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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臥紅塵(上)

第一話 墨塵•驚夢   秦淮河畔的華燈總比別處的亮,不為什麼,只為那暮色中迎風招展的各色長幡,題寫著一個個煙行媚視的名字。“怡紅”,“翠袖”,“沁玉 ”,“瀟湘”,叫法不同,卻是一樣的笙歌處處,媚影妖紅。   金陵花魁嫣無心的那一間名為“醉臥紅塵”。   醉臥紅塵,紅塵醉臥,笑看風雲眼前過。   那名字風塵得來又帶有幾分灑脫。只是,十丈軟紅,真正能夠醉臥的人有幾個?   “翠濃,無心小姐哪去了?”   “今早聽聞有貴客來訪,匆匆忙忙準備去了。”名喚翠濃的美婢答道。   “這來的是哪里的貴客?從不曾見無心小姐如此慎重的。還將常年深鎖的紫竹軒也騰了出來。”   “是啊,上次小侯爺來時也沒這麼大的排場。”   說起她們那色藝雙絕,又心思莫測的主子,不多言的女子都會好奇地多說幾句,何況是這些鶯鶯燕燕。   “叫嫣無心出來!”輕聲細語霎時被一聲斷喝打散,七八個漢子一擁而進,為首一貴介公子模樣的人拍著桌子嚷著。   “醉臥紅塵”的二小姐輕紅忙迎了上去:“這位公子,無心姑娘外出了,讓無憂姑娘陪你可好?”   “我就要無心,其他人閃一邊去!”那公子一手將輕紅推開,更是囂張:“今日我若見不著無心,就拆了你這青樓!”   輕紅踉蹌地倒在其他姐妹懷裏。無心不在,輕紅又受挫,她們這些還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姑娘,都嚇得臉色發白,手足無措。   其他客人都知道這楊公子的家世脾性,見事情鬧大了,怕惹禍上身,一時間紛紛走避。偌大的鳳樓,此時只剩下靠窗那一桌的客人。   一個黑衣、墨發的男子。   他原本,只想找一個好位置,靜靜地欣賞秦淮日落。溫一瓶清酒,淺嘗微醉時的味道。他尤喜在暮色漸濃時臨窗遠眺,看那落日的江岸,如一位風塵女子被輕染酡紅的雙頰,由端麗轉為嫵媚,漸見魅惑。   而他們,實在是有些掃了他的興。   “這位公子,不防先息怒,過來共飲一杯如何?”他漫聲道,音色柔靜低徊如笳聲縈繞。   “你是何人?”那公子走近打量起來。   “小姓楊。”他輕輕地微笑,低掩的眉睫微微一挑,幽灩的眸光如飛雪,越過眾人,投落於虛無縹緲處。“這位公子就原諒那些小孩子,不與她們計較好麼?”   被那柔灩的眸光掠過,那公子心中一怔,凝神看去,方覺他容貌姣好如女子,眉目間隱隱透著清雅之質,神情閒雅,一雙似醉非醉的墨瞳掩映於濃濃的幽睫下,眼波流轉間竟令人心動莫名。   青樓中也難得見到這般出色的人物啊。   “要我饒了她們也可以,你便代無心陪我一晚……”那公子乾笑道。   “對弈,還是撫琴?”他從容自若,靜若照水閑花。   “什麼都可以!”那公子大笑,一把將他拉到身邊。“到我畫舫上去。”   一群人擁著他倆,步向門外。   經過輕紅身邊時,他忽低頭在她耳際低語了幾句,轉瞬就被他們帶上了停在門前的畫舫。   等到那一群人消失,眾女子才驚魂未定地開始交談。   “幸好那位公子出言相助,不然真不知會有什麼後果。”   “對了,輕紅,那公子方才對你說了什麼?”   輕紅臉色凝重:“他要我跟無心小姐說,她要等的人已經來了。”   船內燈影搖紅,二人相對而坐,隔著棋盤。   “為何你一直不肯抬頭看我?”那公子有些疑惑,無論何時,他的眼眸總藏在濃密的睫毛下,眼神飄忽,從不與他正眼相對。   “我不慣與人對視。”他執白子,目光專注於棋盤,說話間已落了一子。   那公子有些不耐,伸手握住他的下頷,硬將他的臉抬起,“若我要你看我呢?”   “那就怨不得我了……”恍惚間,那公子似聽到他低低地說了一句,那也是他有生之年聽到的最後一句:“一切,均是你自己招來的。”   而後他看見他緩緩地抬眼,凝眸,驚豔的眸,幽灩的眸,深不見底,深不可測。恍若無數人在無數個夢中驚起一泓秋水的灩,驚落一場繁花的紅,那是天上地下,唯一一雙可以令紅塵湮滅的眼。也是凡人,看不得的,眸。   畫舫悠悠順流而下,他閱盡兩岸燈花。   繁華至極的金陵城,奢侈糜爛的帝都,一灣秦淮河水已淘盡多少才子的情,歌女的癡,名妓的怨。然而,他喜歡這個在縱情聲色、醉生夢死中沒落的都城,那一寸寸,一點點侵入骨髓的毒,魅惑而絕望,讓他如品佳釀般沉醉。   人生百態,不也如這兩岸燈花般閃爍不定,有輝煌之時,也有黯淡一刻。   而他,總是隔岸觀火的那一個。   “公子……”   他回首,一道紅影翩然而至。   明豔的眸,明豔的唇,明豔如花的容顏。然而她的氣質清冽如雪,高傲似冰。   “無心,你來了。”他微笑,一時間,天地間燃亮的星火都盡數印入他的眼瞳中。   “無心來遲,請公子治罪。”   “我在想,我是否應該讓你回去,人界始終是個兇險所在,我不放心你留在這裏。”   “可今日遭遇危險的是公子啊。”無心輕笑,帶著幾分調皮,“何況,公子逗留紅塵,無心也只好繼續作金陵的花魁了。”   “我幫你擋災,你反而將我一軍。”他搖搖頭歎了口氣,“什麼時候你變得這麼毫無規矩了?”   “若公子明日回宮,無心也即日離開人界。追隨公子原本是無心的心願。無心也擔心公子在人界的安全啊。”   “算了,我說不過你,你回‘醉臥紅塵’吧。”他回頭,目光投注於眼前的流水,“順手幫我料理一下艙內的那幾個閒人。”   “是,公子幾時回來?”   “我本想和你一起回‘醉臥紅塵’的,不過,似乎有貴客來訪了……”他微微一笑,“真的是很尊貴的客人呢。沒想到他會在這裏出現。看來傳聞是真的了。”   “啊?”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遠遠地,燈火閃耀的秦淮河,一道白影禦水而來,身型纖瘦,身法輕盈,猶如風中荻花,以風為翼,渡水淩波。一望之下便知不是尋常人物。 第二話 映蓮•菊影秋風   “許久不見,墨塵。”夜色中一身素衣的少年迎風而立,身姿清瘦如菊,一對蒼銀的瞳卻冷澈燦霜如梅花。   他會意地微笑道:“夜風徹骨,夜露深重,映蓮殿下還是進來吧。”   如一陣涼風般從墨塵身邊擦過,那少年輕蹙了眉,道:“我不喜歡你喚我這個名字。現在我叫瀲。”   他不由失笑:“你還是在意別人這麼喚你,映蓮可是個好名字啊,雖說有些女子氣……”說話間只覺有兩道奇寒徹骨的視線狠狠地投射過來,他慌忙打住。   “我倒沒料到你會來下界開設青樓,做起這種煙花生意來了。”那少年剛坐下,便不緊不慢地說。   真是臘月的帳,報得爽啊。靈牙利齒如他,是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挪夷他的機會。更何況,他還是那種有仇必報的人物。   墨塵心中暗歎,也在他對面的軟榻上坐下。稍稍調整了一個較為舒服的姿勢,便細細打量起他來。   肌膚似雪,眉目如畫,素衣銀髮縈繞間,是一朵如梅如菊的容顏。