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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王界之初臨三

轉章 「可惡,居然功敗垂成,就差一點我就能夠抓到那條幼龍了。」原本就在眼前的青雲之路,卻硬生生地在跨出最後一步的時候,突然消散在風中,取而代之的是從權利高峰跌落的濃濃失落,前前後後天差地別的落差,讓朗格提斯一時間難以適應,要不是魔界追殺令引來的各方暗殺者們,正如同蝗蟲一般向他周圍聚集而來,此刻的他急需穩定部下們的話,向來以暴躁、殘忍和血腥聞名的朗格提斯,早就舉起手中的屠刀,用周圍人的血肉來發洩心底濃重的壓抑。 「急什麼,不過是一次短兵相接落了下風而已,有必要這麼在乎嗎?」不遠處安穩端坐的少年,一邊喝著茶一邊淡淡地說著,一舉一動之間滿是和年齡完全不相符合的沉穩。 「下風?哼,說得輕巧,犧牲了一萬多人,卻連根龍毛都沒撈到……」朗格提斯憤憤地猛捶了一下桌子。 「你要龍毛幹嘛?燉湯喝?」少年的嘴角露出了一個優雅的笑容,帶著三分嘲弄,「原本我們的計畫裏就沒有一擊即中這種奢望,這不過是驗證我們彼此之間的合作誠意罷了。不過現在看起來我們之間雖然還不能坦誠以對,但是最起碼的信任該是有了吧。」 「哼,不然你以為你還能活到現在?」朗格提斯撇著嘴瞪了少年一眼。這少年找上門來提出要給自己一個直上青雲的捷徑時,若非看在那位七曜仙人的份上,他才不會輕易放棄原本的權利呢。 「那麼就不要繼續像只餓極了的孤狼一般,你未來註定會是新的魔王,拿出點風度和耐心,我們要獵取的不僅僅只是一隻小龍而已,我們的目標還遠著呢。」少年伸手撫去額前的散發,「現在各界都該開始注意我們了,按照原定的計畫,該是我們金蟬脫殼的時候了。」 「好吧,也該是時候了,不過你確定我們能夠越過時空障蔽?要知道人界的時空障蔽可不同其他地方的。」 「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少年的回答自信而坦然。 人界的時空障蔽……少年在心底冷笑著,他都能夠把原本不可能大規模出現在其他世界的人類弄過來,去人界自然也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朗格,給你一個忠告,不要小看人類,即便他們在你眼中如同螻蟻。那道包圍人界的時空障蔽,不僅僅是單純地為了保護人類而已,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人類也是一種很可怕的生物。」少年從凳子上走下來,緩緩地伸了伸腰,屋外的夕陽紅霞透過窗欄灑落在少年寂然的周身,這本是一副以慵懶為主題的畫面,卻不知為何在朗格提斯的眼中透露著一抹難以掩飾的肅殺血腥味…… 第一章 人界林石鎮 林石鎮上的城隍廟裏負責看門的阿黃最近非常的鬱悶,甚至連廟祝特地給它準備的肉骨頭,都失去吸引力了,呆呆地看著天邊夕陽的紅霞染遍了整個山鎮,本來這個時候,該是阿黃大搖大擺地到鎮口去接受眾多狗兒們晚間朝拜的時候,但是現在,阿黃卻只是趴在城隍廟臺階上,彷佛思考著什麼艱難的問題。 從血統上來說,阿黃的確是一條狼狗,它的父親雖然是一隻老實巴交的家狗,但是數年前有幸得到林子裏某只母狼的青睞,所以才有了阿黃,雖然從外裱上看起來,它那繼承于父親的一身黃色的毛髮和低啞的嗓音,比不上那種皮毛爍亮、眼冒綠光、逢人就叫、遇雞就咬的所謂純種狼狗。 但是人類有一句老話,叫做「狗(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它阿黃自從到了這林石鎮上後,每次狗群打架,不管是家狗還是野狗,最後勝出的總是它,所以整個林石鎮的狗類都默許了阿黃「至尊」的寶座,每次看到它,都是乖乖地夾起尾巴小心地繞開阿黃的勢力範圍,絕不敢有絲毫的不敬,甚至連那些平日裏哭哭啼啼的小鬼,在看到它阿黃大爺的時候,也會識相地收住那震耳欲聾的哭聲,以示尊敬。 可就在最近,阿黃覺得自己的「至尊」的位置受到了空前的挑釁。這並不是因為林石鎮出了第二個可以和阿黃匹敵的人物,事實上如果真的是出現了旗鼓相當的對手的話,阿黃反而會覺得很興奮,畢竟高手的寂寞的,能作為對手的,往往可以視彼此為知己——說出來也許別人不敢相信,讓阿黃感受到『失業危機』的人物,是一個軟軟的、不會走路、不會說話、只會啊啊叫的人類嬰兒。 這個認知讓阿黃覺得很羞恥,它堂堂狗群至尊,卻從心底對一個沒有絲毫攻擊力的嬰兒感到恐懼,實在太有失身份了。但是,不管阿黃怎麼唾棄自己,對於那個嬰兒的恐懼,卻隨著每次見面而變得真實起來,特別是嬰兒那雙黑色的雙眸盯住自己,一邊留著口水,一邊輕笑的樣子,讓阿黃忍不住渾身打顫,以致於到如今,阿黃幾乎開始本能地避開那個小嬰兒可能出現的地方,甚至自動放棄了傍晚的「覲見巡視」。它已經有十多天沒有去「臨幸」林石鎮上的「美人們」了,哪怕是樂觀估計,自己腦袋上的綠帽也足夠供應一支軍隊了。 這絕對不是一個好現象,也絕對不是一個正常現象,鬱悶地回頭把一旁的肉骨頭拖到面前啃咬著,阿黃洩憤似的撕咬著骨頭上的肉塊,那種粗獷豪邁的氣質,立刻引來不遠處街口的幾個「小美人」炙熱的目光,不過現在阿黃卻沒有心思勾引更多美眉們的歡心,它努力地回憶著,希望能夠從記憶中找出自己什麼時候對那個軟軟的小嬰兒有了恐懼感。 阿黃記得:第一次見到那個小傢伙,是在一個半月前。 那天天氣也異常得很,早晨的時候太陽才探了個頭就被一層黑色的霧給遮了去,公雞還沒打鳴,天上的雷就一個接著一個,發了瘋似的打了許久,天上電閃雷鳴地,彷佛裂開了一個老大的口子,那氣勢簡直嚇死老百姓,害得它都沒敢出門去巡視地盤。不過總算是乾打雷沒下雨,等鬧騰一陣之後,也就沒事了,不過天色一直陰沉沉地,街上的人都說看樣子早晚會下大雷雨。不過這些對阿黃來說都沒關係,為了它的『小美人』們,就算是下刀子,它也是要去的。 所以晌午阿黃就出了門,先是在鎮子上例行地巡視了一番之後,就流到鎮後的林子裏,和眾家美眉們好好地親熱了一番,其間還和幾隻不長眼的草狗大戰三百回合,在美眉們的心中留下了雄壯無敵的形象之後,迅速地離去——這麼做當然是為了保證形象的完美,那幾條草狗雖然不堪一擊,但是所謂的「雙拳不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在群毆戰中,阿黃也多少有點傷了元氣,狗王的尊嚴是絕對不會容許阿黃在美眉面前做出舔舐傷口的示弱動作,所以阿黃邁著堅定的步伐消失在樹林的陰影裏,然後沿著光的死角,一路小跑,打算到不遠處的一所荒廢的土地廟前,休息一下,整理整理儀容。 偏偏這個時候,陰沉了一整天的天空開始落下瓢潑般的大雨,瞬間就把阿黃淋了個透,雨水沖刷著被咬傷的傷口,鮮紅的液體順著雨水淌落在地上,其他的傷口還好,偏偏後腿上有個傷口過深,沾了水之後,刺痛讓阿黃走路都走的發抖,原本不遠的路途,在迷蒙的大雨中顯得異常地遙遠,等好不容易捱到小廟,阿黃已經累得不想動彈了,在沒有雨水的房檐下,顧不得抖動身子甩乾雨水,就直接趴在了地上,濕漉漉的皮毛緊貼著身子,冰冷的雨水快速地奪取了身體裏的熱量,阿黃這時才有些後悔自己太過於逞能了——美人果然是禍水啊。 