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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王界之初臨四

轉章 當淵嶙神殿中那通往人界的傳送陣,隨著陣內晶石的能量消耗殆盡,化為普通的灰石時,向來乏人問津的淵嶙神殿,又迎來一位神秘的客人。 白色的寬大衣袍和兜帽遮蔽了他的容顏和身形,但是從對方走路時那有些飄逸的韻味看來,顯然不是龍族所屬,那種被龍族暗中笑稱為「鶴形步」的走路姿勢,是仙界專屬的招牌標誌,因為只有那些習慣了藉雲啊、飛劍、法寶之類在空中代步的仙人們,才會走出這種「飄逸得隨時會摔倒」的步子。 淵嶙神殿的大門被慢慢推開時,門沿摩擦門檻的「咋咋」聲,異常地尖銳刺耳。 靜靜地站在門前,望著淵嶙神殿裏,那滿目的石子,悄然到來的客人,無聲地在心底歎息著,右手在空中輕揮,那些地上的石頭如同被無形的手緊緊握住,然後有序地逐一送出淵嶙神殿的大門之外,來人緩走入神殿的最中心,炯炯有神的雙眸,如同欣賞著稀世珍寶一般,仔細地環視著這地處偏遠的孤寒神殿。 由於地處整個龍王界內最為寒冷的碧雪山山腹之中,加上這裏算得上是龍族的禁地,沒有龍王的玉璽幾乎無人可以進出,所以也不會有人會前來打掃,因此淵嶙神殿的四壁房頂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雪霜,彷佛那寂然的白色是這座神殿唯一的顏色。 但來者卻久久望著那白色雪霜牆壁,那專注的目光彷佛透過了漫長的歲月長河,緬懷著那湮沒在歷史中,某個令人無法忘懷的時光。 「唉……」惆悵的歎息聲,許久之後,慢慢在空寂的神殿裏回蕩著,似是在悼念著曾經的美好,又似在哀歎著某個不確定的未來。 來者默默地在虛空平伸雙手,一道流光在那纖細的雙手中輕閃,一柄長約三丈的法杖憑空出現,法杖的杖身是用仙界的雲海中淬煉出的雲母金剛所鑄,法杖上下刻滿了無數神秘的金色咒紋,而法杖的杖頂上,卻牢牢地鑲嵌著一個通體翠綠,正中心有著一道金色弧線拳頭大小的貓眼石,貓眼石的左右鑲嵌著一對透明的翅膀。 來者雙手握杖,輕輕在地上一頓,憑空出現的無形氣浪立刻席捲整座神殿,隨著清晰可聞的破裂聲,神殿四壁和房頂上的雪霜紛紛掉落下來,赫然露出雪霜下精雕細刻令人歎為觀止的壁畫。 房頂上畫著的是活靈活現的風拂雲霓,而四壁上則篆刻著四季交替,日夜迴圈的天地至道。最神奇的是,經過無數時光的磨礪、被冰雪侵蝕,這些壁畫在千百年後依舊絲毫無損。望著這些被深深地掩藏了無數歲月後,終於再度在自己視線裏展現的那不為人知的美麗壁畫,來人的臉上難得地露出溫柔的笑容,在四下散開的寒氣逐漸化為朦朧的霧水中,那笑容短暫且朦朧,就如同曇花一般一現即逝。 「光明之路已到盡頭,黑夜的星空已經展開,遵循古老的契約,解放被束縛的靈魂,牽絆萬物的命運之線啊,請向我展示無盡的未來……」 低沉聲音宛如穿過時空的太古呼喚,語聲中的虔誠更像是獻祭者的低吟,隨著語聲,令人詫異的情景出現了,先是法頂上那貓眼石上,那道金色的弧線,竟如同眸子一般,緩緩地張開,一道纖細的金色光芒,直直射在牆壁上,頓時淵嶙神殿房頂和四壁的圖畫如同活了一般,那些彩墨和金線彷佛有了自我的意識,扭動著、彼此融合著,漸漸變成一塊完整的沉凝的黑色幕布,接著無數的紛亂景象,如同流水一般迅速掠過,一個瞬間便是千百年的變化。 火光和血芒中無數的城牆倒下、無數的死亡鋪滿了大地,屍體裏有仙人、有魔族,有妖族、有這個世界上所有族群。原本應該盈盈綠意、生機盎然的大地上不再出現新的生命,只有四散的枯骨,以及在骨上獨自漫步的少年,少年的身後開滿了妖媚入骨的點點花朵,在空寂的風中搖曳身姿-- 沒有人看得懂那畫面所表示的意思,只是知道在未來的某個時間,眼前這一掠而過的畫面會成為無法改變的事實。 隨著畫面漸漸淡去,黑色的幕布上漸漸出現數行金色的文字: 命運的紡線已經終結,古老的傳說就要結束,生命的輪回將被打破,永恆的時代迎來新的選擇者。所有的星辰都將隕落,新的意志將支配這個世界,新的秩序將打破所有的屏障,那將是沒有英雄的時代。 混沌的力量完全釋放,黑暗與光明不再對立,歷史的車輪走過拐角,悲哀者的迷惑只是風中煙塵。太古的契約都被解除,智慧的力量統領這個世界,選擇命運的人將被命運選擇,新的世界創造新的輪回。 彷佛是強撐的力量達到了極限,來訪者在看完這金色文字後,猛然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萎頓在了地上,只是眉目間滿滿的都是驚駭。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來者顧不得擦去唇角邊的血漬,只是失神地喃喃自語著,彷佛是想起什麼不可思議的恐怖事情。 只是就在他沉浸在驚駭中的時候,他的身影也正令人訝異地如同風化一般漸漸在空氣中散去,占卜命運、窺探未來的人,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就是生命。 「叮」一聲輕響,半塊白玉雕琢的玉魚符,從半空中掉落在地上…… 第一章 眼見著日出日落,身外的世界依舊紛紛擾擾,城牆內外炙熱的戰火還在持續不斷地燃燒著,隨著因戰爭而死去的人越來越多,柳州城內的氣氛也變得緊張起來,甚至有不少悲觀的人,已經開始認為破城之日近在眼前了。 雖然柳州的官場對外還是很努力地保持著平靜,但是戰時吃緊的消息,光看那些老爺們日益嚴肅的表情、和那越來越明顯的熊貓眼,就可得到充分的驗證。 一時間柳州城內人心浮動,畢竟柳州城外那支鄭國軍隊,在東方大陸上最著名的地方不是赫赫軍威或者名將勇士,而是它攻陷城池之後雞犬不留的屠城惡名。不過對於敖彥來說,這屠不屠城和他沒有什麼直接的聯繫,反正到時候只要變回龍形,往那犄角旮旮裏一躲,誰都別想輕易找到他,所以他擔心的和別人完全是兩碼事。 那些援兵什麼時候到呢?已經有六天了耶,再不來,一旦柳州城被攻破了,那我的風險投資可真的有大風險了。敖彥一邊在心中小聲嘀咕著,一邊開始努力地動腦筋衡量一下自己在這個時候「抽資」的可能性--以現在自己爬牆如覆平地、順手牽羊堪稱妙手空空的技術,把柳州城府庫內的庫銀拿點點出來,絕對沒有太大的困難,而且一旦柳州城破了,也沒有人會去追查庫房內的銀錢少了多少,這個黑鍋當然是由鄭國軍隊來替自己背,但是要是柳州城最後保住了,那麼這個黑鍋就有點麻煩了,而且這也不是最大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在於,自己把庫銀弄到手之後,藏在哪里呢?這兵荒馬亂的時節裏,除了隨身攜帶之外,似乎沒有什麼安全的地方,那可是實實在在的銀疙瘩,不是薄薄的紙幣美元可以隨便帶在身上、塞在口袋裏……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令敖彥突然想出一個絕妙的主意,目光移到不遠處正在努力磨藥粉的桀梟身上。 或許也不是沒有地方塞,上輩子沒少看清宮劇,裏面不是說有太監為了從宮廷庫房裏夾帶銀子,想出個主意,把銀子藏在下身的菊穴中夾帶出門嗎,據說最多能夠一次帶出三公斤呢,不知道桀梟如今這小身板能夠帶多少? 