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 298677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醉臥紅塵(下)

第十話 流水遊魚兩相忘   室內,彌漫著淡淡的藥香,九炫靜躺在床上,臉色依舊蒼白。四周的窗子關得密不透風,怕夜半的江風灌進來,讓病人凍著了。   龍帝半夜進來,摸了摸九炫的額頭,幸好,昨晚因傷勢引發的高燒已經退了。雖然人還沒清醒,不過墨塵說不礙事,現在需要的只是充足的時間靜養。   見他睡得安穩,素白的被子卻滑了一角下來,龍帝走回去幫他掖了掖被子,轉身輕手輕腳走開。忽然橫裏伸出一隻手來,用力把他拉了回去。   “炫兒……”龍帝嚇了一跳,以為他終於醒了。   可惜九炫沒有答話,眼皮抬了抬,眼神茫然,似乎還沒恢復意識。也許只是夢見了什麼,無意識下死抓住龍帝的手不放。   輕歎了一聲,龍帝見掙了幾下都沒掙脫,也就由他了。看來,今晚他不放手的話,也只有坐著等天亮了。   那邊九炫又再次沉沉睡去,清朗的月色映著他如刀如刻的五官,眉宇間自有一股英氣逼人。現在才發現,九炫和這個身體的主人——瀲,無論樣貌、身材、氣質無一分相象。十八歲的九炫,已經比瀲高出一個頭不止,眉目清俊,和樣子秀氣的瀲長得差了十萬八千里。還有那雙手……   龍帝緊盯著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好一會,怎麼看都不是一個尺寸。   為什麼以前沒發覺呢?九炫和瀲,如果不是他事先知道內情,甚至連他自己都要懷疑兩者間有無血濃於水的親子關係。   十八年前,那個有著飄忽微笑的少年,在細雨淋漓的荷塘邊,跟他定了一個契約。一切仿佛昨日事,如今他仍清楚記得那蒼白唇際的一絲輕笑,如風如月,清淡了無痕。   他降臨人間的時候,人間足足下了三天豪雨。那年夏天,久旱無雨,他來了,然後天降甘霖,四處清涼一片。   他的元神翱翔天際多時,卻找不到一處可供棲息的軀殼。第三天黃昏,終於讓他感覺到一絲契合的氣息,遂降下雲頭,龍尾一擺,直奔那處而去。   開始他以為是在如血的殘陽映照下,那條村落才會呈現出如此妖異的一片紅。誰知道,飛了過去,竟見到方圓百里,盡成廢墟。有些地方還滋滋冒著白煙,像是原本燃燒著的烈火才剛剛被雨水撲滅。   那股召喚他的氣息從村中最大的一間宅院傳出來。他降了下去,遠遠的,他的元神在緋紅的流霞中,是一條頎長優雅的銀龍,帶著清冷的水氣和氤氳似的銀光仙氣沖入那一片嫣紅的雲霧中。   蓮華灼灼,觸目以及是一池灩灩的紅色水蓮,蓮莖妖妖嬈嬈,如同欲語還羞的女子。花色如焰,帶著三分赤色,二分火氣和一分不可一世的妖邪,在碧水漣漪中豔驚四處。   這般喧囂霸道的火色,映紅了池畔少年蒼白的臉和蒼白的衣。   龍帝翩然降落于一池火色中央。龍身一斂,幻化成白衣羽冠的仙人。   “是你召喚我來?”銀眸四顧,除了少年之外別無他人,那清冽如冬雪的聲音問道。   少年低垂的眼睫輕輕顫動,現出一雙烏黑清亮的眸子來。   風裏夾雜著陣陣熱浪,蓮華如火,與天際的流霞相輝映。寧靜壓抑中無由地讓人嗅到危險的氣息。   “九玄龍帝殿下,我們來做一個交易。”少年的微笑在霞光中出奇的淡,出奇的祥和。話音渺渺,似乎轉眼便被風吹散了。   “哇……”少年懷中的孩子不知怎地受驚了,號啕大哭起來。   池裏的紅蓮募地一亮,灼灼的,映得池水也紅了。   少年柔聲哄住了孩子,便娓娓道來:   ——吾兒出生的時候,方圓百里,皆被妖火燒成灰燼。鳥獸蟲魚,無一倖存。就連這條村子的人都難逃劫數。這池子裏種的,原本是白蓮,卻也變成這火焰似的模樣。妖火肆虐,不久也將把吾兒的身體一併吞噬殆盡。然而,水火相生相剋,普天之下,唯有您一人能夠鎮得住他體內的妖火。無奈之下,只有把他託付給您。十八年,我願用自己的軀殼換吾兒十八年性命無憂,還望龍帝殿下成全我的心願。   “有趣,育有妖火的孩子麼?”龍帝銳利的目光在少年臉上輕輕一轉,“好,我便用十八年的時間換一個可供棲息的軀殼。”   清澈而抑揚頓挫的聲音定下的,是約定,也是交易。   於是,他龐大的元神附到了這位名為瀲的少年身上,當他重新睜開眼睛,原本烏黑的瞳孔已經變成蒼銀色,眸子中流動著洌洌神光。一頭青絲也褪成銀色流泉。   龍帝環顧四周,揚眉一笑,天生的倨傲和冷然霎時顯露出來。   稍稍適應了這個人類軀殼,龍帝正要動身,忽然耳邊一痛,低頭看去,原來懷中嬰孩不哭了,胖乎乎的小手正扯著他鬢邊的一縷銀髮。   “差點忘了,還有這個小子……”   火紅色的頭髮稀稀拉拉地掛在大腦袋上,一雙紅玉似的眼睛骨碌碌地轉著,好奇的看著自己。   龍帝不由皺起眉頭,這紅色可真刺眼,偏偏是自己最討厭的顏色。   看來,真如瀲所說的,這個孩子滿肚子妖火氣,還真邪門呐。   小小的拖油瓶渾然未覺上頭一雙冷冷的眼睛正打量著自己,小手繼續耍玩著龍帝的頭髮,一臉陶然自得。   嗯……還是先封住他身上的妖火吧。   龍帝伸出食指,就要點上小孩光潔的額頭,那孩子見有東西靠過來,撒手不扯他的頭髮,小小手指一開一合,已經把龍帝的食指抱得緊緊的。   “喂喂……我是要給你下封印,不是把手指給你玩的。”嘖,這小鬼把我的手指當玩具了。龍帝惱怒地瞪著他,手指用力甩了兩下,沒掙脫……   小孩子以為龍帝跟他玩,咯咯笑著,雙手抱著他的手指送到嘴邊,居然就這樣甜美地吮起來……   ……筋……筋……   冷靜,冷靜……大人不與小孩子計較,現在發火太沒面子了。   龍帝努力努力讓自己的臉色不至於那麼難看,勉強擠出一個笑臉來:“乖,乖,把我的手放開,等會給你好東西玩。”   想不到如此笨拙的哄騙居然有用,龍帝乘孩子放開手的刹那把龍印點上他的額頭。   按下第一片龍鱗,封住他的外貌;按下第二片龍鱗,封住他體內肆虐的妖火;按下第三片龍鱗,讓那龍之印護住他的身體。   足足布下了三重龍王印,才看到那囂叫于孩子體內的妖火漸漸熄了。   妖氣褪去,便見孩子的外貌也起了變化。囂張的紅色隱沒了,一雙昏昏欲睡的大眼睛變成貓一樣的淺灰色,髮色也恢復成平常的黑亮。   “小鬼……”對了,小傢伙還沒有名字呢,總不能一直叫他小鬼吧。   算了,起個容易叫的名就行了。阿貓阿狗的確實有點難聽……嗯……   龍帝略一沉吟便說:“這樣吧,賜御姓‘龍’,賜我封號‘九玄’為名,嗯……屬火的小鬼,就叫你‘龍九炫’吧。”   小孩子不知什麼時候又抱住了他的手指,咯咯笑著,樂不可支的模樣……   十八年,還有十八年要對著這個小鬼……   龍帝這才發現前途多難,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風不知從何處漏了進來,床前的燈火晃了一下,蓮焰閃爍。龍帝募地驚覺自己出神了很久。   身邊九炫很安靜地睡著,手還緊緊握著自己的。   現在想起來,小時候的九炫真是有趣啊,也比現在乖多了。小小的,胖乎乎的手;淺灰色的眼睛喜歡追著他的銀髮滴溜溜地轉,笑起來瞳孔顏色淺淺的,像只貓咪;還有,喜歡玩弄他手指的惡習。   