不過還沒有等阿黃後悔多久,土地廟裏卻有了動靜。阿黃立刻抬起了身子,露出獠牙,用恢復了銳利的目光,瞪視著昏暗的土地廟內,如同一個進入了戰備狀態的高手,隨時等待敵人的攻擊。隨著「沙沙」聲逐漸靠近,一條小小的身影出現在阿黃敏銳的目光中,出乎意料,在這個破敗的山廟裏的,不是兇殘的猛獸,而是一個白白嫩嫩的小小嬰兒。 小嬰兒身上穿著的衣服有些淩亂,身後還勾著一件大人衣服,不知是不是因為在地上打過滾,渾身上下都是灰泥,白嫩的四肢在地上爬動著,看到阿黃注視著自己時,這個小東西居然沒有半點害怕的意思,反倒是睜大了那水汪汪的眼睛,看著阿黃,清澈的目光,猶如一潭碧波,靜靜地看不到任何的陰影。而最為奇特的是,小嬰兒的額頭隱約閃爍著一個牡丹形狀的圖紋。 這個小東西看上去,滿可口的,只是可惜自己只吃熟食,從來都不吃生食……阿黃惋惜地看了那個小傢伙一眼,在確定沒有其他威脅之後,放鬆了身體,再度趴回了地上。和人類住在一起時間長了,阿黃也明白了很多人類的事情,比如這個在破廟裏的小嬰兒,應該就是說書先生口中的棄嬰吧,這種棄嬰通常不是成了林子裏野獸果腹的糧食,就是因為饑寒交迫而死去,成為蟲蟻們的存糧。人類啊,就是這麼一種奇怪的生物,滿口仁義道德的同時,對於從自己身上剝離出來的生命,卻可以殘酷得宛如可以隨意丟棄的垃圾。 人心不古啊!這是說書先生常常掛在嘴邊的話,如今也成了阿黃的口頭禪。 而當阿黃努力地為人類做出評價時,那個小嬰兒卻似乎覺得阿黃沒有什麼危險,竟然漸漸地爬了過來,甚至在阿黃做出警告性的低吼後,依舊沒有任何猶豫地爬上前,溫熱的小小手掌,撫摸過阿黃的身體,然後出乎意料地費力把拖在身後的衣服外套蓋到了阿黃的身上,為它擋住了冰冷的寒風。 阿黃詫異地看著那忙碌地在身邊爬動的小東西,一種莫名的感動讓阿黃心潮湧動不已,特別是嬰兒每次看向自己那天真無邪的目光,讓阿黃憑空生出一種俯首相隨的衝動,阿黃的感動,小嬰兒並沒有發現,彷佛是本能地感受到衣服不足以幫助阿黃遮擋風雨,小傢伙居然從角落裏,拖來好些碎木片、枯樹枝堆積在阿黃的周圍,忙活得不亦樂乎。 「你在幹什麼!」許久之後,一個尖細的少年聲音出現在廟宇的門口,阿黃抬頭就看到一個滿身泥濘的小男孩正皺著眉頭,手裏捧著一堆山果子正看著自己,而那個忙碌的小傢伙,在看到男孩後,嘴裏咿咿呀呀地叫著,手腳並用地迅速爬了過去。 是兩個迷路的孩子嗎?阿黃覺得自己的肩頭突然有了一個重擔——把這兩個孩子帶回林石鎮裏,有大人的地方,這兩個孩子才會被好好照顧。 不過阿黃千年難得一見的好心,很快就化為滿天的煙雲。因為那個小傢伙在爬入小男孩的懷中之後,迅速地從男孩的懷中摸出兩塊黑色的石頭,然後一臉興奮地揮動著。如果說阿黃在看到那兩塊石頭時還有些茫然的話,那當那個小男孩奸笑著蹲在一邊,用那兩塊石頭劃出火花,點燃枯枝的時候,阿黃就完全明白自己可能要遭遇什麼。 特別是那個小男孩一邊拿著著火的枯枝,一邊靠近自己,不斷引燃周圍的枯樹枝時,所說的話:「原來你是餓了,想吃狗肉啦,難怪你那麼興奮,連燒烤台都準備好了啊。」 阿黃看了看越來越近的火苗,再低頭看看被圍在枯樹枝堆裏的自己,最後目光落到了不遠處那個流著口水,一臉微笑,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小傢伙…… 疲憊的身體再度充滿了力量,阿黃頭也不回地再度沖入雨幕之中,拚命地往鎮子上奔去。 阿黃決定了,這輩子絕對不要再碰上這個流著口水的小惡魔! 阿黃當時的決定無疑是這輩子最為正確的,可惜所謂「天不遂人願」,不到半天的工夫,阿黃又在城隍廟的大殿裏看到了這個小惡魔。 雖然依舊是一身的淩亂,被那個小男孩抱在懷中,但是令阿黃瞠目結舌的是,那原本用天真偽裝的邪惡笑容,卻在廟祝和林石鎮諸位聞訊前來探視的老頭老太太面前,化為一臉的驚恐和無助,纖細白嫩的小手緊緊抓住了男孩胸前的衣襟,時不時偷偷張望著大殿內諸人的小臉上滿是惶恐的恐懼,紅通通的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始終強忍著沒有落下,彷佛是擔心自己的哭泣會讓落難的兩人再度陷入更加可怕的困境似的,那和年齡完全不相符的表現,在滿頭白髮的老者們的眼中,自然成了令人萬分憐愛的最佳表現。 既然連一個嬰兒都這麼會演戲,那個小男孩自然也不會差到哪里去,說什麼,兩人本是溫姓人家的一對兄弟,哥哥溫錦、弟弟溫彥,因為溫彥背著父母爬上大街,溫錦追出門去,卻誤信了奸人的言辭,幾番輾轉,遠離了家門,被人口販子拐帶到不認得的地方,發現不對勁的哥哥,連夜帶著弟弟冒險逃入山林,然後在林子裏迷了路,後來在土地廟裏看到了阿黃才知道附近有村子,花了大半天摸了過來……雖然聽起來蠻像回事的,但是真要仔細追究起來,其間的內容十有八九都是無法查證的那種,不過這話既然被一個不到十歲的男孩口中完整地說出來,其可信度自然不容質疑,再加上小男孩那一身的泥濘和嬰兒毫髮未損的鮮明對比,更是成了最好的補充說明。 於是乎,平日裏精明的老人們在兩個小孩的「可憐攻勢」下,毫不懷疑地全盤接受了這些個藉口,還紛紛出謀劃策為這兩個已經不知道回家之路的孩子想個安身立命的法子。鬧哄哄地亂了半天,才決定讓這兩個孩子暫時住在城隍廟門正對面的藥鋪子裏,再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從他們那模糊的記憶裏,找出家鄉所在。於是那個小惡魔堂而皇之地成為了阿黃的鄰居。 現實和理想的巨大反差,雖然只是導致阿黃這整整一個月鬱悶心情的原因之一,確實所有鬱悶的起源……那個小惡魔果然念念不忘要把阿黃烤成香香的熟肉,每天一早天亮了不久,就跟著那個小男孩,藉著在藥鋪幫忙的名義,整天趴在門檻上,用那雙大眼睛看著城隍廟大門和旁邊的狗洞,只要阿黃的身影一出現,就立刻興奮得呲牙咧嘴地啊啊啊大叫,口水飛濺,惹得到藥鋪買藥的人,都把它阿黃大爺看成了笑話。 想到這裏,阿黃的鬱悶更加濃重了,將爪子裏乾淨溜溜的肉骨頭甩到一旁的草叢裏,然後用後腿隨意刨了一個淺坑,隨意地埋了,心裏還忍不住哀歎,本來這個可是勾引美眉的好工具阿,現在都便宜蚯蚓和螞蟻了…… 這時,阿黃的耳朵聳了聳,隱隱聽到不遠處的客房裏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那是廟祝經常在香火收入不怎麼樣的時候所發出的,只是最近香火可謂旺盛,光從自己的日常食物上就可以看出,畢竟不是每一條狗隔三差五就能得到肉骨頭的。 那麼,廟祝在歎息什麼呢? 「這還怎麼得了啊……」陳堪的年紀不大,但是在林石鎮上當城隍廟的廟祝已經是第十個年頭了,自幼入了道教,道號「詰雲居士」,陳堪一心向道,自認看破了紅塵千丈,希望有一日能夠參悟大道,脫離輪回,飛升仙界。所以突然被掌教派來林石鎮這個偏遠的山間小鎮時,雖然隱隱明白是因為自己沒有足夠的後臺在修道門內引得掌教的重視,但是陳堪也不以為意,在他看來名譽利祿都是過眼雲煙,在這偏遠的地方雖然生活艱難,卻是清秀的好地方。 這十年來,可謂兢兢業業,恪盡職守,每日裏不光參悟大道,閒時還在鎮上為鎮民們排憂解難,這功業也算是積修了不少。