「哈啾!」桀梟覺得後脊樑一陣沒來由地發冷,彷佛被什麼可怕的東西盯上了一般,水汪汪的雙眼,帶著宛如初生小鹿般怯懦的神色,小心地環顧四周,似乎在尋找著危險的源頭,只是房間裏除了堆積的藥材之外,就只有在一旁雙手托著下色,半眯著雙眼望著自己的小寶寶在。 是錯覺吧?桀梟暗中安慰自己,失去記憶之後,內心的不安似乎讓自己有點過於敏感了。給寶寶一個大大的笑容之後,桀梟低下頭,又忙碌於磨藥之中。這些日子桀梟的工作量可以說是直線下降,消毒用藥粉的需要量減少了很多,從最初的每天五十盆,到如今已經是不滿十盆了--因為有太多的人已經不需要消毒了,一黃土、一塊簡陋的寫著名姓的木牌,成了他們在人世間走過一遭的最後證明。 午間,翠娟照舊端著清粥米飯而來,這回不需要敖彥開口詢問,桀梟就自動自發地小聲詢問起翠娟外面的戰事。 「應該快了吧,聽今天上城牆督戰的城主說,京畿已經發兵了,很快就會有大軍前來支援的哦,到時候的小財迷就真的發財了!」翠娟強笑著逗弄敖彥,不過語聲中的不確定卻明顯得有如白紙上的墨漬,這話與其說是在安慰敖彥,不如說是在自我暗示。 看來情況大大地不妙。 敖彥一邊小口小口地喝著粥湯,一邊聽翠娟斷斷續續地描述著外面大街上情景,如今外面兵荒馬亂的,即便是再大膽,他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隨意地獨自溜出去,只能平日在那些受輕傷的士兵餐中聽聽八卦收集戰況。 不過最近戰事有些趨向於危險,儘管柳州城依靠城高牆厚抵擋了許久,但是面對陸續到達的十萬鄭國大軍,城內的氣氛日益緊張,大夥雖然嘴上不說,但是焦急期粉援軍的表情卻溢於言表,現在柳州城內的氣氛已經緊繃到了一個臨界點,若是戰事再有一絲差錯,就會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般,全盤崩潰。 敖彥心思如同風車般開始運轉起來。連城主這種文官都要到城牆上去督戰,可見城裏的兵源已經不夠了,再說京畿到柳州城就算是連夜行軍恐怕都要十好幾天的樣子,何況大軍彙聚還要浪費不少時間,萬一柳州城破了,自己是容易藏身,只是桀梟和翠娟怎麼辦?他們可不是裝在口袋裏就能馬上帶走的小型玩具,也許自己該找機會再去見見陳堪,至少如果景御能夠動彈了的話,要帶一個小孩和一個女人離開這裏應該不會很困難。 不過敖彥也很清楚,眼下陳堪和景御怕是比自己還要頭疼,因為自己要擔心的也只是桀梟和翠娟兩人,而陳堪要操心的卻是整個林石鎮那一鎮子百十來人的安危,就算他道法再高深,遇到這種不比天災威脅性小的戰火軍事,只怕也是力不從心了。 正想著,就聽門外大街上一陣如同炸鍋一般的喧嘩,緊接著無數歡呼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敖彥一口湯粥沒忍住,整個噴了出來:不會吧!這個世界應該還沒有飛機或者空降部隊吧? 的確這個世界沒有飛機,不過這個世界還有一種神奇的東西--道門的傳送陣。 傳送陣在修道人眼中並不是一個非常困難的道術、只是非常地不適用而已,畢竟比起只需要一張道符就能夠在瞬息間輕鬆行走萬里的遁術而言,需要先準備複雜的陣圖和大量的法力支持的傳送陣,簡直等同雞肋一樣,但是柳州城一戰,卻向世人展現出傳送陣真正的威力所在。 隨著一道道七彩的霞光閃過,一排排排列整齊的士兵方隊出現在柳州城本已無人的軍校大營裏,若非事先被告知前來接應的話,連柳州城城主郭槐這位在官場上混跡了二十餘年的老人也無法相信眼前這一切不是虛假的幻影。 「真是……真是大手筆啊,這次玄門道還真是下了血本了。」幾日來在紛飛的戰火中坐臥不寧的郭大人,在看到這從天而降的援兵後感慨萬分,儘管對於京畿裏權勢的爭鬥早有所知,自身對於道門插手權位也略感不屑,但是面對著這些在道門幫助下及時趕來的援軍之後,這種不屑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道術稍有瞭解的郭槐感慨萬分地指著還在不斷出現的軍隊,向被眼前這一切嚇住的幕僚解釋著:「要支持這麼大的傳送陣、還要從京畿把這麼多人送來數百里之外的柳州城,恐怕玄門道至少要出動十九位修道境界在『專一』以上的長老才行啊,不過這天下能夠同時請來這麼多高境界修道人的門派,怕也只有玄門道了,果然不愧是東方大陸道門第一戶啊……」 「大人謬贊了。」一個清亮的聲音從郭槐身後傳來,城主回頭卻見一個白衣少年在一行彪形大漢的護衛簇擁下向自己走來。雖然彼此間素未謀面,但只要不是笨蛋,看到那少年白衣上的青鸞刺繡,也猜到了對方的身份,在大晏能夠穿青鸞刺繡的人,只有陛下後宮裏的侍君--秋硯宮的衛丹,那個玄門道的俗家弟子。 「下官見過衛侍君,多謝侍君兵相援。」郭槐拱手施禮,卻被少年虛空一托給攔了下來,感受到虛無空中那無形的托力,郭槐不禁暗驚,對方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修為,玄門道果然實力驚人。 「大人多禮了,國家有難我等焉能袖手旁觀,倒是郭大人僅憑這山城就攔下鄭國數十萬大軍,為陛下聚集軍隊留下了充足的時間,可謂功在國家,日後敵軍退去,陛下定有重賞。」衛丹清朗而恭敬地說著,沒有討好地方重臣的諂媚阿諛,也沒有身在高位的自傲,那種自然而然的柔雅氣質,令人感到親近不少。而郭槐更是在心中歎息:這衛丹言行舉止可謂大家風範,舉手投足也暗合天地自然,年僅十六歲就有此風姿,前途本不可限量,只是如今卻雌伏于皇帝身下,陷身在那深宮泥潭中,實在可惜了。 雙方你來我往自然是少不了一番客套,不過待軍隊全部通過傳送陣之後,雙方便有默契各就各位整軍後突然打開城門,殺入鄭國的大軍中。 這一戰殺得令鄭國大軍措手不及,數十萬大軍前一刻還在攻伐岌岌可危的柳州城,下一刻柳州城原本緊閉得有如蚌殼的四門突然打開,無數頂盔貫甲手持利刃的軍士,猛地殺了出來。僅粗粗一看這人數絕對不會比鄭國的少。鄭國的將軍們一邊大罵晏國使用妖術,一邊匆匆聚攏部隊,迎上前去,兩軍就好像捉對廝殺的野戰般,糾葛著戰作一團。 這一戰,你來我往的砍伐殺戮,從正午到日落,柳州城外的平原山嶺之中到處是屍橫遍野、血流滿地的慘狀,連不遠處的怒江激流也來不及將被鮮血染紅的江水沖走。最終在日落西山的那一刻,鄭國的大軍選擇了後撤,被圍困了七天的柳州城終於暫時解圍了。 被突如其來的戰火和死亡所威脅的柳州城的居民們終於可以鬆口氣,坐在門前為自己的好運慶倖,當然更多的還是對援軍的感激,人們聚攏在城內,夾道歡迎著援軍勝利歸來,而威風凜凜的人軍中,那騎著高頭大馬的白衣少年更是引人注目。 人們私下裏念叨著這個神奇的男孩,為了他的侍君的地位、為了他道門俗家弟子的身份、更為了他身後所代表的力量。道門本來在百姓的眼中就是近乎於神仙一般的人物,如今這些神仙般的人物又救了大家一命,於是幾乎是完全自發的,人們對於道門的崇敬更加地高疊起來,甚至隱隱淩駕於皇權之,而這不可明言的一幕,卻正是衛丹所希望的。 