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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風而行(上)

第一章   午餐休息時間,南高的學生餐廳裏滿是端著餐盤走來走去的少年男女。肖玄坐在靠窗的位置儀態規範地吃午餐,身上仍然穿著南高著名的禁欲式立領制服。   這套制服穿在他身上是合適不過,南高的宣傳圖冊上用的就是他的照片,他一直都是南高形象代表一般的存在。   肖玄身材修長,容貌很是端正秀麗,一頭柔軟的黑髮,膚色白皙,眼珠大而黑,臉上沒什麼表情的時候也好像在微笑。   即使像現在這般雙眼無神地夾盤子裏的蟹肉卷吃,效果也一樣美好。   “肖玄,你精神好差。幹嘛,昨晚又夢到那個了?”   肖玄把嘴裏的東西吞下去,朝青梅竹馬的好友露出習慣性甜美笑容,說的話卻是另外一回事:“是啊,所以睡得好辛苦哦,好像做了很多次呢,夢裏都那麼勞累。”   “真色情。當你春夢對象的人也很辛苦吧。歐陽老師真是不容易,有你這種禽獸學生……”   “喂,不可以這麼說資優生。”   “天天做那種夢了,還優個屁。晚上要不要出來玩啊?”   “不行,“肖玄歎了口氣,對幹智的粗口不以為意,“有個世伯剛回國,又要陪吃飯。”   “少當一回乖寶寶不行嗎?”   肖玄又歎口氣,“我是品德兼備全優生嘛。”   “真無聊。”千智喝著果汁,“慢慢陪老頭吧,我們可是要享樂去了,不等你了啊。不過啊,看你最近這麼衰,可以額外跟你分享一個好消息。”   “嗯?什麼?那個吉他手終於肯跟你分手了?”   “屁咧,別跟我提他。”千智呸了一聲,“蒼蠅屎一樣,甩都甩不掉。我跟你說,我昨晚在‘narcissism',好像看到歐陽老師了。”   “真的?”肖玄很有興趣地轉過頭來,揚起一邊眉毛。   以年齡而言他長得相當高大,但笑起來甚至還有酒窩,甜得很,是容易讓人放下防備的面孔。   “看背影應該是。在那種酒吧出現,你說他會是什麼人?他好像是想找人搭訕,不過只坐一會兒就走了,看起來沒什麼經驗哦。”千智用胳膊肘撞撞他,“年紀大的新鮮圈內人,你不是就喜歡玩這種類型的嗎?”   肖玄立刻抗議:“說‘玩’那麼難聽……”   “少裝了,你不是玩是什麼?”   “別這麼說,人家嚮往的是靈肉結合,我可是品學兼優思想高尚的超級優等生,不會只注重外在的肉體的……”   “是啊,我知道,你還注重‘內在’的‘深度’,對吧,這一套你留著在老頭們面前用吧。”千智受不了地打算換話題,“那個啊……”   “噓。”肖玄突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迅速露出乖巧可愛的燦爛微笑。   歐陽希聞端著餐盤,胳膊底下夾著書,正在找空位子。學校餐廳的餐點是免費提供的,可以隨意選擇,不過他來南高剛教了一個月,已經連續吃了一個月同樣的菜色。   “歐陽老師好。”   “嗯,你們好。”   歐陽長得高高瘦瘦的,斯文乾淨,樣貌算得上端正,不過不注重打扮,戴著黑框舊眼鏡,衣服、褲子總是最簡單樸素的款式。   快三十歲的人了,卻沒什麼工作經驗,經濟上也就很拮据。他來面試的時候教學秘書還特意委婉地告訴他,錄用之後每月會發一筆治裝費給他。   但他現在仍然穿得很儉省,只不過把舊襯衫換成新的而已,款式和材質還是沒變。   雖然個性笨拙保守,有些方面天真得很可笑,但他學識確實淵博,為人也認真,脾氣又好,在學生當中還是很受歡迎的,一路走過來不少人跟他打招呼。   “歐陽老師。”一個人影霍然站起,把歐陽嚇了一跳。   “哦,肖玄啊。”   現在的高中生都很早熟,很難管得住,十七、八歲的少年說話就老氣橫秋,個子全都跟他差不多高,突然往面前這麼一站,確實會給人“找麻煩”的驚悚感。   不過既然是肖玄,就不必擔心了。   肖玄是南高出了名的全優生,跳級上來的,年紀比其他人小兩歲,卻一直是高三年級的榜首,又把學生會的繁雜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又參加各種各樣的活動並且次次拿獎,最重要的是,他還是難得的乖乖牌,懂禮貌,守規矩。甚至長得也好。   老師們幾乎都有“生兒子就該生個這樣的”的想法。   成績、品行、外貌跟他不相上下的學生也是有的,比如卓文揚。但卓文揚成績好是好,個性就明顯冷漠得多,除非必要,不然都不說話,也難得看到笑容。   而肖玄則連人緣都好得無可挑剔,時時笑得很可愛,也難怪他是“完全不必操心的好學生”第一名。   “老師,沒什麼位子了,你坐我們這邊吧。”   “好,謝謝。”歐陽不疑有他,在肖玄對面坐下。   兩人互換了一下眼色,肖玄就不經意似地開口:“老師,你課餘時間都做些什麼?可以說出來讓我們參考麼?”   “我?”歐陽認真想了想,“看書吧,上網查查消息,偶爾看電影也不錯。”   “這個跟我們差不多啊,老師的生活,應該和我們有很多不一樣才對。”   “啊……我,我還做家務,買菜什麼的。”   千智等他們進入正題得要瞌睡,直接發問:“老師,你也會去酒吧過夜生活的吧?”   “咦?”歐陽吃了一驚。   肖玄忙安撫:“老師你是成年人,去那種地方很正常的吧?總要去喝喝酒,認識一下女孩子的嘛。”   打草驚蛇的千智被肖玄白了幾眼,也學著做出好學生的求知表情,“對啊,老師,那些酒吧不讓未成年人進去,我們都很好奇裏面是什麼樣子。老師你一定有去過吧,說給我們聽聽吧。”   “這個啊,“歐陽有點為難,但還是認真回答:“其實我也只去過一、兩次,想去認識一下朋友。但那種地方不太適合我們,挺亂的,所以只坐一坐就走了。你們讀書比較要緊,不要隨便去不安全的地方啊。”   千智憋老半天才咳了一聲,忍不住拼命用眼神朝肖玄無聲地呐喊:“你看,多麼純情!”   “嗯,知道了老師。”肖玄臉上沒有半點忍笑的意思,反而認真乖巧地點頭,看了一眼歐陽手裏的書,“老師,我最近在看語言心理學……”   “咦?真的嗎?你也對這個有興趣?”歐陽有些激動,“開始是有點難,但看進去了,就會變得很有趣的!”   “是啊,老師,我也覺得很有意思,但有些地方我不太懂耶……”   “不懂你可以問我啊。”   “而且好多生詞……”   “嗯嗯,沒關係,我可以幫你指導的!”   “是放學以後到你家去的那種單獨指導嗎?”   “嗯,可以的,反正我晚上都有空,家裏也有很多相關的參考資料可以看。你肯多學點東西,這是好事……”   “隨時都可以過去嗎?”   “嗯,當然很歡迎。”   千智又咳了一聲,用眼神嘉獎肖玄:“你還真是了不起。”   談話眼看要往無聊的學術方面跑,肖玄突然“啊”了一聲,朝歐陽伸出手。   “老師,你這邊有飯粒。”   “咦?”   肖玄手指在歐陽臉頰上蹭了兩下才把沾的飯粒拿下來,可愛地笑了笑,然後放進嘴裏,順便還舔了下手指。   “老師,糧食不可以浪費的。”   雖然當了多年的朋友,早就見怪不怪,千智還是被他的肉麻當場思心得連勺子也舉不起來。   