本以為,自己會在這世外無爭的小山中度過今後的平淡歲月,但是如今看來,恐怕是沒辦法了。 「師弟,你身在邊遠之地,剛好能夠免了這一劫難,如今盛京已經成為了妖道肆虐之地,日前他們大肆徵召陰年陰月陰日時分出生的男女,轉眼間已經是不見了蹤影,去追問那些男女下落的十幾個旁系菁英弟子也紛紛被視為叛徒,要嘛極刑處死、要嘛放逐南蠻荒野,昔日的掌教如今已是判若兩人,如此以往,我道門菁英恐怕將……」陳堪的書桌上,停落著一隻紙鶴,令人詫異的是,隨著紙鶴的嘴巴上下開合,竟然吐出了人言,傳遞著來自千里之外的消息,「為兄的,恐怕已經在掌教的算計之中,但是為兄的弟子仍年幼,恐怕會被我拖累,所以我已經將他們逐出師門,暗中命他們尋去你處,還望師弟能夠體念為兄的一番苦心,收留那些孩子,他們都是些戰場上的孤兒,人生之途漫漫長長,若無人指點,日後怕是要走上歧途,到那時,我雖百死,也難贖其罪了。」 陳堪聽聞紙鶴傳言,心中悚然,站起身,雖然知道對方看不見自己的動作,但還是由衷恭敬地向南方一拜:「請師兄放心,陳堪一定不負所托。」 「臨別戚戚,長言難語,只望師弟保重,你我下次輪回路上若得幸再遇,愚兄當再行重謝。」紙鶴吐露出最後一句話後,功德圓滿,竟然自焚了起來,一團小小的火焰在半空中迅速地燃燒,轉眼間,桌上就只剩下一縷紙灰。這一幕在別人眼中也許充滿了驚奇,但是在陳堪看來,卻萬分地凝重,因為他知道,這火焚的紙鶴,代表著紙鶴的主人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十年分別,還來不及互道安好,就受到這接二連三的打擊,就算是清心寡欲、心如止水的陳堪,也難免新潮浮動。收拾了桌上的紙灰,陳堪長長地歎息著,舉步走到廟堂上,看著在三支輕煙煙繚繞的供奉下,微垂雙目的城隍,那鍍金箔的泥胎,無論山崩地裂、海枯石爛,終日看著天地輪回,不知可否看到這人間無數的滄桑變化…… 就在陳堪凝視著泥胎陷入沉思的時候,腳下卻傳來陣陣拉動的感覺,陳堪低頭卻險些被嚇了一跳,一個軟軟的小嬰兒不知何時爬到自己的腳邊,正抓著自己道袍下的褲角,努力地拉扯著,一副想靠著自己的力量站起來的模樣,只是跌跌撞撞地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倒是因為力氣過大,幾乎要把陳堪的褲子給拉了下去。陳堪趕緊把小傢伙從地上包起來,雖然說讓一個嬰兒在微涼的春日裏趴在地上極易感冒,但是不可否認,陳堪同樣不希望自己的褲子被真的拉下來曝光。 「溫彥,你這小東西又亂跑,小心急壞你哥哥!」看著懷中的小寶寶,陳堪忍不住笑了笑,最初他還有些懷疑一個嬰兒和一個孩子怎麼會輕易地靠著自己離開家門,如今看來,懷中這個小傢伙果然不是一般嬰兒,爬入城隍廟內竟然靜寂無聲,自己心不在焉沒有覺察也就罷了,可連阿黃都沒有絲毫反應,足見小東西亂爬的手段果然高超——其實阿黃不是沒有看見,而是因為看見了,所以迅速地逃走了。 「啊啊……噗噗……噗噗……」溫彥在陳堪的懷中一陣掙扎,口齒不清噗噗叫,最後看陳堪無法理解自己的話意之後,雙手探出陳堪的懷抱,向供台方向劃動著。 「怎麼了?」陳堪奇怪地順著小傢伙的意,把他放到了寬大的供臺上,上面除了插著三炷清香的古鼎香爐之外,別無他物,真不知道小傢伙看中了什麼。溫彥的四肢才上供台,就迅速地爬到香爐旁,左右看看,然後出人意料地伸手探入香爐中,一把抓起香爐內的粉灰,丟向身旁一臉詫異的陳堪,被偷襲的陳堪立刻被香灰嗆得咳嗽了起來,而廟堂裏隨著陳堪的咳嗽聲傳出的,還有小嬰兒咯咯得意的笑聲。 「溫彥!你又亂跑!」一個正義的聲音緊跟著出現,被香灰眯了眼睛陳堪,立刻就聽出那是溫錦的聲音。 「小錦……快快快,把你弟弟帶出去……咳咳咳……這煙灰,他一個嬰兒是受不了的……快出去、快出去……」顧不得為自己伸張一下正義,陳堪趕緊把那個小祖宗請出去,聽著溫錦連聲致歉的同時,快速地從自己身邊跑過的聲音,好不容易等香灰散去,陳堪狼狽地用袖子擦拭沾滿了灰的臉頰,一邊苦笑著看著夕陽的餘暉下,原本乾淨的供臺上,此刻撒了一層香灰,暗中埋怨自己昏了頭,怎麼讓一個滿心好奇的小東西上供台,萬一他抓了一把香灰往嘴裏塞,那後果可是哭都來不及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迷了眼睛,陳堪發現在夕陽的光輝下,香爐裏竟然隱隱閃爍著一抹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澤。 小心地撥開香灰,果然在香爐的底部靜靜地躺著一個圓形的東西,雖然只有一個鴿蛋大小,但是陳堪卻能隱約感受到其中散發出來的是最為純正的仙力——居然是向來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仙器」,沒有傳說中那種寶物出土瑞氣千條的畫面,也沒有那些寶石啊、晶石啊之類令人眩目的裝飾,那由銀絲經過,自然而簡單的交叉銜接構架而成的仙器,樸實的外表之下隱藏的,不僅僅有純粹令修道者能力大漲的仙力,更多的是其間蘊藏著的先天奧意,這寶貝說出去不知要有多少修道者會為了得到它而爭破腦袋。 陳堪無比驚訝,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破廟裏居然會出這麼個絕世寶貝,而且還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隱藏了這麼久。就像是被天下突然掉下的大餡餅砸懵了頭,修煉三清至上、無欲無求的陳堪一時間也被打回了凡人姿態,傻傻地站在供桌前,望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的寶貝發起呆來,全然沒有發現,鄰牆外那個真實地扮演了一回上帝、並丟出一個巨大餡餅的某人,此刻正不得不面對遺失了餡餅的苦主那陰冷的眼神。 桀梟有足夠的理由發飆。 雖然從理智上而言,他並不反對把那件仙器交到陳堪的手上,因為即使這件仙器很可能是傳說中的「十大神兵」中最為神秘的逾天輪,本身擁有著破碎虛空穿越任何空間的強大力量,但是憑著他目前的狀況,要保住這件連仙人們都會眼饞得流口水的寶貝實在是妄想,何況逾天輪在離開沁水內的限制之後,力量大爆發,不但把他和敖彥同時從溶洞地下拋入了人界,而且逾天輪本身擁有的,每隔千年才能使用的三次,類似於召喚術的「虛空之契」也被某尾小龍給浪費了——一次被用來召喚桀梟、一次被用來召喚紅燒肉、最後一次居然是被用來召喚石頭,在桀梟潛入沁水之後一直以為後背上石頭是敖彥的傑作,事實上這都是逾天輪的「虛空之契」在起作用——可憐逾天輪若是有意識,發現自己強大的、千年才能使用一次的能力被這樣濫用的話,一定會哀歎自己遇人不淑。 同時在被拋到人界的過程裏,逾天輪內僅存的仙力也被浪費在小龍敖彥的身上,似乎是因為小龍身上那些誇張的龍族封印和仙力兩者之間有所排斥的緣故,反正當小龍安全地落入人界的同時,逾天輪上的仙力和他身上的封印也消失了。