這個昔日威風淩厲,貴為天下最善戰一族帝王的人,而今竟會令人想起楚楚動人這個詞。墨塵不禁竊笑。   “你在對我施攝魂術?”瀲忽然道。   “啊?”墨塵一怔,繼而道:“沒有。我的法術對你是無效的。”   “哼,知道就好。”瀲有些不滿,“三界之中,你的眼睛是最看不得的。道行稍淺的妖精與你對視,不消一瞬,心神便會為你所奪。若是凡人讓你看了一眼,三魂就去了七魄。”   “正因為我的眼睛天生有攝魂奪魄之能,所以在人界一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躲人躲得有點累啊。”墨塵苦笑。   “於是,你委委縮縮慣了,現在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看我麼?”瀲冷冷說。   墨塵呵呵笑了:“我可是很慶倖可以這麼看你啊。畢竟能與我目光相對的人不多。普天之下也不會超過十個。”再次饒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何況,你現在的模樣實在是讓人忍不住想看……”他笑得更甚了。   “你該適可而止了。那麼想看的話,回你的悠狐宮看你那些千嬌百媚的妃子去。”瀲似想起一事,又道:“想當年我妹妹被你的眼睛所迷,尋死覓活的要跟隨你,你卻一走了之,天涯海角逍遙去了,弄得我一族臉面全無。我妹妹最後一氣之下另嫁他人。這筆帳我還沒和你算呢。”   “你說水茗公主啊,她現在不是和東晨君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我可是成全了他們啊。”墨塵輕歎了口氣說,“感情事是一點也勉強不得的。無心當時不也對你情有獨鐘,可惜你心高氣傲,對人家不聞不問,委實傷透了她的心。你的妹妹如今已有了如意郎君,她卻還在跟著我顛簸紅塵。”   “那不如說是你拖累了她。”瀲不以為然,“還是不談這些陳年舊事,你和我之間糾葛太多,一時半刻也說不清的。我今日是有事找你。”   “我知道,你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來找我的。”墨塵微笑,“你有求於我,這次是為了什麼?”   “我想要你……”說話間,瀲忽然身形一展,銀光驟現,墨塵有些悴不及防,一時間只覺眼前白影一閃,額上一涼,他人已回到了座上。   抬眼看去,那冰雪似的容顏上首次綻放了一朵淡然的笑:“我想你告訴我一些事。”   墨塵伸手摸摸額際,發覺眉心已被貼上了一樣東西,那物纖薄如紙,卻粘得緊緊的。一時半刻弄不下來。他很快就放棄了努力,道:“瀲,你是這麼求人的麼?”   “我在你額上貼了銀龍鱗,沒我的允許,你是撕不下的。我問你時,你若故意欺瞞我,那龍鱗色澤就會轉黑。”瀲冷澈的眸流露出一絲狡黠,“其實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墨塵無奈地說:“你倒將法術用到我身上來了。好吧,你可以問了,我知無不言就是。”   “你的名諱?”瀲問得乾淨俐落。   他答得不慌不忙:“楊墨塵,字荻湮,封號狐辰王。”   “今年貴庚?”   墨塵有些失笑:“你這是招親麼?”   “答我。”瀲正色道。   “一萬七千三百八十五歲。”墨塵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在試探我?”   “你為何來人界?”   “這……與你無關吧。”墨塵眼睛一抬,驚夢的眸霎時神光驟現,似要挑起夜色的嫵媚,月華的清豔。   “據實回答。”   “呵呵,我是為了試試當青樓的老闆才來下界的。”   “你以為我會相信?”漣指指墨塵額上的龍鱗,“看,龍鱗都變黑了。”   “瀲,我瞞不過你。” 無奈地,他說道,“我來下界是為了尋一個人,一個故人。”   他的聲音悠遠似山澗清泉。墨黑的深瞳仿佛穿越了重重深夜,燃亮了遠古時的黑暗。   “哦?你也會執著於一個人?”瀲有一絲驚訝。   “我曾經欠了他一樣東西。所以隔世來還。”無煙的淺笑淡然浮上他的臉,那雙驚夢驚豔驚世傾城的眸在微笑中變得有些風塵。“這是私事,我可否不說?”   “不行,我可不能錯過深入瞭解‘好友’的機會。”瀲的眼閃過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墨塵發現他這個所謂“好友”雖然外表冷漠,有時也甚為狡猾。   “你的好奇心不可取。”墨塵輕歎,“那是我未得道成仙時的事了……”   他將目光投向窗外,一時間沉默不語,神情悠遠。   瀲覺得他若有所思的樣子特別好看,有種華貴而沉靜的優雅,那雙傾城絕色的眸子似醉非醉,似醒非醒,象極了他那間青樓的名字:醉臥紅塵。   真是令紅塵迷醉的眼眸啊。 第三話 楊箏•夢裏花落   他的夢裏,總有下不完的雪,那一點點的素色,是開到及至的蒼櫻不滅,不死的魂魄,即便凋落的刹那,仍清高如斯。   雪落無聲,而他夢裏的雪,飄落時卻有很溫柔,很纏綿的聲音,只要凝神聆聽,就會發現那象唱著一曲亙古寂寞的歌。   幾千幾百萬年以來,那場雪在墨塵的夢中靜靜地落著,舞出塵世間絕無僅有的風華,歌詠著紅塵中天地動容的絕唱。一切正如遠古時的那一夜,他遇見他一般。   夜,竟是這般黑暗,或者,那是濃重的殺意禁錮了漫天的月影,星光?   它逃,沒命地逃,身後是伴隨著一聲聲“妖孽”呐喊著的狩獵者。   它驚慌失措,它奪路狂奔,它來不及去辨認哪是生路,哪是死道。   直到它在筋疲力盡地竄進那下著細雪空曠的山谷。   殺意在靡靡白雪中遠去,它隱隱聽見雪在吟唱,它從不知道,落雪會有如此動聽的聲音。清冽而悠揚,低回婉轉如同九天的仙樂。   緩緩地,天籟般的樂音中冉冉飄來一點淡青色的燈火。近了,才看見一襲天青色的衣裳,衣袂在風中漫漫地,無聲無息地飛揚。雪落有聲,那人的腳步卻輕如鴻羽,踏雪無痕,一路行來,不見他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燈,就掌在那人的手中,而他空著的那只手,此刻正向它伸來。   那是一隻很清秀,很好看的手,白淨的,修長的十指,指甲很均勻,指節並不突出,但那只手在抱起它的時候被它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口,狠狠地咬了一口。   抬頭時,訝然看見他的笑容,溫和的,甚至有點寵溺的,那雙細細長長的墨色眸子在微笑中燦若流星。   後來它才發現,原來那麼年輕的人竟是少年白髮,那一頭長及腰際的發是一種泛著死氣的灰白,沉沉地,象墳頭的白堊。過肩處用一條青色的長繩束著,松松地,象綠藤多情地挽住一灣薄薄的流水。   屋子裏跳動著激烈燃燒的火,冰冷顫抖的它,忍不住在溫暖地誘惑下一點一點挪動自己的身軀,越靠越近,直到那忽然竄起的火舌燒著了它的尾巴。   他禁不住失笑了,同時又慌忙用手幫它拍滅身上的火。