歐陽似乎很吃驚,臉都漲紅了,半天才“唔唔”地繼續低頭吃飯,看得出來很緊張。   “千智你沒弄錯,他果然是喜歡男人。”肖玄最終得意洋洋拋過來的眼神如是說。   十月份的天氣還是些微炎熱,歐陽希聞吃過晚飯,便端了盆涼水在擦拭傢俱和地板,製造一點涼氣。   同租一所公寓的鐘理已經出門了,鐘理是他從小認識的好朋友,現在白天在車行做事,晚上就到酒吧表演。跟添置保養樂器的開銷相比,賺取酒吧那點微薄的報酬,與其說是打工,不如說是出於個人興趣。   歐陽希聞則是在南高擔任高中的英文教師。他是歐陽家傳統教育模式培養出來的專職讀書人,讀了很多的書,幾乎要讀到博士。   教育是教育得夠了,高等教育帶來的收益卻一點也不明顯,他都二十八歲的人了,卻還是只靠在大學裏擔任教授的助手賺一些慘澹薪水,每個月買一些渴望的原文書之後,就幾乎要連自己都養不活。   鐘理開玩笑地勸導他“學海無涯,回頭是岸”,他當時雖然很生氣,最終卻不得不承認有道理。   於是開始為找份穩定工作奔波。但他為人木訥,到外貿公司面試,對方居然考他什麼“一隻熊走著走著掉進洞裏,下降二十公尺用了兩秒鐘,請問那熊是什麼顏色的“之類的腦筋轉彎題。   他雖然腦子裏塞著很多東西,偏偏就是腦筋轉不過彎來,碰壁無數次後,總算在南高找到一份教職工作。   校方似乎是欣賞他淵博的學識,和端正嚴謹的負責態度,而且個人檔案上毫無污點。但歐陽希聞知道他有一個隱藏了許多年的“污點“,他的性向。他喜歡同性。   雖然也為此痛苦過,掙扎過,找了許多心理輔導的書籍來看,最後卻還是不得不抱著“沒辦法啊“的態度放棄了。   這是一直都瞞著父母的秘密,就連好朋友鐘理也不知道。歐陽希聞擔心一旦曝露他對男人的喜好,這個多年的老友就被嚇跑了。他也沒公開面對社會壓力的勇氣。   但是到這個年齡,不可能對戀愛和肉體接觸沒憧憬,就想著“哪怕經歷一次也好啊“,去了本地最有名的同性戀酒吧。   但進去以後只覺得茫然。音樂聲大,燈光又暗,人也雜,酒都是他沒聽說過的,很貴,而且不好喝。   他本來想找個感覺比較合適的人交談,可看大家都只在忙著摸來摸去,沒什麼人願意坐下來好好跟他說話的樣子,只好喝完酒就走了。   回去就覺得很失落。雖然有工作做,有書可以讀,生活就不會太空虛,但渴望有人陪伴的心情卻那麼真實。   能有一個好好交流的戀愛物件該多好……   但他一直不是擅長交際的人,或者根本不必說“擅長”,交際方面他就連正常水準也達不到。   他在南高已經上了一個多月的課,自己班級學生的臉卻還是認不清,除了班長、副班長和幾個調皮學生之外,其他人的面孔他都覺得陌生。   學生們就拿這一點開他的玩笑。今天的英文課,他早早就到教室裏,準備好圖片和影音資料,結果快到上課時間了,突然有人拿起書迅速跑出教室。   當時他很吃驚,沒想到會有人這麼直接地對他的講課表示不滿,但其他人都無動於衷,就連一向嚴謹的班長卓文揚也沒有出聲阻止。   更糟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揚長而去的男生叫什麼名字,只能在背後緊張地叫“那位同學,那位同學“。正在為難,又有兩個人起身離去,接著又走了一個。   那種情況下極其尷尬,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台下又有低低的嬉笑聲,他只好強作鎮定,取出名單來點名。   哪里知道更糟的還在後面——點了兩遍,卻是一個都不少,非常完美的全部出勤記錄。   他簡直要懷疑他在做夢,不知道學生們到底是怎麼玩的把戲。   他在臺上僵了幾分鐘,滿臉通紅,全班才哄笑,“老師,那幾個人不是我們班的啦。”   連卓文揚都笑了,“歐陽老師,那些是二年級的學弟,他們混進來看你的,上課時間到了,當然要趕快回自己教室去。”   同事們都說該跟學生多來往,搞好關係,但他不知道要怎麼跟這群愛玩的小鬼私下接觸。連上課提問,都常有叫“林竟”而站起來的是同學A,提問到同學A站起來的是同學B,這樣掩護缺席同學的連環替身把戲。   班裏個個都是聰明狡猾的小鬼,對老師並非不尊重,但一不小心,他就會掉進被捉弄的陷阱。害怕被耍得團團轉而丟失了自己師長的尊嚴,他就不太敢和學生來往。   要說他最信得過的,從來不惡作劇的學生,那就是卓文揚跟肖玄了。   想到肖玄,就想到昨天午飯時間的失態,他不由得歎口氣。   他從來沒有違反職業道德地把學生列為交往的考慮對象,即使班裏多的是英俊男生,他也從未有過邪念。但被同性做出那種曖昧動作,還是無法不緊張。希望他們不要覺察到他的異常表現,對他起疑才好。   正想著已經告訴肖玄自己家的地址,不知他會不會過來上輔導課,就聽到敲門聲。   歐陽忙把手擦幹,應著“來了來了”去開門。拉開門的一刹那卻嚇了一跳。   門外站的是穿著牛仔褲和休閒上衣的高大男人,斜背著包,以和他差不多的高度,微笑著和他對視。   他還是頭一回見肖玄在學校以外的樣子,平時肖玄身著制服當然也非常英挺,終究覺得是小孩子。哪知道換上便服,一下子就長大了許多,連肩膀也變寬了的感覺。   “老師好,不說一聲就來,沒有打擾到你吧?”換了一種陌生的形象,肖玄的笑容也仍然讓人覺得十分舒服。   “沒有的事,請進來坐吧。”   客廳裏已經被他擦洗得很乾淨,赤著腳也可以踩上去,但還是給肖玄找了雙室內拖鞋,又倒了涼茶給他暍。   “好熱哦。”肖玄爬樓梯出了一身汗,用手扇著風,好奇地四處打量,“老師你沒裝冷氣嗎?”   “啊,我有電扇,你等一下。”南高的待遇雖然不錯,但歐陽畢竟只工作一個月,月薪再多拿到手的也是有限,又想著夏天快過去了,就把添置冷氣的事推到下一年。   肖玄看著那調到最大檔,對著他呼呼吹的舊電扇,不由得露出苦笑。   歐陽沒有察覺,只關心著他書包裏的東西,“你帶來的是什麼書呢?讓我看看,啊,這本的話,入門好像太難了一點……”   輔導進行得很順利,雖然是比較枯燥的研究方向,但肖玄一直在很認真地在做筆記,而且非常聰明,反應敏捷,一點就通。有這樣聰慧好學的孩子作為學生,不收報酬也不會有“白白幹活”的感覺。   連續講解一個多小時,該給一些時間休息放鬆了。歐陽不知道這幾十分鐘裏跟肖玄面對面的要做什麼,就想著該給小孩子弄點吃的才好。   但家裏沒有什麼零食,連果汁、汽水之類的飲料也找不到,就去沖了一點即溶的果珍,又找到一包鐘理吃了一半的雲片糕。   肖玄看著他拿過來的食物,很好奇,“這是什麼?”   “雲片糕啊。”歐陽反而奇怪他竟然沒吃過這種最普通的甜點。   “唔,好甜,“肖玄吃了半塊,停了停,才把另外半塊吞下去,頓時被噎得面露苦笑。   “啊,喝、喝點水吧。”   肖玄道了謝,拿過杯子,聞了聞,又試著喝了一口,“唔,味道好……特別。這個是茶嗎?”   歐陽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啊,是蘋果味的……飲料吧。”   