而握著仙力接近枯竭狀態的逾天輪,斷了三根肋骨的桀梟沒有選擇餘地地榨幹了逾天輪裏裏外外最後一絲游離的仙力為自己療傷,所以當桀梟和敖彥平安到達人界的時候,這件傳說中的神兵,基本上已經可以當作手工藝品拿去人界的當鋪換真金白銀了。 當然桀梟是不會傻到真的這麼做,事實上這些天來,他一直悄悄地在林石鎮外的某個角落裏用簡陋的陣法佈置逾天輪的新藏身之地,不但耗盡心血,而且還為了讓這個陣勢能夠正式運作,貢獻出了最近才剛剛積存起來的點滴妖力,但是就在他萬事俱備、只差把逾天輪放入陣眼的最後一步時,他才發現一直藏在衣櫃角落裏的逾天輪不見了,原本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衣櫃裏,只留下一片狼藉。 至於作案者……桀梟從來沒有考慮過外賊的可能性,畢竟這種偷人東西還記得把櫃子門好好地給你鎖回去的事情,只有某個近來越來越無法無天的小混蛋才做得出來。雖然那個小混蛋名義上還未滿周歲,但是桀梟不認為出了不能說話之外,這個小混蛋全身上下有哪個地方符合一個嬰兒的身份。就像現在這樣,被抓了正著之後,雖然盡可能地裝出一臉傻笑,但是那雙大眼睛卻習慣性地不敢和自己對視,往一旁飄啊飄地。 「我花了五個通宵才把陣勢排好,為了佈陣我還挖了三四個孤墳、淋了一場雨、勾壞了三件外套……」桀梟並沒有立刻降下憤怒的雷霆,而是一臉陰霾地開始細數這幾天自己付出的辛勤勞動,平和沒有起伏的聲調化為最為哀怨的傾訴,字字帶淚句句含血地控訴著某人不負責任的行為。 兄弟,你混得真太慘了。敖彥打心底同情桀梟,想像一下,一個十歲的孩子三更半夜在荒墳地裏刨屍的樣子,還真是夠淒涼的,不過同情歸同情,敖彥可不覺得自己有做錯,那個逾天輪雖然是桀梟從水底撈出來的,但是追根究底第一個發現的人可是自己,按照「誰先看到誰先得」的原則,這逾天輪的處理權當然是完全歸屬於自己,你桀梟雖然在發掘中出過力,但是把你從溶洞救到人界來,已經是莫大的好處了,你怎麼可以貪心道還想把屬於別人的東西佔為己有呢? 一想到這些,敖彥內心立刻理直氣壯起來,僅有的一點點慚愧立刻被丟到了某個角落裏發黴,而外在的表情則更加地無辜,忽閃忽閃的大眼睛也彷佛找到了準確的焦距,看著桀梟的臉,努力地開始效仿當年在孤兒院的育幼室裏看到的那些小寶寶們的可愛模樣,伸出雙手一副要求「抱抱」的癡呆模樣,就差沒有往桀梟身上撒童子尿以示清白了。 桀梟的嘴角忍不住一陣抽搐,盯著懷裏扭來扭去的小傢伙,一陣莫名的惡寒從脊樑裏升起,心地突然有了一種預感,如果繼續和這個小東西待在一起的話,難保哪天自己會情緒失控不再顧及那關係自己身軀歸屬大事,一把把這禍害人的小東西掐死。 賣力表演寶寶撒嬌的敖彥,自然將桀梟的表情變化收入眼底,立刻大怒起來:我為了安慰你在這裏裝白癡,你不領情,嘴角居然還在給我玩抽筋,大過分了! 為了表示抗議,敖彥撇了撇嘴,毫不客氣地突然從桀梟的懷中竄起,趴在桀梟的肩頭上,對著那纖細潔白的頸子張嘴就是一口,有效地告誡妖王,面對別人的安慰,需要用禮貌的方式回應,順帶還能磨磨牙…… 陳堪從城隍廟裏跑出門的時候,看到的真是這麼一副可笑的情景,顯然那個活潑的小彥兒又在欺負他的哥哥了。陳堪趕緊上前把小傢伙從桀梟的懷中接了過去,生怕做哥哥的不知輕重,一抖手把弟弟丟在地上摔壞了。比起當初在龍王界那如半顆珍珠般小巧可愛的牙兒,敖彥現在的牙型多少有了點長進,細數一下,倒有六七個牙兒露了頭,最初露頭的那幾個,也有了尖銳的原型,咬起人來,估計不會很痛,但是絕對不會不痛,光看小傢伙被抱走的同時,立刻露出了哥哥脖子上那紅紅的牙印就可想而知。 「小錦,你先會店子裏去,今天寶寶我幫你帶好了。」雖然陳堪正打算去迎接快要道林石鎮的那些個徒侄們,但是看到溫錦眼露凶光,咬牙切齒的模樣,不自覺地主動要求帶寶寶,免得眼前這半大的小男孩一怒之下把懷中的寶寶當作了沙包。 強忍著伸手去撫摸脖子的欲望,桀梟硬生生地阻止自己快要爆發的怒火,瞪著依偎在陳堪懷中,一臉小人得志模樣的敖彥,一字一頓地說:「那就麻煩道長了。」 『敖彥,你有種就在這個臭老道的身上賴一輩子,回頭看我怎麼收拾你!』通過那張冷得快滴水的臉龐所傳遞來的是桀梟赤裸裸的憤怒資訊,而給予桀梟的回應,卻是小嬰兒「咯咯咯」的笑聲。 我才不會怕你呢! 彷佛是吃准了桀梟不敢拿自己怎麼樣,敖彥愈發地張狂起來,看著桀梟離去的身影,敖彥狠狠地揮動了一下小拳頭,甚至陳堪都感受到了懷中這個不良寶寶的囂張氣焰,冷不防伸手在敖彥的小屁屁上愛憐地拍打了一下:「小淘氣,就會欺負哥哥,你哥哥對你這麼好,還要鬧你哥哥,該打了哦!」 邊說教著,邊往林石鎮外的碎石徑走去。 窩在陳堪溫暖的懷裏,鼻子前漂浮著一股濃濃的煙香味,這是常年在香火中留連的人才會帶有的味道,其中隱隱地帶著一縷荷葉般的清香。身子被牢牢地抱住,全身上下隔著衣服,都傳來溫暖的味道,讓敖彥不禁想起在龍王的車與內,敖玄那摸著結實、靠著舒服的身子,從來沒有嘗試過那麼放肆地睡在別人身邊,沒有任何擔心或者防範,只是很自然地把一切都安心地交給另一個有著同樣血緣的人。 不知道現在敖玄怎麼樣了? 敖彥睜著雙眼,看著頭頂那一片蔚藍,遙遙地望著另一個空間,自己又不小心鬧失蹤記了,不知道龍王和敖玄現在急成什麼樣子,希望還沒有在仙界造成什麼破壞,那日後自己就有足夠的藉口向仙界索賠,只是不清楚仙界有沒有民事賠償條款之類的規定。 唉!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雖然莫名轉生成一條小龍,不過現在看起來還是蠻有趣的呢,被龍王寵著、敖玄慣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這舒坦的日子比起前生真是天差地別,特別是那存在於身體內的妖丹,雖說是無心招災,但是這後果也滿有趣的,想來日後也必然是一路精彩,按照桀梟的說法就是一個移動式春藥提供機啊,何況現在連龍王下的封印也沒有了……只是有點可惜呢,要是現在這樣的自己回到龍王界的話,一定能夠看到平日裏性欲淡薄的龍族們被情欲折磨得失控的模樣,這怎麼也算是萬年奇觀呢……啊,我真是越來越邪惡了。 將小手舉在眼前,暗暗催動體內某種潛伏著的力量,就見粉白的小手手心裏慢慢凝聚出一個猶如蚌珠大小的粉紅色小小霧球,這就是逾天輪和龍王封印抵消之後,意外留給敖彥的禮物,雖然他還沒有辦法更進一步地調動體內妖丹的力量,但是凝聚這粉色霧球的能力倒是日益見長,才幾日就能夠收發自如了。按照桀梟的說法,這粉色的小球就是千瘴牡丹最低級的一種花香,名為媚骨,但是足以讓一個清心寡欲修行千年的仙人春心萌動了。 「真的很想試試呢。」握著手心裏的粉球,敖彥的眼珠子一個勁地轉悠著,若非先前桀梟千叮嚀萬囑託外加威脅放狠話地一再警告他千萬不能隨意試驗媚骨,再加上龍王對於千瘴牡丹所保持的警戒和防備,以敖彥過去的性子,早就滿地找實驗品了。不過熬到今天,對於敖彥來說,忍耐力差不多也算是到了極限。 既然桀梟說在人類的身上試驗危險了點,那麼在大黃的身上試驗一下,估計不會有人抗議吧,敖彥將手中的粉球又縮小了一半多,只剩下如同米粒般大小,腦袋裏不禁自動開始幻想大黃吸收了這些個媚骨之後的反應……一抹奸險的笑容頓時浮現在嬰兒純真的小臉上,非但沒有格格不入的突兀,反倒是多了幾分惹人憐愛的俏皮感。