那一瞬,它看見那秀氣的手上留有它的齒痕,深深的,紅紅的,象一個烙印一般烙在他手上,同時落進了它的心。   而後才知道救了它的人叫楊箏,那名字動聽得猶如深夜,雪落紅塵的清音。它無數次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卻從未曾叫得出口。因為它,還學不會如何說話,畢竟,它幻為人的時間實在太短,太短了。   它的名字卻是他給取的,有那麼一次,他出神地端詳著它的眼,而後,輕輕一歎,說道:“這麼一對墨色的眸子,真可以湮滅紅塵啊。”   於是,它被起名為墨塵,楊墨塵。   在往後相處的日子,它總能聽到他用清澈的,低回的聲音喚著它的名字,一聲聲,一句句,墨塵,墨塵……   優美如天籟。   漸漸地,它也喜歡上了自己的名字。只是,始終不及喜歡他的。   自從它被救的那一天,它就戀上了他溫暖的懷抱。他空閒的時候,它便變回原形,放肆地跳到他身上,鑽近他懷裏。他總是無可奈何地抱著,任它在他懷裏賴著,纏著,象護著個調皮的小孩。   他忙的時候,它就化成人身,用幼小稚嫩的手緊緊扯住他衣服的下擺,邁開蹣跚的腳步,跟著他到處晃悠。它經常跌倒的,它是只剛幻化成人的幼獸,還不習慣用兩條腿走路,而他,便是它最好的老師。   它學著他的一舉一動,模仿那優雅的,寧靜中尤顯高貴的舉止。即便它偶爾跟不上他的腳步,跌倒了,也會很快爬起來,它那雙小小的手從沒離開過他的衣襟。   楊箏疼它,寵它,象對待自己的孩子。閒時,總會細細幫它梳理那一把長長的烏黑的發。每次他總會用心地梳夠九十九下,說是祈盼它的生命長長久久。   然後再用翠玉的簪子束好,固定。他總盡力地將它扮得象個人類的小孩。   雖然,它還無法隱去頭上尖尖的耳朵,無法藏起身後長長的尾巴,但偶爾臨鏡自照,它會發現,鏡裏是一張驚為天人的小小容顏。有著烏檀般亮澤的發,整齊的劉海下,是一對黑幽幽的,宛如沉潭千尺的眸。它的眼,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點點天真的風情,小小的人兒,已是這般地煙行媚視。也許,那是一種天生的蠱惑,狐族與生俱來的本能。   那座山谷,長年累月細雪紛飛,仿佛四季怎麼開也不敗的花,只落不敗的蒼櫻。積雪層層疊疊,覆蓋了整個山谷,終年不化。   然而,即便下著那樣的雪,墨塵卻不覺得冷,雪屑觸及肌膚時,那種輕輕地,涼涼的觸感,象極了楊箏清涼無汗的手,溫柔而呵護地拂過他的臉頰。   所以,在墨塵的記憶中,那場雪是溫柔的,溫柔得幾近纏綿,讓他夜夜夢回,難以忘卻。   透過迷朦的雪霧看人,總有幾分虛幻無依,似假似真。有時,墨塵會想,楊箏也許根本就不是塵世間的人,因為,他從不曾見他離開山谷,到外面的世界去。也許,楊箏和他一樣也是妖精變的吧。不想受俗世的驚擾,所以才隱居於此。   墨塵偶爾會看見楊箏遙望著穀口,神情哀然,無言中久久不曾移開他的視線,仿佛眷戀著什麼似的。   墨塵不懂,有太多人類的感情,心思,墨塵還未曾學得會,更談不上明白和瞭解。   山谷與外界相接的地方立著三塊異石,高聳入雲,呈擎天之勢。石上分別刻著一個古文,字字蒼勁有力,如刀如刻。那三個字連起來是一個地名——奈何橋。   有一次,楊箏指著那三個字對他說,奈何橋,是黃泉之國的邊界,過了奈何橋,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說這話時,楊箏的眼神有那麼一刻的蒼涼,而後,他淡淡笑著說,過了奈何橋,就可以看見一種很美麗的花,在黃泉的彼岸靜悄悄地開放,從來沒有人去欣賞,獨自開了一季又一季,那花的顏色紅的象天際燃燒的晚霞,總在對岸就耀亮了亡魂迷蒙的眼光。   那種花叫彼岸花,只開在黃泉的花。   “墨塵,如果有一天你要過奈何橋的話,你一定要好好想清楚,是重生還是沉死,全在你一念之間。”   那時候,他,並不怎麼留心去聽楊箏這番語重心長的話,也許,生死這個概念在墨塵的心中還很模糊,腦中存有的也僅是逃亡時那一刹深深的恐懼。   他還沒有失去過什麼,他還未曾品嘗過人世間生離死別的滋味。這只小小的幼獸還沒有足以稱為人的資格。   所以,在那一個黃昏,他離開山谷的時候,他絲毫沒有去看書寫著“奈何橋”三個字的石筍,他眼中望見的只有絢爛如血的流霞,那在天空中悠然怒放的彼岸花……   楊箏,遠遠地,站在穀中望著,看他天真的身影逐漸被霞光浸食,吞沒。   雪落進眼底,沉澱出亙古不滅的落寞。   該來的終歸會來,該去的始終是要去的。他改變不了什麼。   輕輕地,楊箏的歎息飄落,如雪…… 第四話 奈何橋前可奈何   “彼岸花開開彼岸,奈何橋前可奈何?”輕輕地,墨塵的聲音似吟唱起古老的音韻。敲碎了夜的寧寂。   “後來怎樣?你有回去麼?”   “後來?”墨塵的眼投向那彼岸璀璨的燈火,眼神在刹那間晦暗下來,“後來,他死了,他終於去了一個我再也尋不著的地方……”   當生命已窮途末路,你最想見的是誰?你最想對他說什麼?   楊箏,楊箏……   小小的黑色身影爬過的地方,蜿蜒著一道道血色的印痕。被震碎的骨絡和震斷的經脈,早已無力支持他身體的前行。   當生命已窮途末路的時候,他卻想見他,只想見他而已。   楊箏,那個永遠在細雪紛飛的山谷遙望遠方的人。   無論如何,他都想回去見他一面。即使,即使是只能再看一眼也好。   少女小巧的足裸露著,在搖曳戈地的妃色長裙中若隱若現,纖秀如蓮。婀娜的身姿款款行來,有說不出的幽雅,好看。   她笑起來的時候,腮邊梨窩甜甜,襯著那一身紅衣,讓人想起漫山遍野開得鼎盛的紅杜鵑。   ——豔,那是一種明豔到及至反而回歸清純的美。   然而,對墨塵來說,眼前這個嬌小的女子卻是最大的夢噩。   只一照面,她一掌就震碎了墨塵的肋骨,腥熱的鮮血噴出,將漫天的雪染成紅色,連他的狐珠也被震出了體外。   第二掌,墨塵感到全身的經脈盡斷,霎時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而後,她沒有再動手,只是將方才還致人於死地的纖長十指收進寬大的衣袖中,唇際浮上一抹妖精般甜美的笑,靜靜地看著墨塵的垂死掙扎。   她是這般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的痛苦,她豔如桃李的容顏沒有絲毫殘忍的神色,甚至她大而清澈的眸子中閃爍的是嘲諷似的憐憫。   他繼續匍匐而行,壓抑不住的鮮血大口大口地灑在他爬過的道上,緋紅而又淒絕的花一路開過,燒痛了雪的眼睛。   拼著最後一點真氣,他爬向哪個飄著溫柔細雪的山谷。   當他終於可以遠遠望見直聳雲端的石筍時,前行的十指忽然傳來錐心的刺痛,隨即,他聽見骨絡斷裂的聲音,他忍不住慘叫。   “夠了,小傢伙,不用再往前走了。我們還要在這裏演出一場淒美的戲呢。呵呵……”她輕輕笑著,俯在他的耳邊低聲道,“至少,這出戲要讓他看得見……”   她放聲笑了起來,聲音動聽如風動銀鈴。   “放了他吧。”低沉而冷靜地,那聲音從前方傳來。