肖玄喘過一口氣,又露出可愛笑容,“我還是第一次吃這些東西呢,謝謝老師。下次我也請老師吃飯好不好?”   肖玄的眼珠極其黑而大,睫毛又長,看人的時候乖乖的,很專注的神情,小狗一樣,還帶點濕氣,很有些含情脈脈的感覺。被他這樣近距離盯著,歐陽一時說不出話來,有點慌神,筆被手肘一碰,就骨碌碌滾下桌去。   歐陽“啊”地推開椅子,彎腰下去撿,那筆本來在肖玄腳邊的,不知怎麼突然又往桌下深處滾去,歐陽只好半跪半趴,撅著屁股,花了點力氣才把它弄出來。   歐陽喘著氣爬起來,見肖玄眯著黑眼睛,表情有些奇怪,似笑非笑地。   兩人一對視,肖玄嘴角動一動,又變成乖巧燦爛的笑容,“對了,老師,你一個人住這裏嗎?”   “不是的,我朋友住隔壁間,兩人合租一套比較便宜。”   “哦,他現在不在喲?”   “鐘理業餘是做音樂的,要晚點才回來。”   “音樂人?那不會影響到老師你休息嗎?”   “不會啦,時間晚的話,鐘理會注意音量的。這個房子舊是舊,隔音效果非常好,鐘理練習吉他什麼的,我這邊都聽不到。”   “這樣啊,”肖玄又彎起眼睛笑了,“那就好。”   不知不覺,書本之外的話題聊著聊著就收不住了。先是說鐘理,然後就說他的父母和姐姐,他小時候……   歐陽驚奇地發現,一向口拙的他,被肖玄得體地詢問和引導著,竟然能一口氣講這麼多。   而肖玄本身更是能言善道,就連普通的一件小事也能說得妙趣橫生。雖然有些年輕人的用語歐陽不甚明瞭,也一樣聽得津津有味。   歐陽想不到可以遇到一個這麼好的,令人輕鬆愉快的交談物件。雖然對方是他的學生,小了十來歲,但要做朋友,也是可以的吧。   這麼想著,想開口說出來,卻不知怎麼有種微妙不好意思的感覺,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歐陽開始期待這樣的相處了。   窩在屋子裏看書畢竟有些寂寞,鐘理雖然是最重要的好友,但兩人愛好不同,話題往往差得十萬八千里,他對車輛改裝一片茫然,而看黑白電影的影碟,鐘理一定會流著口水睡死過去。   跟肖玄的交流讓他很充實,就連看到一個有趣的新造詞,都想著要告訴肖玄,兩人一起來討論。   歐陽還專門去買了些據說比較受年輕人歡迎的零食,放在冰箱裏,等肖玄過來做功課的時候,就可以給他當宵夜吃。   但肖玄來了幾次之後,接下去就不再出現。   歐陽不知道原因,但是高三學生的功課確實比較辛苦,不少學生回家以後還要另外補習,可能肖玄也是。   歐陽才教了沒多久,連學生的臉都分不清楚,自然不瞭解他們的背景。不過肖玄這麼彬彬有禮,想必家教應該很嚴格完善,家裏肯定有為他請專門的家庭教師來輔導功課,當然不必晚上特地跑出來。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的輔導太枯燥,講話也很無趣,只會顛來倒去說些瑣碎的東西;或者準備的零食不好吃,而且家裏也沒有冷氣。   無論怎麼想,歐陽多少都有點失落。幾次下了課看肖玄笑笑地跟人在說話,就想過去叫住他,但想了想還是忍住。   課間十分鐘休息,千智捅了捅同桌,“歐陽老師一直在看你呢。”   “讓他看好了,反正大家都看。”肖玄很是大方,“我習慣了。”   “他幹嘛發呆啊,難道已經見識到你的床上功夫所以念念不忘?我還以為歐陽老師是那種不容易拐上床的類型呢。”   肖玄笑了笑,“那倒還沒有啦,不過照這樣,很快就會到手的,你信不信?”   “我信,”千智無聊地打呵欠,“有誰是你泡不到的嗎?對了,這兩天都跟我們一起玩,沒去老師家上課啊,不是應該打鐵趁熱嗎?”   “有的要打鐵趁熱,有的要欲擒故縱,這個是要講火候的啊,”肖玄可愛地托著下巴,“一個禮拜,一個禮拜以後保證他會主動獻身給我,要不要賭?”   “好啊,一千塊。”   “好兄弟談什麼錢,談錢多傷感情……你的生日禮物借我開出去玩一天就好了。”   “喂,想得美,你都還沒考駕照,不准偷開它上高速啊……”   歐陽沒有聽見這邊的開賭,也不知道他的價值是保時捷跑車的一日使用權,只一個人在臺上,孤零零地翻他的講義。 第二章   最近雨下得比較多,天氣變幻得厲害,明明該是秋天,卻時常悶熱。這天才剛過七點鐘,天色就變得漆黑,看起來又要有一場暴雨。   這種天氣酒吧應該不會有什麼生意才對,鐘理還是堅持出門,他的這種熱誠讓歐陽很欽佩。   鐘理如果能進入正統的音樂學校學習的話,現在該有不錯的成就,但那費用對他們來講實在太昂貴了。   鐘理是單親家庭,經濟上不寬裕,而且長得五大三粗的,功課又不好,做母親的哪能從他身上看出什麼藝術家氣質。念完技術學校,就早早出來工作了。   但歐陽希聞卻不止一次被他獨自做出來的曲子打動過,從而一直堅信他這個好友是充滿才華的璞玉。等這個月薪水拿到手,歐陽打算去買一張某著名樂隊的下月演出門票送給鐘理。   只是那個真的炒得非常熱,數量極有限,有錢也未必能買得到。   聽到敲門聲,歐陽笑著站起來,“都跟你說過不要出門了……”   “老師。”   門外站的不是返回的鐘理,而是濕答答的肖玄。   “啊,你、你怎麼會……”歐陽很是吃驚,喜悅的感覺瞬間那麼強烈,讓他都有點結巴了。   “今天的雨真是好厲害啊。”   “啊,你沒帶傘……”   “走到半路才開始下,附近又沒有可以買傘的超市,我一路跑過來的呢。”肖玄臉頰鼓鼓的,打濕的黑髮黏在潔白的面頰上,本來就大的眼珠更顯得又黑又深,乖巧又可憐。   “這樣啊,你、你等一等,我拿毛巾給你擦。”被他這麼無辜地望著,歐陽有點不知所措,“衣服脫下來晾一下吧,不然會著涼的……啊,連書也淋濕了嗎……”   肖玄滴著水踏入客廳,弄髒了剛擦過的地板,但歐陽毫無察覺,團團轉地跑來跑去找毛巾、倒熱茶。   他沒意識到,他的情緒已經完全由肖玄來掌控了。   “老師,我借你這裏洗個澡好不好?”肖玄指著他濕了一半的上衣和被濺到全滅的褲子,歪著頭,“都弄髒了……”   “啊,可以,”歐陽忙領他去浴室,“你看,熱水的開關在這裏,冷水是這邊……”   肖玄似乎沒用過這種類型的洗浴設備,歐陽教他調水溫的時候他就站在後面,胸膛微微碰觸到歐陽的背。   明明不過是身高與自己相仿的小孩子,卻這樣氣勢逼人到讓人無法忽略的地步,歐陽不知怎麼的手心有點出汗,“你慢慢洗,有什麼需要再叫我。”   等出去關上門,過了一會兒,歐陽才想起沒在裏面準備一套乾淨的衣褲。   但聽著傳來的水聲,他已經不好意思去敲門了,只拿著衣服等在外面。   儘管只是未成年的學生,但忽略這一點的話,看起來確實是成熟優秀的男性,沒法當成什麼性別特徵也沒有的小孩來對待。歐陽為自己輕微的動搖歎了口氣。   水聲停下來,歐陽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就開了。   肖玄只在腰間低低地裹著浴巾,用手抓著邊沿,裸著上半身,臉上是淘氣的表情。   少年挺拔柔韌的半裸身體,明晃晃地出現在歐陽毫無防備的視野裏,歐陽頓時瞳孔放大,嚇得一下就調開眼睛,完全不敢看。   “老師,髒衣服換掉了,我得借你的來穿哦。”   “哦,好啊,喏,這、這個給你。”歐陽半側著身子把衣服捧給他,還是不敢直視。   “老師,你在幹嘛?”   “哦,沒,你穿衣服吧,不然會著涼。”   肖玄聽話地“哦”了一聲,動手就要解浴巾。歐陽“啊啊”地後退好幾步,“那個,不要當著別人的面啊……”   肖玄笑起來臉頰的弧度非常可愛,“老師,這有什麼嘛,我們都是男的啊。”   眼神一直逃避的話,這種不自然的舉止恐怕反而會曝露自己的性向,歐陽從慌亂中稍微恢復過來,定了定神,喉頭動了兩下,才去跟肖玄對視。   “老師,你幫我先拿著衣服。”   眼前的少年無論怎麼看,確實都相當英俊,十六歲的男生身形就已經發育得相當良好了,明顯還是經常鍛煉的體格,足以讓人稱羨。   但歐陽卻無法對此抱著享受的心情,只能戰戰兢兢看著肖玄解掉浴巾,換上到膝蓋的室內短褲和大T恤。   雖然已經移開眼睛,儘量在忽略,肖玄穿衣服的速度也不慢,但終究是看到了。就算只有一秒的景象,也讓歐陽飽受衝擊。   “原來肖玄是那樣的啊……”這個可怕的聲音一直在腦子裏縈繞不去,讓歐陽臉頰僵硬地半天說不出話。   不小心看到學生的裸體,歐陽接下去的半個小時裏都無法鎮定,努力在講著書本上的理論,但舌頭就是不太靈便,表情也僵僵的。   “老師,這個長句,你的說法不對吧?”   肖玄倒還是一臉的純真,沒半點不自在的樣子,照樣往他身邊靠。想來也是,男生們經常混在一起玩,更衣室和集體浴室裏看見對方身體什麼的,是很平常的事情。只有他這樣抱著異樣心態的人,才會緊張吧。   “咦,老師,你脖子這邊有個紅點。”   感覺到肖玄的手指撫摸上來,歐陽又吃了一驚,但不好反應過度,只笑著,“蚊子咬的吧,秋天的蚊子特別厲害呢。”   “這邊也有,老師,我給你上點藥膏吧。”肖玄眼睛黑汪汪的,一臉乖巧地關切。   肖玄也不是撒謊,那幾個紅點在他顏色較淺的皮膚上的確很顯眼。   手上沾了清涼的藥膏,就有理由肆意觸摸,肖玄看著他領口露出來的,書呆子常有的蒼白脖頸,還有邊上單薄的肩膀線條,臉上的酒窩更深了一點,“老師……”   “嗯?”   肖玄往他身邊靠了靠,摟住他肩膀,好朋友問說悄悄話的姿勢,“你有沒有女朋友?”   “咦?”歐陽鎮定了一下,“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我好奇嘛,“肖玄大眼睛轉了轉,“我也從來沒有過女朋友……”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頓了頓,“還以為老師有經驗,想來討教一下。”   “哦。”歐陽想想他到這個年紀了,卻一次戀愛的經驗都沒有,微微有些沮喪。   “那老師有過喜歡的人嗎?”   “也沒有……”沮喪的程度繼續增加,“不過你還這麼小,又是考生,就先不要想那麼多了,女朋友可以等上了大學再交,目前還是念書比較重要……”   肖玄立刻可愛的小狗一般用力點點頭,“知道了,不過,老師啊……”   “什麼?”   不知道是臥室的窗戶沒打開還是其他的緣故,肖玄一靠過來,他就覺得有點透不過氣。   “有個問題,我一直都不明白,不過老師一定知道的……”   “嗯?”   肖玄大眼汪汪的,“我不知道為什麼,這裏有時候會發脹耶。”   “啊?!”歐陽看他手指著兩腿之間,差點連椅子都向後翻倒了。   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歐陽用比較平靜的語調,“那個,你、你都十六歲了,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肖玄純真無邪地搖搖頭。   “你們以前沒上過生理課嗎?”雖然歐陽自己也是上了大學才從舍友那裏得到教導,但現在的小孩子都早熟,衛生教育課程也比以前要普及,肖玄居然這麼純真,真是太難得了。   肖玄認真地說:“那幾天我請假,所以沒去聽。”   “這樣啊。”歐陽想了想,也不知道該怎麼詳盡地解釋,“嗯,這個就是……”   他再怎麼博學,要跟這麼個男生講解這種東西,也難免口齒不清。   很想敷衍著搪塞過去,但突然又想到在報紙上看到的案例:青春期的男孩子由於性衝動,又未得到正確的教育和引導,就對鄰居或者同學胡亂出手,造成犯罪,從此留下污點。這在學習壓力大的考生中比例尤其大。   他作為老師,不管怎麼說,都擔任著心理教育的責任,需要盡職。   “那個,自己用手就可以了,嗯,就是,嗯……”歐陽自己都沒解決過幾次,教導別人水準遠遠未夠,“拿、拿出來,摸一摸,嗯,上下這樣摸,嗯……就好了。”   “是嗎?”   眼看肖玄就要解褲子,歐陽差點暈過去,“等、等下,你不用馬上試的啊!”   “但是,老師,“肖玄張著黑色大眼,“其他時候你又沒空指導我。”   “啊,這、這個,你可以請別人指導……”   “我都沒有告訴過別人,只對老師你一個人說。”   被肖玄那樣絕對信任的眼光望著,歐陽連最後一點掙扎的拒絕都說不出來了,只張口結舌,眼睜睜看著肖玄把褲子解開。   之前只有那麼一眼就已經大受刺激,這下要這麼面對面地近距離直視,歐陽只覺得他瞳孔的放大程度一定超過十倍,冷汗都下來了。   肖玄的那裏,原來是,是……這樣啊……   少年成熟的**逼真地呈現在眼前,還輕微動彈,歐陽欲哭無淚,連脊背都發抖了。   對於喜歡同性的他來說,就像普通男人對著毫不設防的美女裸體,挑戰不是一般的大,讓他直想轉身就跑。   “咦,老師,我還是不太會。你動手教我好不好?”   “啊?!”   歐陽訥訥無言地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傳道、授業、解惑是他的責任,不能因為自己個人的好惡就把學生的疑問丟在一邊。既然都到這種直視的程度了,進一步退一步沒多大區別吧。   歐陽硬著頭皮,把手伸過去,抓住肖玄的手,戰戰兢兢地手把手教他,“要這樣……”   “好麻煩啊,老師,你幫我吧。”   “啥?”歐陽嚇得立刻鬆手,“刷”地把椅子往後滑了兩寸,“不行不行!”   “老師……”   肖玄很失望一般,微微鼓著嘴巴,長而黑的睫毛也垂下來。雖然外形成熟高大,但畢竟是小孩子,臉長得又秀麗可愛,做出孩子氣的舉止,也不會讓人覺得不合適。   “老師,你很小氣……”   肖玄這樣無論什麼時候都規規矩矩的好學生,一般老師都無法拒絕他的“正當”要求--好吧,如果歐陽是異性戀的話,這個要求確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指導一個年紀小這麼多的,幾乎可以當半個兒子來看的學生……   就當自己不是同性戀好了。   歐陽心一橫,頭皮發麻地,抖抖索索地伸出手去。   手中那種滾燙的觸感讓他背上寒毛全豎了起來,頓時什麼也不敢想。“你、你看好了,是這樣的……”   明明是到了連聲音都發顫的地步,還要故作鎮定,又怕他有什麼不該有的反應,會嚇到肖玄。歐陽從來不知道當教師原來會這麼辛苦。   