只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遮蔽了某人充滿了妒嫉評價:「靠,真和就系一個小白臉,哈裏修會戶還吃!(整個就是一小白臉,哪裏有威風來著!)」 「人家十六歲已經是監軍了,你這個小壞蛋長到十六歲能幹什麼?」少女取笑著這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強的驕傲小鬼。 「哼,騰我找到下裏的那灰笨蛋,最系馬能吼風先系洗、系魚乎許(等我找到家裏的那幫笨蛋,最起碼能夠飛天遁地、行雲布雨)……」某人得意洋洋地宣佈著未來的憧憬,只是這些日子的言詞訓練,除了經常習慣掛在嘴邊的「靠、笨蛋」之類的言詞找到正確發音之外,其他的用詞讀音,顯然還在外星球有待發展,距離正常語言有一定的距離。 「寶寶,你想行雲布雨,我不反對,不過要是讓父親大人聽到你說他是笨蛋的話,回家沒有你的好果子吃哦。」一個清朗的男子笑語突然出現在兩者的對話之間,而且似乎竊聽了許久的樣子,至少已經知道怎麼讀懂敖彥那出色的「外星語」。 「啊啊啊啊……敖玄……」某人驚呼著,卻在下一秒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小壞蛋,學會了說話,卻不會叫哥哥,回頭小心我打你的小屁屁哦……」濃濃的笑聲被淹沒在嘈雜的歡呼中,但是卻絲毫未減那語聲中的喜悅。 被人群簇擁著的衛丹自然不會注意到人潮中的角落裏所發生的小小變化,他在心中盤算著無人知道的計畫,甚至在遊街結束之後,更是禮貌地拒絕了郭槐的宴會邀請,他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 入夜後,衛丹獨自徘徊在為他準備的小院中,望著天際那一輪上弦之月靜靜地凝思著,那張清秀的臉龐在微弱的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長長的睫掩蓋了目光中的淡淡思緒,只留下無人可知的凝重。 一隻落在樹稍上的夜梟,突然抖開了翅膀,那宛如嬰兒啼哭般的聲音在月色下更顯悽惶,牆角的陰影裏一聲細不可聞的輕響,打斷了衛丹的思緒,儘管沒有回頭去看,憑著那獨特的氣息,衛丹也知道前來的客人是哪一位:「怎麼,現在想開了,連幻形珠都不要了?當初你可是死活不肯用這張臉看人的啊。」 「因為用不著了。」躲在黑暗裏的男人,身上纏繞著是濃郁的死亡氣息,帶來的是無盡的仇恨。 「那些東西都準備好了?」衛丹沒有繼續追問,對於別人的生死恩怨他一向都不在乎,他永遠都是一個隻以自己為重的人。 「都齊了,不過引陣的人似乎不夠好,即便是號稱神童,未滿周歲的孩子還是差了點。」 「郭槐跟我提起過,樂坊裏有個藥童的弟弟很聰明,而且未滿周歲,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但是聽郭槐形容的樣子,應該是不差的,就他吧。」衛丹本來也擔心最初的引陣人選不夠格,沒想到無意間竟有上好的人選送上門來。 「好,我這就去辦……」 「等一下,」衛丹從袖子的暗兜裏拿出一隻翠綠色的瓶子,丟了過去,「把這個撒到鄭國軍營的飲水中。」 陰影中的來客,無聲地離去了,小院又一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後,衛丹長長地出了口氣:「六十甲子門,三千陰冬年,百鬼夜行日,萬年冥眼開……夢蜇你等著,等我拿到了冥眼,我倒要看看,還能有誰庇護得了你!」 小院外依舊是歡聲笑語的海洋,誰都不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黑暗中急速地醞釀著,天色越來越深沉了。 轟轟烈烈的鄭國大軍入侵,在「玄門道」不惜血本的傳送陣下黯然敗北時,距離標誌著正式入冬的冬至日還差著三天,但是人們已經能夠感受到冬雪之神的腳步。 特別是入夜之後,那穿堂而過的風刮在身上冰涼冰涼地直透心底,給在廚房燉湯的翠娟帶來不小的麻煩,這時節裏夜晚下廚最最是討厭,那該死的廚房大門關也不是、不關也不是,關上吧,那灶頭爐膛裏的煙火氣能把活人熏昏了,而不關吧,那寒涼的夜風在背後吹啊吹地,讓人冷得直想齜牙。 不過昨天傍晚,終於能夠開始下地走動的景御給翠娟想了個好法子,指使著陳堪在廚房門口設了個小小的回春陣法,這下子穿過廚房門的冷風在回春陣的過濾下,變成了細柔舒適的暖風,讓翠娟大開了一回眼界,原來那些道士整日裏鼓搗著的神秘法術竟然這麼好用。當然景御也不會白出主意,翠娟慷慨地許了景御一隻可口的叫化雞。 一手好廚藝的翠娟做出來的叫化雞自然讓景御大呼美味,吃得滿嘴溜油,順口又向翠娟許下許多空頭支票,當然負責簽字的人自然是冤大頭的陳堪了--景御只要理直氣壯地往陳堪面前一站,然後一拍胸脯說:「我落到今天這種半殘廢的境界,完全是因為要救你啊,你難道連這點點小忙都不肯幫嗎?」陳堪就算有再多的顧忌也沒法出口了。 比起道家那些「不能在凡俗人面前使用道術」的規矩,景御那如同木乃伊一般的形象更具有威懾力。於是向來對於修行道士保持純潔的四十五度仰角羡慕的翠娟有了難得的參觀低等道術的機會。 不過那令人目瞪口呆的神奇力量固然令人癡迷,但是翠娟還是緊記著有一張小嘴正嗷嗷待哺,在欣賞了陳堪道長表演的紙鶴化活鳥的把戲,並答應給景御再做一隻叫化雞當作宵夜後,她回到了廚房。 而景御自然繼續支使著陳堪去後院的雞窩裏抓一隻肥碩的雞仔當原料。不過陳堪一回頭就把這個「光榮」的任務交到了隨侍在一邊的鴻曉的身上,然後在鴻曉驚愕的注視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藉口尿遁了,讓鴻曉在原地深刻地體會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句至理名言的同時,對於染黑了自己那德高望重、清靜無為的師叔大人的景御報以十二萬分的仇視態度。 不過這些修道人們的內部矛盾自然是屬於家醜不能外揚的一類,所以儘管鴻曉開始信仰清箴子整天掛在嘴裏那句:「除妖務盡、斬草除根」的口頭禪,但出於對師叔的絕對服從,還是隨手放出了一個傀儡術,指揮著由紙人變成的便宜奴僕、撅起屁股在鬧騰騰的雞窩裏挑了一隻個頭壯壯的小雞仔送到了廚房。 翠娟熟練地用上好的黃酒加上七七八八的輔料調成酒料,夾起雞仔迅速地給全部灌了下去,就見那本來活蹦亂跳的雞仔離開了翠娟的手臂之後,立刻在泥地上跳起舞來,等翠娟回頭收拾好參雜了荷葉粉的裹泥時,那只雞仔已經在夢境裏向上帝彙報工作了。 將雞仔仔細地裹好泥,塞入點燃了火的灶頭裏,然後洗淨了手,從一旁的魚缸撈了條上好的鯽魚,再加上了藥、紅花、枸杞、木耳、松菇和幾片嫩薑,端上灶頭加蓋燜燉。這叫做冬韻湯,最適合周歲的小兒在入冬初期服用,既能驅風禦寒、又對孩子有大補且不易上火。以前樂坊裏那些還不能自己走路的小鬼們最是喜歡喝了,入夜後喝上一小碗,能讓他們安睡到天亮呢。 蹲在灶頭的火口處,小心地煽風控制火候,翠娟看著那紅豔豔的火頭,不禁又開始念起敖彥那位突然出現的兄長。那是一個讓人不能不深銘記憶的男子,無論是頂尖的容貌、舉手投足間的高貴和優雅、談吐言行中的瀟灑、還是擁抱幼弟時毫無遮掩的溫柔和愛憐,一舉一動無疑都向翠娟展示了一個絕代偶像的完美形象。 