而此刻躲在林石鎮某個角落正賣力地追求小美人的阿黃莫名其妙地感到頭皮發麻,陣陣陰風從後背吹過,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一個冷顫,連原本的興奮感都受到了影響,被身下的小美人狠狠地鄙視了一下下。 第二章 「小彥兒,笑什麼呢?那麼高興?」陳堪低頭看見懷中的嬰兒正在發笑,那天真稚子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逗弄,伸出手指,帶著厚繭的指腹摩擦著孩子白嫩的臉頰,指尖上傳來溫熱的觸感,看著小傢伙有些不滿地揮動著小手,驅趕自己手指的憨態,陳堪原本有些低沉的心情,慢慢地開朗了起來。 作為一個道人,這一生精研道法,不再涉及男女情事已經是必然,那人倫中的天倫之樂,對於不可能有子嗣的他來說,也許有著那麼一點點的遺憾,但是這個小東西的出現,卻讓自己的這一絲絲微薄的遺憾消失得無影無蹤。 道法講究順其自然、水到渠成,陳堪這些年來被俗事困囿,道術上已經很難再有寸進,但是逗弄著懷中的稚子,那發自內心的喜悅,卻一路引領著他的悟性再上一樓,恍然間,一種清明的感受從內心深處散發開去,眼前萬物彷佛煥發出從未有過的魅力,這天地竟在轉眼之間,彷若有了無限生機,這就是道家的「頓悟」之道。 「恭喜師叔突破重天境界……」一聲帶著喜悅的低喚從不遠處的樹林裏傳來,敖彥好奇地巴住了陳堪的衣襟,從他的懷中探出小腦袋,睜大了雙眼,看著不遠處突然出現的四五個男子,為首的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見了陳堪就一躬到地,雖然他們看上去因為長途跋涉而顯得有些困頓頹廢,但是那一雙雙明亮透徹的雙目,卻讓人無法小覷他們的身份。 「你是鴻曉?」既要按照道門的禮儀還禮,還要照顧好懷中的嬰兒,陳堪真的有點手忙腳亂,再加上長年在林石鎮修行,早就把門內的禮儀忘得七七八八,還起禮來怎麼看怎麼彆扭,哪里還有絲毫的高手風範。若不是剛才親眼看見陳堪的道力向四方散發,隱隱有著憑空融入無形的趨勢,任誰都不會相信,眼前這個穿著簡單的道人,已經有了問鼎天階高手的力量。 對於人界的修道人來說,最終能夠功德圓滿,脫胎換骨飛升仙界才是大道。 隨著修道人道力的精進,分為圓融、自在、靜寂、專一、合竅、重天、飛升這七個境界。重天境界被視為修道的一座分水嶺,因為能夠修入重天境界的道人,距離飛升仙界僅僅是一步之遙。修入合竅境界的道人無數,但是能夠突破合竅境界,上升入重天境界的,在修道人中,數千年也不過只有一、兩人而已。所以重天境界的道人,往往又被人尊稱為「天階高手」。 鴻曉是陳堪師兄的首徒,天生的修道根骨,年僅二十四歲,就修入了專一境界,在整個「玄門道」內也可謂是百年罕見的英才,對於修道一向自負的鴻曉起先並不理解自己那法力高深,很快就能修入重天境界的師傅,為什麼會在危急時分,把自己和師弟們送到這偏遠的山溝裏,託付給籍籍無名的陳堪,而非那些力量強悍的高手身邊。而如今在親眼目睹了陳堪突破合竅境界的瞬間,鴻曉才隱隱明白師傅的一片苦心。 如果說,自己的師傅是一把耀目璀璨的名劍的話,那麼眼前這個師叔就是古樸無華的古琴,名劍雖然切金斷玉、銳利無比,但是比起古琴一曲繞梁三日的餘韻,誰高誰低自然一目了然。 所以一向心高氣傲的鴻曉才會恭恭敬敬地向眼前名不見經傳的陳堪,行起師門大禮,而他身後的那些師弟,雖然無法瞭解師兄的想法,但是他們從來都是以師兄馬首是瞻,故而紛紛恭敬地向陳堪行禮……只是可憐了陳堪這個很久不用師門禮儀的人。 一邊是久隱山林不問世事變遷的長輩高人,一邊是蒙難投奔從未謀面的晚輩精英,雙方一見面自然少不了好一陣唏噓。雖然一來一往之間說的都是些陳穀子爛芝麻之類的陳年往事。 原本還興致勃勃地豎起小耳朵,打算從雙方的交談中,聽出點有關人界的情報,但是從最初的碰面,到後來的入鎮,甚至道如今大家都坐在飯桌上邊吃邊聊了,縈繞在耳邊的內容,卻始終都是「玄門道」怎麼怎麼敗壞、掌門人怎麼怎麼邪惡之類的討伐之音,沒有一點新意,讓敖彥著實掃興。真不知道要埋怨鴻曉他們表達能力差勁呢,還是責怪陳堪孤陋寡聞到不知詢問重點。 不過總算是老天有眼,就在敖彥昏昏欲睡的狀態下,隨著夜風飄來的幾聲熟悉的狗吠,讓敖彥一下子來了精神。 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順便伸了一個懶腰之後,敖彥推開了送到嘴邊的米湯,把腦袋埋入陳堪的胸前,小嘴在陳堪的道袍上使勁蹭了蹭,然後就在陳堪的懷裏麻花似的蠕動起來,手抓腳蹬、順便咿咿啊啊地叫上幾聲,示意自己要下地去「鍛煉」。 接著也不管陳堪是不是能夠完整地理解自己的肢體語言,尋到懷抱的某個縫隙,一把拉住陳堪腰間系著的絲條,敖彥以天階高手都要嘆服的速度,迅速地沿著陳堪的大腿爬到地上,然後興奮的向門口爬去。 有些無奈地感覺懷中的嬰兒猶如看到鮮魚的小貓般,從自己的懷中溜走,低頭看了看沾了寶寶口水的外套,有些不好意思地沖著對面滿臉詫異的師侄們笑了笑,欲蓋彌彰地說:「這個孩子活潑了點……而且正在長骨頭的時候,就是喜歡到處跑。」 「師叔……這個孩子……是您的弟子嗎?」雖然在初次見面的時候,鴻曉就很好奇師叔懷裏抱著的那個白白嫩嫩的小傢伙,那雙注視著自己的眸子圓不隆冬的,猶如兩顆深海的黑色珍珠,鑲嵌在無瑕的羊脂白玉上,時不時閃過一抹誘人的華彩。僅這一雙眸子,鴻曉就敢說,這個孩子修道的資質絕對不在自己之下。 「弟子?」陳堪聽聞,先是一愣,然後便笑了開來,「誰敢收這個小傢伙當弟子啊,光是幫著照顧就快耗盡我半條命,要真把他收到門下,我哭都來不及呢!」 「可是這個孩子的資質……」 「我知道。」陳堪搖了搖手:「這個孩子的資質很好,但是他絕對不適合修道。」 「為什麼?」對於陳堪毫不猶豫地否決,鴻曉詫異萬分,要知道對於修道人來說,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只有兩個,一個是參悟天道,飛升仙界;而另一個就是找到一個能夠繼承自己衣缽的傳人,看著自己的修行方式能夠完好地流傳下去。所以一個資質上等的孩子,對於修道人來說,往往是可與而不可求的,而眼前的陳堪偏偏反其道而行,放著這麼好資質的孩子居然毫不猶豫地拒之門外。 「這個……你日後,就會知道了……」陳堪的話語中有著幾分明顯的感慨。 所謂言傳不如身教,對於鴻曉的困惑,陳堪覺得還是讓他嘗到了小彥兒的苦頭之後,再行解釋會比較好。若是現在自己告訴鴻曉,這個還不會走路的小東西,天生一小惡魔,走到哪里,哪里禍事不斷,想來鴻曉也不會相信。 正想著,就聽見門外傳來一聲淒慘的狗吠,看來幫著自己守門的大黃,又讓小彥兒逮到了…… 和大黃的「遊戲」讓敖彥非常的愉快,要不是大黃叫得太過淒慘,引來了多事的更夫解開了大黃的頸鏈,敖彥絕對還可以玩上大半夜。 有些遺憾地看著大黃打著顫地一頭沖進不遠處鐵匠鋪的狗窩,敖彥只能把小手心中的粉色珠粒散去,然後大搖大擺地爬過街道,從藥鋪虛掩的邊門爬回自己和桀梟的小屋,只是細嫩的肌膚在佈滿了小碎石的房檐下爬行,讓人覺得刺痛不已,敖彥抬頭看四周一片寂靜,轉了轉眼珠子後,將身子隱入了黑暗的角落裏。 