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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風而行(下)

第十一章   第二天歐陽頭一回遲到,匆匆忙忙趕到學校,第二節課都已經結束了。幸好他的課排在最後,收拾一下仍然趕得上。   正在單人的辦公室裏整理課本和要發給學生的習題材料,教學秘書突然進來叫他:   “歐陽老師,請到五樓會議室來一下。”   “啊?但是我馬上要上課了。”   “請馬上過來,董事會要見你。”   歐陽有些吃驚,忙放下東西就跟了出去。   不知道有什麼事情,會大到要在這個時候集合校董事會見他,但也隱約明白肯定不是好事。   進門便看到好幾個人坐在長桌後面,正抬眼看著他,見了他的樣子都在微微皺眉。   歐陽在光滑的深色桌面上看見自己的倒影,頭髮亂蓬蓬的,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儀錶根本談不上整潔,不由得也緊張起來。   他原本長得很清秀,也總是乾乾淨淨,整齊嚴謹,老派的高中老師模樣。這段時間反常地開始邋遢,人又瘦,臉色青白得像鬼,做事也常常出錯,總是丟三落四。   雖然還不至於失職,但對於南高這樣對教師要求嚴苛的學校來說,他這樣說不定已經構得上警告處罰的標準了。   “歐陽老師,有些事情我們需要談一下。”   歐陽忙坐直了些。   “最近我們接到受害人投訴,”正中間頗有些年紀的男人戴上放在手邊的眼鏡,“說是你對校內未成年的男學生有性侵犯行為。”   歐陽瞬間只覺得血液從臉上褪下去,腦袋一陣發脹,心臟怦怦跳得幾乎要從喉嚨口裏出來,張著嘴巴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這種齷齪的事情,校方也不願意相信。但經過調查取證,確有此事。你身為教師,卻引誘同性的未成年學生,以暴力強迫他與你發生不正當關係,不僅嚴重失職,令學校蒙羞,而且……”   歐陽原本已經大腦空白,滿頭冷汗,耳朵捕捉到一些字眼,驀然驚愕著有些清醒過來,“不,不是……”   “我們手上已經有確鑿的證據。”   “不是那樣,我們是正常交往,雖然不合常理,但不是什麼暴力強迫……”   一聽他承認跟同性有交往,幾個人便紛紛露出忍耐著的神情。   “學校雖然沒有限制教員性向的條例,”交頭接耳之後,為首的男人咳嗽了一聲,“我們也並不對性向異常的教員帶有歧視,但是你強迫學生發生關係,而且是未成年學生,這一點,已經嚴重違反了……”   歐陽見他置若罔聞,等不到他說完就急著再次反駁:“我沒有……”   “這一點,受害人都已經承認並且證明了。你不用再辯。”   歐陽只覺得“轟”了一下,耳朵開始嗡嗡作響。   “怎麼可能……”勉強鎮定了一下,他手還是一直發抖,“他、他做什麼證明?能拿出來讓我看嗎?”   “歐陽老師,為了保護受害學生,他的身分和相應資料我們當然都不會公佈。還有,你應該慶倖,因為不想你個人的行為而導致學校名譽受損,這件事情只會在學校內部解決,而不會鬧得更大,你就不必再無理取鬧了。”   對方一口一個“受害人”,歐陽漸漸覺得頭腦發熱,猛地推開椅子站起來,嚇了他們一跳,但只是發抖,仍然說不出話。   “經過討論,我們一致認為你不再能勝任教師這個職位。這種品行上的污點……”   後面說什麼歐陽都聽不清楚了,只呆呆地望著他們。   “學校決定辭退你。”   歐陽現在明白教學秘書那種怪異的眼光是為什麼了。他是個強行逼迫學生發生關係的無恥同性戀,一個教員可能有的最大污點已經在他身上。   沒有人再搭理他,一個人孤零零收拾了東西回家,一路走出去,背部都被視線灼得發痛。   羞恥帶來的那種發燙感覺已經淡下去了,手腳都是冰涼的,眼裏卻開始覺得熱。   都是假的吧。   肖玄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只是淘氣,偶爾撒謊,卻還不會這麼壞。   他心裏的那個肖玄,就算再怎麼任性不懂事,也還是個好孩子;就算都不愛他了,也最後留給他一些溫柔,耐心哄他。   絕對不會那麼壞。   到家的時候眼睛都已經看不清東西了,雖然努力克制,但眼淚忍不住,他還是沒有覺得恨。他相信肖玄一定是有苦衷的,他只要一個解釋就好。   可是給肖玄打了許多次電話,卻一直根本沒人接。到後來甚至直接掛掉,再打過去,就已經連不上信號。   對方是明顯的回避和拒絕。   電話再也打不通,他就寫電子郵件,幾天都得不到回信,只好重複寫,一遍遍地,寫到對方的郵箱都滿了,仍然沒有回音。   實在沒辦法,他就去肖家的公司下面守著,想打聽肖玄的消息,或者見見肖騰,把事情問清楚也好。   他也知道,他這樣已經有些瘋瘋癲癲的了,可這是肖玄逼的。   他不要太多,他只要肖玄來對他說話,哪怕聽肖玄親口說那麼一句就好,只要一句解釋,他就不恨他。   但仍然沒有。   這樣下來,連鐘理也擔心他,怕他出事,不再怎麼讓他出門,既然他沒了工作,就找些翻譯的活給他在家裏接。   歐陽每天坐在屋子裏,做不下事情,只是發呆,一下子就老了下去。   有天突然接到陌生號碼的來電,那邊的聲音卻是肖玄的。   “老師。”   “……”終於等到這個人願意對他說話,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好像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他已經放棄了。   “老師,我知道你生我的氣。”   “……”   “老師,你在嗎?”   “……”   “老師,我馬上就要掛了,你晚上出來,在離學校很近的那個舊車場後面等我,等到十一點,好不好?”   一分鐘不到的通話時間,歐陽有些茫然,不知道是不是他精神恍惚的錯覺,但那個通話記錄確實在,只是再打過去的時候沒有人接,是個公用投幣電話。   感覺像做夢一樣,但印象又很清晰,心臟還是在怦怦亂跳,想到要再見肖玄一次,聯手都在發抖。   晚上就開始下雨,歐陽帶了傘,趁鐘理還沒回來偷偷出門。   在約好的地方等著,光線昏暗,四下半個人都沒有,雨水漸漸在腳下積了不小的一窪,肖玄卻始終沒有出現。   十一點已經過了,歐陽還是呆呆站著,反正站立和等待都成了慣性,也就不差再多那麼幾十分鐘,或者幾個小時。   肖玄可能是在忙,或者路上堵了車。他覺得肖玄這次不會騙他。   終於感覺到附近有人影閃動,歐陽忙把腳往前挪了挪。   “肖玄?”   話一出口就意識到是弄錯了,人影已經清晰,來的不只一個,而是三、四個一夥。   歐陽有些失望,但那些人卻徑直走過來。   “你是歐陽希聞嗎?”   正對著分明是陌生的面孔,歐陽有些迷惑,“是的。”   