藍安信忍不住大叫。   「在圖書館請安靜!」金阿姨怒斥,「再吵都出去!」   「死老太婆。」尹青彥拿起背包,悠閒地從藍安信身邊走過,同時,他低頭小聲地在他耳邊耳語:「變態。」   藍安信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尹青彥的衣領,「道歉。」   「我為什麼要道歉?喔,說你是GAY的事嗎?」尹青彥不大不小的聲音,在安靜的圖書館裏充分地傳達到所有人的耳朵。   「跟金阿姨道歉。」藍安信鐵青著臉說。   「在圖書館吵鬧的又不是我。」   「你不該罵他。」   「她本來就是死老太婆……」   話還沒說完,藍安信的拳頭已經招呼上尹青彥的肚子。   「Shit……」尹青彥發怒的拳頭也跟著招呼過去。   「你們在幹什麼!?不要打架,不要打架!」金阿姨這輩子還沒看過兩個大男人扭打在一起,她驚叫地邊喊邊找人幫忙拉開。   「呀!書要掉下來了!」金阿姨眼尖地看見無辜被踹中數腳的書櫃最上方,幾本書不安穩的搖晃幾下,終於重重地掉下來。   「媽的!」   再看了眼鏡子裏瘀血加繃帶的臉,尹青彥又補了一句髒話。   在脫離行動遲緩的肥胖後,他一直到國中才學會打架跟罵髒話;能夠將以前欺負他的人都打倒在地,雖然常被責備,但是做這兩件事卻能發洩某些他說不上的情緒。   所以在高中的時候,他甚至會挑釁根本不認識的人,好招來一場惡架;而做這些事可能只是因為下雨心情不好,或是早上太無聊。   步出浴室看到坐在餐桌旁的汪彥君,本來前晚累積的好心情,在受傷及汪彥君慢吞吞吃飯,一副要吐不吐的樣子之下,又染上點藍色。   「不好吃?」   汪彥君低低地搖頭,沒吭聲。他又吃了一口才小聲的問:「青彥,有時下午會有菜車經過,我可以跟他買菜自己下廚嗎?」   他猶豫了很久才敢問,每次看到傳統菜車經過,他都會想到尹青彥才剛上大學,每天吃外食根本一點都不營養。   尹青彥坐到餐桌的另一邊,「隨便你,錢我放流理台抽屜。」   汪彥君這時抬頭才發現眼前精采的臉,他驚訝地問:「你、你怎麼了?」   「打架。」尹青彥無所謂地說。   「為什麼?」   「我高興。」   「沒有理由,有必要打架嗎?」看到繃帶離眼睛如此近,心裏想著若偏個幾公分傷到眼睛怎麼辦?   「有人偷畫我。」   「偷畫又不會傷害到你,打架受傷——」突然一陣噁心感沖上喉嚨,汪彥君忙捂住嘴。   聽到這樣的回答,尹青彥的心情跟他的眼睛一樣,整個染成藍色了。他賭氣地反問:「讓別人畫我也沒關係嗎?」   等待噁心感退去後,汪彥君才又開口,「我以前也常畫你……」   尹青彥啞口無言。其實他本來不想說的,但汪彥君的追問讓他有些高興——同時卻也讓他瞭解,堅持著某些「專屬」的,其實只有他自己一個人。   「會畫你表示欣賞你,不要再為這種事打架了。」   這種事……   「那個人是男的。」   汪彥君歪著頭,不解地看他。   「他畫我的時候,表情很怪。」   臉色有些不自然,汪彥君悶著聲音說:「別想太多,我畫你也不代表有什麼意圖。」   「我變成同性戀也沒關係嗎?」   「這是兩碼子事。」   「我知道了,反正我變成怎樣,對你而言應該都沒感覺吧。」尹青彥用力戳餐盒中的肉塊,叉子的撞擊製造出不小噪音。   「我……」   「反正我既不是你的小孩,也不是尹正!」尹青彥丟下叉子,用力將臉上的繃帶拆下,傷口沾黏紗布的部分,隨著紗布扯離又開始滲血。   汪彥君待在餐桌的另一頭,想阻止卻又被他的怒氣嚇得不敢動。應該說,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知道自己到底說錯什麼,不知道他到底在憤怒什麼。   「不是想拿回戒指嗎?」尹青彥瞪著安靜的汪彥君,他突然說:「說過討好我啊!」   「怎、怎麼做?」   