藥鋪的西廂房第三間是臨時騰出來,讓桀梟和敖彥暫住的小屋,此刻一聲輕微的吱啞聲,一條細長的身影從門角竄了出來,在有些黯淡的月光下,就看見一條長著四肢五爪的小龍,正以極其詭異的姿態,跨越門檻溜進門內,嘴裏還可笑地叼著一套嬰兒的服飾。 好半天敖彥才用力地把那些累贅的衣服拉進了門,然後四腳朝天地躺在衣服上好一陣大喘。如今看起來,變成嬰兒也好、變成小龍也罷,看來各有好處的同時、各自的弊端也不少,唯一解決的方法,就是快點長大啊。 在衣服堆裏懶懶地擺動了一下四肢和尾巴,多日沒有變回龍形,一下子變回去,還真有些不習慣呢、正當敖彥在自己的衣服堆裏搖頭擺尾的時候,突然一張黑幽幽的網子在黑暗中從天而降,迅速而乾脆地把敖彥整個身體全數籠罩在其中,敖彥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覺得一陣如同泰山壓頂般的壓力把它那小小的身體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看到了吧,我就說你們鎮子上有妖氣存在,這下子人贓俱獲,你們沒有話說了吧,雖然你們這林石鎮地處偏遠,但是我伏魔清箴子的名號也不至於被用來當幌子吧……」一個得意洋洋的聲音在黑暗中突兀地響起,隨著火石碰撞的聲音,桌上的油燈被點燃,微弱的燈火不但讓網中的小龍無所遁形,也讓屋中的不速之客顯現出模樣。 「我○○你的XX……」無聲的怒吼在敖彥的肚子裏迴腸盪氣,勉強扭過頭望著那個膽敢惹到敖小爺頭上的混蛋,燈火下,夾著英俊不凡的容貌被那一襲白色道服襯托得翩翩脫俗,恍然間更是有著幾許不食人間煙火的飄渺,若不是那笑得二五八萬似的表情向所有人宣告著此人的真實面目的話,乍一看之下,或許會有很多人上當受騙吧。 不過除了這位不知姓名得意洋洋的傢伙之外,讓敖彥吃驚的是,不遠的床上,桀梟被五花大綁地捆在床柱上,身上更是貼滿了用朱砂筆劃著的各種鬼畫符的黃符紙,看上去很是狼狽,而且自己居住的小屋,不知何時座無虛席,鎮上那些個早該安歇的老頭老太們一個個精神抖擻地睜大著雙眼,饒有興趣地注視著趴在門前衣服堆裏的自己,只是每個人身體周圍都有一層透明的薄膜,真是這層薄膜高明地徹底掩蓋了所有人的氣息,否則六感聰穎的敖彥怎麼會毫無所覺地送上門來。 「我說這床上的小鬼是半妖,你們肉眼凡胎看不清,不相信也是情理中的事情,不過現在這個小半妖現了原形,你們這下信了吧……讓我瞧瞧是什麼妖怪,這麼大膽,居然敢在人界如此放肆地轉換形體?」說著,清箴子探手把被捆在伏妖網中的敖彥,連身子帶網一把抓了過來,放在燈火下仔細看起來,小龍那似妖非妖、似蛇非蛇的形象讓清箴子一時詫異,號稱伏魔無數的他,居然分辨不出這小東西究竟是何種妖怪,自從他出師以來,這還是第一次遇上。 敖彥覺得自己猶如一條在油鍋裏翻滾的油條,被人肆意地翻來覆去,雖說清箴子的手腳並不算重,但是這種喪失尊嚴的無力感卻是敖彥的大忌,不管是前身還是今世,敖彥最痛恨的就是這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孱弱,幾乎向都沒有想,雖然身體動彈不得,但是敖彥還有一寶——猛然在清箴子的眼前張開嘴巴,「噗」的一聲從口中突出一顆粉色的小球,猛然往不遠處的清箴子的臉上吐去。 敖彥的舉動讓清箴子猝不及防,眼看著一道粉色華光直奔自己的面門而來。清箴子也知道半妖族臨時一擊往往是最可怕的,那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絕然,一向是造成伏魔除妖的道門弟子含恨而亡的主因,不過沒有想到,一向小心的自己,居然被這個小妖怪的外貌幻惑,忘記了半妖雖然年幼,妖力薄弱,但是可怕程度並不比成年半妖差上多少。 「彥兒,不要胡鬧。」一股突然憑空出現的力量帶著一聲低呼,將那粉色的光華硬生生地攔截在了清箴子眉尖之上,粉色的小球在失去了速度的推進之後,彷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托在空中,幾個呼吸間,便化散在清箴子眼前的空中。而清箴子手中的敖彥,也在刹那間被抱入了一個充滿了香火味的懷抱,帶著薄繭的十指,輕巧而快速地將敖彥從佈滿了法力的伏妖網中解救了出來。 「在下玉泉山清箴子,多謝道友相救。」雖然對於眼前突然出現的落魄道士頗有微詞,特別是對方不聲不響就把自己的伏妖網拿走的舉動,不過清箴子也不是油煙不進的笨蛋,對方僅一現身就出手不凡,所以就算有再多的不滿,也暫時只有忍了,何況對方怎麼說也算是救了自己一遭。 「哪里、哪里,小兒胡鬧,讓道友受驚了,在下陳堪。」陳堪解開敖彥身上的束縛之後,立刻把伏妖網遞了回去,要不是擔心清箴子不知輕重傷了敖彥,他也不會貿然出手。 「小兒?道友,凡人或許會被這妖孽所迷,但是你我同為修道之人,自然不會看錯,這分明是妖孽幻化的小兒,在他還未成年之時將之出去,以免日後禍害地方。」清箴子猛地沉下臉,擺出一副教誨世人的模樣,心裏卻想著,等從陳堪手中把小東西抓回來,非把這個小妖孽做成燒烤不可。 「這個……道友請聽我說……」陳堪還沒開口,就覺得懷中一陣扭動,那個淘氣的小東西,卻已換回人形,小小的身子四下拉扯翻動,探出了陳堪的懷抱,右手拽著陳堪的脖領子,伸出左手,握緊拳頭,豎直一個中指,狠狠地比向清箴子,憤怒的小嘴中更是令人愕然地爆出今生第一個完整的字音:「豬!」 靜寂的夜晚、無聲的房間、嬰兒稚嫩而清晰的發音、以及眾人錯愕的表情在刹那間構築成了一副可笑的話畫面。特別是清箴子那張帶著三分仙氣、七分英俊的臉蛋轉眼之間就掠過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不同的顏色,最後停格在異樣的慘白色上,眯起那雙神采奕奕的眼睛,望著那個顯然還處於憤怒狀態中的小東西,嘴角勾勒出一個小小的但充滿了危險的弧度。 「你說什麼?」清箴子小聲地詢問著,彷佛是怕驚嚇到了陳堪懷中的孩子,但是那隨後蔓延開去的冰冷殺意讓屋子裏的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不過清箴子的表情在敖彥看來倒是著實地解氣,那張天真的小臉上,頓時露出一抹顯著的充滿了挑釁味道的嘲笑,紅潤的小嘴微微顫動了一下,清了清喉嚨,毫不猶豫地打算再度重複那個讓人側目的字。 不過這一次陳堪及時用手堵住了敖彥的嘴巴,把那個招災惹禍的字扼殺於發音之前。 「道友息怒、息怒,你我都是修習天道之人,何必和一個孩子計較……」陳堪一臉苦笑地向著眼前這個準備隨時發飆的同行道歉,一邊迅速地把懷中掙扎著的小東西牢牢地控制住,不讓他繼續不知死活地往火上添油。 玉泉山可不是普通的修道門派,雖然比起名聲震九洲的「玄門道」來,玉泉山無論是規模還是實力都無法相比,但是玉泉山卻專精降妖伏魔,門徒不多但個個法術精深。 眼前這個清箴子雖然看上去年紀不大,但是從他能夠隨心使用伏妖網這件法寶,就可以看出清箴子得法力絕對高強,因為伏妖網是使用一千隻至少有三百年妖力得妖魔毛髮,浸泡了咒符水編制而成,而且這一千隻妖魔必需室伏妖網的主人親手殺死得才行。 「孩子?