接下來就被一拳打在腹部,那種程度的重擊根本在想像之外,歐陽只覺得眼前發黑,腿上瞬間就沒了力氣,一下子跪下去,喉嚨裏有什麼酸苦的東西湧上來,沒緩過氣來,他背上又挨了兇狠的幾腳,而後被扯著領子提起來,照著臉揮了一拳。   再接下去他已經意識模糊,只混亂地覺得劇烈的痛,身上到處都在挨打,無論怎麼躲都沒用。幾個人的拳頭和腳,好像還有利器,他已經不像一個人了,只是被亂踩著的一團血淋淋的肉而已。   歐陽平生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連還手或者逃跑的自覺都沒有,一開始只能抱著頭,蜷在污水裏任他們拳打腳踢,後來連胳膊也動不了。   最後一腳踩在胸口以後,四周終於安靜下來。歐陽一動也不能動,隱約能聽到一點東西,其他的什麼也感覺不到。   “這回只是打招呼,人家叫我們給你留一口氣。你少再纏著肖玄,安分點,別不識相,不然下次可沒這麼簡單。”   迷迷糊糊的,歐陽只覺得眼前灰暗,越來越暗,最後一點光也沒有。   恍惚著再次意識清醒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雨都開始下大了,身上的傷口在水裏都浸得發腫,痛得讓他直哆嗦,但是沒辦法哆嗦,只能抽搐而已。   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心想著該呼救,可是出不了聲。   他本能想到打電話給鐘理,腦子可以緩慢思考,可是身上動不了,一喘氣,胸口就痛得像被刀紮,抽搐著喘了半天,拼命挪動一下,腿上那種要到骨髓裏的疼痛讓他瞬間眼前都發黑,窒息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看見自己的手機摔在隔了十來步的地方,拼命想爬過去,卻只能在水裏一點點磨蹭,像條斷了腿的狗。   手指碰到手機的時候意識也模糊了,只有一隻手能動,他抖抖索索撥了電話,幸好還可以用。   他把頭貼上去,聽到那邊鐘理焦急的“你去那裏了”的詢問聲,想說話,但張嘴的時候滿口腔的黏稠液體,鼻子、嘴巴裏都是血。   “鐘、鐘理……”   “好一點了嗎?”   鐘理對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歐陽身上哪里都不能動,只安靜躺著,看天花板。   “你看我這個笨蛋,”看歐陽喉頭動了動,立刻露出痛苦的神色,鐘理反應過來地打了自己一下,“不該讓你費力說話的。”   “……”   “不過,沒關係,會好起來。”   “……”   “你的肋骨斷了五根,紮傷了肺部,所以喘氣會很痛。”   “……”   “胳膊還好,已經接上了。只是腿有點……要多一點時間。”   “……”   “那些內傷……你不要怕,慢慢調養會好起來的。”   “……”   “傷口你也不要擔心,會好的,應該不會有痕跡。”   歐陽也知道他在撒謊,胸前是那麼深那麼大的幾道口子,一定會有疤。   但是,又有什麼關係呢。   “小聞,”鐘理坐在床邊,手放在他頭髮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遇到歹徒?”   歐陽沒出聲,他還戴著氧氣罩,也不能開口說話。   “為什麼那麼晚還要出門,跑去那種奇怪的地方?”   歐陽動了動眼睛,眼圈發紅的,表情有點像哭,但又像要笑。   鐘理終究沒追問他,只是摸著他的頭,看他閉上眼睛,死了一樣地睡過去。   等過了兩天,歐陽情況好了一點,不需要氧氣罩,鐘理陪著他一點點喝很稀的粥,小心翼翼,生怕再弄傷喉嚨。   午後安安靜靜的,卻突然有了訪客。   來訪的人鐘理也認識,歐陽一看到他,就瞪大眼睛,慢慢變得滿臉通紅,好像要說什麼,喉嚨卻被塞得滿滿的,一點聲音也出不來。   “老師,我今天就要走了,”肖玄望著他,臉色也是疲乏的憔悴,但沒什麼表情,“所以來跟你說清楚。”   歐陽只直直看著他。   “你真是太笨了,早知道你這麼玩不起,我也不會找你了。”   歐陽吃驚地看著他,肖玄卻不屑跟他對視一般,調轉眼光看窗外。   “難道你真的想永遠跟我在一起嗎?蠢死了,男人跟男人怎麼可能長久啊?我是什麼人,你又是什麼人?你能左右我的人生嗎?”   歐陽滿眼的眼淚。   “你該知道我肯定是必須聯姻的吧?我要學我該學的東西,然後繼承肖家。我們可能有什麼交集嗎?不用說你也該知道,現在這樣只是玩玩就好,說什麼以後,難道能結婚嗎?我還沒成年,難道要跟你私奔嗎?   “你就是太笨了,才會落到這種下場。”   鐘理在他說到一半的時候就已經兩眼暴突,難以置信地憋得臉都紫了,要衝過去揍他,但跟著他來的兩個保鑣比鐘理還要高出一個頭以上,輕易就將鐘理反剪雙手壓著肩膀制住。   “老師,從頭到尾,我都是騙你的,你看不出來嗎?”   歐陽兩眼通紅,流著眼淚看他。   “老師,你是成年人,年紀都這麼大了,怎麼連這點道理都不懂?”肖玄頓了一下,看著自己的手,“笑死人了。”   歐陽說不出話來。   肖玄終於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再見了,老師。”   歐陽想著他的撒嬌,他的淘氣,他的溫存,卻不知道他冷硬起來原來是這個樣子。   歐陽哭得眼睛都快睜不開,模糊一片裏隱約看見肖玄轉身走出房門,兩個保鑣跟著,逕自揚長而去。   他從來都是這樣,別人說的,他都相信,別人說喜歡,他就以為是真的喜歡。   像他這種才華平平的男人,真心話和臺詞一般都分不清的,何況是那麼逼真的假話。   現在才終於明白,可是代價也太大了。   青春期的男孩子,都是欲望旺盛的,只是想要快感,如此而已。可他卻當成愛情來希冀。   鐘理下班到了探望時間,照樣過來醫院。病床上的男人剛又動過手術,血色全無,這幾天他上上下下被切開太多次,手術雖然救了他的命,可是生氣還是一點點流失。   聽到鐘理進去的動靜,歐陽有點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見是他,灰色的臉上露出有點驚訝和欣慰的表情。   “醒了?”鐘理抓抓頭,“傷口很痛吧?”   歐陽看著他,做了個“沒有”的口型。   “一定會好起來的,你不用怕。”   歐陽配合地要做出笑容。他眼神已經很清醒,只是整個人精神黯淡,嘴唇發白,幹得裂開。   “那個,錢的事情你也不用操心,有醫療保險,我也還有積蓄,實在不行,我還有朋友可以借呢。你只要放心養病就好了。”鐘理一邊安慰他一邊想著帳單。   “沒事的,別擔心,身體最要緊,其他的事情你不要管,等病好了,什麼樣的日子咱們都能過。”   歐陽一直望著他,那種抱歉又傷心的眼神弄得鐘理也有些難過。   “唉,小聞啊。你瞞著我的那件事,以後就別放在心上了。