自幼在樂坊這複雜環境裏長大的翠娟,從小到大見識過太多形形色色的客人,從深宮貴的貴客到市井裏的遊俠、從意氣風發的書生到腦滿腸肥的富商、從落魄顛沛的流民到橫行霸道的煞神、樂坊從不拒絕任何上門的客人,也從不挑選樂人表演的觀看者,更甚至勤於收集客人們言語中的故事,做為演繹表演的劇碼。 所以翠娟看過的、聽過的人和故事太多太多,儘管翠娟還未到二八及笄的時候,心理上卻早已過了追求偶像的年紀。不過敖玄公子的出現卻打破了翠娟的一貫認知,讓翠娟第一次切身地感受到「偶像」這個詞的意義。 俊美的容顏、粉白的肌膚、高挑而有些纖細的身姿,這若是在其他男子的身上同時出現,難免會帶著幾分脂粉味道,在男風盛行的東方大陸上,從來都不缺少令人驚豔的美男子,皇宮貴族們一向以蓄養美男、美女為樂,但是這位敖玄公子身上卻找不到絲毫的脂粉和羸弱--清爽簡單的服飾和那張平淡若水不見微瀾的臉龐,沒有刻意凸顯什麼,但不嚴而威這四個字卻在挑眉環視的刹那間深深地刻畫在每一個初見者的感知中,不敢有些許褻瀆的歪念頭。 而當這冷淡的俊容在遇到久別的幼弟時,那唇角輕扯所露出的一抹淡淡笑容,足以迷倒所有窺探的人,何況還有那更令人嫉妒的溫柔目光。 翠娟一直以為,被溫柔的目光所淹沒這種說法是說書先生們誇張後的形容,但是現在她是親眼見識到了。哪里是淹沒,根本就是淹死,要是敖玄公子願意用他看敖彥寶寶專注的溫柔眼神看自己一眼,真是死也值得了--想到這裏,翠娟不禁為自己這大膽的妄想臉紅,不過心底倒是真的有些不由自主地妒嫉起敖彥寶寶了。 翠娟現在雖然不到十六歲,但到底也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那朦朦朧朧的對於男子的好感在遇上了敖玄這種千萬年難得出現一次的人物,自然是一發不可收拾,不過這也僅僅只是私下的少女幻想罷了,畢竟無論怎樣這幻想都不會成為事實,這一點甚至不需要有人去提醒翠娟,在翠娟的心裏,能夠待在敖玄公子身邊當個侍候的小丫鬟就已經是天大榮幸了。所以翠娟如今是找著機會就往敖玄房間裏溜,哪怕是多看上一眼都能讓翠娟高興好久。 比起二十一世紀追星族們的瘋狂,翠娟對偶像的崇拜顯然已經算是理智而含蓄的。而也許正是因為翠娟的靦腆的含蓄,敖玄也不會露出過絲毫的拒絕表示,這更是讓翠娟倍覺鼓勵。 於是敖彥寶寶算是沾了兄長的光,除了每日早、中、晚不能缺少的三餐之外,上午茶、下午茶、晚間宵夜一頓不差。時不時的美味小點、零嘴更是每天翻著花樣往敖彥嘴裏塞,為的就是這「送餐」的片刻瞻仰時刻,最近翠娟突然間有名起來的好廚藝可不是自己用嘴說出來的,那些個廚房裏留下的剩餘佳餚可是讓大家難得飽了一大口福。 對於這些身外事,翠娟很自覺地選擇了忽略,就算壞嘴的景御常常當著面笑話翠娟這個小丫頭片子動了春心,但是翠娟最多也只是臉紅耳赤罷了。畢竟翠娟對於敖玄的遐想僅止於傾慕,比起大門外那些每日穿金戴銀、或者乾脆是薄紗輕裹、想盡辦法扒門爬牆、效仿紅杏,自許終身的瘋狂女人們,翠娟的態度已經是很純潔了。 自從那一日在街上遇到了敖玄公子之後,目睹了敖玄公子容貌的女人們,一個個失魂落魄得有如瘋癲了一般,外面都在傳說,最近柳州城裏的棄夫率正在逐漸飆升,眼看著就要超過五成了,逼得城主大人不得不尷尬地親自上樂坊拜託敖玄公子暫時不要在公開場合中露面,不過聽景御說,城主之所以會親自來,是因為城主夫人最近好像也在這附近晃悠…… 敖玄以子似乎也被這情景嚇了一跳,前幾天在敖彥的折騰下,還能勉強答應帶他去逛街,但是這幾天裏是打死都不肯出門去了,每天躲在屋子裏翻看書籍,不管敖彥怎麼鬧都不答應,可憐敖彥寶寶用在陳堪身上百試百靈的撒嬌手段,似乎在自己兄長的手上吃了個小癟,這兩天正鬧脾氣呢,只是這脾氣恐怕早晚也會在敖玄公子那溫柔的目光中化解於無形吧--對於自己的偶像的實力,翠娟可謂信心十足。 想著,想著,時間悄然飛逝,一個時辰後淡淡的魚香味從鍋蓋的縫隙裏冒了出來,翠娟輕輕揭開鍋蓋,一股濃郁的香味頓時在小小的廚房裏蔓延開來,那原本一大鍋的清水,如今已經濃縮得只剩下一碗白得如同乳汁一般的精華鮮湯。 小心地將湯汁和煮得柔嫩如的豆腐一般的鯽魚裝入灶上早就準備好的食盒裏,那食盒是藥坊裏特製的一種保溫盒,小小的四方匣子裏鋪滿了上好的軟綿,別說眼下這才入冬的時節,就算到了六九的嚴寒日子,這食盒也能安然保溫好幾個時辰呢。 熄了火,翠娟提著食盒推門走了出去,沒有去搬動灶頭裏燒得黑黑的猶如石頭一般的叫化雞,反正憑著景御的鼻子,自然會自己找來吃了,翠娟一點都不擔心景御找不到,至少昨天她留在廚房暗格裏的一盤醬牛肉就是景御半夜給偷偷拿走了。 敖玄眼下和敖彥、桀梟暫時住在樂坊原來的後院廂房裏,這本來是樂坊特意留給那些身份特殊的大人們暫時隱身的小屋,雖然位置偏僻了點、地方也不大,但是屋子裏佈置得倒是清爽乾淨,而且還帶著一個小小的書房,對於暫時無所事事、又不能出門的敖玄來說,無疑是個解悶的好東西。 龍王界和人界斷絕直接聯繫已經很久了,在龍王界的古籍記載裏,當初龍王界和人界之間有一條通道可以任由龍族自由來往,但是這條通道被人刻意地摧毀了,據說是為了確保龍族的力量不影響人界,而龍族在人界留下的印跡在無數歲月之後,也只剩下點點滴滴的虛幻傳說了。 這次要不是因為敖彥突然出現在人界,敖玄也不會有機會到這個陌生而脆弱的世界裏來。不過從龍王界來人界需要準備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要回去的話卻沒那麼多麻煩事情,敖玄身上帶著的銀星羅盤只要啟動了,就能把他們帶回龍王界。 只是沒想到人界的游離能量實在太少了,銀星羅盤要吸收足夠的天地純淨之息才能再次啟動,就眼下銀星羅盤的充盈程度,看來至少要在人界耽擱上半個月時光了。這下子父王不知道會不會因為先後兩個兒子中斷聯繫而急到抓狂,一斧子把仙界那棵惹禍的巨樹給砍了,然後揪著仙界至尊算帳。敖玄不怎麼厚道地暗笑,仙界對龍王界雷劈過界的抗議聲怕是要偃旗息鼓了,大家先對付龍王的怒火吧,抓了狂的龍王,蠻不講理時程度和龍后踢夫下床的氣勢有得拚了。 至於自己在人界停留的這些天……就當是給自己放大假了。 敖玄絲毫不擔心龍王界在失去了龍王和他這個主政的皇子之後,會不會亂成一鍋粥。 因為敖玄很篤定,此刻龍王界不但有外公和母后坐鎮,而且按照外公的計畫,恐怕自己那些個躲在外面逍遙的哥哥們,都會逐一地被抓回龍王界開始負責處理政務,敖玄甚至已經在心底看到自家兄弟們個個愁眉苦臉的模樣,要知道外公是有名的「恨鐵不成鋼」的代表人物,對於龍王家多位皇子逃家一事早就有怨言了,一直以來都是因為看在敖玄累死累活的份上而隱忍。這次這麼好的機會用來「調教」那些向龍王學習、不負責任的皇子們,外公怎麼都不會放過的。 反正我也已經有好多年沒有放假了,大家也知道我在人界,所以就讓我在這個世界玩玩好了。 敖玄很悠閒地倚著床柱,在燈火下翻閱著書房裏保存著的書籍,雖然這些平日擱在櫃子上無人問津、已經開始積灰的書籍內容只是些普通的四書五經之類的讀物,大不了再有幾本異想天開的山海經,但還是讓敖玄看的津津有味地,而他身旁的敖彥則睡得毫無形象。 