哼……道友你也是修道之人,應當知道,妖魔心性殘酷,嗜血成性,絕對不能讓他們留在人世,禍害人間。」清箴子冷冷地看了眼陳堪之後,緩緩地收斂起滿身得殺氣。 「但是道友,這只是一個出生不久的嬰兒,至今還沒有斷奶,自然談不上嗜血,再說了,」陳堪指了指床上被包得猶如粽子一般的桀梟,「這個孩子在老道身邊許久,身上根本未曾沾染點滴腥血之氣,想來也是從未有殺生的舉動,天心向來最慈,還望道友網開一面,饒了這兩個孩子……」 「胡鬧!」陳堪的話還沒有說完,清箴子就一甩袖子打斷了陳堪得話語,皺起雙眉,「妖孽哪分大小,就算他們今日不傷人性命,你能保證他們日後不會傷人性命嗎!何況妖魔天性嗜血,那是它們的本能,就算後天再怎麼教化,也無法改變這一事實。再說了,他們年紀小小就學會欺騙世人,若非我感到這山村之中有隱約妖氣,你們還被這兩個狡猾得東西蒙蔽著呢,現在居然還被他們得模樣蠱惑,實在是太愚蠢了!」 「他們不是人,我們可沒說不知道啊。」陳堪還沒有開口,倒是坐在一邊一直看熱鬧得老頭老太太們開了口。 「這兩個小傢伙剛來時,那套滿是漏洞得理由說出來,在座的幾位可沒一個相信的。」藥鋪老闆得高堂老母,已經頭髮花白得老夫人走到陳堪的身邊,伸手微笑著把還在掙扎得敖彥抱進自己懷中,小心地顛著,一雙看似昏黃的老眼中閃爍著年長者特有得雍容得光澤,「那時候我們就私下猜測,這兩個小東西恐怕不是普通人,溫錦這孩子做事倒是滴水不漏,讓人看不出個破綻,但是這個小傢伙就不同了。」 「是啊……嘿嘿嘿嘿……這個小東西好動、聰明,雖然不會說話,但是總能想辦法讓別人知道他需要些什麼,而且特別的記仇,上次趙家寡婦說這個小東西是長不大的蘿蔔頭,第二天這小東西就把趙家寡婦的繡花鞋咬到了豆腐坊大李的屋子裏,惹出一場不小得麻煩呢……」老夫人輕輕地掐了掐懷中明顯被自己的話震住的小東西得粉嫩臉蛋,「以為我們不知道啊?小傢伙,你那晚拖著繡花鞋過大街的樣子,我可看得清清楚楚的哦,而且你在半路上還故意往繡花鞋得鞋底丟了好幾個小石子,我也看見了哦。」 「可不是啊,這小東西前天還偷著往小順子家的水缸裏擱了一把胡椒,把小順子給嗆得半死……那胡椒還是半夜裏從我家的廚房偷了去的,他呀,構不著灶台,居然從柴火堆上爬上去,乍一看還跟演雜技似的呢。」 「對啊對啊……這小鬼頭,還在老錢兒子的褲子裏放了一勺辣椒油,就因為老錢得兒子不肯給他吃龍蝦……」 「上次小桃和鄒家書生再村口幽會,這小傢伙跟在小桃身後,一個勁地攪合,鄒家那個書呆子,差點就被氣瘋了……」 老頭老太太們你一句我一句地開始講述敖彥這些日子的斑斑劣跡,只是非但看不出他們有幾分危機感,倒是一臉發自內心的喜悅,讓那一張張滿是摺子的老臉都舒展了開來,清箴子的警語在他們看來哪有小龍胡鬧的趣聞有意思。 「你們……」清箴子自從拜別師門之後,還是第一次遇上這麼個詭異得情況,「他是妖怪,你們都不害怕嗎?」 「妖怪啊……等他的牙長全了,我們再擔心也不遲吧……」不知是誰說了這麼一句,老頭老太太們頓時笑成一片。 看著一屋子笑得東倒西歪的老頭老太太們,清箴子突然有一種誤入異時空的錯覺。 人們不是應該對那些狡詐邪惡的妖魔恨之入骨、畏懼如虎嗎?為什麼眼前這些老人卻一臉豁達得讓人難以置信,那臉上得笑容裏看不到絲毫得陰影? 妖魔不是應該最恐懼自己力量衰弱時身份再人群中被揭穿,被人類撲殺嗎?為什麼這個不知品種得小妖魔反而一頭鑽進老人們的懷中,猶如麻花般,扭動著小小的身體,嘴裏咕咕囔囔著沒有人聽得懂得音調,努力地向老人們撒嬌。 這個世界什麼時候天地倒過來轉了? 陳堪注意到清箴子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心地微微歎息了一下,玉泉山對於門下的教育向來是要求做到個個嫉妖如仇、逢妖必除、遇魔必殺的地步,雖然不能說這種教育太過於極端,畢竟妖魔對於人類世界的危害還是很大的,就算是一個最低等的妖魔也能在人間掀起風浪無數,而玉泉山的弟子可以說是整個人間抵抗妖魔肆虐最堅韌、最強悍的一道防線。但是這種一刀切的教育,導致的後遺症就是玉泉山的門徒,一個個思想僵硬得猶如一塊茅坑裏的臭石頭,不知變通,眼前的清箴子顯然就是最好的例子之一。 「道友啊,雖說玉泉山的門規對於妖魔向來不許留下後手,但是還請道友看在老道的薄面擔保上,放過這兩個孩子吧。」陳堪說完向清箴子深深一揖,陳堪由衷地希望這場危機能夠在雙方的互相諒解下,消弭於無形之中。 「這……這不太好吧,雖然沒有牙,但它畢竟還是妖魔……」看著眼前的這一切,清箴子下意識地努力把人們的反應歸結於小妖怪的蠱惑,畢竟妖怪能夠蠱惑凡人並不奇怪,只是連站在身邊的同道都開口為他擔保,讓這個理由頓時幾乎失去了全部的說服力,不過言辭間的語氣卻已經沒有最初的肯定和決絕。 陳堪還來不及繼續動搖清箴子已經鬆動的立場,倒是窩在老人們懷中的小龍,突然間掙扎著從老人們的懷中爬到了桌上,然後露出邪惡笑容,細嫩的小白手,突然伸入桌上的水杯裏,沾著清水在乾淨的桌子上畫了個大大的雞蛋,而雞蛋的正下方還非常形象地畫了一雙正在奔跑的小雞腳爪。 「這是什麼意思?」小龍的即興作畫立刻引起了屋子裏所有人的關注,連清箴子也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張簡單卻又具象的畫,暗中思量著小龍這幅畫的意圖究竟如何,是形容它過於弱小,猶如未完全出生的小雞呢,還是形容看到自己的法力強大,只有逃走的份呢…… 「哼,他那是在笑話你,奔跑的雞蛋,簡稱:奔蛋(笨蛋)。」好不容易擺脫了那張貼在自己嘴上的符紙,被捆了許久的桀梟,一眼就看出了小龍的畫中之意,用極度嘲弄的語氣說出,讓原本熱鬧的房間氣氛頓時下降至冰點,清箴子剛剛露出些許的笑容,則在瞬間完全凝結在了臉上。 「除妖務盡、不留後患,是為上策!」咬牙切齒地說著玉泉山門徒們耳熟能詳的除妖法制,清箴子左手再一次地祭起伏妖網,向著桌子上那一臉可惡笑容的小混蛋罩了過去,右手則乾脆抽出了身後的桃木劍,跟著猛劈而去,那模樣就好像敖彥是他三生三世的仇人一般。 不過這次早有準備的敖彥自然不會輕易就範,他非但沒有立刻逃開,而是迅速地撲向猛衝過來的清箴子,兩隻小手輕易地一把抓住清箴子的脖領子,雙腳準確地一合,插入了清箴子的道袍前襟裏,然後張開嘴巴,對準清箴子突起的喉結,張嘴就是一口…… 這一夜,整個林石鎮裏都回蕩著清箴子憤怒的吼聲。 正當人界的某個角落裏因為一隻突然出現不明身份的小妖怪而變得日益精彩時,在相隔遙遠的仙界之中,卻因為某尾小龍的失蹤掀起了漫天的風浪。 雖說很多仙界的成員對於龍王家隨便亂打雷有著滿腹的牢騷和抗議,但是當龍王家的幼子突然間從戒備森嚴的金頂山腳下浮悠宮裏神秘失蹤的消息在三天后哄傳開來的時候,所有的示威抗議活動在最短的時間內,非常自覺地偃旗息鼓,甚至不需要仙界管理者們發號施令,那浩浩蕩蕩圍攏在浮悠宮外的抗議大軍,在一夜之間皆盡散去。 就算是那些個被龍王界的雷劫餘波影響到失去了上百年仙力、損失了無數靈丹妙藥的「頂級受害者」們,也識趣地一邊小聲嘀嘀咕咕埋怨龍王,一邊將早就擬好的損失清單,往金頂山派遣到浮悠宮外負責迎接龍族客人的官員手裏一塞,好像完成了革命任務一般,心安理得地駕起祥雲繼續去四處搜刮尋覓修煉用的藥物晶石去了。 