幸好肖玄也閉上嘴巴,不再繼續提讓他暈倒的問題。歐陽手上動作著,一瞬間也忍不住要懷疑他究竟是在做什麼。   但屋子裏一下子變得太安靜了,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其中肖玄的喘息顯然漸漸急促起來,聽得歐陽背上又一陣發麻,什麼別的也無暇再想,只誠惶誠恐地死盯著地板。   明明是因為快感而變得粗重的喘息,聽起來卻意外地完全不猥瑣,反而是那種很熱烈激情,讓人心動的感覺。   歐陽不知怎麼的,耳朵都跟著紅了,幸好一直低著頭,窘迫的臉也不會被看見。   不知不覺,肖玄的手也搭到他肩膀上,整個人像是需要支撐一般,幾乎把全部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兩人本來坐得就近,這麼一來就跟抱著沒什麼兩樣,歐陽手都發抖了,有點亂地繼續著**,全身繃得緊緊的。   肖玄的黑眼睛離得那麼近,英氣的嘴唇再往前一點點,就會事故性地碰到他。那種強烈散發的荷爾蒙讓歐陽腦子都糊塗了,呆呆地盯著肖玄看。   “希聞,我回來了,快拿毛巾來給我擦!”   男人粗獷的聲音讓歐陽驀然一驚,一下子跳起來,“來、來了。”   肖玄猝不及防的,差點朝前摔下去。   夢遊般的狀態瞬間被打破,歐陽這下總算清醒了,擦了把汗,急忙忙推門跑出去。   站在客廳的好友背著吉他,手上拎著雨衣和其他零碎物,嘮嘮叨叨的:“這麼慢啊,你在房間裏做什麼?”   “啊,沒有,我在輔導學生功課……”   他邊說邊覺得很悲哀,作為同性戀就是這樣吧。   完全不可能作為戀愛對象的小男生,不經意散發的魅力就能把他迷得暈頭轉向,要不是及時被鐘理打斷,一旦曝露出來就只會招到嘲笑。   說話問肖玄已經收拾整齊,走出來了,臉上一派鎮定,無辜地跟鐘理打招呼,“你好。”   “這是誰?希聞你說的學生?”   “是、是啊,我班裏的。”   “哇,現在的高中生,比我們那時候像樣多了啊,長這麼高,又帥。一定很多人喜歡吧?”鐘理連聲誇獎。   歐陽卻為了自己才知道的原因,羞愧得抬不起頭來。   第二天早上醒來,歐陽哆哆嗦嗦縮在被子裏半天都不敢爬出來,幾乎都想請病假了。   前一天晚上那個的印象太過強烈,他居然做了跟肖玄有關的夢。   以前這種類型的夢還都是很含糊的,對方的臉也模糊不清,不是什麼特定的人物,而這回卻露骨清晰得讓他大受打擊。   喜歡同性是沒辦法改變的事情,可肖玄是他的學生,而且根本就是未成年的小孩子,甚至連自慰那種事情都不懂。   他竟然對這樣的孩子有生理上的邪念,跟禽獸有什麼兩樣,怎麼有資格當教師。   弄髒了的床單更是讓他無地自容,羞愧萬分地洗著床單,想到夢中跟肖玄做的事,就眼角發紅,想打自己兩個耳光。   他覺得以後再也不敢跟肖玄單獨見面了。   “歐陽老師。”   下午放了學,歐陽正在鎖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雙手用力從背後摟住了腰,轉頭看清來人,驚得整個人都彈起來。   “肖、肖玄啊。”   穿著制服的英挺男生原本笑咪咪的,見他躲閃,就收了笑容, “怎麼了嗎,老師?”   “沒,以後不要這樣了。”   肖玄“哦”了一聲,微微嘟著嘴辯解:“可我們男生常常都這麼鬧的,有什麼啊。”   他這回說的倒是實話,那群男孩子在一起鬧起來無法無天,歐陽也見過總是蹺課的林竟在大家起哄之下,要按住班長卓文揚強吻,害得從來鎮定的班長幾乎從窗戶爬出去,逃得連書都丟了。   不過,歐陽現在只怕自己對小孩子做出什麼不規矩的,未作賊先心虛,成天誠惶誠恐,哪還敢跟他親近。   肖玄噘了一會兒嘴巴,但仍然親熱地跟在他身邊, “老師,我晚上可以到你家去嗎?”   “啊……”歐陽有些慌張地把書在胳膊底下夾好,“晚上我有重要的工作要做,所以不好意思……”   肖玄停下步子,眼睛認真地張大了,臉上笑容有點黯淡,“老師,你昨天也這麼說。”   歐陽結巴了一下,“這個,工作還沒做完,所以今天要繼續……”   “嗯,好,我知道,”肖玄還是掛著可愛的笑,但顯然有些勉強,“老師,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啊,怎麼會!”   “是嗎……”   “那老師什麼時候會有空呢?”   “啊……”歐陽被他眼巴巴望著,漸漸連直視他都不敢,眼裏就只有肖玄那筆挺的制服和褲子。   過了一會兒,視野裏那雙腿慢慢栘開,歐陽看他默默背著書包轉身走了,心裏很過意不去,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從後面看肖玄低著頭的樣子很可憐,害得他也難受起來。   他當然很喜歡跟肖玄在一起的感覺,光是坐在一起說說話什麼的就很開心,想到每天在學校可以碰面就非常期待。如果自己可以坦然跟他來往就好了。   原本以為肖玄多少會鬧脾氣,哪知道這小男生倒不是個性彆扭的人,第二天又高高興興跑過來,毫無芥蒂地跟他說說笑笑,午餐也跟他一起吃,還幫他端餐盤,搶當日菜單裏最受歡迎的炸牡蠣。   這樣一來,歐陽就更情不自禁要喜歡他了。難得有這麼心思大方又懂事的孩子,又小狗一樣乖巧,讓人只想摸摸他的頭。   吃得差不多,肖玄突然放下勺子歎了口氣:“唉,不知道晚上該吃什麼。”   “嗯?你媽媽不給你做飯嗎?”   “我爸爸媽媽經常都不在家,而且老媽根本就不會做飯,連廚房都沒進過。”   “什麼?”歐陽吃了一驚,“那你早晚餐怎麼辦?難道都自己做嗎?”   肖玄轉了轉大大的眼珠,“我不會做飯。都是吃店裏的人做的……”   “總在外面吃,營養怎麼會均衡呢?”歐陽立刻嚴肅起來,“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啊,又是考生。”   “沒辦法啊,“肖玄煩惱似地皺著眉毛,又鼓起嘴巴,“反正也習慣了。”   歐陽看著肖玄明顯還在拔高中的身材,尖尖的下巴。   想到功課負擔這麼重,出了學校,他只能在街頭速食店裏隨便吃點東西當晚餐,晚上回去念書到深夜也沒人準備宵夜,難怪連雲片糕都沒吃過,自己居然還因為狹隘的個人原因而疏遠他,不由得就要悔恨交織,憐惜有加。   “你晚上來我家吃飯吧。”   “咦?真的嗎?!”   “嗯,老師給你煮好吃的。”   肖玄一下子笑得大大的眼睛都眯起來了,“老師,我好喜歡你哦。”   晚飯歐陽努力做得豐盛營養又美味,雖然都是家常菜,但比平時一碗大塊肉、一碟青菜的草草應付要好多了。   鐘理一進門就是“嚇”的一聲:“幹嘛,你們今天發獎金嗎?”   比起鐘理飯桌上的滿面紅光舉杯豪飲,肖玄就矜持得多,拿著筷子,大眼睛轉過來,轉過去,好像不知道該從哪邊下手。   “來,吃這個吧。”歐陽從蔥爆豬肉條裏挑了兩塊最好的,放到他碗裏。   “哇,好吃哦……”肖玄很認真地讚美,“這個是什麼?”   “啊?這個是,豬身上的肉,你沒吃過嗎?”   