枕頭早就被推到一旁,卷著被子的小傢伙無意識中爬上了敖玄的大腿,大剌剌地拿自家兄長的大腿當枕頭睡得直打呼。小小的嘴唇微微地隨著如同貓兒輕吟的呼嚕聲張合著,一道涓細的銀絲從唇角流下,慢慢地浸濕敖玄的褲腿,而敖玄也無意去擦拭,只是後後挪動了一下位置,讓寶寶在自已的腿上睡得更加舒服。 至於另外一個被忽略的配角桀梟,敖玄的要求很簡單,要嘛到別的屋子裏去睡,要嘛就在這個屋子裏睡籐椅……於是繼失去記憶之後,可憐的妖王陛下,如今失去了自己的床位,只能可憐兮兮地,抱著被子在不遠處的籐椅上將就了。 翠娟敲門後進入房間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公子。」端著食盒,行了一個半蹲的尊禮,這是對上位者的尊敬,儘管翠娟不知道敖玄的身份究竟有多高,但是翠娟卻能感受到敖玄身上擁有所有的任何貴族都沒有的氣勢,那是一種讓人不能自制的畏敬,發自內心最深處,本能的雌伏感。 小心地把食盒放在距離敖玄不遠的桌子上,小聲地說:「這是給寶寶晚上醒了吃的。」 「麻煩你了,翠娟。」敖玄微微頷首,對於這個乖巧的少女敖玄還是很滿意的,至少在自己不在的時候,這個少女把自己這好動的小弟照顧得很好,而少女在望向自己的眼神中雖然有著熱切和仰慕,但同時也清澈得不曾被塵世的糟粕汙爛所染。 「應該的,寶寶還小呢,不小心照顧的話,可不行呢。」翠娟悄悄地深深吸了口氣,因為緊張和興奮而顫抖的雙手隱在衣袖裏,握成拳頭,努力讓自己不要露出可能會被稱為花癡的表情。 「小?我看這小東西一點都不小呢。」一提到自己的寶貝弟弟,敖玄就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這小東西雖然小小的、軟軟的、走路還不行,但已經是龍王界裏玩失蹤的名人了,比起自己那喜歡悄悄出門逛街的父王毫不遜色。不但每次失蹤都鬧得轟轟烈烈的,甚至失蹤手段也越來越令人刮目相看,至少這次從仙界失蹤的方式還沒有人能說得出來。 而如今離開自己的視線才不久,就已經學會說話了,雖然口條還有待牙齒長全了才能徹底清晰,但是小嘴裏已經學了太多連敖玄都不明所以的內容,還有那讓人噴飯的斂財手段……從翠娟那裏聽到了太多關於敖彥的故事後,敖玄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那活潑、可愛、單純、善良的寶貝弟弟被人教壞了--當然這個誤人子弟的黑鍋,自然被直接套在了可憐的妖王頭上,失去了記憶的桀梟也無法為自己辯護,於是敖玄再一次地忽略了寶寶那異常於旁人的舉動,這也算是當局者迷的一種情況吧。 彷佛是感覺到有人在說自己壞話一般,本在沉睡的敖彥突然睜開了雙眼,毫無焦距的眸子在掃視周圍一圈之後,慢慢地轉過身,拉著脖子下枕著的暖和的「枕頭」,整個人緩緩地爬了上去,像只找到了尤加利樹的無尾能,四肢圈著敖玄的大腿,紅撲撲的臉蛋在敖玄的腿根處滿足地蹭了蹭後,迅速地再度睡去,讓房間裏醒著的旁觀者們忍不住嗤笑。 敖玄無奈地搖了搖頭,小心地拉過一旁的被子,把敖彥小小的身子包好,那小心翼翼的溫柔落在翠娟的眼裏自然又是一副迷死人的景象。 這時窗外的寂靜夜幕裏傳來守夜人沙啞的低呼和入更的梆子聲,提醒翠娟此刻已經是深夜時分,一個雲英未嫁的少女繼續待在一個俊俏郎君的房裏是極不合禮的,所以翠娟微微福了身子,有些依依不捨地準備退出房間,只是人走到大門前,卻突然折返了回來,似乎是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撫著心房的手探入懷中的衣兜裏,掏出一顆鴿子蛋大小的淡紅色珠子來。 「看我這記性,差點又忘記了。」翠娟不好意思地沖著敖玄笑了笑,雙手將珠子遞了上來,「這是寶寶和錦兒初到樂坊時帶著的珠子,錦兒失憶也是因為寶寶把這珠子塞到錦兒的髮髻裏的關係。」 「噢?就是陳堪道長那顆避水珠?」敖玄伸手接過,燈光下那顆算得上是人間奇珍的寶貝,卻已不復往日晶瑩的模樣,而是由內至外透出一抹濃重的紅色,隱約中有一條細若發絲的銀色線條在光線的折射下閃爍著神秘的光澤。 「這,我也不清楚。」翠曖行了禮搖頭,「我也曾按照寶寶說的,把這顆珠子還給陳道長,但是陳道長說這不是他那顆避水珠,這珠子如今放入水中也沒有避水的功能,陳道長說可能是寶寶在路上遇到了什麼高人被悄悄地調了包,換成了一顆普通的珠寶。」 「普通的珠寶?」敖玄將那顆珠子在指間輕晃,唇邊露出一抹爾雅的笑容,話語一轉卻不再追究珠子本身,「這珠子是你一直貼身收著的吧,為什麼要拿出來了,我和寶寶很快就要離開的,到時候這珠子不就是你的了?這珠子就算拿到當鋪裏也值不少錢,足夠你舒舒服服地用上一輩子,為什麼還要拿出來給我呢?」 「這不是翠娟的東西,雖然看上去很值錢。翠娟雖然不識字,但至少知道為人本分,不能占了他人的東西為己有,若是真那麼做了,翠娟就算一生富有,但良心又如何能安呢?」對於偶像有些刺耳的提問,翠娟頗感委屈,自己一片好心,卻被這樣誤會,兩眼忍不住一紅,小嘴一噘眼見那雙大眼睛裏立刻水色朦朧了起來。 「即便這顆珠子價值連城到能夠把整個大晏國都買下來?」敖玄的話語中有著不為人知的笑意。 「買下整個大晏國?老天爺!」即便委屈得想哭,但是聽到這珠子的價值如此驚人,翠娟還是驚訝得咋舌不已,害怕的表情寫滿了整張小臉,「還好我這珠子是還給您了,不然我今天晚上回去就睡不著了,這麼值錢的東西要是不小心弄壞了,把我賣了也抵不上這珠子的萬分之一啊。」 顧不得繼續委屈,趕緊把這珠子和自己關係撇清,在翠娟的記憶之中「匹夫無罪、懷壁其罪」這一條可是樂坊裏那些教書先生們常常掛在嘴邊提醒她們的名言呢。 「哈哈哈,小丫頭,你別急著撇清,這珠子怕是認定你了。」敖玄輕笑了起來,招手把詫異的翠娟招到自己跟前,示意她坐下後,才緩緩地給這個對一切一無所知的小丫頭上一堂課。 「怎麼會?我,我真的沒有想要啊。」雖然能夠近距離陪在偶像身邊是翠娟的心願,但是如果要以自己的名聲作為交換,這翠娟可不幹。 「不想要,這珠就是放在仙界,也是個搶手的貨色呢,那些追求瀟灑自然的仙人們看到這珠子,恐怕早就搶紅眼了呢。」敖玄似乎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情,英俊的臉蛋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頓時電得翠娟兩眼群星閃爍,三魂七魄飛走了大半。 「首先糾正你一個錯誤,這不是珠子,而是丹。」 「丹?是道長們用藥鼎培煉成的藥丹嗎?」翠娟的好奇心被惹得癢癢的。 「別把這丹和人界修道人煉製的藥丸混淆在一起,否則這丹可是會傷心的哦。」 「這丹……難不成還會哭?」 第二章 「會哦。」給了一個讓翠娟吃驚得張大嘴巴的答案後,敖玄伸手拿過一旁桌上已經微涼的茶水,修長的手指蘸著,在木桌上畫了個拳頭大小的簡易陣法,隨手將珠子放在了陣心,然後翠娟就驚奇地發現那珠子竟然沒落在桌上,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在了距離桌面三指寬的半空中,上下起伏著。 「這……這也是道術嗎?」