「過來。」   汪彥君動作僵硬地起身繞過桌子,來到尹青彥面前。   尹青彥用力地搧了個巴掌,打得汪彥君耳朵嗡嗡作響時,他的聲音好像隔著牆壁遠遠的傳來,「不關你的事,就不要囉唆。」   尹青彥心情非常差,而且已經持續許多天,圖只是跟藍安信打架的引爆點,雖然他沒發現。   戶頭裏的錢只剩下一萬多。   直到上周去提錢,按下兩萬元的選擇鍵卻出現餘額不足的訊息,尹青彥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本來以為可以撐兩個月,但毫無金錢概念的消費習慣,根本沒去計算過那隨心所欲的花費,於是竟然在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內,戶頭已經快見底。   這個問題讓他十分困惑,理所當然戶頭就是會定時匯進錢,現在經濟來源被切斷,那他要怎麼跟汪彥君一起生活?   縱使是富家公子也會有的「賺錢」想法,但是要如何賺,想法就跟學步的小孩一樣,思索的是應該要問人還是上網找,要找什麼工作等等的問題。   而且白天要上課的他若晚上打工,那回家跟汪彥君相處的時間就會減少了。   雖然汪彥君以前有畫繪本出版,若他再動筆應該也是一項收入,但畢竟這是尹青彥國小的事了,他根本沒想到這點。   就算聯想到,尹青彥也不會跟汪彥君談起經濟被要脅的事;因為如果說了,那就是他沒能力擁有現在的兩人生活,他也絕不會允許汪彥君離開。   先賺錢!   只要等大學畢業拿到繼承權,到時他一定會好好回報尹力。尹青彥在心底這麼發誓著。   早上的陽光照進房間時,學校上午的第二堂課已經上完了。低血壓的尹青彥出席率快到被當的邊緣,課業也落後,有門課因為一直不出席,連分組的事也不知道。但他最近無心思考這些,上網找工作才發現自己不會的事太多了,他必須要轉個方向找。   「我去上課了。」尹青彥跟閉著眼睛的汪彥君這麼說完,低頭吻他後才離開。   等門一關,汪彥君隨即睜開眼睛,一跛一跛地走到浴室漱口。   已經持續了幾天。吻的模式跟單純的以往不同,嘴唇相碰變成伸進舌頭的纏吻。汪彥君越是躲,只會引來更加固執的追逐,尹青彥簡直像要不到糖吃的小孩。   而不管是多麼讓人感到喘不過氣的吻,但也只是僅止於此而已。   汪彥君不感到害怕,或許因為對方是尹正的孩子;跟自己的小孩一樣,兩人間是輩分的關係。他難受的是,跟尹正如此相像、卻又不是他的人接吻,太令人難受了。   總之,不應該有吻這個行為出現。   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汪彥君無意識地摸著光裸的無名指。   尹青彥無聊的在座位上發呆,他總是坐在最後面靠窗的位置,上課時不是睡覺就是看窗外發呆。大學聯考也根本沒去,至於怎麼進大學的……自然是走後門。   縱使國中智力測驗顯示他智商算高,但是無心學習的他,在高中開始便常常交白卷。   問他喜歡做什麼事也說不出來,爺爺希望他能接管尹氏便替他決定了國貿系。   而除了因為從小跟爺爺、奶奶講英文而有外語能力,其他的成績根本是慘不忍睹;但只要出席率夠,能意思意思交差就好。   臺上的講師口沫橫飛,台下的尹青彥早就神遊幾百遍了。身旁的輕微聲響沒讓他回過神,直到有人出聲後,他才發現身旁不知何時坐了藍安信。   「咳……你的臉沒事吧?」藍安信不自然地說。   他看到尹青彥完全沒包紮的進教室時,發現那道傷口還滿大的,他萬分猶豫地掙扎很久,才過來跟尹青彥講話。這個人,不包紮是想讓他良心不安嗎?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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