書著“奈何橋”的石筍下赫然立著一道清瘦如竹的身影,他的身後依舊是細雪不斷的山谷。   “好久不見,你別來無恙啊,楊箏……”她的笑甜甜的,梨窩深深,似剩得下水的柔情。豔陽下,美得似一朵怒放的杜鵑花。   “櫻重雪……”   “原來你還記得這個名字,我以為你一早就把我忘了呢。”櫻重雪閃爍著靈動的眸,似乎想起了什麼,微笑道,“對了,他讓我來問候你哦。”   “他?”楊箏的一向雲淡風輕的眼裏漫過難言的溫柔和眷戀,恍惚間似又回到遙遠的從前。   “是的,他讓我來跟你說一句話……”   “……什麼……”   “你、怎麼、還沒有、去死呢!”她笑得天真,清澈的大眼卻難掩的狠。她故意說的非常慢,慢到每個字都可以化為一隻穿心的箭,逐一地釘入他的心臟,活生生釘死了他。   讓他痛苦的方法,她實在是太清楚了。所以,自認目的達成後,她忍不住滿意地笑起來。   然而,楊箏沉靜如昔,波瀾不興的面容上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悲喜。他,沒有她預期中的痛苦。   過了半響,低低的笑從那緊抿的唇間逸出,漸漸地擴大到震耳的程度。   “哈哈哈哈……原來他是這麼希望的……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實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墨塵的記憶中,從未見過楊箏如此恣意的笑過。以前縱然有,也只是淡淡的微笑,如同秋日的雲,清淡得不落痕跡。   而今,他笑,大笑,笑得身體止不住的輕顫,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笑得幽幽的墨瞳中沉澱出一片死寂。   “三千年了,這麼長的時間,他還沒有原諒我麼?哈哈哈哈……太可笑了,哈哈哈哈……”   “那我還在這裏幹什麼?等什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楊箏啊楊箏,你還象個縮頭烏龜一樣躲在這裏幹什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空曠的雪原只有他瘋狂的笑,響徹雲霄,白髮在笑聲中狂舞、飛揚。   墨塵吃力地抬起頭,癡癡地看著那樣的楊箏,不知為何,他平生第一次感覺到絕望,楊箏的,絕望。   笑聲在劇烈的咳嗽聲中嘎然而止,楊箏的衣袖剛掩上唇際,隨即被大口大口的鮮血噴染上淒豔的花。   他,竟,笑至咳血。   櫻重雪面罩寒霜,冷冷地看著,而後冷冷地說道:“笑夠了麼?那麼來看看你的這位小知交怎麼死吧。”   她抬起手掌對著墨塵就要一掌拍下,刹時一點刺骨的冰寒掠過她的脊背,凝神望去,楊箏的眼神犀利如劍,正穿越了重重冰雪,靜靜地看著她。   “我再說一遍,放了墨塵。”他唇邊猶帶著一絲血痕,他的聲音卻是沉著而有力的,暫態間那個向來溫文爾雅的人散發出一股逼人的銳氣。   輕笑,她不由眯起眼睛窺探著,“你也會有這麼凶的表情。真令我意外啊。不過我要是殺了他,你又能耐我何?”   “莫非你以為,我沒有能力殺你麼?你也太小看我了。”楊箏笑得出奇的冷,出奇的靜,“若再敢傷他分毫,我可不保證你可以完好無缺的回去。”   “楊箏,難道你想破了哪個禁忌?有趣,我倒想試試看,你有沒有哪個本事救人!”櫻重雪一把抓起墨塵,飛掠而起,身型輕巧如燕,一眨眼,已與山谷相距甚遠。   楊箏淡淡地笑了,轉眼間在細雪中消失了蹤影。   紅影飛掠處,一道青影快得近乎雷電,追上了,只見那寬大的衣袖拂出,一卷一帶,墨塵已落入楊箏的懷中,他另一隻衣袖隨意揮出,看似飄渺無力的的招式,卻輕易將櫻重雪震出十丈之外。   旋轉,停落,輕盈如蝶,他幾乎可以不震起地上小小的一片飛雪。   “……楊箏,你中計了……”她未落地時,已笑得粲然如花。   楊箏沒有理會,他只是小心地將墨塵平放在雪地上,仔細查看他的傷勢。墨塵的傷勢之重,讓他不由輕蹙眉頭。   “我知道你的意圖,你這次來無非是想我破了禁忌而已。所以你利用墨塵來逼我。”楊箏淡淡地說,“現在你如願了,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你知道,那你還……”   “我無法見死不救,而且……”那素來清靜安寧的眼淹過的竟是深濃如水的倦怠,“我累了……如此而已……”   “你想救那只小狐精?不可能,他的狐珠已被我震出體外,即便你可以讓他保住性命,他不久也會打回原形。”   “那又如何?活著,就可以重新開始,他還小,還沒有體會過做人的悲喜。就這麼死了的話,太可惜了。”楊箏溫柔地抹去墨塵唇邊的血,涼涼的手指觸及他的額,似乎可以減輕他此刻的疼痛。“而我,我已經活夠了。”   “所以你就傻到用自己的命去換。呵呵……楊箏,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愚癡透頂。”櫻重雪略帶嘲弄地說,“不過,你不會不守約定吧,我記得你可是發過毒誓的。”   “是的。我,楊箏,終生自囚于奈何穀,若違背誓言踏出山谷半步,將遭冥火自焚而死。”他抬頭,回望身後的山谷,輕聲道,“這一切,我都沒有忘,我只是厭倦了躲藏的日子……”   “那麼你就照約定去死!”從櫻重雪的衣袖中飛出三點青光,冷熒熒地,轉眼已打到眼前。   楊箏沒有躲閃,反而轉身護住墨塵,那三點青火便哧地一聲沒入他的背後。   “靜靜地聽我說,墨塵……”楊箏似壓抑著莫大的痛苦,低聲說道,“我現在將真氣注入你的體內,保持你的元神不散。如果你變回原形,千萬不要害怕,也不要讓她知道你還元神未滅,明白嗎?不然,她不會放過你的……”一股暖如春風的氣自他手心源源不斷地傳入墨塵體內,楊箏的臉漸漸失了血色,白得嚇人。   “滅天,滅地,誅神,誅佛,青冥幽火,招來!”隨著櫻重雪的咒文唱起,楊箏哇地一聲又吐出一大口血,周身竄起青色的火,瞬息間將他吞沒。   “不用怕,墨塵,我帶你回去……”楊箏支撐著抱起墨塵,青色的身影在蒼青色的火焰中搖晃不已,卻仍竭力地向著山谷掠去。   楊箏,楊箏……心中不斷膨脹的聲音似要撕裂了胸膛爆發出來,墨塵張大嘴,卻怎麼也無法發出成句的聲音,“啊……啊……”他想說話,他想喚出楊箏的名字,他想大叫,他想痛哭,喉嚨中卻好象被什麼梗住似的,只有嘶啞的嚎叫。   白雪皚皚,楊箏的血落於雪上,融出點點妃色的淚,生命如荻花於風中搖擺,一息尚存。   那青色的妖火正從身體內部侵蝕著他的一切。從心,肝,脾,肺,連同血液一起,燃燒殆盡。   進了山谷,楊箏終於力竭,倒在了奈何穀的茫茫雪色中。   “墨塵啊,我只能送你到這兒了,往後的路就只有你一個人去走了,”楊箏溢血的嘴角此刻猶帶著一抹雲淡風清的笑,沉柔如水的眸對望著墨塵瀅然欲泣的雙瞳,“傻瓜,你這個樣子好象要哭似的,你太小了,眼淚對你來說還是無法擁有的東西……但是,活下去,總有那麼……一天你會明瞭人世間的悲喜,你會品嘗到眼淚的滋味……”   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白慘慘的陽光劈了一頭一臉,卻冷得叫人發抖。   