翠娟好奇極了。 「所謂丹,其實是一種封印,這種封印能夠將那些罕見的神物的元神給封存在一顆小小的空間裏,自太古以來,丹就一向是仙界的一樣重要的法寶,這丹若是被仙人服下,仙人就能將丹內神物的元神給吞噬了,作為自己仙力的一部分,而若是經過某種特殊的手段,也能夠將丹內的神物元神馴化為自己的僕役、隨從,甚至寵物。」 敖玄沒有回答翠娟的問題,而是慢慢的敍述著桌面上這紅色珠子的真實身份,「我想這顆丹不久前,的確是陳堪道長所說的『避水珠』,不過所謂的避水倒不是真的能夠回避水質,而是因為這顆丹裏封印的是一隻極其少見的離火神物,離火是天下最為強大的火種,雖然被封印,但火趨水的本質並未消失,所以才會有避水的現象--而這顆丹,也可以成為離火丹。」 「離火丹……哇,那、那真是太厲害了。」翠娟睜大雙眼,努力地打量著那小小的珠子,用有些貧乏的知識想像著離火的模樣。彷佛是看出了翠娟所想,敖玄的手指在離火丹上輕輕一點,就見一抹銀色從離火丹裏竄了出來,並迅速形成了一團耀目的銀色火焰。 「這就是離火,又被稱為夜炎,能破除萬邪、熔鑄萬物,是一種由陰生陽的火焰。」敖玄的目光落在那抹銀色火焰上,「看來這顆離火丹還是太古時代被遺落在人界的,千百萬年年吸收人界的靈氣,在丹外包了一層靈衣,所以才會被誤認為是顆普通的避水珠。」 「那它為什麼又會變回紅色的呢,陳道長說避水珠是白色的啊,而且現在它也不避水了呀。」翠娟被那小小的神奇火焰所吸引著,好奇地問。 「為什麼啊,呵呵這恐怕就要問寶寶了,很可能是寶寶玩離火丹的時候,給磨掉了。」敖玄給出一個模糊的答案,但心底卻不由暗笑,能讓離火丹外殼千百萬年聚集而成的靈衣化開的,只可能是龍涎。 估計這離火丹在寶寶的嘴巴裏沒少待,而失去了靈衣的離火丹又是被翠娟這個小丫頭貼身收藏了很久,無形中少女最為純淨的玄陰之氣在不知不覺中被離火丹吸收了去,否則要是換了個男人收藏的話,失去了靈衣的離火丹哪會是如此乖巧的模樣,早就燒出大禍來了。 「至於不避水……這是因為你身上的純陰氣息已經和這顆離火丹同化了。」 「原來是這樣啊。」翠娟一臉恍然,不過實際上她還是沒有明白敖玄話語中的弦外之音。「那這就是陳道長的珠子了,回頭還回去的時候,我總算能夠說清楚了耶。」 「傻丫頭,敖玄道兄說這麼多,為的就是點化你啊,你這個傻丫頭……」這一次,敖玄沒有說話,但是門外卻傳來陳堪喟然的長歎聲,就見房門被輕輕推開,不知道在門外聽了多久的陳堪扶著景御走了進來。 看景御那油光光的紅潤嘴唇,估計廚房裏那只叫化雞才入肚不久。 「陳道長……」翠娟有些不知所措地想站起來,卻被陳堪用手壓住了肩膀。 「傻丫頭,這離火丹雖然曾經是老道的,但是在老道手中也只是一顆珠子而已,這說明老道和離火丹無緣啊,你既然能夠蒙敖玄公子青睞點化,就不要錯失了這大好的緣法,還不快跪下叫師傅。」 「師傅?」被陳堪的提醒驚呆了的翠娟,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行動,還是看不得笨蛋的景御,一把把小丫頭提起丟到敖玄膝下,很權威地吩咐:「磕頭,快磕頭!」 如同被提了線的木偶般,翠娟傻傻地在景御的話中,向敖玄磕了個頭,但是也僅僅只是一個,敖玄阻止了翠娟行正式的拜師大禮。 「這個頭,不是為了拜師,而是為了這顆離火丹。你算是受我之助,日後要為我完成三件大事,就算升入仙界也要永遠受我節制,你可願意?」敖玄這麼做也極有深意。 畢竟龍王界不涉入人界是無法動搖的法則,他必須在遵守的前提下,安排一個過場,日後翠娟若是有幸飛升進入了仙界,雖然不能和他敖玄師徒相稱,但是至少這師命徒從的約定擺著,龍王界自然在仙界又多一個不小的助力。 「願意,願意,當然願意。」傻了半天的翠娟終於有點清醒了,雖然有些惋惜,沒有辦法拜上美男子師傅,但是至少有了這層關係,日後要見面還不是一句話的問題,當下沒口子地答應了下來。 敖玄微微一笑,他之所以會這麼做,也是因為眼前這個少女前段時間一直小心地照顧自家小弟,雖然在翠娟單純的想法中,並不會認為照顧敖彥是一種非常偉大的事情,不過作為龍王之子,敖玄還是記下了這份無意中的人情。 輕輕挑起桌上那顆離火丹,那離火丹宛如使黏在了敖玄的手指上一般,穩穩地被托到翠娟的額心,敖玄低聲輕吟,猛然將離火丹按上了翠娟的額心。翠娟就覺得額頭一燙,頓時失去了意識。 從道書裏看到過不少關於神丹的故事和傳說,但是親眼目睹則完全是兩回事。 眼見那離火丹被敖玄按在翠娟的額心上,那離火丹上的銀色火焰頓時竄入了翠娟的腦門,然後紅色的離火丹化為一捧細灰一般四散開去,慢慢將翠娟失去了意識的身體罩住,形成一個紅色的朦朧霧球,讓人無法探窺霧球內所發生的變化。 沒有那種驚天動地的華麗場景、也沒有冬雷震震的熱鬧聲響,千百萬年來第一次發生在人界的人丹融和,就在這小小的靜僻房間裏、在三人的注視下默默地進行著。 整個融合過程並不長,當更鼓敲過兩下之後,環繞在翠娟身上的紅霧漸漸地淡去,除了額心多了一個銀色的菱形刻印之外,也沒見翠娟更漂亮一點--這讓景御忍不住替翠娟有些可惜了。 沒有更多的交談,也沒有更多的詢問,彷佛是彼此間有了默契一般,景御低頭抱起昏睡中的翠娟,在陳堪的攙扶下,慢慢退了出去,今夜敖玄的表現至少讓他們明白一點:這個溫文爾雅的公子絕對是一個世外高人,景御則乾跪認為這位敖玄公子是仙界的哪位高人隱瞞了身份私自到人界來旅遊。 而直到景御他們離開的背影被門扉擋住後,敖玄那半靜如水的臉龐上才慢慢露出一個苦笑的表情,低頭望著自己大腿上那鼓鼓囊囊的凸起,無可奈何地歎息著:「寶寶啊,尿床可不是個好習慣喔,今天你翠娟姐姐可沒有空來幫你換床單了。」 這時就見敖玄的褲腳邊緣出現點點滴滴的水漬,迅速地將腳邊的泥地浸濕……寶寶很不乖地在哥哥身上尿尿了。 無論是有意還是無心,這一夜發生在翠娟身上宛如神話一般的故事除了當事人和三位旁觀者之外,並沒有告知其他人,柳州城裏的樂坊中,翠娟依舊是那個不起眼的小小侍女,繁忙人群中的一員。 翠娟額前垂落的瀏海,自然地遮蔽了額心上那枚小小的印記,融合了離火丹後,翠娟本身並沒有發現自己和旁人的不同,除了在外出購買食材時走在愈來愈寒冷的風中,卻沒有絲毫涼意之外,這天下唯一能夠體會出翠娟的不同的,以乎只有那只從小被陳堪馴養的雜種狼狗--小黃。 在離開林石鎮的這些日子裏,當人們為了眼前的危機和身外的戰況而憂愁奔走的時候,阿黃大爺卻早早憑藉著「嘯傲山林」鍛煉出來的強悍體魄以及超人一等的追求母狗的能力,輕而易舉地在柳州城的暗巷小街上建立起自己新地盤來,繼續維持著往日在林石鎮裏那潚灑自由的生活,特別是沒有了那個可惡的小惡魔之後,阿黃大爺如今走路都自覺有虎虎生風的氣勢。 儘管這風光的日子才過了不久,那個小惡魔又一次地出現在阿黃的視線範圍內,不過阿黃學乖了,如今不比在林石鎮時,它固定的小窩只有陳堪的城隍廟,眼下柳州城那七扭八歪的暗巷角落隨時都可以成為它的臨時行宮,真的出現危機,溜到某個漂亮的狗美眉家暫時搞個同居也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畢竟人們此刻都被身外的紛亂戰火所吸引了注意,也沒有精神來顧及自家的狗窩裏,是不是多了一條采花狗。 