肖玄老實搖搖頭,歐陽再給他夾紅燒魚的時候,他有些吃驚,“啊,魚是有骨頭的啊?”   “……”   “咦,這個鳳爪,就是雞的爪子嗎?可以吃的?……哇,味道不錯啊……”   鐘理忍不住了,“你這些都沒吃過嗎?那這個呢?鹵豬舌,味道超贊的啊。”   肖玄吃得連連驚歎,鐘理也看得稀奇,至於歐陽那就是又驚又悲了。   “肖、肖玄,你家裏平時都不吃這些東西的嗎?”   “唔。”肖玄規炬地把嘴裏的飯菜咽下去,“我好像沒吃過這樣的魚跟肉,我們在家很少吃肉的……我們都幾個月沒吃過豬肉了。”   “啊?”連鐘理都為之動容,“你家裏人都是做什麼的?”   “我家啊,”肖玄睜大眼睛思考,“爺爺奶奶都在,不過年紀好大的,早就不工作了。我上面還有兩個哥哥,二哥給人打工,常年不在家,也不會拿錢回來。大哥生了好多個小孩,唉,真是養都養不過來。大嫂跟我媽媽都沒工作,我爸也五十好幾了,要成天跑好多地方賺錢養家,很操心的,我看差不多也要退休在家了吧。”   兩個光是單身就經常覺得錢不夠用的男人一起吃了一驚,“逗麼辛苦?”   “是啊……”肖玄癟了一癟嘴巴,“所以沒什麼時間管我,都是拜託別人照看一下……”   這樣的家庭居然還要支付南高如此高額的學費,可見他們對肖玄成材抱了多大的期望,幸好肖玄也聰明懂事。   歐陽簡直要連眼圈都紅了,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肩膀,“唉,你以後有什麼不方便的,儘管跟老師說。晚上有空就來這裏吃飯,知道嗎?”   “嗯。”肖玄小幅度地點了點頭,乖巧的動作配上那對黑玉一般的大眼睛,簡直就跟天使沒什麼兩樣。只是不知道他幹嘛要把嘴唇咬得那麼緊,肩膀還微微發抖。   連鐘理都給他當場擊倒,“小聞,你有這種好學生,可千萬要多多照顧他啊。小朋友,以後學校外面有什麼人惹你,告訴我一聲好了,保證叫一群人幫你搞定。”   “鐘、鐘理,你不要教小孩子打架啊!”   其實私下鐘理也偷偷問過歐陽:“他不會是在騙人吧?”   “肖玄不會撒謊的。”歐陽斬釘截鐵。   “也是。”鐘理摸摸下巴,“要編就該編得更慘一點,什麼負債幾十萬之類的。”   “對啊,“歐陽賣力地洗著油膩膩的碗筷,“騙我們有什麼意義呢?拿我們的好意當玩笑看,那樣未免太壞心眼了……”   想著明天可以炒一個鱔段,清蒸一份蝦,再做個筍炒雞絲,讓肖玄吃得好一點,不知不覺就認真盤算起來。   這就是歐陽希聞他簡單美好的世界。一個講義氣的好友,一個懂事上進的學生,彼此之間給予和接受著的善意,那種充實的感覺讓他開始小小聲音調地唱起歌來。 第三章   當然,生活裏僅僅有好友和乖學生是不夠的,歐陽仍然需要能分擔他性向秘密的圈內朋友,至少總得有一個吧。   但他深居簡出,接觸不到什麼人,更沒有去酒吧進行一夜情的勇氣。幸好這個時代還有網路這種便利的東西,在同志論壇和專門的聊天室裏碰運氣碰得久了,也可以交到一、兩個比較投緣的朋友。   歐陽最近就遇到這麼一個挺談得來的人。   對方也是語言專業出身,有不少共同的話題。談話間得知兩人都在同一個區,雖然算不上心動的程度,但對方提出要見面的時候,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赴約了。   見面以後意外發現對方是打扮時尚、身材纖細的美人,品味、樣貌都很不錯,這在網友見面中是很難得的。   但過了幾天也就意識到,這人似乎有些過分追求細節完美,比女孩子還要來得崇尚名牌。   而且公主病也到了嚴重的地步,絕對不去便宜的咖啡館和麵攤,吃飯要挑高級豪華的地方;不肯擠公共汽車,步行可以到達的地方都要坐計程車。   看電影或者畫展,總讓歐陽去排隊買票,他跑到一邊坐著吃東西休息;鞋子弄髒了或者髮型亂了,便要生上幾個鐘頭的氣……   除去這些缺點,倒也還算可愛,反正歐陽也不是很在乎那些。只不過,兩人並不是正式交往的戀人關係,吃飯、購物什麼的,卻理所當然都是讓歐陽希聞付錢。一次、兩次也就算了,每次都如此,開支又大,歐陽不免阮囊羞澀。   儘管意識到他是把自己當成冤大頭,可斷絕關係的話,沒有圈內朋友的自己,又實在太寂寞了。   比起連說私房話的物件都沒有的慘況,買點禮物也不算什麼。歐陽也只好繼續忍耐,買了那人想要的香水和鞋子給他。   這樣的交往才持續了一個多禮拜,歐陽拿出存摺的時候,就忍不住“啊“地慘叫一聲。   “糟糕……”   “怎麼了?”問話的人是肖玄。   肖玄自從成了歐陽飯桌上的常客,進出歐陽家就更加自由頻繁。   他的討人喜歡是渾然天成,禮貌地打過招呼以後,就乖乖坐在桌子邊上寫功課,從不給人添麻煩。鐘理也樂得有機會改善伙食,不介意他天天來,他便理所當然成了這小公寓裏的第三位居民。   “唉唉,沒事。”   “怎麼了嘛……”肖玄從背後靠近,雙手摟過來,下巴壓在歐陽肩膀上。   平時歐陽斷然不會跟學生這麼親熱的,但在學校之外,師生的界線沒那麼明顯,歐陽也穩住心神,摒棄雜念,老老實實以平常心對他。   “沒什麼,就是這個月用度比較大。”連想要的幾本書都沒捨得買下,打算幫鐘理買演唱會門票的基金就已經快完蛋了。想到這個歐陽就唉聲歎氣。   肖玄瞪大眼睛望著存摺,“老師,這個就是你全部的存款?”   “嗯,是啊。”   “全部?”   “對啊。”   “……”肖玄似乎很吃驚,過了半天才說:“老師,我吃了你很多飯哦,我交伙食費好不好?”   “那怎麼行!這個你不用操心,好好念書就行了。”歐陽忙把存摺收起來。   收學生的飯錢,那像什麼話,何況肖玄家裏還那麼困苦。   “哦……”肖玄大眼睛轉了轉,不再說話,轉頭拿起桌上的宣傳海報,“老師,你想看這場演唱會?”   “是鐘理想看,不過票很難買到。”   “會嗎?”   “中間的就已經那麼貴了,再後面的話,便宜是便宜一點,效果又不好,唉。”   “認識經紀人的話,不就可以輕易拿到票嗎?”   歐陽笑著敲了一下他的頭,“誰會認識那樣的人啊。”   “哦……”肖玄耍可愛地噘嘴巴,“也對。”   “好啦,“歐陽忙一把將他湊過來的腦袋戳開,“做功課去。”   肖玄嘴唇很薄,形狀卻飽滿得很漂亮,噘起來就完全是那種要接吻的樣子,看多了會讓人腦子裏嗡嗡響。   被教訓了,肖玄就乖乖爬回書桌邊上翻書。但顯然不專心,時不時在玩他的手機,歐陽也不苛刻他,隨他高興好了。   “老師。”   “嗯?”   “我好餓哦,突然好想吃香酥雞。”   “啊?”   “就是你上次從xx大超市買來的,一整只,外面很脆,裏面又多汁的那種。”   他那樣微微咬著嘴唇,大眼汪汪的渴望表情,就算最嚴格的老師也會軟化讓步,“好啦,我去給你買。”   歐陽穿好外套帶上錢包出門,老好人地去給寶貝學生買宵夜吃。   半個小時以後,肖玄就聽見敲門聲音響得跟救火一樣。   打開門,跌跌撞撞進門的歐陽氣喘吁吁的,臉色發白,好像被只老虎追著跑了兩公里。   “我、我……”   “怎麼了老師?”   “我、我……我……”   “老師?”