就和一開始大家不約而同地前來「討伐」龍王一般,大家又不約而同地在發生意外之後,把應付龍王怒火的艱钜任務丟給了那位倒楣的金頂山繁花仙君閣下,並美其名曰:冤有頭、債有主。 望著浮悠宮外潮水般散去的人群,那位被臨時派來負責接待的金頂山的官員,只能一邊歎氣,一邊將手中堆積的厚厚一疊「請債單」——請求賠償清單——收進衣袖裏,然後當作什麼都沒有收到過、看到過,儘管處理這些「請債單」不是他的職責所在,但自己怎麼說是被派來負責迎接龍族眾人的,現在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龍族的客人們在浮悠宮裏估計正憋著氣要把自己這個「直接負責人」給下鍋烹煮了,這節骨眼上,自己要是傻傻地拿著這些單子往浮悠宮裏走,別說有命回到金頂山覆命,恐怕能留下一張人皮就算是功德圓滿了。 「下官熙和,奉上命恭請龍王君前往金頂山。」面對著一屋子臉色陰沉的龍族客人,熙和彬彬有禮地一躬到地,神情言語之間彷佛絲毫不受眼下這陰沉氣氛的影響,「同時還煩請龍王君將那冒充仙界戒禮使之人,一併帶上金頂山。」 「哦?要我上金頂山?」端坐在主位上的龍王閣下雖然沒有和下屬一起給熙和臉色看,但那並不代表龍王的心情有所好轉,事實上這幾日來,龍王把整個浮悠宮都翻遍了,掘地三尺找遍每一個犄角旮旯,可是小龍敖彥竟如同青鴻入冥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要不是剛才小四敖玄前來說是無意中發現了某些和敖彥下落有關的線索的話,龍王已經準備好喚出兵器,一路殺上金頂上,為自己無故失蹤的小七寶寶討個公道。 在這個時候,金頂山派來的人不是前來討論如何尋找小龍,而是沖著那個身份詭異的冒牌戒禮使,其中的潛在臺詞在龍王眼裏更是大有深意。 「告訴繁花,要嘛自己親自來一趟,要嘛我帶著敖巽就此回去,不找到敖彥,就別想我龍族再踏入仙界一步。」龍王笑了笑,彷佛是跟熙和開著沒大沒小的玩笑一般,但是言詞中的決絕和冷寂卻不容誤解,誰都不會認為龍王只是在打哈哈。 但是出乎意料,這個熙和非但沒有聽從龍王的吩咐退下,反倒是固執地站在原地,再鞠一躬:「奉上命,恭請龍王君前往金頂山。」 話語才落下,屋內本就沉重的空氣頓時凝固了起來,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這個膽大妄為的男子,龍王的命令在龍族眼中是不容違逆的,違逆龍王的命令,就是龍族的敵人,那瞬間熙和甚至能夠感受到那些注視著自己的目光裏透露著冰冷的殺意。他毫不懷疑只要龍王稍加示意,那些龍族的侍衛們不用拔刀就會一擁而上把自己給生吞活剝了。 但是就是在這樣凝重的時刻,熙和再度出人意料地出聲,第三次重複那條從金頂山傳來的命令:「奉上命,恭請龍王君前往金頂山。」 大廳內寂靜得落針可聞,所有的呼吸都忍不住下意識地緊閉了起來,大家似乎預感到了即將到來的龍王的怒火,不過令人吃驚的是,龍王如同風雨中的頑石一般,似乎沒有爆發的打算,只是在再一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在自己的威壓下不會退怯的男子,目光深處有著一絲讚賞之芒。 「說老實話,是不是繁花遇上了什麼麻煩,不能下來?」龍王的話如果說如同當頭一擊,震得大家瞠目結舌,那麼接下來熙和的回答,無疑就是平地一聲驚雷,轟得所有人大驚失色。 「巨樹『英魄』靈性俱散,如今繁花君正用自身的仙力勉強鎖住開始流散的天地『靈脈』,若是毫無助力的話,恐怕不用多久,天地各界中的靈力就會逐漸散盡,這天下敗亡也近在眼前了。」 第三章 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中,人界已是金秋十月,林石鎮上的「小妖怪智鬥清箴子」大戲幾乎天天在上演著,那位玉泉山清箴子道長的怒吼聲自然也成為了林石鎮上一道全新的風景線。 當涼爽的秋風吹過田間,碩果累累的麥田隨著風兒搖擺著,在燦爛的陽光下形成一浪又一浪的金色麥浪,辛勤的農夫們迎來了最繁忙的季節,林石鎮自然也不能免俗,為了能夠在冬季到來前將鎮子前前後後近千畝農田收割好,林石鎮上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甚至連自詡靜修的道士們也都卷起了袖子扛上了鐮刀,殺向那無邊的麥田。 男人們揮舞著鐮刀在田裏熱火朝天地幹著,女子們不僅要張羅著一天兩餐、而且還要幫著把收割下來的麥子收攏去殼裝袋囤積,而上了年紀的老人們則義無反顧地當起了全鎮的協調指揮,哪家的麥子要人幫忙收割、哪里的麥田需要趕緊燒杆積肥,在老人們的手中操作起來自然得心應手,甚至連平日裏那些個淘氣的小孩子們,這個時候也都乖巧地跟隨在父母長輩們的身邊,偶爾幫個小忙,或者闖個無傷大雅的小禍,娛樂一下農忙中的眾人。 鴻曉自幼隨著師傅出家,學得是上清道法、參悟的是天道輪回、過去的二十多年裏,雖然也自稱有著行走紅塵看透世俗的行徑,但是鴻曉還是第一次聽說下地幹農活也對修道有好處。若非說這話的是有著絕高能力的師叔陳堪,就是殺了鴻曉,他也絕對不會相信。這下農田幹活比起修道來,差距何止千萬裏,不說一天活幹下來,渾身黏稠的臭汗,光是自己在田裏鬧出的笑話,就足夠讓鴻曉一輩子敵視下農田幹活。 推開城隍廟後院的小門,鴻曉有些踉蹌地走進院子,隨手將握了一天的鐮刀丟在牆角,然後不顧形象地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無聲地抗議者,一陣陣投入骨髓的酸澀,讓鴻曉不願意繼續邁步前進,甚至連動都不想動。而跟在他身後的師弟們也狼狽地席地而坐,往日裏那清風明月般的瀟灑,此刻都化作了一張張花貓般的臉龐,汗水把沾滿了塵土的臉頰沖出數條明顯的溝渠,讓人看了忍俊不禁。 而跟在後面進門的清箴子也不比鴻曉好上幾分,灰中透白、白裏透紅的臉龐和沾滿了泥石的雲履充分地向所有人展示了清箴子一天的勞動成果,而那一向被清箴子珍視的、書畫著八卦的道服、千年桃木製成的辟邪劍、萬年蠶絲製成的拂塵,此刻被卷成一個鹹菜卷斜斜地背在身後,讓清箴子看上去和逃難的難民們有三分神似。 倒是最後一個進門的陳堪看上去精神抖擻、依舊衣服神清氣爽的模樣,絲毫看不出這個四十多歲的道士獨自一人完成了十二個大漢聯手都未必能夠完成的農活,彷佛只是帶著鐮刀到門外的大街上轉了一圈而已。 「起來,起來,都快起來……怎麼就這麼坐下了……快起來……都回房裏去,好好運氣十六周天,現在正是破而後立、增長耐力的好時機,不要糟蹋了……快點起來……」陳堪如同老母雞一般,逐個地把癱坐在地上的師侄們趕入房間,甚至連清箴子也被趕進屋子。 自從清箴子因為某個原因決定暫時住在林石鎮之後,鴻曉就成了清箴子的室友,其一是因為陳堪居住的城隍廟裏屋子緊缺了點,其二卻是因為鴻曉是第二個在看到了那個叫溫彥的小妖怪的原形之後,立刻決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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