出於對主人的絕對忠心,阿黃還是很負責任地在每天的清晨、中午、半夜溜回樂坊現身一下,向主人報個到再玩失蹤--當然阿黃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會冒險出現在那個小惡魔的話動範圍裏的原因,是因為翠娟為它準備的狗食,特別是那帶著嫩肉熬得香香的肉骨頭。 往日憑著良好的嗅覺,翠娟只要端著屬於阿黃的狗骨頭走出廚房,哪怕是遠在三條街外,阿黃大爺也會立刻放下手裏所有的活計立刻飛奔而至,在翠娟的腳邊諂媚至極地拚命晃動尾巴。 雖然一開始翠娟總是被突然出現的、膘肥體壯的阿黃給嚇到,但是時間長了,看慣了這狗腿的表現之後,翠娟也和林石鎮的村民們一樣開始喜歡起這條頗有人性的大狗起來。不過今天情況有點奇怪,將燉好肉骨頭放到牆腳專屬阿黃的食盆裏,阿黃雖然一如平日般突然出現,但是卻小心地蹲在不遠處,一副警惕模樣地看著翠娟不肯靠近。 「乖狗狗,來吃骨頭哦。」翠娟敲了敲盛著肉骨頭的食盤,但是阿黃卻娟終不願邁前一步,彷佛眼前的翠娟是大惡魔變化的一般。翠娟覺得奇怪,站起身打算上前看看這狗狗究竟是怎麼了,卻不想她才一動,阿黃就宛如被踩了尾巴的貓咪一般,一聲淒慘的狗吠之後,迅速地夾著尾巴逃離開去,速度之快彷佛身後有人拿著屠刀在追殺似的,讓翠娟看傻了眼。 「我、我沒有那麼嚇人吧?」翠娟傻傻地伸手撫摸自己的臉蛋,被阿黃突如其來的舉動鬧得滿頭霧水。 「果然是條有靈性的狗,居然能夠靠著靈性發現離火的氣息而不靠近。」就在這時翠娟身後傳來敖玄的輕語,翠娟轉身就看到自己的偶像,正抱著敖彥寶寶站在自己身後,那一向好動的小傢伙,此刻則宛如乖寶寶一般,乖巧地趴在哥哥的臂彎中,小手圈著哥哥的脖子,只是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裏寫滿了遺憾--好不容易才看到阿黃,這狡猾的傢伙倒是聰明,如今知道避著自己走了,虧得自己還曾經為它有過幾分擔心呢。 敖彥悄悄撇撇了嘴,心說:你這條死狗,居然這麼不知感恩,看我就像是中了邪一般的亂跑,看我回頭不好好收拾你這個沒有良心的傢伙--可憐的阿黃,要是知道自己這純出本能的行為又一次大大地得罪了這個小惡魔的話,估計會委屈得大哭吧。 「公子,您好。」翠娟趕緊行了個門下禮,那是大晏國裏記名弟子對師尊行的禮節,敖玄自然沒有拒絕,微微頷首示意,並暗中打量了一下融合了離火丹的這個人界少女。 一夜過去,雖然額心的印記還沒有褪去,但是看得出來,離火丹中的元靈已經與翠娟的身體完美的融合,這還沒有學會放斂氣息的少女,此刻全身上下都散發著離火的銳芒,幸好附近除了知悉內情的陳堪和景御之外,並沒有其他人發現。 「這幾天,暫時不要出門了,你現在就像是個會走動的火山,稍有刺激就會不由自主地散發離火之危,去向陳堪學著怎麼收斂身上的離火銳芒吧,至少在學會控制氣息之前,不要再接觸其他人了。」敖玄忠告著,對於翠娟而言,無知是一種莫大的危險,但也是一種另類的幸福,至少如今的翠娟去學習修煉道術,在離火的幫助下,自然是事倍功半的效果。 雖然對於敖玄的話一知半解,但是翠娟還是很乾脆地立刻放下手裏的東西,聽話地去向陳堪道長請教,至於陳堪要怎麼向自己的師侄們和清箴子解釋翠娟的加入,自然不是敖玄需要擔心的問題。 事實上望著少女遠去的背影,敖玄已經不得不開始思索用怎樣的方式,向自己好奇的弟弟解釋昨天晚上他睡著之後所發生的故事,特別是面對著一雙湊在自己眼前,充滿了疑惑的水汪汪大眼睛。 向一個還不怎麼知曉世事的小鬼,解釋世上最為複雜的法術系統的內容,無疑是非常具有挑戰性的,而當敖玄費盡心機口舌地試圖告訴寶寶「丹」的構成時,耳邊卻很快地傳來很均勻的呼吸聲,就如同上一次敖玄在龍王車輿內的授業解惑一般。 敖彥似乎天生和法術有著絕對的抵觸心緒,幾乎到了一聽就睡的地步,枉費了敖玄大半天的口水。這也讓敖玄有些不由自主地胡亂猜測,寶寶出生時,那些長老們所說的,所謂寶寶天生不能學法術的原因,該不是眼下這種,一聽就入睡的原因吧。 小心把臂彎中的小寶貝摟得更加緊些,敖玄的腳在地上輕輕的一點之後,整個身形立刻消失在晨靄的霞光之中,眼看今天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在樂坊裏待了好幾天的敖玄早就打算著趁著眼下的閑餘時間,帶著弟弟好好在人界逛逛,雖說現在寶寶突然睡著有些出乎預料,但這並不影響敖玄優遊天姥山的計畫。 往日那些個從人界飛升仙界的修道人,總是誇耀說那天姥山如何如何的美麗,且靈氣怎麼怎麼不遜色於仙界寶境等等等等的傳聞,早讓敖玄心癢癢地想親身探訪很久了,這次機會可謂是天公作美,當然不能錯過。 天姥山位於怒江上游,距柳州城雖然有著數十里的路程,但是對於敖玄而言,那也不過只是方寸的距離而已,只是一個簡單的瞬移之術,便出現在那伴隨著滾滾奔騰的怒江水向西延綿數百里的天姥山山腳下。 來天姥山的人,首先躍入眼簾的,便是那鬱鬱蔥蔥的茂密山林,以及叢林中穿越而過的一條沿著山體蜿蜒而上的蹣跚石徑。石徑上滿是濕滑的苔蘚,似乎向每一個光臨的遊客警告著出道的險酸。 這條自古以來作為唯一一條通往天姥山山頂的石徑雖然也曾被屢次修繕,但彷佛是這座人間的寶山不願讓世人過多涉入,所以每次修繕完畢之後,不出幾日一切就又悄悄地恢復了原貌,讓那些乘興而來的文人騷客們敗興而回,最多也只能在山腳下感歎一聲:天意難逆,徒呼無奈。 這條黏滑的石徑,對於敖玄來說自然是稱不上什麼阻礙。輕鬆地帶著寶寶沿著石徑而上,山道左右的林間裏,那不沾世俗的美景,自是令人心曠神怡,而呼吸間那蘊含著天地靈力的氣息,也讓敖玄暗中讚歎,如此純淨的靈力,的確可以和仙界的寶境相提並論了。 最可貴的是,這天姥山的靈力並不像仙界那樣總是有股子霸王的味道,它的靈力更接近于平衡的和諧,絕對是一個極佳的修煉自身肉體的環境,難怪那些個帶著肉身從人界飛升仙界的修道人們,會對天姥山如此讚譽不絕。 當然,那些個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感受,對於敖彥來說,幾乎等同於對牛彈琴,因為毫無法力的敖彥根本就沒有辦法感受到空氣中的靈力,更何況去分辨天姥山的靈氣和龍王界、仙界的有怎麼樣的差別。不過被山林中的後風吹醒了的敖彥,至少對這美麗的天然景致表示了應有的尊敬。 一向在意識中認為「旅遊」這種活動是勞民傷財、且毫無收益的行為的他,如今是興致勃勃趴在哥哥的肩膀上左顧右盼,而不是咿咿呀呀抗議兄長在浪費他掙錢的時間。 輕輕拍著敖彥寶寶的背脊,敖玄很小心地引導這山林中純淨的靈氣透過寶寶的肌膚,悄悄地洗滌去寶寶的身體在人界那烏煙瘴氣的環境裏所染上的污濁,雖說小龍的生長和周圍的環境並沒有很大的關係,但是連續好幾天都泡在血腥味、焦火味濃重的激戰城市裏,敖彥身上難免沾染了那不潔的氣息。 慢慢地帶著寶寶一路晃悠,時不時得幫著臂彎中的小搗蛋鬼抓只過路的小鳥、摘朵荊棘中的小花、從不知名的灌木叢中找出甜美的野果滿足寶寶的好奇心和食欲,或者挖空心思向寶寶解釋那些突然冒出來的奇奇怪怪的問題--例如:自己的爬山記錄是多少、吃顏色鮮豔的野果會不會造成食物中毒、山中的彩翼小鳥是不是變異種類等等,當然這些問題本少或許並不怎麼可笑,但是寶寶用那漏風的小嘴吐出令人摸不著頭腦的錯詞怪音裏實在不乏可笑的話題,狹長陡峭鮮有人跡的上山石徑上,隱隱傳遞著寶寶咯咯的笑聲和奶聲奶氣的撒嬌,直到日照頭頂,兩人才走到石徑的盡頭。 