龍帝狐疑地瞥了一眼九炫的手:現在這個樣子,難道是小時養成的壞習慣?   不由的,他開始在燈下反省起自己的啟蒙教育來。   畫舫平緩行進在運河上,兩岸垂柳如煙,偶爾有一兩樹桃花李花,紅紅白白的,在朦朧綠意中爭芳鬥豔。   用膳過後,墨塵習慣性靠在軟榻上打盹。午後的暖陽從雕花的窗櫺間投進來,在他臉上印下斑駁的光影,懶洋洋的天氣容易讓人也變得懶洋洋的。   這幾天,九炫的傷勢略有好轉,四人這才啟航前往京城。龍帝顧著照顧他兒子,都沒有時間來和他鬥嘴了。可惜少了個娛樂的對象,墨塵頓時覺得無聊得緊。而無心小狐狸又整天神經兮兮的,不知在緊張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是一聲尖叫差點把墨塵從榻上震下來。   自從九炫來後,無心時不時發出這等驚心動魄的慘叫聲。   “又怎麼了?”揉揉額頭,墨塵苦笑著望著將他的睡意驅趕得無影無蹤的女子。   “怎麼可以這樣……公子……怎麼可以這樣……”無心帶著一臉悲痛欲絕的表情,小碎步奔到墨塵身邊。   “你又看見什麼了?”墨塵暗暗歎了口氣,不用說,一定是又讓她看到什麼不該看的事了。   “我剛剛想把乾淨的衣服送進去,發現龍帝殿下,龍帝殿下他居然一手托著碗,一手拿著小匙,喂那個某人吃飯……我不相信……打死我也不信……天界第一神將的龍帝殿下,那麼高貴傲氣的龍帝殿下,居然會去服侍別人……天啊……”無心兩眼水汪汪,似乎因為打擊過度,連聲音都顫顫的。   再歎了口氣,看來,有必要讓這個戀慕龍帝的小狐狸明瞭一些事了。   “無心啊,嗯……難道我沒有告訴過你嗎?”墨塵努力選擇溫和的措詞,以免傷害他家無心可憐脆弱的心靈,“龍帝他……對自己喜歡的人有強烈的保護欲,這個在天界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像當年他對青帝的過度保護,就讓很多上仙既痛恨又無奈。而現在,我想是九炫讓龍帝的保護欲又發作了。”   “喜歡……難道龍帝殿下會喜歡那個傻瓜?”   “也許吧,九炫可是龍帝一手養大的,不可能沒有感情吧。” 墨塵微笑著敲敲無心的腦袋,打趣說,“怎麼,妒忌人家了?”   “……我沒有……”無心迎著他露出個粲然的微笑,一個轉身,嘴裏便開始嘀咕起來:“哼哼……我要在那個叫什麼炫的飯菜裏下毒,哼哼,看他還能不能老在龍帝面前晃悠……哼哼……早日歸天的好……省得拖累龍帝殿下……”   “咦咦,無心,你說什麼?”   “嘿嘿……沒有,公子……沒有什麼……”   望著她的背影,墨塵不由搖頭苦笑。   這個小妮子,沒有什麼的話,幹嘛一路冷笑著往膳房走去?分明是心裏有鬼。   此後幾天,九炫都備受折磨,一會兒忽冷忽熱,一會兒又周身其癢難耐。四個人一同用膳,卻只有他一個人吃壞肚子。離京城只有幾日行程,一路上吐下瀉,弄得本來早該好的傷一拖再拖,連龍帝都懷疑他是不是水土不服了。   九炫則是有苦說不出,雖然猜到是哪個人搞的鬼,無奈沒有確切的證據,不便在別人的地頭上鬧起來。   一行人就在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起波瀾的情況下挨到了京城。   巍峨的城牆連綿千里,古寺的鐘聲恢弘而悠遠。   東風無意,搖落了遍地榆錢。飛簷下不斷被風吹響的,是一串串懸掛著的玉制鈴鐺。玉石墜著,晃著,撞擊著,叮咚,叮咚,叮咚,響聲清脆又蒼茫,不知驚醒了多少京華的夢幻。   當四野的風旋起,攜帶著城外細細的黃沙和城內柔柔的柳絮飛揚于大街小巷時,更覺春城無處不飛花……   墨塵他們到時,整個帝都都迷失在三月的芳菲中,喧囂與清冷,古老與繁華,莊嚴肅穆與熱鬧喧嘩,皆共存于這片天子腳下的土地上。   京城三月的群芳會,車如流水馬如龍。   四處人潮湧動,花香鬢影。   把無心和九炫兩個小輩留在畫舫上看家,龍帝拽了墨塵出來。說是要依靠他的靈敏感覺尋找上位花仙。   墨塵無法推辭,只有在出門前便闔上攝魂奪魄的雙眸,一路跌跌撞撞跟著龍帝在洶湧人潮中“尋花問柳”。   看過了“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的牡丹,賞過了玉堂春睡的海棠,觸目所及儘是天下名花仙種:那豔治的芍藥,素雅的白蘭,妖嬈的紅杏,還有灼灼其華的粉桃,如月如雪的白梨……不多時,兩人已經花香染衣,順帶被沾了一頭一身的花氣。   墨塵倒不顯得焦躁,龍帝的臉色卻是越來越難看。   “怎麼搞得,偌大一個群芳會,居然找不到一個上位花仙?那些花仙都朝聖去了麼?”   墨塵拈起一朵小小的桃花,輕輕嗅著,花香還沒品到,卻聞出龍帝的火氣來。   “我也覺得奇怪,明明看出那花有幾百年的修行,卻怎麼也喚不出她的元神來。”墨塵朝著龍帝微微一笑:“也許真的都朝聖去了。”   “荒謬!她們的神主青帝都不在天庭了,還能朝拜誰啊?”龍帝難掩心中因失望泛起的煩躁,一路趕來京城,便是希望可以從花仙口中打探到摯友的下落,現在希望成了泡影,叫他一時難以控制地發起火來。   “不過,如果所有京城的花仙都這樣的話,倒可以看出些端倪。雖說不能確定她們的隱沒和青帝有關,但一定在這個地方發生了什麼異變。或者,我們不妨猜測,有什麼人鎮住了這幫花仙,讓她們離開或者藏起來……”墨塵的心思比較縝密,分析起事情來也井井有條。   龍帝一時沉默下來,良久,才眸光閃爍:“據我所知,鎮得住她們的除了織錦,還有一個人。不過我想他應該不可能到這個地方來的。不,是他來了的話,我不可能察覺不到……”   “你說的難道是……”墨塵也不由神色微變。   “月昭,天帝月昭!”龍帝嘴角扯過一抹冷冷的笑,“他來了,我不可能不知道。那個狂妄無忌的傢伙,天界史上最傲慢任性的天帝!織錦這筆賬我還沒跟他清算呢。”   “是的,天帝下凡的話,人間必有異相,他所到之處有五色祥雲擁簇,雲間會降下滾滾天雷,我們不可能沒有察覺的。”墨塵頓了頓,又道:“那只有第一種可能,也許是青帝降生在這裏,是他令所有花仙惟命是從的。”   龍帝眼睛一亮:“阿織,阿織真的降世在這裏了麼?可是,自我下凡以來,從沒感覺到織錦的花氣,他身上帶有獨一無二的香氣,以前只要他在,方圓百里便暗香浮動,如同開了滿山遍野的香花一樣。照理說,現在離他這麼近,應該有所察覺才是。”   “你說,會不會轉世之後元神有了改變?”   “應該不會,像織錦和我這種上仙,元神已修行到一定境界,即便轉世,都能夠保持以前的外貌和一部分法力。”龍帝輕輕歎了口氣,“唉,織錦到底在哪個地方呢?感覺似乎很近,卻又無從尋起。”   “假如我們的猜測沒錯的話,京城這個地方,便要多待些日子,慢慢找了。”   龍帝點頭,抬眼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圍在一簇簇嫣紅姹紫面前品頭論足。   紫陌紅塵,如此喧囂繁雜,那朵遺失在凡間的仙葩又在何處靜靜吐著芬芳?   