同性戀就同性戀吧,咱們還是兄弟。”   “……”   “這個東西,也不是做壞事,對吧。這都是天生的。再說了,你又不害人。”   “……”   “我知道你是不好意思才不跟我說,換成我,我也不好開那個口。”   “……”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瞞著我,我也不怪你。”   歐陽紅著眼睛看鐘理,鐘理摸摸他的頭,又拉他的手,把他手握在自己粗大的掌心裏。   鐘理說得沒有錯,什麼都會好起來的,時間能治療那麼多東西。他身體漸漸恢復,可以正常地吃喝,說話,動手寫字,連被打斷的腿也慢慢好起來,終於又可以走路,雖然不能太快。   兩個人的照片全都燒掉,所有留著記憶的東西也都扔了,過去的那些事情,一把火好像就可以清得乾乾淨淨。   可是,仍然清楚記得那人的樣子。   翹起一邊嘴角壞笑的表情,淘氣地眯著眼睛耍賴的表情,噘起嘴巴撒嬌的表情。全部都記得。   下雨天氣裏腿總是酸痛,遇到梅雨時節,潮氣重,歐陽每天都睡不好。腿痛得厲害,好像在不斷提醒他,曾經有過那樣一段事情。   就算不去想,也沒法忘得掉。   那個人已經烙在他的骨骼裏,在他有生之年都會讓他痛,像他胸口的痕跡一樣,成了一塊疤。   而這個時候的肖玄,可能已經完全忘記有過他這個人了,在那個小孩子的人生裏,他最後只會變成一個模糊的過去的影子。   戀愛是兩個人共同經歷的。可是對一個人來說這麼深刻的東西,為什麼對另一個人來說,隨隨便便就能擦得掉?   可能人跟人是不一樣的吧。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場戀愛,也許他做得不好,那麼笨,又軟弱,甚至不像個男人。   可是他已經盡全力了。   肖玄那麼不屑的東西,對他來說,卻是全部。   他什麼都給出去了。   歐陽沒有再教書,他的個人履歷那麼不光彩,不會有學校願意要他,公司的希望也渺茫,健康檢查的報告總讓對方大皺眉頭。   碰過許多次釘子,歐陽就只能留在家裏,接一些報酬菲薄的翻譯來做,英文的人才太多,他除了文學、文化方面的東西之外,懂得並不多,實在算不得什麼。   零散地賺著錢,積累經驗,靠鐘理的幫忙,兩人勉強過日子,一邊還要還債。   鐘理從來都很熱心,也想幫歐陽介紹一些好的工作,但他朋友多是多,卻大多是玩地下音樂的,賣盜版光碟的,在夜吧裏工作的,飆車的,跟歐陽能做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後來終於有個能搭上邊的活,幫專門做盜版光碟的翻譯歐美一些小電影。歐陽不管怎麼說都是個正統的唯讀聖賢書的斯文人,讓他做這個,鐘理有點不敢開口。   哪知道一開口商量,歐陽什麼都沒多問,就接了下來。   生活就是生活,體面什麼的已經不是他該考慮的事情,還有什麼資格清高呢。   他已經跟以前不一樣,幾年前他還是有希望有熱情的人,能抱著一點憧憬。而現在只是個被磨掉許多東西,損害了健康,天天努力賺著吃飯的錢,默默過著日子的老男人。   但有飯吃就好,兩個男人一起搭夥過日子,像家人一樣互相陪伴,漫長乏味的人生,好像有了友情就足夠度過。   日子似乎又回到過去那種安穩平靜,流水一般過去。一年又一年的,歐陽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他只是知道他老了。 第十二章   平靜的時間裏倒也有一些好事發生,這天鐘理回來就興沖沖的,“小聞啊,我有事跟你說。”   “嗯?”   “我遇到以前一個老同學。”鐘理看得出來挺高興,又有點忐忑,“明天要請他回來吃飯。”   “好啊,”歐陽忙放下手裏的資料,“中學同學嗎?咱們先想想看要做什麼菜,把功能表擬好,明天我出去買。”   鐘理抓抓頭,“是小學的同學,不過現在人家是名人了。”   “是嘛……”   “是杜悠予。”   “啊?”   鐘理對著他懷疑的神色,嘿嘿笑著,有點驕傲起來,“就是那個杜悠予。”   歐陽嚇了一跳,“真的?原來你還跟他一個學校過?我都不知道!”   鐘理憨憨一笑,“我老爸出事之前家裏倒還有點錢,也在好學校裏念了幾天。不過沒多久就轉學了,所以跟他也不是太熟。這回遇到他,他居然還能認得我,還請我喝酒呢,真是夠朋友。”   杜悠予這個人雖然跟他們的生活沒交集,但歐陽多少也聽過他。一直是娛樂界詞曲創作的天才,雖然不在台前露臉,只做幕後,但因為長得實在不錯,氣質又突出,偶爾陪一些藝人出出鏡,就讓人對他的模樣印象深刻。   不做偶像,卻也享受偶像待遇,後面一堆熱愛美人的小女生在追捧。   歐陽有些惶恐,“那,普通的菜色不行的吧?是不是要去訂個大龍蝦?但這個我不會做……哦,還有,得買什麼酒?一定得有好酒吧?”   “嘿,”鐘理倒豪邁,“他說要吃家常菜,咱就做家常菜,你手藝比外面店裏的都好,不擔心。他要是只肯吃魚翅、龍蝦,那這個朋友咱們也交不起,是不是?”   這天把手上的翻譯都做完,歐陽就趕緊拿了錢包出門。   近兩年經濟情況開始好轉。做的活多了,經驗和信譽都漸漸積累起來,接到的工作的數量變得穩定,價格也高了點。   雖然他身體不好不能太拼命,錢賺的是不太多,但也不會拮据。   去超市買菜,歐陽經過書店的時候想到這個月一直忙著工作,還沒買過新書,忍不住習慣性地進去。   期待的那本新的語義學專著仍沒有上架,歐陽繞了一圈有點失望,就到雜誌區看看。買不到專業相關的書,弄本登著杜悠予公司藝人消息的娛樂雜誌回去也不錯。   那麼多雜誌裏,他一眼就看到那本商業新刊的封面。   雖然已經六年過去,旁邊雜誌上還有那麼多形形色色的面孔,歐陽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   那個人真的是長大了,優雅又英俊,十六歲時候臉上那種輕微的孩子氣已經不見了。那樣從容地笑著,一切都已經盡在手中的氣勢,好像沒有什麼缺失曾經讓他皺過眉頭。   歐陽站在兩、三步遠的地方望著他,他也似乎在看著歐陽,那種定格了的,毫不在意的笑容。   幾個穿制服的高中女生挑了兩本時尚雜誌,又過來拿起那本商業刊,“哇,為什麼這個會是商業雜誌的封面啊,根本就該是娛樂雜誌才對啊。”   “超帥的,買一本回去看吧。”   “好幾頁專訪,哇,都是彩頁……”   “他是誰啊……哦,肖氏的少爺,居然這麼帥,討厭,眼睛比我漂亮……這個睫毛會不會是假的?大學畢業以後我一定要進他們家的公司!”   “我要當助理……”   “那我當少奶奶好了……”   唧唧喳喳笑鬧著的女孩子們很可愛。歐陽站在一邊,認真聽她們說話。   “哇,採訪上有說他年齡,哈佛商業院畢業回來,也才二十二歲……好棒……對公司經營的改革……呃,這個看不懂……”   “拜託,快點跳過啦,直接看他結婚沒。”   “是單身,也沒有心上人,萬歲!”   “萬歲什麼啊,那也輪不你啊,人家肯定是跟門當戶對的千金大小姐。”   “討厭,麻雀也會變鳳凰的嘛……”女生們真的拿了一本那個雜誌,開心地打鬧著走開。   歐陽站了一會兒,伸手隨便拿一本英文週刊去收銀台結帳。臺上竟然也迭了兩、三本肖玄當封面的雜誌。   近距離看著那個男人的照片,會覺得,其實也還是個男孩子。   他也明白,如果不是因為當時在南高教書,他跟肖玄這種人,根本不在一個世界裏,是永遠不會有交集的。   他寧可沒有過。   “這本你也要買嗎?”   歐陽忙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回到家,時間還早,歐陽忙碌地洗菜、配菜,拼命弄出一身汗。   鐘理也比平時早點下班回來,幫他一起準備菜色,起勁地幹了會兒活,突然開口:   “小聞,我跟你商量個事。”   “嗯?”   “週末有空的話,出去喝兩杯吧。我介紹朋友給你認識。”   “介紹朋友給我?”歐陽好奇。   “嗯,”鐘理有些僵硬地地點了點頭,“先吃頓飯認識一下,看看能不能合得來。”   歐陽這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吃驚地望著鐘理。   那個行事粗獷的男人居然臉紅,咳嗽了兩聲:“我、我也是朋友剛好有認識的啦。想著說你認識圈內人的機會不是很多,所以介紹給你相處一下。   “那人長得很斯文,可能,呃,會是你喜歡的類型,反正你一個人也怪悶的,多來往來往吧。”   鐘理居然要給他介紹男朋友,這個看起來粗線條的男人,心腸卻比誰都軟。歐陽也被弄得不好意思,只是笑,笑著笑著眼睛有點發酸,“鐘理……”   “啊?”   “我還是不要了。一個人挺好的。”   鐘理擔憂地看著他。   “小聞啊,不是每個人都跟那兔崽子一樣混帳的……”   歐陽搖搖頭,切著手裏的筍,“也不是一個人就不能過。”   “有個伴總是熱鬧些啊。”   歐陽看著自己卷起的袖子下露出的胳膊,上面也有顏色深淺不一的疤,“人家多半看不上我的。”   鐘理惱了,“什麼?你有哪里不好了?哪個敢嫌棄你?看我不揍死他!”   “唉,鐘理,”歐陽感激他的維護,“別的不說。我脫了衣服,還能看嗎?”   鐘理立刻憋紅臉,青筋都突出來了,耳朵幾乎都要冒煙,嘴裏不停怒駡:“那個小兔崽子……”   來不及多說幾句,門鈴就響起來了。兩人忙整理一下表情,不再提那些事,緊張地等著迎接今晚的客人。   杜悠予真人看起來比電視上的要更英挺高大一些,照道理跟他們同齡,但臉上完全看不出是三十多歲的人。   長得黑眉大眼,卻一點也不粗獷,因為極其白皙乾淨,反而是清秀羞澀的長相,下巴尖尖的,甚至還有一對沒整過的小虎牙。很斯文,笑起來給人的感覺居然是可愛多過知性。   明明是那種面對無數閃光燈都從容自如公眾人物,到這裏作客,卻挺怕羞似的,跟他說話他就趕緊笑,似乎很緊張。知道這一桌菜是歐陽做的,才吃兩口,他連說了好幾次謝謝。   普通的碗筷,他自然而然地也吃得很優雅,感染得鐘理都斯文了點,忍住豪放的髒話。   身為名人,卻完全不做作,不擺架子,又有禮貌。鐘理多個這樣的朋友,也與有榮焉,一直望著歐陽笑哈哈。   “謝謝今晚的款待,”一頓飯吃完,杜悠予都是客客氣氣,“明天我朋友的俱樂部新開業,有空的話可以一起來捧場嗎?”   杜悠予笑起來給人感覺就是羞答答的,“可能也沒什麼好玩,但是有不錯的樂隊表演,我們公司很多藝人會去,應該挺熱鬧。”   鐘理跟歐陽對於燈紅酒綠的場合都沒什麼嚮往,但頗好奇,而且知道肯定會有好東西吃,便從杜悠予那裏拿了設計別致的請帖。是手感很好的卡片,上面小小的水晶點綴很是優雅。   “記得帶上這個,明天到時候我會來接你們。”   第二天下午歐陽去一趟翻譯公司,要找的人正在開會,多等了一會兒,就來不及搭杜悠予的順風車了。   “你們先走吧,我知道地址,等下自己過去。”   鐘理還嘮嘮叨叨:“記得要來啊,把相機帶著,看到大明星就拍兩張……”   坐計程車到了地方,見到那個氣派,歐陽才明白杜悠予是太輕描淡寫,哪里會是“沒什麼好玩”,看停著的那些車就知道,不是一般人花錢就能進得去的地方。   毫無心理準備,身上只穿著舊的襯衫長褲,鞋子也穿了有四年。站在那裏看珠光寶氣的名仕淑女們從車裏下來,還有保鑣模樣的人跟著,紛紛走上臺階,歐陽都覺得有些怯場。   但鐘理跟杜悠予應該早已經在裏面等著他,歐陽也只好硬著頭皮過去。   門口負責接待的服務生只看了他一眼,就說:“對不起,只有被邀請的貴賓才能入內。”   歐陽忙伸手在提包裏找,“我有請帖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拿資料的時候一起帶出去,還是忘在家裏,翻了半天竟然沒找到,只好把身上的各個口袋也都摸了一遍。   陸續有人從他身邊經過,歐陽為了不擋道,站在一邊,翻來覆去怎麼都找不到身上那張卡,打鐘理電話,也沒人接,可能是設了靜音。   在服務生的眼光下胡亂翻找著,歐陽漸漸有些尷尬。   “對不起,我找不著了,但是我朋友真的在裏面。”   服務生的臉上有點不動聲色的輕蔑,“抱歉,我們不能隨便放人進去的。”   歐陽已經臉紅了,很想轉身就走,但又怕對杜悠予太失禮,只得低著聲音:“麻煩你……”   玻璃門突然被推開,有人大步邁出來。   “老師。”   歐陽心臟立刻重重一跳。   “我在裏面看著就覺得像你,”走出來的男人挺高興似地,“果然是你……”   歐陽瞪著眼睛,忙往後退一步。   “怎麼了?遇到什麼麻煩嗎?”   歐陽臉上僵著,服務生有些尷尬,“肖少爺,他沒有請帖,又想進來……”   歐陽腦子發熱,有點混亂,退開幾步,轉身就要走。被肖玄看到他這種落魄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分外羞恥。   “沒關係,他是我朋友。”   侍應立刻恭敬地朝歐陽鞠了一下躬,“是,先生您請進。”   “不用了。”歐陽含糊地,胡亂擺了下手。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肖玄,有點被打了一記耳光的感覺,嗓子裏有什麼東西梗著,胸口直發悶。   不想失態,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顧不得裏面等他的那兩個人,他只想趕快走遠些。   肖玄兩步追上來,“老師,都來了,進去坐一下吧。”   “不用。”   歐陽只顧往前走,肖玄胳膊一伸,一把拉住他,然後又握他的手。   歐陽被毒蛇咬了一口一般,拼命要往回縮。肖玄倒也不勉強,在他手心裏塞了張跟杜悠予給的差不多的卡片,就放了手。   “老師,這個你拿著,等下在裏面要做什麼都好,有人問的話,報我名字就行。”   歐陽看都不看一眼,忙推回去,轉身要走。   “老師,你拿著吧。”   肖玄怎麼都不肯接,歐陽往他腳前一扔,急忙走開。   不想再跟他多說半句話,不想再跟這個人有任何瓜葛。   對於那天晚上俱樂部開業酒會的失約,歐陽對鐘理說是因為當時突然有份東西急著要翻譯,所以先趕回去做事。   他不敢告訴鐘理遇到肖玄的事。鐘理太講義氣,總叨念著要抓住肖玄扒了他的皮,看見肖玄現在這種春風得意的模樣,可能會一時衝動做出點不明智的事情來。   可是,肖家哪里是他們惹得起的?   看看他的下場就知道了。   他不想報復,連去討個說法都不想。   鐘理氣他膽小怕事,不像個男人,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辯解,他只是不想再讓那個人干擾他們的生活了。凡是肖家有關的東西,他都遠遠繞著走。   他確實膽小,他怕了。想到那個有著一雙貓眼,用最真誠表情撒惡毒謊的少年,就覺得哆嗦。   他後悔遇到過肖玄,也後悔那麼投入地愛過那個人,只能每天用力把自己生命裏沾過那個人的部分,一點點摳出來。   這麼多年,應該也摳乾淨了,終於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人生。雖然是殘缺的。   歐陽現在一門心思的,也就只是想著日常工作、柴米油鹽、銀行的存款夠不夠救急和防老。   鐘理催他找一個交往物件,其實也有道理。鐘理遲早要結婚的,等成了家,他們就得分開過。   他一個人生活,有個病痛什麼的都沒人知道,一天到晚房間裏安安靜靜地也怪可怕。找個心地不壞的人,能跟他實實在在長久過下去的那種就好,閒時聊聊天,晚上睡覺也暖些。   他對戀愛沒有什麼憧憬,原本打算著等鐘理結了婚,再尋一個忠實可靠的同居人。   但碰見回國的肖玄之後,不知怎麼地就著急起來,急著要有一個戀人來證明他並不殘缺。   在別人眼裏他是個潦倒的老男人,被那麼小的孩子玩弄拋棄,身體也傷了,一半人生都毀了,打擊太大都不敢再談感情,經歷過這樣的羞恥,想重新過上體面完整的生活都沒什麼希望。   除了鄙夷之外,得到的就是“真慘啊”、“這輩子恐怕就這麼完了吧”的同情。   別人怎麼看都好,但他不想讓肖玄也認為他有多悲慘落魄。   他現在過得好好的,有飯吃,有地方住,也有零散的工作。他也已經把肖玄從自己生命裏切掉了。   只要再有一個戀人,他的人生就沒有什麼會被肖玄取笑和憐憫的地方了。   鐘理熱心介紹的那個叫汪燁的男人,不願意弄得像相親那麼尷尬,正式見面之前讓歐陽跟他先在網路上聯繫了幾次,純粹以普通朋友的來往方式。   而後兩人寫信,通電話,過了一段時間,雙方覺得比較合拍,有開始交往的打算,這才正式約出來見面。   汪燁長得挺帥氣,工作也不錯,能言善道,看得出來平時頗受歡迎,是長袖善舞的那種人。   兩人坐著吃過一頓飯,見對方不僅條件好,眼光也高,言談間追求的都是他有點承受不起的生活水準,歐陽心就先涼了半截。這樣的物件他哪敢肖想,對他來講這是高攀。   分別的時候,歐陽忐忑著猶豫該不該主動約下一次,鼓起勇氣開了口,意外地卻得到爽快的回答。   “我覺得我們很談得來,”汪燁笑咪咪的,“我欣賞你的才識啊。下次再出來喝茶吧。”   歐陽就想找個專情些、人品可靠的做伴。汪燁模樣正派,又不勢利,如果兩人能順利交往,他也很高興。   跟汪燁交往了一段時間,進展到會牽手的地步,情人節也到了。   汪燁是相當講究情調和享受的人,一定要在市區內某家數一數二的高級的餐廳吃晚飯。   價格問題還在其次,最麻煩是那家餐廳並不接受普通客人訂位,貴賓才能享受預定服務。等他們過去的時候,位子早就被訂滿,更不用說包廂這種奢望。   達到“貴賓”程度的人居然有如此之多,有錢人的數量真是多到令人出汗。   “我們換個地方吧。”歐陽只好勸汪燁放棄,“實在不行,我們買菜回去,自己做也好。”   他們也沒有提前預定其他的餐廳,這種節日,要有空位是不可能的,連路邊攤恐怕都坐滿學生情侶。   “沒關係,我有朋友是這裏的經理,”汪燁笑著,不無驕傲,“我去問問他。”   歐陽知道他人脈廣,但交情不到一定程度,這種時候大概也幫不了什麼忙。   果然那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一臉苦笑,“今天這種日子,哪里能有空位,你們還真給我出難題。在大堂裏坐坐,拿等候牌先等一會兒吧,我看能不能把你們插到前面一點。”   餓著肚子苦等一頓天價的晚餐,還要忍受別人對於男男搭配的異樣眼光,這種“享受”對於歐陽來說,其實還不如在家裏燒兩個菜,自己準備音樂跟燭光,吃完了還可以抱點零食,一起坐在沙發上看借來的DVD影片。   當然汪燁無法忍受如此沒情調的無聊行為,歐陽也只是偷偷想想而已。   多年前他是常常過這種家居約會,其實並不無聊,和最喜歡的人一起,有什麼比家更合適的約會地方,就算只是互相靠著打瞌睡,也非常幸福。那種感覺,就算拿這整個餐廳跟他換,他都不肯。   有些恍惚地在沙發上坐著,突然耳邊響起一把熟悉的嗓音:“老師。”   歐陽背上震了一下,僵硬幾秒鐘,才轉過頭。   背後高大的青年眼珠大而漆黑,正俯視著他,“是來用餐麼?沒有訂位子?我幫你安排吧。”   歐陽忙站起來,“不用了!”   一邊翻著雜誌,欣賞免費音樂的汪燁卻很有興趣地拾起頭,嘴裏對歐陽說話,眼睛卻望著這個衣著華貴容貌出眾的男人,“這是你朋友?”   歐陽遲疑了一下,“也不算……”   有著對貓咪般漂亮雙眼的男人看了看汪燁,微微點頭,“你好。”   “你好,我是汪燁。”   “肖玄。”   禮節性地握手之後,汪燁顯然對晚餐的興趣濃厚,“你可以幫我們弄到位子?”   歐陽有些尷尬,“這裏有點悶,我們換個地方吃吧……”   “覺得悶的話,可以看夜景的包廂,你們需要麼?”肖玄一句話就把汪燁的腳釘牢在地板上了。   “當然!”   心裏再難受,也不好在這種時候掃了汪燁的興致,何況他並不知情。歐陽只好閉上嘴巴,默默走在後面,不去看那個高大得很陌生的男人。   果然是可以俯瞰夜景的包廂,整個市中心的夜景盡收眼底,可見下麵車流如水,燈光如織。   汪烽對肖玄更加是刮目相看,頗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很是熱情。   “你真是高明,我朋友都沒法幫我們弄到位置……”   肖玄笑了一下。   歐陽站在肖玄對面,只覺得全身都疼,但也還是忍耐著,勉強說聲:“謝謝。”   肖玄看著他,仍然沒有走的意思。汪燁倒也出奇地大方:“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反正我們也是朋友之間聚會。