肖玄乾脆體貼地端了杯水來,“先坐下來喝了,再慢慢說吧。”   歐陽總算緩過一口氣來,“我去買了你要的雞,然後、然後……”   “嗯?”   “然後店員要我抽獎……我居然中獎了!”   “啊,是嗎?”   “香酥雞今天特價才八塊八一只,可是獎金是五千塊!”   “是嗎?真好。”肖玄笑咪咪的。   歐陽仍然陷在驚恐裏不能自拔,“怎麼辦怎麼辦,我才花了八塊八……他們反而給我五千塊……這樣以後我都不敢去那個超市買東西了。我是不是該把這個錢拿去還給他們啊?”   還在嘮嘮叨叨的,突然被肖玄笑著用力抱了一下,“老師,你真可愛。”   “唉,什麼可愛,那是五千塊……”話說到一半,臉頰上一陣溫熱,竟是肖玄抱緊他親了一下。   歐陽目瞪口呆的,肖玄卻是照舊天直無邪地笑得眼彎彎,“老師,我好喜歡你哦。”   “唉……”   心臟怦怦亂跳,有點悲哀的甜蜜。他很高興肖玄肯這樣親近他,只是也只能到此為止。   週末肖玄也照樣來他們家,他現在待的時間越來越長,態度也越來越自然,如果把枕頭、被子也搬過來的話,大概就跟他家沒什麼兩樣了。   現在歐陽做飯,肖玄已經會丟下功課,過來幫著洗菜了。他顯然沒做過這種家務,但學東西快,手腳也很靈活。   “老師,這樣可以吧?”   不用歐陽叫他,他就自發把馬鈐薯削好皮,切成細長勻稱的絲,整整齊齊放在砧板。   “做得很好啊,你真聰明。”   被歐陽誇獎,他就咧嘴笑,露出細白的牙齒,還抓抓頭,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比起耍可愛的彎彎眼笑,歐陽更喜歡他現在這個樣子。   總覺得肖玄漸漸有些不一樣,但又說不出來哪里不一樣,反正肖玄無論什麼時候都是跟“好”字相關,歐陽也就不多想了。   鐘理今天也休息,在房間裏關緊門練習吉他,兩人就都不打擾他,吃過午飯,歐陽照舊把房間裏上上下下角落縫隙都收拾乾淨,然後切水果。   靜謐的秋日午後天陰陰的,風又涼又細,正是睡眠的好時候。   歐陽邊幹活邊覺得呵欠連天,等把盤子端回臥室的時候,就發現肖玄也不勝困乏,攤著書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想叫醒他讓他到床上去躺一躺,但見他睡得沉,又不忍心。就拿件衣服給他披上省得著涼,又拉了個椅子在他旁邊坐下。   歐陽還是頭一回有機會端詳他的睡臉,睡眠中臉上的肌肉全然放鬆,是很自然的表情。歐陽這才發現他的嘴唇是生來就長得稍微有些翹,即使不故意噘嘴也一樣看起來很可愛。   平時見他裝可愛裝得多了,這麼安安靜靜趴著,才看得出眉眼都是無須修飾的俊朗,雖然年紀小,那種優雅而英俊的輪廓卻已經很鮮明。   想到他平時淘氣的樣子,就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他挺拔的鼻子。   看他毫不造作地睡得那麼香,光是坐著也被感染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不過看看時間已經下午兩點多,跟那個人約了要見面,坐公車過去少說都要半小時,再怎麼困也該動身。   躡手躡腳換好衣服,帶上錢包,走動的時候卻“碰“的一聲踢到椅子。   “糟……”   果然肖玄迷迷糊糊抬起頭,四處看了看,眼光落在正開門的歐陽身上,“老師,你要去哪里啊?”   “唔……”多了這麼個小鬼,幸福是幸福,但也有種什麼隱私都藏不住的感覺,鐘理還比較大大咧咧粗神經,他就心細得很,喜歡這個那個地纏著問。   “我、我要出門買東西。”   “啊?”肖玄揉了揉眼睛,似乎清醒過來,“我可以跟去嗎?”   “啊,不行哦。”歐陽完全是哄小朋友的口氣,“我晚一點回來給你帶好吃的,晚飯讓鐘理幫你做吧。”   肖玄皺起眉頭,“老師,你是去約會吧?”   歐陽嚇一跳,“不是不是。”未了又心虛地加一句:“是男的朋友啦。”   肖玄剛被吵醒,還來不及整理表情,看起來滿臉的不悅,揉著壓得發麻的手,“哦”了一聲,便沒再說話。   歐陽還沒見過他笑臉委屈臉之外的表情,不由得有些小心翼翼,就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哄他:“你想吃什麼,老師給你帶回來。”   “……”   “豌豆黃吧?豌豆黃好了,“還沒應付過陰著臉的肖玄,歐陽都有點膽怯了,“乖乖做功課啊,我走了。”   肖玄大大皺著眉,看歐陽還在門口哄小孩一樣笑咪咪朝他揮手,真的把他當未成年兒童了,等門一關上,就抓起手機狠狠按下去。   電話那邊的人反應得很快,“少爺,明天超市一台冷氣的抽獎剛吩咐人準備好了。你現在是想要提前嗎?”   “不是說這個,”肖玄還一肚子起床氣,不大耐煩,“照片上的人,等下他去了哪里,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話,那個人幹什麼的,跟他來往多久了,什麼關係,晚上都給我報過來。”   “是。”   “還有,”肖玄想了想,“票弄好了嗎?”   “已經讓人安排好了。”   “嗯,叫他們在裏面再加點東西。”   晚上歐陽回來的時候,肖玄正在專心看書,臉色稍緩,看來下午被吵醒的起床氣已經消了。   “你看,豌豆黃哦。”   肖玄還滿聽話,接過來,就著他買的熱奶茶,乖乖吃下去。   歐陽呼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床上,全身脫力。   今天陪小雅,也就是那個男人,逛了幾條街,對方終於恩賜般地讓他牽了牽手。   他快三十的年紀,也是該找個人好好交往的時候,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喜歡,更何況人家對他不鹹不淡的,又是女王類型的作風,根本未必看得上他。   但再不找人作伴的話,過兩年青春也就所剩無幾,一直單身連戀愛都沒談過,就連對著個小孩子也會東想西想。   “老師。”   “嗯?”歐陽忙回過頭,真是想什麼什麼到。   “我今晚在這裏睡覺好不好?”   “咦?!”   “回去好辛苦哦,週末的公車都很擠。”   “這個,你在外過夜,家裏不會擔心嗎?”   “不會啦,我打個電話回家報備就可以了。我是男生,他們擔心什麼。”   “……”歐陽不由得緊張地咽了咽。找不到可以推託的藉口,若要抱枕頭、毯子到客廳去睡,又太不打自招,去找鐘理擠也不對--鐘理難道不是男人嗎?   “老師?”   “哦……好、好啊。”等他用幾個鐘頭做好心理準備再上床好了。   “嗯,老師我困了,你看起來也很累,我們現在就睡覺吧。”   “……”   歐陽是在戰戰兢兢的狀態下爬上床的,拉高被子躺好就不敢動。感覺到身邊的床墊往下沉了沉,不由得心也跟著沉了沉。   肖玄穿著他那袖子、褲管都有點短的睡衣,已經躺上來,見他僵僵地轉過臉,還對他笑了笑。   “老師晚安。”   