在敖彥看來,石徑的盡頭出現的就只是一個小小的騰升在半空的一座小小的平臺而已,平臺小到前後左右的距離大約不起過二十步,上面只有一張不起眼的石桌和四張石椅。這些桌椅看上去樸實無華毫無特殊的地方,但仔細看,就不難感覺到,這桌椅和平臺上的景致無聲中融為了一體,隱約間透露著被千百萬年風吹雨淋的滄桑之感。 坐在石椅上,望著不遠處平臺外的半空裏,一道虹霓直直從平臺下生出,搭上遠處的雲間高聳,宛如一道虛幻的青之路般,空中的微風夾帶著冬季的涼意拂面而過時,讓人著實體會了一把縹緲的氣質,特別是身著書生袍服的敖玄,端坐在石凳上望著寶寶會心地微笑著。 微風輕輕吹拂著地的衣角袍袖,更是讓人覺得仙氣繚繞。這時候,要是能在桌上放上一張古琴、點上三炷檀香,再彈上一曲招來滿山遍野的飛禽走獸,估計就和蜀山奇俠傳裏的男主角出一時的景色一致了。 難怪「旅遊」被譽為是豬哥泡馬子的重要手段之一,在這種優雅美景的襯托下,就算是武大郎也能沾上點飄渺氣質,要拐個美人還不是手倒擒來的事情。敖彥坐在石桌上,望著敖玄目光遠眺的俊秀模樣,心裏一邊感歎著,一邊也有些後悔上輩子自己幾乎把心思都用在掙錢上了,對於身外的很多事情,倒是來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後,才慢慢有了新的體會。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上輩子自己哪有那資本和時間去泡馬子旅遊,光是折騰孤兒院裏那些小鬼頭們,就足夠自己忙了。 人啊,就是這樣,錯過了才會覺得可惜、可惜了才會覺得後悔、後悔了才會發現這個世上缺少後悔藥啊……敖彥感慨著,只是那張粉嫩嫩的臉龐上看不到如醇酒一般濃郁的滄桑感,倒是那雙直愣愣地盯著敖玄身形的眼神,讓人覺得小寶寶是不是餓了,正在運氣打算哭個驚天動地。 敖玄自然不會去體會敖彥寶寶此刻「感慨萬分」的心情,只看他不斷地伸手從袍袖裏陸續拿出不少東西堆在桌子上的動作,就可以知道,很顯然敖玄也誤認了寶寶所想表達的心靈之音。 寶寶的保暖外套、零嘴甜點、水果泥、溫奶用的瓶罐套裝、墊在褲子裏的尿片……看到不斷堆積的東西,敖彥寶寶的臉色開始有點難堪,特別是看到尿片的時候尤為明顯,那難得深沉一把的心情在尿片攻擊下頓時蕩然無存。 雖然一個未滿周歲的孩子身體的自控能力糟糕不是他的錯,但是對於一個心理年齡已經十七歲的少年而言,尿床實在是人生的一大恥辱,而被人抱著換尿片更是恥辱中的恥辱,就算換尿片的是自己今生的親人、兄長也是不可接受的。當然最令他感到恥辱的是:他真的尿濕了。 不過冥冥中彷佛是感受到寶寶對換尿布一舉的抵制一般,敖玄沒有去拉開寶寶的小褲褲,而是輕彈手指,一個簡單的空間置換術就輕而易舉的完成了「換尿片」這一系列的複雜動作,然後是一連串華麗的低階還原法術被丟到那塊已經使用過了的尿片上,寶寶的童子尿被完整提取出來,放置在早就準備好的小瓶子裏--作為名貴藥材小心保存。 而那張尿片最後被施展了一個光耀術、一個淨化術之後,又成為了一張乾淨清爽的尿片。整個過程無論是尿片的替換、還是回收利用,都堪稱一絕--這是敖玄從龍王那裏取經學來的技術,想當年龍王就是靠這種省時省力的綜合法術來照顧自家的小孩。 不過據說龍王這麼做也是被逼無奈,因為當時仙界正流行美容,作為必備的美容添加劑,龍族的「童子尿」日益緊缺,庫存頻頻告急,而當時失口在仙界的好友面前許下「不就是小龍的童子尿嗎,包在我身上」的龍王君,只能萬般無奈地監守自盜,但是又怕被人發現,才突發奇想設計出這一系列的法術,如今倒是給敖玄學了個便宜。 捏了捏在一旁看著自己有點發傻的敖彥寶寶那小小的鼻子,敖玄不無得意地笑了:「好了,尿片換完了,哥哥的技術不錯吧。」 只是接下去,卻出乎了敖玄的預料之外,雖見敖彥寶寶面無表情地伸出白嫩的小手,傳說中「搓手指」的動作在敖玄的眼前首次出現,那平日咬字總是因為牙齒漏風而不甚清晰的小嘴,此刻卻比清晰地吐出令敖玄吐血的回答:「童子尿,三兩金子一兩,謝謝惠顧。」 敖玄頓時石化。 寶寶是個貪財的小東西,關於這一說法敖玄最近沒少聽翠娟如景御他們形容,自然也不會錯過樂坊那位老帳房櫃檯裏那厚厚的一本「戰時捐贈帳冊」,以及那張被寶寶小心翼翼藏在枕頭夾縫裏的「城主承諾書」。 只是在敖玄看來,那只是寶寶淘氣的一種惡作劇方式,估計是從那些私欲強烈的人界裏現學的東西,畢竟龍族可沒有流通貨幣這種東西。這幾日和寶寶待在一起時,敖彥自然不會很囂張地在自家兄長面前斂財,所以敖玄也沒有往深處想,但是如今看來,那些傳言果然具有可信度,至少敖玄從來沒有看到過,有小龍會出現這麼離譜的反應。 「也許寶寶只是對閃亮的東西感興趣吧?」敖玄找了一個很不確定的藉口,小孩子嘛,對於自己所不熟悉的、閃亮的東西都會不由自主地覺得好奇,就像小貓喜歡收集毛線團一樣。 震驚了好一會兒後才回過神的敖玄,看著依舊平攤在們己眼前的那只小手,苦笑著抓起一旁的小石子,小小的一個點金術下,原本灰溜溜丟在腳邊無人問津的石子立刻變成了金光閃閃的一小塊金子,然後在寶寶瞠目結舌的表情下,將金子放在寶寶的手裏,合理地購買「童子尿」。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寶寶在看到自己把石頭變成金子之後,望向自己的眼神裏頓時點燃了兩把灼熱的火焰,看得自己有些心慌慌的。 不過接著彷佛是驗證了敖玄的心慌,只見敖彥寶寶捧著那塊金子,左右上下地打量了很久之後,令人恐懼地直接往自己的嘴裏塞了進去,嚇得敖玄趕緊從寶寶手裏把差點闖禍的金子給搶了過來,免得出現龍族第一例吞金自殺的小龍,不過可憐的小金子上,已經留下了寶寶那可貴的、缺了磨牙的牙痕。 「寶寶,這個不能吃哦。」敖玄摸摸寶寶嫩嫩的小臉,望著那笑臉上有些扭曲的可愛表情,忍不住憐愛地湊上去小小地親了一下,然後把一塊豆糕塞進寶寶的手裏之後,回頭開始在瓶瓶罐罐中折騰奶瓶,為寶寶準備午餐,所以敖玄沒有看到,那張稚嫩的小臉如同上了籠屜的螃蟹一般,迅速地紅了起來。 「喵的,老子已經十七了……」小聲地在心底嘀咕一句,敖彥被敖玄突然的憐愛之吻親有些手腳無措。在記憶中也曾經有被愛慕自己的女孩親吻的經驗,但是和眼前的完全不同,記憶中女孩的吻濕濕的、熱熱的,帶著勇往直前的勇氣猛然接觸著臉頰,讓人覺得有些心驚膽顫,每次被親,都有一種急於逃開的欲望;但是敖玄的吻,卻猶如蜻蜓點水一般,輕輕地掠過彷佛是親吻著這個世界上最為珍貴的瑰寶一般,殘留在鼻尖的溫馨氣息即使是風使勁吹拂而過,也不曾被吹散絲毫,藉由親吻傳遞出的質惜和憐愛令敖彥難得也有了不好意思的感覺。 努力地低下頭,藉著啃咬豆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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