要不是靠你幫忙,我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排到呢。”   情人節的包廂坐三個男人,實在太古怪,但汪燁這麼盛情,歐陽也不好說什麼,只覺得他可能是怕被肖玄這種陌生人知道他們的同志身分,才要如此掩飾。   而肖玄連稍微的客氣都沒有,點點頭就坐了下來。這在他做來一點也不會讓人覺得失禮,反而很是理所當然。   一頓飯吃得歐陽全身僵硬,坐在離肖玄這麼近的地方,不知怎麼地就心口生疼,額頭上都冒汗。   “剛才聽你沖著希聞叫老師,我還覺得奇怪呢。”汪燁笑著跟肖玄聊天,又轉頭看歐陽,“你也當過老師?沒聽你說過呢。”   歐陽嘴唇動了動,尷尬地,“……很早以前的事了。”   肖玄突然看著歐陽開口:“也才六年。”   歐陽鎮定了一下,“但我只教了一年都不到。”   汪燁眼尖地看見肖玄手上哈佛的畢業戒指,“希聞你也不簡單,能教出這種高材生,這麼多年了還有聯絡,師生關係很不錯吧。”   歐陽搖搖頭,“那不是我的功勞。我們……也不熟。”   之後歐陽就沒再說過話,他很慶倖于汪燁的健談,汪燁跟肖玄有來有往,聊得很是熱絡,也就沒他什麼事,他總算不用再勉強開口,也不用跟那個人對話。   等吃過飯,肖玄跟汪燁互換了名片,也自然而然地遞給歐陽一張。   歐陽當著汪燁的面,只好接下,捏在手心裏,準備一走出去就找個垃圾筒扔掉。   汪燁看過名片,興奮異常,熱情地對著肖玄,“這頓飯我請了。”   歐陽不習慣占人便宜,忙拿出錢包,“我來付。”   肖玄笑笑,“都不用的。”   汪燁也連連推拒:“怎麼好意思,怎麼能讓你掏……”   “真的不用,這餐廳是我家的。”   歐陽聽著這句話,不知怎麼地卻有很噁心的感覺,吃下去的不多飯菜在胃裏翻騰起來。   肖家的任何東西他都消化不了。   肖玄很客氣周到地陪他們下樓,一直到大樓門口,站定了之後並不告辭,微笑道:   “這個時間不容易叫到車,我送你們吧。”   歐陽沒來得及開口,已經有車開過來,緩緩停在面前,神色恭敬的司機出來替他們拉開車門。   見肖玄往他這邊靠近一步,歐陽忙退遠了一點,“我自己坐公車回去就好。”   汪燁卻有些不舍,“唉,你學生的好意……”   歐陽衝動之下幾乎要說:“你想坐就自己去坐好了。”但終於不忍心對戀人把這種重話說出口。   他想告訴汪燁,這種豪華房車沒什麼好坐的,根本不是他們世界裏的東西,人比車賤,坐著誠惶誠恐,也談不上是享受。自己慢慢走路回去,也好過被司機和車主人在背後取笑。   但汪燁眼裏已經只有這輛尊貴的房車了,好車無論對什麼樣的男人都是有殺傷力的。   歐陽只好想著,就算為了汪燁,上車忍耐一次吧。雖然根本不想再跟那個人同在一輛車裏,但總得照顧一下戀人的心情。   車裏確實寬敞舒適,只不過歐陽絲毫談不上享受。肖玄坐在他跟汪燁之間,臉上是坦然的優雅,帶著微微的笑容和汪燁不時交談。這種舉重若輕的若無其事之下,一旁坐立難安的歐陽跟雀躍不已的汪燁都像傻瓜。   順路先送了比較近的歐陽回家,歐陽推門下車想招呼汪燁下來,兩人約好今晚要共度,慶祝在一起的第一個情人節。   肖玄卻姿勢自然地伸手撐在門上,看著汪燁,“你們倆,是住在一起麼?”   汪燁笑著:“沒有的事,普通朋友怎麼會住一起。”   歐陽愕然了一下,剛要開口說話,車門比他快一步關上,而後車子在夜幕中揚長而去。   歐陽被獨自丟在那裏,詫異著,有點胸悶。但自我安慰說,汪燁在一個陌生人面前不會冒失地透露他們的性向和關係,也是正常之舉,就心寬下來。   至於肖玄,他怎麼樣都與他無關了。 第十三章   之後兩人再出來約會,汪燁就更熱衷於去那些高級場所。花平時十幾倍的價格去吃一頓晚餐,末了還要算上服務費,著實誇張,歐陽覺得不妥,但又拗不過他。   反正偶爾為之,不要到無法承受的地步就好。   兩人在與自己身分不符的地方坐著吃海鮮,用著格外沉甸甸的刀叉。昂貴代價換來的環境和服務確實優質,歐陽倒也不是殺風景的人,既然來了,就心平氣和地放鬆享受。   但在汪燁重新拿起酒水單翻閱的時候,他那顆不勝負荷的心臟還是忍不住一跳。   “要來瓶香檳嗎?”   歐陽在心裏苦笑一下,用手背碰碰一邊剔透的水杯,“我不太喝酒。”   汪燁揚揚修長的眉毛,倒也不堅持,微笑道:“也對啊,實在太貴了,換別的吧。”   見他通情達理,歐陽有些愧疚,但這種東西原本就只能量力而行,他也過了虛榮的年紀。   兩人換了個話題,邊吃邊用不大的音量聊天,突然卻有服務生恭恭敬敬地送香檳過來,把兩人都嚇了一跳。   “不好意思,我們並沒有叫……”   “您好,這是那邊的先生送的。”   歐陽往服務生示意的方向看去,那個坐著朝他們微微笑的男人一雙深黑美目,除了肖玄還會有誰。   歐陽立刻有被蛇咬了一口的感覺,背上寒毛都豎起來,忙說:“對不起,我們不需要。”   服務生略微一愣,仍然訓練有素地禮貌微笑,“這是給汪先生的,請問哪一位……”   歐陽又一愣,只好閉上嘴。   “請問要現在打開嗎?”   香檳從冰桶裏取出來,而後“砰”的一聲,歐陽中彈一般背上又一抖。   金黃色的液體從漫溢氣泡的瓶口緩緩流出來,先倒進汪燁面前的高腳杯裏,汪燁有些臉紅了。   雖然諒解汪燁那種無法抗拒的心情,歐陽望著杯子裏寶石般的液體,還是坐立不安,又驚又怕地看了一眼那遠遠坐著的男人。   “是kr ug的clos du Mesnil……”汪燁顯然很是興奮,臉上的紅色越來越重,弄得歐陽都擔心起來了。   酒在口腔裏的感覺細膩綿長而優雅,但那點複雜的香氣反而讓歐陽覺得苦。   “我得去謝謝他。”   歐陽有些忍不住,“阿燁,我覺得這個酒不該收,無功不受祿……”   “其實也沒什麼,”汪燁輕描淡寫,“我也請他吃過飯,這大概是他的回禮吧。”   歐陽又是一驚,“你、你們……什麼時候去吃飯了?”   “那天以後我閑著沒事,就打了電話給肖玄。而他也還記得我。所以約出來吃吃飯。”   歐陽心驚膽戰的,想問說他們到底熟到什麼地步,甚至想到情人節那晚他們在車上的獨處,但縱有疑問也不好開口。太小心眼,會弄得戀人之間不愉快。   汪燁到肖玄的桌子那邊去打招呼,兩個俊朗的男人面對面坐著談笑,畫面十分和諧。歐陽獨自呐呐吃著盤子裏剩下的菜,顯得莫名地多餘。   接二連三地遇見肖玄,讓歐陽那一段時間都睡不好,也提不起精神。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他挨了一頓毒打,就算六年過去,也還是驚弓之鳥。見了肖玄,別的什麼暫時都想不起來,就只光記得那頓打。   精神不好,腦力也差了,歐陽只能勉強對付接到的工作,沒閒暇去約汪燁見面。   一拖就是大半個月,等情緒恢復過來,歐陽就覺得對被冷落了的戀人有些愧疚。   汪燁是很注重生活品質的人,也年輕,一個星期必定要約出來做些浪漫點的事情,比如看場最新電影或者聽個音樂會,若無法做到,他多半很不高興。