歐陽其實是一點也不“安”,這麼跟肖玄並排躺著,就夠緊張了,等躺了一會兒,肖玄還湊過來抱玩具熊一樣從背後摟緊他,臉還貼在他背上。   歐陽簡直臉色煞白,血液逆流,只能慶倖關了燈誰也看不見誰。但也不敢動彈,睜著眼僵到大半夜,才勉強合眼。   真正睡著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正在香甜的時候,突然聽得鐘理在捶著他臥室的門喊大叫,聲音比十輛消防車都要響亮,把歐陽驚得瞬間就從床上彈起來。   “出、出什麼事了?”   要不是天已經大亮,腦子漸漸清醒,他會心虛地以為鐘理是因為發現他跟男人同床才慘叫。   “小聞,小聞!”   “怎、怎麼了鐘理?”歐陽忙下床赤腳去開門,睡在一邊的肖玄也揉著眼睛坐起來。   “我居然抽到了!”   “什麼?”歐陽茫然地看著他發紅的臉盤,過了一會兒突然醒悟過來,“你、你說那個?不會吧!?”   鐘理用力點頭,“是啊是啊,剛打電話通知我的,還說馬上就派專人給我送過來……”   “什麼啊?”肖玄又是起床氣,臭著臉嘟嘟噥噥的。   “就是那個音樂雜誌的抽獎,”歐陽也很激動,轉頭跟他解釋:“剪下印花寄過去抽演唱會票的那個啊,鐘理上個禮拜寄的,你當時不是也在嗎?”   “唔……”肖玄還在不高興地揉眼睛,絲毫沒被那兩人的興奮感染。   “怎麼會有這麼好的運氣啊,幾十萬人才可能抽到一個……”   鐘理興奮得直搓手,“我也沒想到啊,本來還想今天晚上等開場了再看能不能混進去,或者在外面買黃牛票……”   票很快就送到了,鐘理拆開那個包得嚴密的大信封,就又是“啊”的一聲,連髒話都出來了。   “怎麼了?”   “他、他媽的,你看,這個是、是……”   “恭喜你啊,鐘理!”   鐘理太過激動就會亂錫髒話,歐陽早就習慣了,肖玄倒是聽得很稀奇,本來面無表情地在刷牙,這下也回過頭有趣地看著那兩個人。   “是VIP特等席的票啊,他媽的,怎麼會這麼大方!還有附近酒店的招待券!我還以為房間早就被訂滿了呢,娘的真周到!哦哦,還有喝酒的券,他娘的!”鐘理青筋亂冒,只差沒用兩個拳頭捶胸脯。   “小聞,我今晚不回來,你們不用等我了!”   “好啊,那你在外面好好享受啊,玩開心點。”   肖玄邊刷牙,邊忍不住對鏡子露出無聲的笑容。   等鐘理風風火火出門,時間已經差不多快中午。肚子餓得等不及,兩個人就拿鐘理買回來的包子、豆漿當午餐前點心,歐陽都吃完了,肖玄還在低頭乖乖地一點點啃手裏的奶黃包。   “這個你也沒吃過嗎?”   肖玄邊大口喝水邊困難地點點頭。   歐陽突然一拍腦袋,“啊,我差點忘了!”   肖玄看他在報紙堆裏翻了半天,翻出一份迭得厚厚的宣傳廣告:“xxx大型平價超市新開業,今天有好多限時優惠打折!”   “……老師……那能優惠到哪里去啊?”   “你是不知道啦,便宜起來會差很多的,你看這個微波爐,才兩百九!”   “……那真的能用嗎?”   “這你不用擔心啦,在這裏好好看書,等我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肖玄好像歎了口氣:“我還是陪你一起去吧,你肯定要搶很多,一個人怎麼拿?”   公車來的時候肖玄還有些呆呆的,還是歐陽投了硬幣,趕緊拉他上車搶個地方好下腳,動作再慢點就只能貼在車門上站著。   “老、老師,好多人……”肖玄額頭上有些冷汗。   “對啊,週末嘛。”歐陽習以為常。   肖玄嘟噥了一句什麼歐陽沒聽到,不過看肖玄那種樣子,倒像從沒坐過似的。   歐陽安慰地拍拍他,“你不是也知道週末公車人多麼?忍一下吧,不遠的,過一個鐘頭就到了。”   “一個鐘頭……”肖玄透不過氣來的樣子。幸好他長得高,過了一會兒就仰頭朝上,呼吸上方比較新鮮的空氣。   一刹車就人疊人地劇烈傾斜,車裏人密度太高,倒也不會有空間讓你跌倒,只不過那種疊羅漢般的滋味也不比跌倒好受。   歐陽晃了幾次,就覺得身邊略微松了點,背後也有什麼東西讓他靠著。意識到是肖玄雙手撐著扶杆,圈出一塊稍微寬鬆的地方讓他站,轉頭看肖玄被擠得連笑都有些勉強,歐陽一時很是感動:“唉,不用這樣的,該是老師幫你擋才對……”   肖玄只是笑笑,露出一點酒窩的樣子很可愛。   不過肖玄的胳膊確實有力,換成歐陽來逞英雄,早就被壓得只能俯臥不能撐了。   到了超市門口,肖玄又猶猶豫豫地停住腳,“老師,好、好多人……”   歐陽看了蝗蟲般的人流一眼,不以為然:“走吧走吧,開業優惠,再晚人就更多了。”   “還、還能更多?”   “唉,你以為中國人口都在哪里啊?走吧,跟緊點,不要走丟了哦。”歐陽邊念叨,邊擔心地緊緊牽住他的手。   肖玄倒也聽話,乖乖抓緊他的手,順從地跟了進去。   歐陽對照著優惠宣傳海報在超市各個區繞來繞去,肖玄便饒有趣味地推著車,跟著看歐陽挑東西。   特惠裝的保鮮膜,食品保鮮夾,特價的卷紙,買一送一的沐浴露,每人限量購買五斤的綠豆……   歐陽看他一路走過來臉上笑容不斷,正在疑心不知他在笑什麼,剛好聽見廣播說“熟食區的Xxxx低價限時搶購,還剩最後五分鐘……”也顧不得問了,趕緊“快快快“地催促著推起車就跑,肖玄也笑容滿面地追上去。   最後買了小山一樣大堆的日用品,在購物車上滿滿地迭著,每個收銀台前都排著不少人,兩人只能挑個稍微短點的排隊等付錢。   肖玄再怎麼體力好,看到這種陣勢也忍不住,“老師,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啊……”   “因為這麼多人都要過日子啊。”歐陽認真回答:“雖然省不了多少錢,但那也是錢,省下來可以填補其他方面的開銷,普通人的生活就是這樣的啊。你還沒長大當然不明白,你媽媽和大哥他們,一定就很懂的。”   肖玄笑著“哦”了一聲:“那我回去問問他們。”然後又好奇,“那,老師,這樣能省下多少錢呢?”   歐陽估算了一下,“七、八十塊也許有吧。”   “七,七、八十……”   “可能也沒這麼多啦,我多算了。”   歐陽覺得身邊的人好像腿軟了一下。 第四章   硬是強忍住坐計程車的欲望,歐陽帶著肖玄,一手數個袋子地提著東西再擠公車回家,這一路自然又是千辛萬苦,不堪回首。   等回到公寓,把袋子先擺到牆邊待整理,兩人都氣喘吁吁的,有點一星期的運動量都在這一天完成了的感覺。   歐陽擦著汗,跑去把電扇搬過來吹。想到肖玄今天累得夠嗆,還照樣一口一個“老師”地叫他,半句都沒埋怨,真是乖得很,就忍不住轉過頭去看。   肖玄熱得在卷自己的褲管,果然滿頭大汗,淌下來還掛在睫毛上,他睫毛長得很,又很濃密,汗滴居然沒有馬上落下來。樣子讓人心疼,卻也覺得很可愛,歐陽忍不住伸手幫他擦了一下,他立刻就回個露酒窩的笑容。   “很累吧?”   肖玄擦了把臉,笑得很可愛地搖頭,“不會啊,跟老師一起買東西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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