畫舫中的兩人,雖然說不上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卻也是相看兩相厭。   九炫自從前些日子吃虧以來,對這個外表柔美俏麗內心詭異叵測的女子,簡直是畏如蛇蠍。無心呢,本來就不爽龍帝對他的好,見幾番非難都嚇不走他,心裏更是恨的牙癢癢。   乘龍帝和墨塵不在,兩人都想一血前恥,於是……   龍帝和墨塵踏上畫舫,就看見無心和九炫各自祭出看家兵器,一副蓄勢待發,劍拔弩張的模樣。   墨塵轉過身拼命忍笑,龍帝卻一臉愕然。   “你們幹什麼……”   “沒有……”   “沒有。”   雙方忙把刀刀劍劍,暗器毒藥等什物往身後藏。   “炫兒,誰說你可以練劍的?傷還沒好全就亂動,快給我進去!”龍帝一聲呵斥,九炫如同接到大赦令似的飛逃而去。   剩下小無心,面對著墨塵似笑非笑的眼神,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墨塵衣袖一卷,無心藏在身後的瓶瓶罐罐就全到了他手上,他看著其中一個,有些嘖嘖稱奇道:“咦咦,這不是薺子粉麼?讓人渾身奇癢難耐的東西啊。還有這個,聽說一點點,就讓人腸穿肚爛呢……”   一樣一樣解說下來,末了,墨塵晃晃手中一個瓶子,微笑問道:“這個我倒沒見過,無心,你說是什麼?”   無心瞄了一眼,臉刷地紅到了耳根,回話的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公子,你就不要作弄我了……”   “呵呵……那你以後就不要為難別人了。”   “我哪有?”無心癟著嘴。   嘖,小狐狸還不認錯麼?   墨塵眯起好看的眼睛,轉身對龍帝說:“瀲,九炫前些天身體的異狀,也許不是水土不服,我想……”   “公子——”無心大叫一聲,匆匆拉開了墨塵,在他耳邊悄悄說:“公子,不要告訴龍帝殿下,我不再犯就是。”   “哦,哦。”   龍帝一臉困惑地看著這一大一小兩隻狐狸,不知他們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京師的夜晚,熠熠的一片燈火輝煌,繁華頹靡勝過江南名城許多。   不知是誰提議出來逛夜市的,四個人一同走在京城的鬧市中,不想引人注目都難。   兩個天上的嫡仙,一個嬌俏的小狐精,還有一個俊逸的人中龍鳳,即便是京城,也難尋得這等出色的人物。   黑衣的墨塵,白玉發簪松松挽起一灣黛色流泉,容貌端莊,氣質高貴;著了一身妃子紅衣裙的無心,倚在他身旁,更襯得容姿俏麗,神采飛揚;冷漠清高的龍帝,素來都是白衣銀髮,容顏氣質清冷如冰雪;重傷初愈的九炫,此時是一身藏青色的衣裳,修長挺拔的身姿在四人中尤為顯眼,年紀輕輕便一派沉穩淡定的神態,不緊不慢地跟著龍帝的步伐。   四人悠悠閑閑,旁若無人地從喧鬧中掠過。   一路談笑風生,一路招搖過市一般引起旁人側目。   “公子,公子,跟緊我,不要走丟了。”天色愈晚,人漸漸多了起來,無心引著後面三人左穿右插。   墨塵暗暗歎了口氣,因為眼睛不爭氣,在人群中只靠著無心引領和自己的感覺躲避路人,就跟瞎子沒啥兩樣。不僅看不到京城夜市的繁華景致,還要在人潮中受罪,實在是不想來啊。   “不要走得那麼快……”又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幾乎跌了出去,墨塵忍不住低聲提醒前方興致高漲的傢伙,小狐狸覓得機會和龍帝一起遊逛,自是樂不可支,何況,還要花費精力和九炫爭風吃醋,那裏還顧得了他呢。   墨塵已經數不清被人推搡了幾次,有無意的,也有見他容姿出眾,故意擠過來的。等他好容易在流水般湧來的人群中站穩腳步,已經感覺不到無心的氣息了。   “無心……無心……”   四下無人應答。   不會……真的……走丟了吧……   墨塵站在熙熙攘攘的路中央,哭笑不得。   “龍帝殿下快來看,這裏有荷花糕買哦。”無心興奮地扯了龍帝過去。   龍帝走近了,反而被另一樣東西吸引住:“這是什麼?”   九炫努力想了想:“燒餅吧。”   無心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個叫月餅。”   “這個又是什麼?”   “我想是一種包子。”九炫老老實實答道。   “我覺得像饅頭。”龍帝拿起來仔細研究。   “這個叫水晶包!”   無心差點暈倒,天,這兩父子還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什麼都不懂啊。   “咦,無心,墨塵呢?”龍帝忽然問。   “哎呀!我把公子弄丟了!”無心這才驚叫起來,左右望望,那裏還有墨塵的影子,“龍帝殿下,你們自己逛,我去把公子找回來。”   一溜煙連無心都沒影了。   剩下的兩人忽然有些沉默,沒有了無心在旁邊攪和,龍帝和九炫倒不知要和對方說什麼了。   靜靜走了一會兒,龍帝忽然拿起小攤上一樣玩意:“咦,這不是你以前最喜歡玩的東西麼?有一次還為了它和其他小孩大打出手。”   九炫接過那個小小撥郎鼓,有些不好意思:“也算不上喜歡,那時看別人都有得玩,而我沒有,所以看不慣就跑去搶別人的。”   “打到別人跑來家裏告狀,我還以為是為了什麼呢。”龍帝想想也覺得好笑,不禁笑出聲來。   走了兩步,龍帝慢慢斂了笑容,浮起幾許內疚的神色:“好像我從沒為你買過什麼,小孩子喜歡的玩意,我一樣都沒給你買過。”   “以前很羡慕別人的,經常可以吃到冰糖葫蘆,棉花糖這樣的東西,不過後來就不喜歡了。”   “因為炫兒長大了……”龍帝似乎輕輕歎了口氣,清澈的眸子認真地看著他:“現在有想要的東西嗎?”   九炫幾乎是脫口而出:“我想要一塊水玲瓏。”   “水玲瓏?”龍帝困擾地想了想。   “是的,在有水的地方會嗚嗚地叫,靠近你時會發出好聽的叮咚聲,像潺潺的流水一樣。以前你給過我一塊,不過在對掌時碎掉了。”   “那個是買不到的,你要那個作什麼?”龍帝感到奇怪,很久以前他出於無聊,把這樣水族的寶玉給了九炫當玩具。感應到水氣的存在就會發出聲音的水玲瓏,在水族裏不算罕見,但現在也不是一時半刻就弄得到的。   “……”   九炫似乎有點難以啟齒。   “這位公子,那個還要不要?”緊張的小販忽然追上來,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好。”龍帝匆忙給了銀子,把東西塞到九炫手裏,“水玲瓏現在買不到,以後我再給你找一塊吧。”   “嗯……”   ——如果可以一直呆在你身邊,那我就不需要水玲瓏了。   “炫兒,發什麼呆呢?那邊好像有人賣紙鳶,過去看看吧。”   九炫輕輕點了點頭,大步跟上那個纖塵不染的白影。   ——因為只有在你身邊,水玲瓏才會發出動聽的流水聲,那樣,我就不怕找不到你。   耳邊一片喧鬧的人聲,感覺到川流不息的人潮從身邊擦過。   墨塵歎口氣,一點點朝路邊挪去。還是找個地方歇歇地好,等無心找過來吧。   “喂喂,這位公子,你不能擋別人的路啊。”