而這回歐陽沒能按時陪他,他竟然也沒有打電話來抱怨。   歐陽想著該給他買些禮物,回報一下他的寬容,便特意去買下一個上次看中但價格太高的領帶夾。   帶著包好的禮物趕到約好的咖啡廳,發現汪燁已經先到了。十來天不見,汪燁換了髮型,穿得也更時尚,聯手上的表都換了一隻。   坐下來笑著閒談幾句,歐陽就把禮物盒子拿出來給他。原本以為他會跟過去一樣興致勃勃地拆開看裏面是什麼東西,哪知汪燁只是看了看,便面露為難之色。   猶豫片刻之後,他將盒子沿著桌面推回給歐陽。   歐陽有些吃驚,“怎麼了嗎?”   汪燁神情尷尬,吞吞吐吐的,但還是堅定地開口:“我們分手吧。”   歐陽只覺得耳邊炸開一個霹靂,耳鳴了好一陣,呆呆看著他,“為、為什麼?這麼突然?我們前幾天還好好的……我做錯什麼了嗎?”   汪燁咳嗽了一聲:“這跟你沒關係,不是你的錯。你很好。”   “那既然這樣……”   “是我有了別的物件,很抱歉。”   “……”歐陽震驚地發著愣,一時都找不著自己的聲音。   他是以長期共同生活為前提在跟汪燁交往,把對方當成自己未來的妻子或者丈夫那樣來對待,卻在進入熱戀期的時候突然聽到這種話。   歐陽不自覺都有些口吃了,“是、是什麼樣的人?”   汪燁又咳了一聲:“其實你也認識的。”   “……”   “我最近跟肖玄在一起。”   歐陽腦子裏“嗡”地一響,耳鳴得更厲害。   “我們約出來幾次,我覺得我跟他很合拍,我們非常合得來。他才是真正適合我的那種人。”   歐陽這才總算從大腦空白的震驚狀態裏恢復過來,忙開口:“汪燁,你聽我說,你還不瞭解他,只見過幾次,怎麼確定他就一定適合你呢?”   “他正是我欣賞的典型。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   “但是……”歐陽嘴唇顫抖著,“你也說過,我是你喜歡的類型……”   “歐陽,跟你在一起,是很舒服,但太缺乏激情,每天都是一個樣。而他就不同了,跟他在一起我才知道什麼叫精采的生活,簡直每一刻都千變萬化,永遠也不知道下一秒會是什麼。   “你要明白,成功的男人是很有吸引力的,他那麼年輕,聰明,優雅,掌握一切。你簡直沒辦法不被那種魅力折服。”   他也深深明白跟那個肖家小少爺之間的差距,歐陽身上競爭的勇氣一下子就流失了,怔怔地,只能囁嚅著:“但、但他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   “正是因為如此啊,”汪燁很興奮,“你不知道我們這幾天去的是什麼地方,見的是什麼樣的場面,坐的是什麼樣的車。有錢人的世界平常根本無法想像,要不是因為認識他,我怎麼有機會領略?”   歐陽心裏一下子就酸了,喉嚨梗著,過了半天才緩過來,最後做一點努力,“汪燁,不是一個階層的人,相處起來太辛苦了。普通人的日子沒什麼不好,他們的生活方式,我們很難適應的,也沒有那個條件……”   汪燁打斷他:“你就是太傻了。做人這麼消極幹什麼?有機遇在眼前,就是該抓住登上去啊。難道你要一輩子都過這種日子?”   歐陽又說不出話來,只能抓著手裏的禮物盒子。   汪燁這麼直接坦率,歐陽雖然心裏難受,卻也不好去恨他。   汪燁嚮往的那種生活他的確給不起。他是理想毀掉了,所以才甘心過著沒前景可言的人生。   他沒追求,不代表汪燁也沒有。   汪燁見他半天沒動靜,便一口喝完咖啡,看了看表,抽出兩張鈔票放在桌子上結帳,“歐陽,分手的事,我很抱歉,我們以後還是做朋友吧。以後再聯絡?”   歐陽一時慌亂,有些結巴,忙叫住正要起身離開的男人:“汪、汪燁……”   “什麼事?”   “我們……不能再試試看嗎?我會努力讓你過得比現在好的,我……”   汪燁歎了口氣:“歐陽,對不起,我這麼說可能很自私,但是你既然喜歡我,就該為我好,不要再糾纏我。你不希望我幸福麼?”   歐陽啞然地望著自己面前冷掉了的咖啡,眼睛發紅地,一陣心酸。   換成以前,他會掙扎久一點,拋棄自尊也沒關係,真心投入之後,怎麼可能放手得那麼瀟灑。   但現在他知道一旦對方要走,即使死命抓著也沒用了。   畢竟這不是第一次有人對他說“不要再糾纏我”,他已經有過一次教訓,知道抓著不放的下場會是什麼。   “愛一個人,就要為那個人的前途著想,該放手的時候就該放手,順便祝福他”,這種偉大的戀愛法則他不明白,但交往物件卻都不約而同地要他奉行這個真理。   搞不好,那是對的也說不定。   何況汪燁現在交往的物件是肖家的小少爺,肖玄。   想到那個名字,歐陽胸口的痛猛然間大了一倍,一時腦子痛得都懵了。   “阿燁,他要是真的對你好,你也喜歡,那、那在一起也好。只是……”   歐陽想說“只是,他說的那些好話,你不要全都信”。   但梗在喉頭說不出口。   那其實是要對他自己說的。   一瞬間什麼都想起來了,都是他以前不敢回想的。這樣的肖玄,那樣的肖玄,縮在被子裏跟他撒嬌的肖玄,把頭埋在他懷裏磨蹭的肖玄,笑得可愛的肖玄,受了委屈皺著鼻子的肖玄……   “最喜歡老師了。”   “我要跟老師,永遠在一起。”   “我只要老師一個人。”   雖然都是假的,但想起來是那麼的真切,就像用刀刻下來的一樣。心口抽著一陣陣的痛,連腿也痛。   歐陽回到家的時候兩眼通紅,趁著鐘理在房間裏練習吉他,就急忙洗洗睡了。   事情先不想讓鐘理知道。跟汪燁這般分手,鐘理那麼一個直爽的熱心人,肯定會鬱悶自責,而後張羅著想給他再介紹幾個男朋友,可他已經不想要了。   歐陽晚上睡得不安穩,竟然夢到肖玄。人在傷心的時候反而容易做美夢,夢見的都是以往的好時光。   恍惚著又變成肖玄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跟他說對不起。而他竟然不覺得恨,只覺得疼。   歐陽醒過來的時候陽光照在空蕩蕩的床頭,知道是睡過頭,做了大半天的夢。覺得頭暈,只聽見鐘理忘記關掉的收音機在客廳裏嘶嘶作響。   電臺裏一直放的不知道是誰的歌,男人的聲音聽得人心都酸了,大概就是因為這個才會亂做夢。   歐陽爬起來蹣跚著開門出去,在主持人模糊地說著什麼“顏可”的時候,把收音機關上。   在安靜的屋子裏收拾打掃,把鐘理換下來的衣服洗了,拿到陽臺上晾。太陽底下快要睜不開眼,眯起的眼裏有了點淚水,站著看別人家陽臺上兩隻靠在一起曬太陽的貓,不知不覺都看到下午。   做好晚飯以後打起精神看了點書,專心寫寫翻譯理論的論文,不管發表與否。這是他現在排遣生活虛無的重要方式,除此之外便沒什麼娛樂可言。   鐘理一直沒回來吃飯,到了十一點多仍然不見他的人影。   自從跟那杜悠予故友重逢以後,鐘理待在家裏的時間就少了,三天兩頭往外跑,但像這樣不打個電話回家通報的還是頭一次。打他手機也是對方已關機的提示。   