墨塵吃力地拍打楊箏身上的火,而那火焰燒得無聲無息,陰陰慘慘,象一頭青色的獸,一點一點啃盡他的骨,吸幹他的血。任墨塵怎麼用勁,也無濟於事。   “生平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楊箏對天長歎。   何時這仙人不屑一顧的情感也匯成了災,釀成了罪,夜夜刻骨銘心,夜夜魂牽夢縈。   抬手,楊箏輕輕地拂過墨塵的臉,藍色幽火中的微笑如風,如月,淡無痕:“墨塵,若有一天你長大了,千萬不要象我一樣,明知相思苦,還是苦相思……”   手,未滑落之前已燃成飛灰,墨塵握不及。   人,在淺笑未逝時已焚盡,點點青灰,連同等不到的,刻骨相思,都一併淡去無痕。   楊箏死了。楊箏的一切均化為灰燼,遺落紅塵。   “啊——”墨塵的嘶叫生生敲碎了山谷的寧靜,悲傷,悲憤,悲痛……人生的七情六欲,墨塵最先學會的是這麼一個“悲”字。   悲而無淚。   他,竟無法為楊箏流下一滴眼淚,乾澀的眼眶無論他怎樣哭叫,都沒有人類晶瑩的液體淌下。難道這就是妖和人的區別麼?這就是他還未學會的情感麼?   “楊箏真的死了?”   她依舊笑意盈盈,從不遠處飄然而來。   恨——   抬頭望見那個美豔如花的女子,墨塵學會的第二種感情是“恨”。   咬牙切齒的恨,刻骨銘心的恨,她淺笑的樣子,她殺害楊箏時的殘忍,他將永生難忘。   “看來他真的死了。”她審視了雪上的青灰,松了口氣似的。“不過還是把他的魂帶走的好,免得以後又生事端。”   她纖手輕晃,灰燼中浮起翡翠色的一點青光,帶著輕靈而又清澄的瑩火,落到了她掌心。   楊箏的魂,那是楊箏的魂啊……   墨塵不顧一切撲了上去,想借著最後一點力搶回他的魂,卻被她寬大的衣袖狠狠掃了出去,十指抓扯之下只撕下了她小小的一片衣袖。   “小傢伙,你急什麼,很快你就可以下去陪他了。不過在這之前,你還要承受被打回原形的痛苦罷了。”   她輕蔑地看著他,象望著一條垂死的狗,甚至比狗還不如。   而後,她揮揮衣袖,飛掠而起。   楊箏,楊箏,把楊箏還我……   墨塵拼盡全力追了上去,奔跑著,重重地摔倒,又再次爬起,再次追上去……   四肢在奔跑中劇烈地顫抖,胸口卻痛得不能呼吸,他知道,自己要變回原形了……   漸漸地,十指收縮,四肢著地,他褪去了他幫他穿上的那身衣裳,終於變回原來的模樣。   身體似乎輕鬆了許多,但心卻沉重得如同被千斤的大石所壓一般。   他無法讓自己停下,由白天至黑夜,這只瘋狂的獸在雪地上賓士,不停嘶叫著:楊箏,楊箏,楊箏……   “他還小,還沒有體會過做人的悲喜。就這麼死了的話,太可惜了……”   “總有那麼……一天你會明瞭人世間的悲喜,你會品嘗到眼淚的滋味……”   “墨塵,若有一天你長大了,千萬不要象我一樣,明知相思苦,還是苦相思……”   化為獸的時候,耳邊竟無時無刻響徹著楊箏溫柔的聲音,一直以來,楊箏希望給他的,希望教會他的,是人的一切。所以,他用了自己的命去交換。   若上天真的憐我,再給我一次生存於這世上的機會,那麼,我要做一個人,一個人上之人。而這一生,我要嘗盡人生的悲喜,看遍紅塵的繁華,這一生,我要還給楊箏,一滴眼淚……   力盡倒地的墨塵,在昏迷前對天起誓。 第五話 青帝織錦   “他死了?那後來呢?”瀲的追問敲醒了墨塵的沉思。   “後來……我就到下界找他了。” 回眸,輕笑,絕色的容顏寧靜清雅,波瀾不起,“因為,我欠了楊箏一樣東西。”   “什麼?”   “——眼淚。我的一滴眼淚。”紅塵俗世中那雙眼眸雖染上了風塵,卻不改當年的清澈和執著。   “可笑,墨塵啊墨塵,我還以為你是如何超凡脫俗的人呢。沒想到你也和一般的凡人無異。”   “那是因為你還不懂……”墨塵自顧自地笑了,“其實,我最想做的就是一個凡人,跟在他身邊的一個凡人。我的願望僅此而已……”   “凡人?我想你的願望永遠不可能實現了。”清冷月色下的容顏一笑傾城,轉瞬又恢復秋霜似的冷。“最後一個問題,告訴我,織錦在哪?”   “織錦?天帝之師,一人之下,眾仙之上的青帝織錦?”墨塵真的有些詫異。   “是的……我記得你見過他。”   深邃的眸子如水波,泛開一波波淺淡的笑意。“是啊,我曾經在天翔祭上見過他一面。”那個溫文爾雅的君子,那朵長於天界土壤的曠古幽蘭。   天翔祭,天界上仙每三千年一次的盛會。   小雪初晴。   靈霄殿前,千枝萬樹緋灩點點,繁華絕豔勝似紅塵一夢。瓊玉枝頭,每一朵,每一瓣都是孤高而清麗,隱隱透著絕跡于人世的傲氣。   暗香浮動,五瓣的香脈貫穿了天庭略寒的氣,洋溢于有人無人之處,似乎連花上的殘雪也被薰染上似有若無的幽香。   眾仙雲集,他在一片白衣羽冠中遺世而孤立。   玄衣,墨發,白玉的發簪松松地挽起黛色流泉,如雪如月的容顏下,那一雙眼,顧盼之間,瞳深似海,冷麗得讓人在刹那間失了魂,丟了魄,猶不自知。   楊墨塵,以狐辰王的身份登上靈霄殿時,已是他得道成仙的第一千七百年。   回首前塵,恍若隔世,那無數個日日夜夜在眼角眉頭輕巧地走過,不帶走什麼,也沒有在他年輕的容顏上刻下歲月的印痕。   然而,千尺沉潭,即便平滑如鏡,還是在偶爾風過水漣漪時,讓人窺見埋藏深處的滄桑。   逐漸老去的那顆心,在無數個月朗星墜的夜晚,藏在清高的身軀下輾轉,呻吟。夜夜責問他為何忘了,忘了那個動聽得好似雪落紅塵的名字。   修仙的路子一步步走過來,身後拖曳的是記憶慘澹的影子。   往事皆不堪回首。   狐族修行有三道:天狐道,媚狐道和玄狐道。   墨塵選的是最後一個。   天狐道,靠吸取日月精氣修行,五百年成精,一千年成仙。但之後的修行將停步不前。   媚狐道,用的是陰陽互補之術,修的為魅邪之道,五百年成精,而永世不能成仙。   而所謂的玄狐道,共分九層。每層是九百年,一共是八千一百年。修行玄狐道,對修行者的禁制極為苟刻,要無欲,無求,無思,無念。修行過程中,一絲一毫的心神動盪都會令修行前功盡棄。輕則功力全失,淪為廢人;重則走火入魔,性命不保。   天狐道千年成仙,玄狐道卻需萬年才可得道。然玄狐道是王者之道,一經練成,便可隨心所欲,于呼吸之間增進功力,修為一日千里。   記得有個月朗星稀的夜晚,楊箏將那只小小的黑狐抱在胸前,朗朗的月光下流淌過清澈的聲音:“墨塵啊,你以後千萬不要墮入魔道,不要貪幕一時之樂,而毀了畢生的修行。”   那時,他真的很小,還不懂什麼叫貪歡慕色,什麼是妖魔邪道,卻將那番話銘記於心。日後夜夜想起,才知是如此的語重心長。   墨塵最後選的是玄狐道。絕情,絕欲,絕念的修行之道。   無數個無眠的夜,要將深植心中的思念連根拔起,讓那溫暖脆弱的角落淪為一片荒蕪冷寂之地,讓那個動聽的名字再也無法於那片天地中彌漫出不息的白雪。   他知道,自己可以的,絕對可以做到的。   