頭頂上,一把大嗓門叫嚷著。   “抱歉,抱歉……”墨塵低頭歉疚地說,順著聲音側身把路讓了出來。   “咦……你的眼睛……”粗獷的聲線忽然靠得很近,仿佛那人正在眼前審視著他,“看不見嗎?”   不是看不見,是不敢看,在這麼熱鬧的地方,我還不想讓人魂飛魄散。墨塵無奈地點點頭。   前方的人惋惜地嘀咕起來:“可惜啊,長得神仙也似的好看,卻雙目失明……”   有些啼笑皆非,墨塵稍稍抬起頭,正要說話,身邊的人便豪氣地說,“和人失散了啊?來來來,我帶你走回去。”然後不由分說就拉住了他的手。   “多謝,麻煩您帶我到路邊人少之處就可以了。”   “好說,好說。喂喂,你們讓開,給我讓開!喂,你!不要擋道!”那人開始大聲吆喝起來,一路上就好像馬賊進村一樣,通暢無阻,轉眼到了路旁。   還真是快啊……   “真的只送到這裏就可以了?”十萬分不放心地看著墨塵如同弱柳扶風般站著,感覺風大點,人都會被吹跑了。   墨塵輕輕舒了口氣,人氣少的地方讓他輕鬆很多。   “有勞您了,我在這等朋友來就行了。”溫文爾雅的笑顏有那麼一瞬擄去了身邊人的呼吸。   “我不放心,我陪你等好了!”那人隨即爽朗地笑開,用力拍拍墨塵的肩膀。   “多謝……多謝……”   好大的力氣,墨塵只覺得差點被打成內傷了。   此時,人潮忽然騷動了起來。   噠噠噠……幾騎突出人群,疾馳而過,後面緊跟著一大群持長槍的將士,人潮暫態被迫分出一條路來。   “太子殿下和七皇子殿下駕到————”   一聲響亮的號令壓倒喧鬧的人聲,嘩啦啦,所有人都慌張地下跪恭迎,四處靜了下來。   遠處緩緩行來一駕龍輦,兩匹棗紅色的駿馬拉著,朱紅的翔龍在車身躍躍欲飛,黃金色的帷幔款款垂到地上,繁複的紋飾讓人目眩神迷。   一身黑地龍紋服飾的青年騎著駿馬跟在龍輦旁邊,冷俊的面容,神情傲傲的,冷冷的,望著前方黑壓壓的一片人頭,眉間有一分難掩的自傲。   何處傳來梨花的香氣,幽幽地,隱隱約約流動在肅然的氣氛中,為這不平常的靜默平添了幾許溫柔。   “雁兒,燈會到了麼?”龍輦中傳出淡泊溫和的聲音,一隻手隨著揭開了帷幔。月白的衣裳,淡若浮雲的氣質,龍輦中的人有一雙狹長寧靜的眼眸。   馬上的青年忙俯低了身子,在他耳邊輕聲說:“皇兄,還沒呢。”   “哦……”眸光不經意向外一掠,大道上跪滿了平民,正想放下帷幔,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幾丈外的柳樹旁,有一抹黑影卓然而立。   那是……   流泉的烏髮,沉冷的黑衣,如雪如月的容顏上,雙眸是微闔著的。只是,仿佛欠缺了點什麼,很熟悉,卻想不起來為何如此眷戀……   再一眨眼,已經失去那人蹤影。   “皇兄,皇兄,看到什麼了?”身邊皇弟開始用手在自己眼前晃動著,他怔了一下,忙收斂心神:“沒有,我們繼續走吧。”   放下帷幔之前,又望了那邊一眼,月下楊柳隨風輕搖,卻那裏有黑色卓越的身影?   是自己眼花麼?   龍輦漸漸遠去,人群這才喧鬧起來。   “果然是皇親國戚,好大的排場,你說是不是?”偉岸的男子回頭問道,“咦,人呢?剛才還在的。”   身邊空空如也,哪里還有倚在柳樹下仿佛風也吹得走的修長影子?   奇了,不會真遇上神仙了吧,怪不得雙目失明卻長得那麼漂亮,身上也沒什麼煙火氣。   那人搔搔腦袋,尋到了合理解釋,心裏也就釋然了。   遠處,梨花白得如同浸融的月色,飛簷上翩飛的黑衣象燕子的翅。墨塵凝視著前方大道上緩緩行進的紅色龍輦,嘴角浮上淺淡的微笑:“人生何處不相逢,你說是麼,無楨?”   皎潔的月讓浮雲掩沒,點點星子悄悄亮了起來。   船裏很靜,無心和龍帝出門去了,剩下的兩人更顯靜默。   九炫在拭劍,黑色的劍身如墨,在燈下泛著沉冷的光澤。   墨塵在看燈,紗罩圍起一簇小小的蓮焰,輕吐著妃色的火舌。   “那把劍叫‘劫火’。”   九炫抬頭,看見面前的玄衣人用一對絕美的眸子凝視著他,這麼說。   “天宮兵器庫裏排名第七的魔劍——劫火,沒想到他送了給你。”   天宮?一個怪異的名字。九炫不懂。   墨塵自顧自地笑了笑:“有一年,我在梅花下舞劍,瀲彈琴。我們互相鬥法,後來,我的劍折了,他的琴裂了,彼此不分上下。那時,他還掌管著天宮兵器庫,我看中了這把‘天魔劫火’,想向他索取。他卻說什麼也不給,讓我遺憾了好久……”   九炫擺弄著手中墨劍,看見它古樸的劍刃上流動著隱隱鋒芒,心中暗道:這劍,真的如此珍貴麼?   “他把這麼珍貴的兵器給了你,可見他還是很看重你的。”九炫聞言投來灼灼的目光,墨塵遂悠悠道:“我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他,清楚他自在逍遙的脾性,他留在這兒,只不過為了尋找一個人……”   九炫想起年少時,每每看見瀲望著一池蓮花,恍然出神的樣子,他,一直在想念某個人吧。   心忽然掠過一絲刺痛。   墨塵瞥了九炫一眼,繼續道:“找到之後,他便會離開。”   慣於翱翔天際的銀龍,即便眷顧,也只是一霎那的停留。等他騰雲駕霧而去時,一界小小凡人又怎麼留得住他呢?想要追趕,又那裏有他風一樣的速度?   九炫一震,五指握緊了劍,沉聲道:“那時我會追上去的。他上天,我便跟上去,他入地,我也一道去。天下地下,我龍九炫只聽他一個人的話!”   這樣強烈的氣勢,這樣深重的執念,讓人不由想起了那兩個人……   墨塵仿佛從蓮焰中望見了兩隻白蝶,蹁躚著撲火而去。   無法捨棄的眷戀,用一生的時間去追逐,他們都是紅塵中的癡子,都是參不透的那一個。   幽幽一歎,墨塵正視著九炫說:“那麼,變強吧,強到有一天可以和瀲並肩而行。他的身邊從來沒有弱者的位置,一味地追逐,總有一天會被他摒棄。因為你還沒有資格和他並駕齊驅!”   九炫細細品味著墨塵的話,這個神秘的人物,他和瀲一樣,身上有一股不同于常人的氣質,他和瀲,是同一類人,而自己顯然不是……   正沉默間,無心和龍帝回來了。   龍帝一臉失落,想來仍未尋得青帝的下落,正悵然若失中。   無心卻附到墨塵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墨塵倏地抬起眼眸,神情不變,一雙墨瞳卻波光流轉,絕美非常。   悄悄引了無心進入另一間軒室,他這才輕輕歎了一聲:“他,天命將盡了麼?哎,這個癡兒……”   “公子,據說七皇子是在那天遊燈會之後病倒的,病情日重,藥石罔醫。現在京城滿街都是求醫的皇榜,太子許諾,醫得好七皇子的人,榮華富貴,一生享用不盡。看來,這位太子也不算太薄情。”   “無心,你還記得當年流金水榭裏的那只白蝶麼?”   “哦……那只喜歡在公子身邊做夢的蝴蝶呀,它不是在很久以前投火自焚了嗎?忽然提它作什?”無心不以為然道。   “那時它不知作了個什麼夢,忽然間撲火而去,讓我搶救不及,被燈火焚成灰燼。而今,它又轉生為人,曾經的夢境還成了真。”   “難道他是那個七皇子?蝴蝶的夢裏,他就是七皇子,死了之後,又轉生成真正的七皇子?哎呀,我都被搞糊塗了。”   “這便是輪回不息,美夢成真吧。”墨塵微微笑了。   “什麼美夢啊,還不是一樣要死。那個七皇子我看過,活不了幾天了。”無心撇撇嘴。   墨塵沒有說話,靜靜凝視著前方燈盞。飛蛾在燈火的紗罩外撲騰不休,不明白它為何那麼嚮往死亡。是為了得不到的光和溫暖,還是骨子裏就這麼癡癡嚮往著?   “為一個人續命要耗損幾年的修行……”箏語般清越的聲音忽然悠悠道。   “公子,你不是要?”無心大驚失色。“不行,這等逆天而行的作法會讓自己元神大傷的。一百年的修為只能為凡人延續一年的性命……這,這怎麼可以!”   “那又有何不可?”墨塵的微笑在燈火下有種看透紅塵的灑脫。   無心見墨塵心意已定,遂咬咬牙道:“好,公子要救他,我也不攔你,不過我取他的性命,你也不要攔我!”   俏麗的面容霎時泛起濃濃殺意,紅色水袖舒展,人就要掠出船外。   “回來!”身後冷冷一聲呵斥,墨塵衣袖輕揚,已擋住了她的去勢。   “以前我是如何教你的?你是個修仙之人,怎麼可以妄動殺機?”   “成不成仙我不在乎,我只知道現在公子要做一件天大的傻事,無心雖然不才,卻也要盡力阻止!”揚起頭,無心一臉倔強。   “無心……”墨塵搖搖頭,似乎對她的固執無可奈何:“幾千年的修行對我來說算不得什麼,若可以換無楨一生幸福,倒也值得,畢竟,我曾經虧欠過他。”   “幾千年的修行啊,公子,你不心疼我心疼呐。況且,那個人的幸福又于我何干?對我來講,他的命和路邊的花花草草,飛鳥蟲魚差不多。”無心看著墨塵,翦水雙瞳亮亮的,裏面似有水波流動,“我在意的,是那個當年收留我,還教我修行成仙的人,他對我好,凡人的生死在我眼裏怎抵得過他一根頭髮?公子,你若因他而元神大傷,那我不如趁早了結了他!像那種只剩了一口氣的人,殺他實在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無心!什麼時候你的心這麼狠了?”墨塵寒了臉,繼而歎了口氣道,“你先回悠狐宮吧,好好閉關修行,讓自己冷靜一下。”   “公子……”見墨塵真的動怒了,無心不由拉著他的衣袖,眼眶都紅了。   “一切我自有分寸。”闔上眼睛,墨塵揮揮手道,“走吧,我處理完凡間的事之後,也會回去的。”   無心低頭,努力不讓眼中的淚掉落,一步步踱了開去。   “無心……”   募然轉身,無心看見墨塵倚在靠椅上交疊起雙手,靜靜地微笑:“不要做讓我傷心的事……”   不知為何,她為那個寧靜無爭的微笑而心碎,忽然間竟有種訣別一般絕望的預感。   洩憤似的跺了跺腳,無心斂了雙袖,纖影化為一道紅光穿窗而去,無言的緘默,最後只遺落了一行清淚。   天邊有星子將墜未墜,而意欲逆天而行的那個人,又將付出何等代價?   皇宮,夜很深了,禁宮內的一處仍燈火通明。奴僕們進進出出,個個神色凝重。   乍一聲厲喝卻撕開了禁宮的沉寂——   “如果醫不好他,你們一個兩個提頭來見我!”太子筱雁看著皇兄氣息越來越微弱,禁不住心急如焚。   腳下,一幫御醫戰戰兢兢,嚇得面如土色。   七皇子無楨蒼白著臉,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服侍在旁的宮女和御醫額上都滲著密密的汗珠,這個時刻,稍有差池,就是人頭落地的大事,任誰的心都提到了喉嚨口。   筱雁在殿內來回踱著步,一會兒催促下人快把藥煎好,一會兒又輕手輕腳走到床邊,憂慮的看著他的皇兄。   任誰都看得出來,七皇子的病情是熬不過今夜的了,卻沒有一個人敢告訴筱雁。   握著皇兄冰涼的手,筱雁不禁後悔萬分:“如果不是我帶你去看燈會,就不會這樣了……”   夜風從殿外蕩進來,吹得白色紗幔狂舞不已,燈火在一陣激烈的搖晃後,熄了。寢宮內忽然靜了下來。   筱雁把視線從皇兄身上移到左右,倏地一驚,不知何時殿內的下人全都癱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莫非有刺客!   筱雁心中凜然,手悄悄摸到劍把,張口便要大喝。   “莫慌,我並非刺客……”一縷低徊優雅的聲音適時傳入他耳際。   猛回頭,眼角瞥到一襲墨色的衣裳,待筱雁要看清這個不速之客的真面目時,一隻手及時掩住了他的眼睛。   方才那個柔和的聲音又再次在耳邊響起:“我是來救你皇兄的。答應我,不要看我的眼睛,我便放開掩著你的手。”   筱雁定了定神,點頭應允。   手依言放下之後,筱雁看見一個秀頎的身影從身邊擦過,站到床前。烏髮如泉,柔柔亮亮地從髮髻上披散下來,直垂到腰際。即便從背面看去,那個人也有著不同常人的高雅氣質。   烏髮黑衣,這個感覺太熟悉了。就像很久以前自己察覺到的事實:皇兄喜愛的人,每一個都是這樣烏髮黑衣,然後,有一雙絕美的眼。   還記得那時候,宮裏的女子為了討皇兄的歡心,紛紛披上了一襲玄衣。今天,這個一身玄衣的人是否也有一雙傾城絕色的眼眸?   而他說救得了皇兄,真的麼?筱雁狐疑著。   墨塵在床前望了無楨好一會,很久很久以前,他在白梨下的誓言,如今還記得麼?   ——來生,我願與你一同眠於梨花樹下,化為夢裏纏綿的一雙蝶。   無楨,這一次,你又修了幾生幾世,才能重新為人呢?而前世的東西,你還記得多少?   五千年的修行凝為五色斑斕的一顆狐珠,悠悠從口中吐出。   墨塵就要把那顆狐珠放入無楨口中,手卻被筱雁拉住了。   “你給他吃什麼?”筱雁神色緊張。   “延命的藥。”輕輕一笑,墨塵道:“我給他五十年的壽命,我知道你心裏掛著他,那麼以後,你要好好珍惜這五十年,你和他能夠在一塊的時間也就這五十年了,莫像上次一般讓你皇兄傷心欲絕。”   聽到墨塵這麼說,筱雁有如被晴天霹靂擊中一般,呆住了。恍恍忽忽地,眼前仿佛湧現了許多模糊的景象。   “我要這江山,還有……你的性命!”   燈下,那鋒利的劍刃流光溢彩,寒芒盡露。   靜寂裏,他的皇兄平靜地笑了笑,而後抬眸:“我的命可以給你。”   劍光生寒,一片血光掠過,他倒在了自己懷裏。   臨死前,他猶在自己耳邊輕聲問道:“雁兒,你恨不恨我?”   ——雁兒,你恨不恨我?   我怎麼會恨你?皇兄,我怎麼忍心親手殺了你?那是什麼時候?我被野心和恨意蒙蔽了雙眼,向你舉起了利劍。   原諒我,皇兄,如果再有一次機會,讓我和你重生在一起,我決不會,決不會這樣對你。   刹那間,筱雁無法分辨這潮水般湧進來的影像是真,是假,是夢,是幻,只覺得最後那一聲絕望的呐喊在胸前迸了開來,心猶如被撕裂過一樣痛楚。   珠子入口即化,無楨輕咳了一聲,臉色漸漸紅潤起來。眼睫輕顫了幾下,朦朦朧朧間他似乎看到一雙深邃的墨瞳,正溫柔的看著自己。   墨塵隨即用衣袖在他臉上拂過,在他還來不及認清眼前的人是誰時,便再次沉沉睡去。   “皇兄他好了嗎?”筱雁這才回過神來。   “嗯。”墨塵頷首,“不過,臨走前我還要取走一樣東西。”   擁有一份恒遠的記憶,對今生的無楨和筱雁,都不是好事。   有些東西,是時候了斷它了……   溫柔而又無情的手指,拂過無楨額頭的時候,將一個困了他幾生幾世的夢抽了出來。   幽幽地一縷白煙嫋嫋化出,在墨塵眼前凝成一羽白蝶。   “無楨,你纏綿幾生的夢,就是這麼美麗的一隻蝴蝶麼?”墨塵在心中輕歎。   眼前的蝴蝶,是這個人不悔的癡心,是這個人不捨的記憶,可惜,今天他必須奪走這一切了。   無楨,你與我,就如同流水與遊魚,只能匆匆相見,然後匆匆話別。   無論你或者我,誰眷戀的回望都是一種不幸。   流水與遊魚,本該兩相忘。   離開那裏時,墨塵神色疲倦,連聲音也帶著幾分暗啞:“筱雁,如果你真的愛他的話,就忘了今晚的事,這一生都不要向他提起。”   因為,對無楨來說,我仍是個禁忌。   夜風中,那襲黑衣孓然離去。   那邊,無楨很快恢復了意識,對著筱雁欣喜若狂的表情,有些悵然若失。   “雁兒,我方才做了一個夢……”   “什麼?”   “好像是個美夢,不過我忘了……”   “皇兄,皇兄,你怎麼哭了?”筱雁忽然驚道。   “沒有,雁兒,皇兄不知怎的,悲傷難抑……”   不自覺的,無楨已經淚流滿面,仿佛有什麼珍愛的東西,失去了,再也尋它不著。   “皇兄,皇兄,是不是我之前的做法惹惱了你?請你不要悲傷,其實我並不想要這片江山,我只想用手中的權力令你過得快樂些……”   筱雁手足無措的解釋著,那聲音仿佛一縷纏繞了千年的絲,繞著,繞著,終於穿過了重重宮闕,結在城外那棵梨花樹下。   到底,失去是一種幸福,還是不幸,也唯有未來才能驗證了。   那一個初春的夜晚,無楨的一個夢死了,那只飛過輪回的癡情的白蝶,那個梨花下纏綿悱惻的夢,死在夜半之時。   夢殤了……   冷寂的長街,東風已老,柳絮漫天,夜風攜帶著白色柳絮和細細塵沙,穿過大街小巷,低訴著春夜的惆悵。   墨塵從沒像今夜一般覺得冷,春季裏,憑的讓人覺得淒涼。   難道是他方才損耗了五千年的修行?還是因為他剛剛埋葬了一個深愛自己的人的夢?   五千年,五千年的修為換來他一次重生的機會,不值麼?不,沒有什麼值不值得,至少他有那麼一世是幸福的。   墨塵默默忍耐著體內一陣陣氣血翻騰,自損功力的做法就如同將自己身體裏的血活生生抽去一般,輕咳了兩聲,他對著冷寂的夜悠然一笑。   墨色的衣裾擦過白裏泛青的粗糙石面,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   墨塵在靜寂的京城裏一個人走著,走著。   穿過了無人的祭壇,穿過了白日繁華的街道,畫舫在楊柳岸邊靜靜停泊著。   九炫和龍帝似乎還沒歇息,暖融融的燈火下,隱隱聽見龍帝清冷的聲音低徊如歌:“炫兒,傷好了沒有,胸口還會不會痛?”   無甚起伏的語調,卻透露了太多不尋常的關切和擔憂。   隔著雕花的窗櫺望進去,似乎還能看見龍帝伸手輕輕撥了撥九炫的前發,詫異地說:“咦,你小時候貪玩跌傷的那個疤還在呢……”   而那邊,九炫卻有點窘,臉漲的紅紅地。想說沒事,卻又沉溺于對方的溫柔,一時間喉嚨哽住了,半響作不了聲。   還是別去打擾他們吧。   墨塵打消了主意,轉身又悄悄走了出去。   天上懸著滿天星子,心頭卻掠過一絲悵然。   原來,幸福是如此簡單而又容易得到的事。看似遙不可及,卻又近在咫尺。   那些沉迷紅塵的癡兒,有生之年都在拼命追逐著自己所思所愛,如同瞬息而死的蜉蝣,撲夜而去的螢火。而那永不死心的子青蚨,也在沒日沒夜地渡著茫茫滄海。   生命苦短,刹那曇華。一彈指已是一輪回。所以由不得自己猶豫,由不得自己後悔,只怕稍一遲疑,已是白駒過隙,時過境遷。   指尖拈起一朵飛絮,仰頭,是漫天狂舞不息的白絮,紛紛揚揚,鋪天蓋地地落下來,看起來就像當年奈何穀裏的那一場雪。   有道是:古佛拈花方一笑,癡人說夢已三生。   而我呢?萬年來我又渡過了凡人的幾生幾世?萬丈紅塵,看遍了無數繁華凋落,荒蕪獨生。活膩了,活厭了,活累了,獨自一人尋尋覓覓,何處有他的影子啊?   夜夜有夢,夢裏有雪,雪中有他,卻為何離他越來越遠,夢裏的微笑也越來越憂傷。   楊箏,楊箏,碧落與黃泉,你究竟去了那一方?   刹那間,墨塵心痛不能自持。   伏在江岸上,堤下江水滔滔,唯見它毅然東流而去,長恨難盡啊……   遠處,開滿荻花的江岸,悄悄燃起幾點飄忽的鬼火,暗紅色的小鬼躲在水草間竊笑連連,一隻蒼白的手制止了它們的喧嘩。   “呵呵……你們也感覺到陛下的氣啊,他終於回來了呢。”一隻小鬼興奮地跳上他的肩,在那簇火焰般的發間嬉戲。“噓……不要鬧,千萬別驚動了那個人。”   揮揮手,趕下那只胡鬧的小鬼,黑衣血鬢的俊美青年整整衣裳,優雅一笑:“走,去接我們的陛下吧。”   小鬼們一哄而起,爭先恐後遁入土裏,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青年也一揮衣袖,化為一簇妖火遁去。 第十一話 看拭手,補天裂   遠處,從雲層中透下了天光,淡金色的,很快染紅了周圍的雲海。   天,已經亮了。   不知不覺,墨塵在城中走了整整一夜。夜露打濕了他的衣裳,許是沾了水氣,連眼睫也感到絲絲沉重。晨霧依舊很濃,模糊了視線,只望見遠方的天,在曦照中漸漸亮堂起來。   叮噹叮噹叮噹,一陣風卷到身後,搖動了飛簷上的玉鈴。肆無忌憚的響聲敲碎了昨夜的沉寂,也擾亂了那顆原本就已不寧靜的心。   風裏,有不尋常的氣息呢。   墨塵驟然轉身,前方的空中飄浮著一個輕裝少年。風,仿佛臣服在他腳下,托著他輕盈地立於虛無之處,還溫柔的鼓起他的衣裳,讓那衣袂、袖子在霧氣中恣意飛揚,如詩如歌……   少年對著他一拱手:“我是風仙羽無,狐辰王殿下,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他——”少年揚了揚衣袖,微風撲面,一縷清雅沁人的香氣幽幽彌漫開來。   似蘭非蘭,沒有梅的高傲,蓮的清雅,菊的孤芳自賞。雍容而大度,淡泊無爭卻足以豔壓群芳。   墨塵記得這個味道,很久以前,天翔祭上,那朵花中之花特有的香氣,也是這一路行來,他和龍帝千方百計想尋找的。   “青帝?!”墨塵脫口而出。   京師繁華靡麗,觸目所及多是朱門粉牆琉璃瓦,雕樑畫棟富貴家。這座坐落于城之東南的院落卻是青磚藍瓦,別有一派灑然出世的味道。   小院清淨,庭前一樹梧桐,鬱鬱蒼蒼的,在豔陽裏投下重重綠蔭。牆邊花圃裏植有幾株白蘭,鴛鴦藤爬滿了整面後牆,綠蔓青蕪,生機盎然。   前方一間居室,面面紗窗,雕欄環繞,墨塵嗅到空氣中有縷若有若無的幽靜香氣,從屋子裏隱隱透出來。進到室內更是暗香浮動,嫋嫋繞繞。   居室中窗明几淨,沒有什麼華貴擺設。只在南面窗下放了一張琴桌,安了一張斷紋古琴,映著窗外紅紅白白的桃花李花,美妙如畫。   東面似乎連著一間寢室,風仙羽無將墨塵送至裏屋門側,微微掀開草青色紗簾,便止步了。   “他在裏面等你。”語氣平淡如風,略垂下的修長眼眸卻洩露了一絲難言的沉痛。   墨塵掀簾而入,眼前一張楠木穿藤的床上,月色的紗帳重重垂掩著一個青衣人影。   那是怎樣一隻蒼白消瘦的手?血脈在薄薄的皮膚下若隱若現,細瘦得可憐的手指徐徐撩開了阻隔兩人的一層輕紗,將一切朦朧美麗的膩測都消抹殆盡。   “好久不見,狐辰王。”沉柔如水的微笑,在那張已經憔悴不堪的臉上,綻放出令人心碎的美麗。   墨塵的心在望見這個人時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把:“青帝殿下……是你麼……”   是的,無論他多麼不相信,眼前的人確實是他和龍帝遍尋不著的青帝——織錦。只是,他的模樣和當年初見時已經大相徑庭。消瘦得不成人形的容顏,骨瘦如柴的身軀,蒼白如雪的臉色,還有灰白的發……天啊!是什麼讓這個一身琅繯仙氣,優雅美麗的天人憔悴如斯?是誰,把他折磨成這樣的?   像眼睜睜看著一株國色天香的仙葩在狂風暴雨中凋落一般,墨塵久久不能平息內心的痛惜,以至於怔怔站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反倒是青帝先伸出手,溫和地拉他坐到自己身旁。   “狐辰王,你的臉色不大好啊。”   “無妨,昨夜損耗了一部分修行,現在仍有一點氣血沸騰,只是……”墨塵觸及青帝的手,那麼瘦弱冰冷的手指,仿佛瀕死的人一樣。有意識把自己的氣灌輸給他,卻猶如石沉大海,空蕩蕩的,一下子消融無蹤。   “不用費心了,沒用的。”青帝輕輕掙開手,把十指攏進寬大的衣袖中,安靜地交疊在膝上。“你是不是覺得氣息就像被一個無邊無際的深穴吸進去一樣,轉眼就消失了?還有,我的元神現在很衰弱?”   墨塵驚異的點頭。一切正如他所說的,青帝的元神衰弱得令人心悸。   微微一笑,青帝坦言道:“我的身體其實已經病入膏肓,現在就靠月昭一口仙氣維持著。只是元神仍在不斷衰歇中,月昭篡改了生死,一樣超越不了輪回。”   “但是,天界上不是傳言你因為得罪了天帝而被貶下凡?”   “呵呵……”青帝睿智的眼眸閃過幾分慧黠的光亮,“關於我和月昭的傳言,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罷了。那個謊是我編的。”   “可龍帝他……”   青帝忽然靜了下來,繼而說:“映蓮啊,我最怕的就是他擔心。編這個謊也是為了瞞過他。不過,他的一意孤行還真在我的意料之中呢。”說到這,那蒼白的雙唇浮起一絲欣慰的笑意,沉靜的眼眸中閃爍的是對摯友的瞭解和關切。   “他也用了移魂之術下凡尋你,已經在凡間呆了十八年了。”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墨塵不禁歎息:“原來我們真的離你很近很近,龍帝他,真的很想念你……青帝殿下沒想過見他一面?”   青帝沒有答話,那雙墨若點漆的眸子寧靜而又略帶憂傷:“你知道我為何讓風仙把你領來?”   悠悠歎了口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袖,淡青色的袖口上繡著幾朵白梅,疏疏淡淡的,別有一番雅致韻味。青帝秀頎的眉峰微蹙著,低垂的眼睫仿佛將死的蝶,猶自在僵冷的枝頭一顫一顫地掙扎。   “我有幾百年沒見過蓮了,自他出征以來,我們就分隔兩地。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讓我沒有機會見他,跟他好好說說話……那一日,當風仙羽無告訴我你們來了京城之後,我幾乎想要在蓮面前現身了……”清澈沉穩的聲音在此時有一瞬的停頓,而後,那個人抬起頭來,雙眼清澈如水,微笑寧靜而溫柔:“我……最終還是沒有,雖然,我也很想念他……”   墨塵仿佛看見那寧靜的眸子中有水波流過,在道出想念的時候瀅瀅如水,璨若晨星。   溫柔的聲音在稍作停頓之後又徐徐接了下去:   “——但是,生離與死別,狐辰王殿下,你認為那一樣更痛苦呢?”   墨塵大震,只覺得鼻子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為何他會有如此坦然磊落的神情,憔悴的面容,嬴弱的身軀,卻難掩那一身清越光華。那微笑如此優雅,仿佛月光一般,讓人無法移開眼睛,那睿智的目光,仿佛可以洞悉一切。他直言思念時的坦誠,他發問時的尖銳,他隱瞞真相時的安詳寧靜,他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獨自承受一切,思念,卻不忍相見。   生離與死別,那一樣更痛苦?在青帝心中,早已有明確的答案了吧。   一時間,墨塵竟不敢,不忍再看那高潔的容顏,他和那個人如此相象,溫柔而堅忍,獨自承擔痛苦的樣子更是無處不像。   墨塵用手掩住臉,卻發現自己的手在不住的顫抖,心底有個傷口撕裂了開來,飄著不息的白雪。   “抱歉,青帝殿下……你真的很像我的一位故人……”顫抖的聲音從手指間逸出,洩露了他此刻的脆弱無助。   伸手輕輕撫慰著他,青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皚皚雪色之中,他著了一身玄衣,孓然立於眾仙中間,這個有著絕世風華的狐辰王,卻有一雙美麗而滄桑的眼睛。是的,美麗卻滄桑,在那年輕的臉上,總隱隱帶著一絲看透繁華的倦意。那深邃的墨瞳,雖然煙行媚視,雖然豔驚紅塵,卻偶爾在喧囂的背後,讓人窺見深藏其中的蒼涼倦怠。   生離與死別,對他來說,又是那一樣更刻骨銘心?   “抱歉……我讓你想起往事了。”青帝輕輕歎著,讓他靠著自己的肩休憩,聽他斷斷續續地敍說著往事。   墨塵嗅著他柔順衣料中沁出冷冽的香氣,清清爽爽的,讓人心神寧靜。   “你說那女子殺了楊箏之後,又帶走了他的魂?”良久,青帝開口問道。   “是的,魂魄在黃泉呆不久,很快就會輪回轉生,除非那個人是十惡不赦之徒。我以為楊箏會轉生在凡間,所以一千年,兩千年一直在下界不斷尋找。”   “天界呢?你找過嗎?”   “有,但沒有他的蹤跡……”   “墨塵,你有無想過,也許楊箏根本就沒有轉生,也許,他已經魂飛魄散了……”   “當我絕望的時候,我總會這麼想。也許我這輩子都找不到他了。” 闔起眼,墨塵的思緒飄得很遠很遠,“也許我和他,也如同那流水與遊魚,怎樣的刻骨銘心終不過是霎那的相聚。我讓無楨忘了我,因為終此一生,我都不可能愛他。”低抑的聲音掩在瀑布般的發間,餘音渺渺,“但是……誰能讓我忘了他呢……”   “還不到絕望的時候,墨塵。”青帝的眼透著睿智的光芒,“或許還有一種可能:楊箏的魂被那個女子藏了起來。就像我一樣,沒有進入輪回。”   霎時間,那雙驚豔的墨瞳流光溢彩,鋒芒畢露:“難道我一直都找錯了方向,我應該先找到櫻重雪,她自然會知道楊箏的下落。”   “是的,那個女子看來並非凡人。”青帝點頭默許。“不是仙既是妖。”   墨塵像是忽然振作起來,五指往虛空中一抓,紅光一閃,手中已抓著一片妃色的薄絹。   “當年我和她爭搶楊箏的魂魄時,從她衣裾上撕下來的。這塊薄絹不知是用何種絲物織成的,千萬年來絲毫不見腐朽,顏色還鮮豔如初。”墨塵把薄絹遞給青帝。   青帝仔細端詳了一陣,又拿近嗅了嗅,忽然眉間輕蹙:“這個味道……”   “怎麼了?”墨塵神色凝重。   “雖然我不能確定這片薄絹是何物織成,但是這個味道我記得。”青帝的眉頭深鎖了起來,“彼岸花,這是彼岸花的味道。”   彼岸花?墨塵有一會兒失神:記憶中楊箏跟他提過,這開在黃泉彼岸的花朵,嫣紅如霞,常常在對岸就灼亮了亡魂的眼睛。   果然,青帝也接著說:“雖然眾生茫茫,但這種花只長在一個地方……”   “黃泉彼岸?!”墨塵驚覺。   “是。人間和黃泉只隔了一座奈何橋,過了奈何橋,就是黃泉帝王重華的國度,在那邊,長滿了這種花。”青帝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墨塵,黃泉這個地方是連天帝都不敢輕易逾越的禁地,若天帝是掌管著生者的命運,那麼黃泉之君王便是亡魂的主宰。沒有人知道黃泉之國有多麼廣袤無垠,就算是我,也只見過奈何橋畔那一小片地方而已……”   墨塵聞言朗聲道:“我知道黃泉兇險,但如果櫻重雪在那裏,楊箏一定也在那裏!我要去找他。”   青帝似乎無奈的歎息了一聲:“墨塵,有句古語道:過了奈何橋,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了。雖然你修行深厚,萬事還是要小心為上。”   墨塵揚眉一笑,先前的悒鬱一掃而空:“輸贏天定,我願用畢生的修行賭一把。黃泉之國我是闖定了。”   站起身,墨塵拱手向青帝辭別,卻又再次俯身道:“不過,在走之前,我想為青帝殿下做一件事。”   望向青帝消瘦容顏上那對溫和柔靜的眸子,墨塵認真道:“我讓你見龍帝一面。”   青帝一震:“不,我不能見他。”   “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讓你見他而不洩露你的行蹤。”墨塵伸手撩起紗帳,附在青帝耳邊低語了幾聲,青帝頷首微笑。   “那就請青帝殿下靜候我的消息了。”墨塵微笑,遂轉身離去。   走出居室,方才在外面等待的少年已經不知去向,院內灑了一地陽光,白花花的,有些耀眼。墨塵忽聽一個人冷冷喚道:“狐辰王!”   抬眸一望,不遠處那棵梧桐樹下,有人正冷傲地看著他。   金光絢麗的,是他的髮冠,上面垂著五色琉璃珠,在那張高貴俊美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華光錦簇的,是他一身金色的衣袍,繁複瑰麗的紋飾讓人想起日出時的雲彩。   修長入鬢的眉峰掩著一對燦金色的眼瞳,習慣於高高在上的眸子用那特有的銳氣和霸道,冷冷看著墨塵。   這個人怎麼會在這裏?   墨塵先是一愣,隨即躬身行禮道:“狐辰王楊墨塵見過天帝陛下。”   擺擺手示意免禮,年輕的天帝開口第一句話卻是:“不要把織錦的行蹤告訴龍帝。”   墨塵按耐下心中詫異回道:“微臣答應了青帝殿下,決不洩露他的行蹤,就算是龍帝也一樣。”   天帝點點頭,眼中似乎還有絲不悅:“如果龍帝追問起,你就跟他說,織錦是我的,叫他死了這條心回水晶宮去,我不會讓織錦見他的!”   墨塵哭笑不得,這,這是什麼話,雖然聽說這任天帝和龍帝之間素有芥蒂,但沒想到竟是這種糾葛。   笑了笑,墨塵依言離去。   身後,那座青磚藍瓦的小院落在一片陽光燦爛中沉寂著,墨塵這才發覺,原來院落的四周被人布下了巧妙的結陣,所以同在京城,他和龍帝一直感覺不到青帝的存在,不過,青帝本身的氣息也已經很微弱了,那麼衰弱的元神……   輕歎了口氣,墨塵竭力把腦中繁瑣的事情理出個頭緒來。一夜之間,恍如隔世。找到了青帝,還意外見到天帝,雖然只是一個白影而已,本尊應該還在天翔雲宮裏。   還有楊箏……   想到這,墨塵內心壓抑不住一陣心潮起伏,莫名的亢奮由心臟散至四肢,多年來的期盼終於有了眉目,令他冷寂已久的心不由激動起來。   楊箏楊箏,我就要見到你了,也許,這次不用等很久了……   青帝已經不知是第幾次暗自歎氣了,他望望還矗立在窗前生悶氣的天帝一眼,開口道:“陛下……”   “叫我月昭。”天帝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氣乎乎地說。   “月昭,時辰不早了,你也該回天翔雲宮了。”青帝溫和勸道。   “我一回去,你是不是立刻就去見龍帝?”   酸啊,那語氣裏怎麼這麼重的酸味啊。青帝啞然失笑,想他一進門就臭著一張臉,還以為是在大殿上又被那幫老臣們嘮叨煩了,原來是打翻了醋罎子。   “我不可以見蓮麼?”故意在他面前挑起,因為發現他生氣的模樣實在有趣。   “我不准!”   果然,一眨眼便見他來到床前,撩起月色紗帳神色激憤,高挑的身材擋住了窗外的陽光,陰影像座大山般壓下來。   難道他沒發現自己和蓮很像麼?一樣是睥睨天下的強者,一樣的倨傲自持,卻也有相同的一觸即發的火爆脾氣。不過,蓮是那種滲了幾分孤冷清高的傲,月昭的,便是十足任性加狂妄的傲。或許是太相象了,這兩個人一直水火不容,相看兩厭。   應付這種類型的人,青帝實在是駕輕就熟啊。   “這次不見他,我想再也沒有機會了。”先是低下頭,繼而婉轉的說:“你知道我的時間已不多。”   天帝霎時像個洩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來:“織錦,織錦,你知道我會想盡辦法為你續命的。”   “你也知道這世上沒有什麼是絕對不滅的。”青帝悠悠道。   “有!因為我是天帝!”固執而任性的語氣。   還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啊。青帝闔上眼睛,正要說什麼,卻感覺一陣暈頭轉向,轉眼已經被人推倒在床上。   “做什麼?”青帝詫異的問。   “不要說話,我把仙氣分給你。”   青帝一抬眼,便看見月昭額上亮起一線金光,繼而,那隻嵌於額頭眉心的天眼緩緩開啟,金光如水般流瀉出來,耀得人睜不開眼睛。須臾,那隻天眼完全開啟,一時室內仿佛掛上了另一輪紅日,光芒四射,蓬蓽生輝。   月昭輕柔地解開青帝的衣裳,十指在那月色般晶瑩的肌膚上一路撫過,神情卻越來越沮喪:“明明我在這裏,這裏和這裏都設下了封神咒,為何你的元神還是繼續衰竭下去,仙氣不斷外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織錦,你到底有什麼瞞著我?”   躲開上方那雙忿忿不平的金色眼眸,青帝笑笑說:“在你的天眼面前,我能有什麼瞞著你呢。”   “有,你的本命花去了那裏呢?你說被人盜走了,但我睜開天眼都找不到。你一直這樣衰弱下去,每次我追問你原因,你總是笑得這麼狡猾!從以前到現在,有什麼事都自己藏在心裏,病到這個地步了還不肯依靠別人。難道我就那麼不值得你信任?”   真的生氣了?青帝暗自歎了口氣,被兩隻、不三隻忿忿的眼睛死盯著看,委實有些恐怖。“月昭啊,你現在是天帝了,不可以隨便動怒哦,會招來天雷的。”   “我就是很生氣!”天帝終於發飆了。“我不是當年那個不懂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