這個世上,如果連如此眷戀的人都可以讓他從記憶中消失,那麼還有什麼是他無法辦到的呢?   功成名就。   一萬年後的今天,他禦封狐辰王。   他傲然立於眾仙雲集的靈霄殿上,一身奪目的冷麗光華。   他冷眼回望,來路白雪茫茫。   絕了情,斷了欲,滅了念,葬了思。該忘的,都忘了,不該忘的,也忘了。   他,是千萬年來修成玄狐道的第一人。   他是狐辰王——楊,墨塵。   靈霄殿上,他本應恣意歡愉,盡舒心中快意,然而他沒有。他沉靜如水,他優雅如蓮。他靜靜地望著曾經追逐過的繁華,眼裏一片寂寞而闌珊。   天翔祭也不過如此。   此時,他真的有些意興闌珊。   忽然間,身旁不知那位仙人傳出一聲低歎。“那便是青帝織錦啊!”   霎時,萬籟俱寂,空氣中原本流動的若有若無的梅香,被一股莫名的幽雅之氣壓了下來。勝似芙蓉的清麗,梅的孤冷,菊的高傲。少了幾分牡丹的貴氣,多了一分蘭的嫺靜和悠遠。   讓一切有香之物皆無味的絕頂香氣——王者之香。   眾仙皆回望,他依稀望見,千重梅林深處,有人緩緩行來,淡青色的身影,翩翩欲飛的衣袂,伴著沉香四溢。   難道???   墨塵心中一凜。   千枝萬樹的緋灩,紅塵夢醒的繁華,都難及他花間清淺悠遠地一笑。足以令梅花失盡孤冷,令芙蓉褪盡顏色,令菊挫了那高潔冷傲的性情。   普天之下,也只有這麼一個人能夠讓自恃高越的天界仙花慚愧得慘無顏色,羞得無地自容。   青帝——織錦。司花之天神。   我以為……   墨塵的眼波越過眾仙的阻隔,在觸及那天人的容顏時,倏地黯淡了下來。不是他……雖然也是一身青衣,也是這般優雅端麗的容姿,但是,不是他……   微笑,頷首。   青帝仿佛在冥冥中察覺了他微妙的心情,報以溫和爾雅的一笑。   微笑的刹那,眼前的人和夢裏那張容顏重疊了起來。   很像……當他微笑的時候,很像他……   墨塵正想大步上前,卻看見青帝身後走出另一個天人。白衣及地,發似流泉。高挑俊秀的身姿,臉上覆了個白銀的面具。雖看不見容顏,卻覺得那面具下的視線,犀利如劍,其寒若冰,開闔間自有一番不言而喻的威儀。   之前與青帝微笑行禮,談笑風生的仙人都紛紛束手回避,似是震攝於那人的氣勢。   墨塵倒也沒有回避,反而起了好奇之心。遠遠注視著梅林中的二人。   這邊廂,青帝望望四周因好友到來而噤若寒蟬的仙人,不由歎了口氣:“蓮啊,你不要總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好端端地戴什麼面具啊,嚇壞那些上仙了。”   “哼。”白衣天人不置可否,冷冽生威的面具下傳出低沉悅耳的聲音:“理那些無聊人等作什?”   “呵呵……對了,那邊一身玄衣,氣質高華的那位便是狐辰王麼?”   “是的。阿織你莫與他目光相對,他的眼睛有攝魂奪魄之能,妖異非常。”白衣天人一閃身,擋在了青帝身前。   “不要緊,狐辰王殿下好漂亮的一雙眼啊。紅塵三界,我未曾見過如此傾城絕色的眸子。”讚歎之餘,青帝附在他耳邊低低笑道:“看來,你在天界的封號要易主了。”   “什麼封號?禦水帝君?九玄龍帝?”   “不是,不是……是那個‘天界第一美人’的稱號啊。”青帝自己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荒唐!哪個該死的傢伙說的?阿織,你在開玩笑吧。一點都不好笑!”白衣天人惱怒非常。   “我像說笑的人麼?天界眾仙都這麼傳啊,都傳到天帝的耳朵裏了。”青帝好容易才忍住笑,裝出一份正正經經的模樣。   “該殺!!!”   “不要動怒,天翔祭上發脾氣好不吉利。”雖說作弄童年好友是這位性格溫和的青帝私人的愛好,但過分了就不好玩了。看到他氣得發抖的樣子,青帝趕忙轉移話題:“聽說這位狐辰王是水茗的意中人?”   “妹妹年幼無知,被他的魅瞳所迷,終日朝思暮想,茶飯不思。讓母后很是擔心。”龍帝認為:有些人天生就是讓人討厭的,像這位狐辰王便是讓他極不爽的人物,第一眼看去便很不順眼。   那雙眼睛美則美矣,卻太肆無忌憚了。若有所思的視線一直停留在他和青帝身上,讓人好不自在。   於是一接觸到墨塵的眼神,他便狠狠地瞪回去。   好有趣,那人的眼神凶得很可愛。   正看著青帝二人私語的墨塵,發覺被稱為“龍帝”的白衣仙人用挑釁的目光看著,便回予禮貌的微笑。   龍帝再次狠狠地瞪回去。   墨塵又回予優雅的微笑。凝眸,這次用了點攝魂術。   哼,敢對我用法術。你也太小看我了。   龍帝回瞪……   瞪~~~~   青帝望望一臉笑容的狐辰王,再看看旁邊殺氣騰騰的好友,兩人就這麼在大庭廣眾之下大眼瞪小眼的。他不禁搖頭苦笑。   這樣繼續下去也不是辦法,心念所動,他水袖一揮,流雲般擋住了他們之間針鋒相對的視線。   “好了,蓮,不要用那麼兇惡的眼神對待仙友,天帝即將駕臨,取下你的面具,我們進殿吧。”   “好。”雖然有些不滿,龍帝還是對他言聽計從,不再用眼神和別人纏鬥不休,揚手間,已摘下臉上的白銀面具。   原以為,被封為天界第一戰神的龍帝,面具下想必是何等相貌堂堂,英姿颯颯的模樣。   然而,在看到那張臉時,墨塵還是被大大地驚了一嚇,呆了一陣。   龍帝的容顏,用驚豔二字實不足以形容,那應是:   ——幽獨空林色,靜隱傾城姿。水色連天灩,蹁躚飛雪遲。   這樣的美麗如果是長在天界任何一位仙女的身上,絕對是一種福分,但身為武將的龍帝有著一張令人浮想聯翩的臉,委實不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   墨塵會心一笑。可以理解龍帝剛開始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原由了。   真是非常有趣的人物,想必這次天翔祭不會悶得慌了。原本蕭瑟的心情一時間舒展了不少。   隨即,他跟在那兩道卓越不群的身影後面,進了淩霄殿。   “記得當時天帝要我舞劍,而你為我彈琴的事麼?”   “當然記得,畢生引以為恥的事怎麼可能忘得了?”   “呵呵……你還那麼介意?”   “你根本都不知曉我後來付出的代價有多重……” 瀲一想起當日之事,臉都綠了。   宴罷。   天帝意猶未盡地對列座的狐辰王說:“聽聞聖卿劍術高絕,可否為朕舞一曲?”   “承陛下厚愛,墨塵就不推辭了,只是臣也聽聞青帝殿下的琴藝冠絕天下,可否請他為臣的劍舞撫琴?”   天帝轉而問伴於身側的青帝:“織錦意下如何?”   青帝心知墨塵醉翁之意不在酒,輕輕笑著剛想應允,卻聽見有人推桌而起。   “慢著!”只見龍帝臉若冰霜,大步走上前來:“狐辰王殿下只是想要一個人為你撫琴助興,何必勞煩織錦,我來為你撫琴好了。”   “那……能得龍帝青睞,再好不過。有勞,有勞。”墨塵心中偷笑不已。“我在殿外等候。”   事情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青帝知曉好友關心袒護之意,但看到那兩人之間針鋒相對,互不相讓,特別是深知龍帝冷傲的脾性,他開始覺得有些頭大。“蓮,你會撫琴麼?”   自幼喜歡舞刀弄槍的好友,從來都不屑碰這些絲竹歌樂之物的。   “天下還沒有難得倒我的東西,阿織,借你的琴一用。”龍帝揚一揚眉,神情甚傲。   “好的,你要小心……”青帝不忘叮囑。   “放心,要擔憂的是他!”話音未散,他的身形已一閃而沒,轉瞬現於殿外。   “我要你小心的是我的愛琴。”青帝無奈地把接下去的話說完,雖然該聽見的人已聽不見了。   梅影疏絕,雪意正濃。他在花前舞劍,他在花下撫琴。   墨塵手裏的劍名“初晴”,取“小雪初晴”之意。   龍帝指下的琴曰“回雪”,應“起舞回雪”之境。   幾瓣梅花悠悠飄落,墨塵用劍輕輕一舞,殘紅即碎為點點妃色。再一舞,妃色也散去無痕。   “好劍法。”龍帝說道,繼而雙手在弦上一揮,如水般的樂音流泄而出。琴音先是低徊幽咽,如石下清泉,暗抑不可聞,又似清風明月,平淡了無痕。   墨塵的劍也舞得分外輕靈飄忽,劍尖在梅花間輕顫,前後左右隨意穿插,劍勢卻柔和得不曾驚起花間休憩的粉蝶。   霎時,龍帝的琴音一變,風雨之聲大作,仿佛疾風吹至荒涼大漠,兩軍在此交戰,刀光劍影,戰鼓齊鳴。無數將士在沙場廝殺,熱血染紅了鎧甲。殘陽如血,馬蹄聲碎,戰旗於勁風中颯颯生響,終被折斷,落進奔流不息的江水中……   墨塵的劍勢也隨之一變,化輕靈為凝重,大開大闔,似縱馬賓士于無邊雪原,引弓射蒼月。   他劍上的罡風激起層層冰雪,彌漫出一片幻夢般的景致。   一心想要給墨塵一點警告,龍帝手下的琴愈奏愈疾,玄風和真氣貫注於七弦之上,每一下的音律都銳利如劍,風刃於無形中劈開冷寂的氣,向起舞的人襲去。   好厲害的凝氣成劍,禦風如刀。   面對天界第一武將,墨塵不敢輕視,他的劍勢更加綿長細密,劍氣暴長,白光瀲灩,整個人似在風雪中旋舞,煞是好看。   龍帝的琴音如怒濤卷霜雪,迅猛而激烈;墨塵的劍招卻變得像一隻飄舞的燕,在風雪中靜靜舒展羽翼,盤旋而上。   “好劍法,好琴藝,真是精彩!精彩!”天帝不由脫口贊道。   青帝卻暗自擔憂:蓮似乎是用了禦風之術,若再鬥下去,靈霄殿外的千頃梅林怕要毀於一旦了。   心緒不定時,忽聽見“回雪”發出一聲裂帛般的脆響,七弦齊斷。   而墨塵手中的名劍“初晴”也錚一聲斷為兩截。   想是寶劍名琴承受不住他們二人貫注在上面的氣,同時身死。   梅林一片淒慘景象,斷枝殘葉鋪滿地,落梅如雪亂。   而被劍氣,罡風卷起的飛雪,此刻,猶在漫天旋舞,久久不息。   手裏握著半截殘劍,立於這一天一地的飛雪中,墨塵恍如做了一場流水落花的美夢。   許久不曾如此夢過了,自從自己將夢境扼殺於荒無人煙之處。   而夢中人在一萬年後的現在,在細雪紛飛之處遙遙向他微笑,寂寞如雪……   大夢初醒。   “楊箏……”隔了無數個日夜,他終於可以再次喚出這個名字。   楊箏,楊箏……   他小聲地喚著。心中有個堅冷如冰的地方融化了,不知是血還是淚的液體開始潺潺流動……   心,也不那麼冷了。   抬眼,方見青帝和龍帝在不遠處已凝視了自己很久,他收斂心神,一笑回禮;“龍帝琴藝高絕,墨塵佩服。”   “哼,你的劍法也不差。”依舊是冷冽的聲音,不過那蒼銀色的瞳仁中多了一抹欣賞的顏色。   “蓮,你的琴藝果真是天界第一啊。”青帝不由對身旁的好友微笑道:“不過卻是殺傷力第一而已。”   三人望見身後梅林的淒慘景象,相視而笑。   末幾,青帝似想起一事,對龍帝說:“蓮,你好像毀了我最心愛的一張琴啊。”   “這,這……我一時失手……”方才還神色自若的人現在神情大窘,“阿織,是我的錯……”   “哦?那你要如何補償我呢?”青帝微笑著斜睨著他。   “阿織想要什麼都行。”龍帝爽快地回答。   “這個麼……”青帝微微一笑,附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然後墨塵就看見那位高高在上的龍帝頓時臉若死灰。   “阿織,你又在和我開玩笑吧?”   “我像麼?”   向墨塵行禮告辭後,青帝優雅地步回殿內,而身後,好友猶在不停地追問:“阿織,阿織,你不會當真的吧……阿織……”   “有何不可……”青帝氣定神閑。   “可,可是……阿織……”   方才還一臉神氣的人現在卻垂頭喪氣地跟在別人後面。   看得出來,那位高傲不群的龍帝對他的好友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總被吃得死死的,就好像一隻驕傲的龍圍著一朵花團團轉一樣。   墨塵不由宛爾一笑。   “一直想問你,後來你給了青帝殿下什麼補償?”墨塵打趣地說。   “不想死就別問!”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別過頭。“我都忘了。”   這像是忘了的人說的話麼?分明是托詞。   墨塵也不拆穿他,繼續說:“那麼,你為何問我織錦的去處呢?”   “織錦被貶下凡的事你知曉麼?”瀲神色凝重。   “知道,那件事在天上界已傳得沸沸揚揚。聽說天帝為了他手下的一個花仙,將青帝殿下貶到了下界……”   “不僅如此,他還命織錦要接受十世輪回的懲戒,方可回歸天界。真是荒唐!”瀲言語中難抑憤怒之意,“阿織下凡時我正在欲界天征戰西方鬼族,等我功成回還時,阿織已降世多年。芙蓉城人去樓空,很是淒涼……”   說到這,連一向冷傲的龍帝也不免神情黯淡。   “我聽說青帝殿下與現任天帝之間有很深的淵源。”墨塵沉吟道。   “是的,當今天帝名月昭,他還是太子的時候,織錦便是他的老師,月昭繼位後,封織錦為丞相,位於一人之下,眾仙之上。沒想到他稱帝不足千年,便這樣對待自己的恩師。”   “人間不同仙界,善惡紛爭甚多,青帝殿下要歷經十世輪回,實是不易啊。”那朵長於天界的仙花,從未受到凡塵俗世的紛擾,如今要在紅塵中嘗遍愛恨生死的滋味,委實令人憂心。也怪不得龍帝會不顧天條下來尋找。   墨塵似乎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如若找到他,你想怎樣?”   “我絕不會讓阿織受輪回之苦,我要幫他跳出輪回。”瀲斷然道:“但是我尋覓了許久,都沒有他的下落,所以這次才會來找你,我想你也許會知道阿織轉生到了何處……”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青帝殿下的行蹤。”墨塵略帶歉意說。   瀲難掩失望之意,纖長的眼睫在冷澈的瞳印下重重陰影。墨塵這時才發現,龍帝的身體似乎有些不妥,他肌膚的顏色很白,白得幾近透明,頭髮是銀色的,眼睛也是銀色的,整個人素得像一株水仙。然而,在這個談笑自若的人身上,他感覺不到一絲活著的氣息。   墨塵訝然說:“難道,你這個身體已經……”   “這個身體已死。”瀲點點頭,淡淡說,“為了不驚動天界,我用了移魂之術,我的本體還在水晶宮裏睡著,只有元神附在了這個叫瀲的凡人身上。”   “天下凡人數不勝數,你何必要選一個已死的身體呢?”   “我的元神太龐大,普通的人類無法承受如此巨大的壓力,而且很難找到一個和我元神契合的身體。當年找到瀲時,他已經死去,但只有他的身體可以與我的元神契合,所以無奈之下,只有附在了他的身上。”瀲輕歎了口氣道。   “這麼脆弱的身體,想必連五成的法力都發揮不出來吧。”墨塵若有所思道。   “只有三成不到,一旦用了三成以上的力,這個身體將崩潰。”瀲靜靜地回答。   “這麼說來……”墨塵忽然微笑著靠近,靠在他耳邊低低說道,“只有三成不到的法力,你的處境可是很危險的哦。”他的手指輕巧地把玩著瀲頸邊的一縷銀髮,極為曖昧。   “三成已足夠讓一般的妖精無法近身,只要不遇上你這樣的傢伙就好。”瀲狠狠拍開了墨塵玩弄他頭髮的手,又恢復了以前瞪人的冷冽眼神。   真有趣……每次見到他,墨塵總忍不住要用言語逗他生氣,這點,他和喜歡作弄好友的青帝不相上下。   倏地,瀲眼神一冷,望了船外一眼,說道:“有一個我不願見到的人來了,就此告辭。”   “等等,你還沒幫我把龍鱗取下來啊……”   墨塵來不及挽留,只見瀲身形一晃,已化為一道飄逸的白影掠出畫舫,遠遠飄落在寧靜的水面上,繼而施展開禦水淩波的身法,幾個起落,翩若驚鴻,那點白影已離船甚遠。   而追出船外的墨塵,身形忽然停了下來,他發現離畫舫很近的一側有一個玄色的身影,靜靜地立於水面,仿佛許久以前已經在那裏等候著。   清朗的月色下,墨塵看見那是個眉目俊秀的青年,身形修長挺拔,年紀很輕,眼神卻很沉穩銳利,而那淩厲的眼神似乎在遠遠跟隨著瀲素色的身影。   那孩子,好大的一股煞氣,排山倒海般,令人窒息的煞氣。墨塵隱隱覺得那人有些異于常人,他的額上似乎印著三色的龍鱗,想必是瀲的九玄龍王印。   難道這是瀲做的手腳?如果瀲惹上了這樣的人物,那便麻煩了。   轉念間,墨塵發現他冷冷地望了這邊一眼,目光如電,而後便追著前方若隱若現的身影離去。   令墨塵詫異的是,那青年飛掠渡水的身法和瀲的如出一轍。一樣的曼妙,一樣的輕靈優雅,只是瀲施展起來多了幾分飄然的仙氣,而那青年則更矯健而已。   不多時,那一黑一白兩個身影便如追逐的蝶,融入對岸的夜色中。   遙望遠處,墨黑的天幕上有星斜斜隕墜,墨塵不由輕歎:青帝降世,龍王下凡,時值多事之秋,紅塵三界,怕是很快就要風起雲湧。   旋身,只見他寬大的衣袖一揚一遮,身形也於瞬息隱沒。   徒留下華麗龐大的畫舫,靜靜地臥于水中,隨波蕩漾…… 第六話 紙醉金迷地 醉生夢死鄉   元宵雖過,秦淮河一帶的河亭上,仍掛著各式彩燈,飛簷朱欄,掩映著琉璃燈火,沿河兩岸,精緻華麗的河房描金繪銀,雕樑畫棟,繡花帷幔從拱門頂部長長地垂曳於地,玫瑰紅、橄欖青、煙波綠、茄兒紫,淺灰、明黃、琥珀……裝扮出一個如錦如畫的世界。   一到華燈初上,樓裏燈火輝煌,倒映到秦淮河裏,更顯光怪陸離。   “醉臥紅塵”面朝秦淮河,大門外迎面貼著一副龍飛鳳舞的聯子,上書:   紙醉金迷地,醉生夢死鄉。   坐鎮醉臥紅塵的,是金陵最有名氣,也是最得罪不得的女子——嫣無心。   屆時,樓內一群鶯鶯燕燕正七嘴八舌地爭論著什麼。   “輕紅姐姐,聽說上次來這裏撒野的李公子得了失心瘋?”一個黃衣丫鬟問道。   緋色衣裳,年齡稍長的女子應道:“我也只是聽李府的下人說過,他們公子自從游河之後,就一直瘋瘋癲癲的,一見到誰就死盯著人家的眼睛看。那些下人們都說他們公子一定惹上了什麼妖精,被攝去了魂魄。”   “前些日子李府還想派人過來我們這兒查證,還好被無心小姐擋了下來了。”   “當然了,無心小姐動動手指頭,金陵城裏的達官貴人都會顫一顫,他們李家就仗了親戚在京城做官,竟敢來我們這裏擄人,也太過分了。 ”另一個朱裳美婢介面道。   “不過那天小姐知道楊公子給人擄走之後,臉色都變了,琴兒嚇了一跳,總覺得小姐變得有點不像我們小姐了。”   “什麼話嘛,楊公子是小姐的貴客,小姐當然緊張啦。話說回來,姐妹們,你們有誰見過楊公子的眼睛?”   “是哦,他住進紫竹軒那麼久,但是就連去那裏伺候的鶯鶯都說從來沒正眼看見過,只遠遠看著,就覺得那雙眼睛絕妙不可方物,仿佛就要攝人魂魄一般……”   “我說,那位楊公子會不會真是什麼妖精,李公子的失心瘋就是因他而起的……”   “有可能,楊公子回來後,就傳出李公子發瘋的消息,好湊巧哦。”   “應該不會吧,他和小姐交情那麼好,我們家小姐又怎麼會和個妖精是朋友呢。”   “哎呀,我們不要再爭論什麼妖精不妖精了,我倒是覺得,無心小姐對那楊公子動了心呢。”最小的藍裳少女得意地說道,一句話倒真的壓住了眾人的聲音。   恰在此時,一個黃鶯般清越動聽的聲音插了進來:“你們都聚在一起說什麼來著?”   話題的核心人物——金陵花魁嫣無心嫋嫋婷婷地從珠簾內走出,一身煙波綠的長裙,如臨波楊柳,搖曳生姿。如雲的秀髮在頭頂盤了個松松的發簪,幾縷垂至臉頰的發絲卻好似出挑的紅杏,秀氣中帶著幾許俏麗和頑皮。翦水雙瞳,靈動且嫵媚,此時眸光向四周一掠:“誰對誰動了心啊?”   眾女子低低笑著,紛紛掩口不答。   “你們啊,拿誰說笑都可以,莫拿楊公子來說笑。”無心想板起臉來訓話,無奈對著她們,哪冷硬得起來,末了,她美目一瞪,狡黠地補了一句:“動心的是你們吧。“   “小姐,你笑我們……”一語中的,大半人都倏地飛紅了臉。   無心不由暗自歎氣,公子啊公子,你再住下去,只怕醉臥紅塵裏大半的人魂兒都要丟了呀。   眾人正說說笑笑著,門外踱進來一道素色的身影。   那人靜靜走進這笑意盈盈的煙花之地,白衣戈地,銀髮低垂,清瓷似潔淨的臉上,那眉眼仿佛用工筆細心描繪而成,蒼銀色的瞳,顧盼之間,卻有鋒芒隱現,讓那晚菊般清瘦荏弱的人無形中帶著壓倒一切的淩厲氣勢。   與那人目光相對,無心不由心中一凜,這眼神,怎麼憑的熟悉。   “請問公子到醉臥紅塵來,想見那一位姑娘呢?”   “叫你家公子出來。”語音淡淡,語意卻不容拒絕。   “咦?公子?”無心一愣,遂腦筋一轉,展顏笑道:“我家公子素愛清淨,他不見客的。”   “我和你家公子是舊識。”冷澈如雪落寒梅的眼瞳神光一現,“不要多說了,若楊墨塵不肯出來見我,我進去就是。”   白衣人揮揮衣袖,便要大步走進去。   無心心中疑雲更深,那人怎麼可以直呼公子的名諱,而且,這樣霸道的氣勢倒有些象她印象中的某個人,那個傲視天下的尊貴之人。難道……   “等等……”無心回過神來,忙伸手攔住他,“公子貴姓,讓我幫公子進去通傳一下。”   身形頓了頓,他秀氣的眉微蹙:“真是麻煩,就跟他說我姓龍……”   “龍……龍……”無心瞪圓了一雙杏眼,話也結巴起來,“難道……您是龍……龍帝……殿下?”   “嗯。”龍帝有些不耐地點頭。   嗡一聲,無心腦子裏霎時象炸開了鍋,臉上即刻飛上了兩簇流霞,妖妖嬈嬈的,紅得象春日的桃花。   天,竟然是龍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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