歐陽有點急,打了幾個通訊錄上鐘理朋友的電話也找不到人,正要出門去找,卻聽見門口有動靜。鐘理回來了。   一同進門的還有杜悠予。但這並不是深夜帶朋友回家吃宵夜的氣氛,鐘理神色裏有些闖了禍的尷尬,杜悠予依舊是慣有的儒雅微笑,卻顯然一點也不高興。   “怎麼了?”歐陽看見鐘理嘴角的瘀青,吃了一驚,忙去找出小藥箱,“出什麼事?路上遇到歹徒了?”   鐘理站在杜悠予身邊,氣勢低了一截,挨訓的小學生一般,不好意思說話。還是杜悠予替他開口:“他們自己才是歹徒。我剛把他從警察局保回來。”   “啊?”   杜悠予對著鐘理,“剩下的你自己說。”   鐘理低了頭避開歐陽的眼光,“我跟阿場他們,叫了一夥幫手,去教訓肖玄。”   歐陽腦子“嗡”地一脹,氣不打一處來,“我不是說過不要再去招惹肖家了嗎?他們愛怎麼樣,都不關我們的事,你偏去給自己惹麻煩……”   “你還說?”鐘理也很生氣,“被他使了壞,你就只會縮頭不吭聲!咱們又沒欠他,幹嘛要吃這個虧!汪燁的事,要不是他大哥阿場來找我,我還蒙在鼓裏呢!”   “……”   “沒見過你這麼孬的。悶聲不響有什麼好處?有話你就不能大聲說出來?我這麼大一個活人在你身邊呢,出了事也不知會我一聲,你當我是什麼呀?”   “鐘理……”   “你別叫我,我不認識你。”   杜悠予在一邊笑笑,“別孩子氣了。現在不是出了事,要想辦法麼?你還有空跟他賭氣。”   鐘理正在氣頭上,粗魯地吐了口口水,“簡單就這麼說吧,汪燁才剛跟你分手,就被肖玄甩了。你說肖家那小子噁心不噁心人?他們兄弟倆可不是孬的,阿場咽不下這口氣,就召集我們幾個,瞅個機會好好教訓那兔崽子一頓。”   說到這裏鐘理口氣有點遲疑,“誰知道兔崽子是練過的,有兩下子,身邊又有保鑣……我們反倒吃虧。”   杜悠予苦笑,“你們這些人也是不知深淺就下水。肖家的小少爺,是你們能動得的?你還要不要命了?   “說難聽點,你們充其量也就算一幫市井流氓,要捏死你們,人家動動指頭就夠了。要是今天我沒能及時到警察局,你猜你現在是什麼樣?”   歐陽有些結巴:“那、那到底是……”   “歐陽,你也知道,他們那樣的人家最是愛命,尤其擔心家裏小一輩。鐘理他們雖然沒占到什麼便宜,可犯了人家的大忌諱,不殺雞儆猴,他們怎麼保障日後家人的安全?我的面子不夠大,只能把鐘理帶出來,其他那些人我也幫不上。”   歐陽覺得不可思議,“但是,他們也沒做什麼啊,像這樣的,不過就是打架鬥毆,拘留幾天就夠了……”   “歐陽,你別這麼想。我說他們會坐牢,這是保守的說法。對方有意要整的話,沒什麼是辦不到的。”   鐘理也忘了要跟歐陽賭氣,煩惱地撓頭,“是啊,有點麻煩,他們幾個又都有案底……”   杜悠予微笑著看他,“你啊,現在才知道會有麻煩?”   歐陽有些慌了,“那怎麼辦?”   “我跟肖玄沒多大交情,今晚已經給足我面子了。”杜悠予笑笑。他是懶人,除了鐘理之外,其他人都跟他沒關係,花太大力氣把他們掏出來未免不合算。“你們若有誰能在他面前說得上話的,就試試吧。”   衣著正式地坐在肖氏公司裏,誠惶誠恐等著自己的預約時間到來,這樣的經歷歐陽之前也有過。只覺得人生真是太容易重複了。   再怎麼怕肖玄,他也不可能在鐘理為一眾兄弟四處奔波求人的時候,坐在家裏縮頭烏龜一樣做他的翻譯。鐘理惹了禍,雖然不說什麼,可是急得嘴巴都起泡,歐陽看著都覺得心焦。   他在肖玄面前正如當年在肖騰面前一樣說不上話。只是好歹認識。好歹曾經是那個人的老師。   厚著臉皮去求個情,肖玄會賣他一點人情也說不定。   “曾經的熟人”這樣的身分似乎也沒用,等了很久,秘書才來請他進辦公室。   肖玄從大而高的桌子後面把椅子轉過來,雙手交迭在身前,遠遠坐著。他確實是長大了,變得優雅又英俊。可那個樣子只讓歐陽想到肖騰。   歐陽在那種氣勢下有些喘不過氣,只能囁嚅著,恭敬地,“肖先生……”   “坐吧。”肖玄朝他示意,略微欠身,“歐陽老師。”   歐陽背上一抖,忙提醒他:“我已經不教書了。”   “老師,如果你還想教書,我可以幫你。”   歐陽吃了一驚,“別開玩笑了。”   “這只是小事,只要你開口。”   歐陽看著他,有些發抖,忙坐得離肖玄遠了一些。他現在根本不能信任肖玄這種廉價的大方。   “我來找你,是因為前兩天晚上打你的那群人……”   “嗯?”肖玄抬起眉,“他們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那些人的事,對不起。”歐陽低頭道歉。想著夢裏肖玄握著他的手小聲說對不起的樣子,突然有點心酸。還做什麼夢呢?   那雙貓眼先是瞪大,而後立刻微微眯了起來,“是你叫人來打我?”   歐陽鼓足勇氣扛了下來,“是的。”   肖玄皺著眉,傷神似的,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是因為汪烽才打我的嗎?”   他那種無辜的神情讓歐陽身上一陣難受,但嘴裏也只能卑微地:“只是一時衝動,肖先生您不要跟我們這種人計較,放他們一馬……”   “汪燁的事不是我的錯,我並沒有在跟他交往。”   熟悉的輕描淡寫的口氣,讓歐陽胃裏又一陣翻騰。   “我只是因為他是老師的朋友,所以禮貌對待,該關照的都關照。是他自己誤會了。”   “從頭到尾我都沒有追求過他,甚至沒讓他知道我到底喜歡不喜歡男人。他那樣的人,我怎麼可能會喜歡。自作多情,人品又靠不住。”   這些話,依稀在什麼時候也曾聽過。歐陽一下子臉紅了,有些哆嗦,“不喜歡,就不要裝出喜歡的樣子來騙人!玩弄別人是你的興趣嗎?”   汪燁傷了他的心,他也對汪燁有怨氣,但肖玄這樣高高在上的輕蔑之下,汪燁跟他是一樣的。   肖玄挑著一邊眉毛,“我沒興趣玩弄他,他見異思遷,沒弄清楚狀況就以我的戀人自居,又不肯接受現實,不關我的事。”   這孩子過去現在都一樣,只有自己是最好的,最乾淨的,別人統統是可以隨便踐踏的爛泥。人心在他眼裏,什麼也算不上。   歐陽氣得嗓子發緊,喉嚨就噎住了,“……是啊,像、像那時候,也是我誘拐你,強行侵犯你,不關你的事,你是無辜的。”   肖玄沉默了一下,閉上嘴巴。   歐陽紅著眼睛瞪著他,“別人的感情,傷害了就是傷害了,為什麼你連承認自己做過的事的勇氣都沒有?!”   肖玄也皺起眉頭,“老師,那個人根本就不適合你,像你這樣的,就算不是我的緣故,也一樣會被甩。為什麼你也不肯承認自己的眼光有問題?”   歐陽呆了一呆,半晌才憋氣著咳了一聲:“我六年前就承認過了。”   “老師……”   歐陽站起來朝他鞠了一個躬,“告辭了,肖先生。” 第十四章   事情在情勢最僵的時候,卻意外地解決了。沒人清楚到底是為什麼,杜悠予笑說不是他做的,但大家都認為他是在謙遜。   反正當天阿場他們便被放出來,大喜事一樁,自然忘不了眾人聚在一起喝酒慶祝一番。連歐陽都跟去了。   大家一起湊熱鬧,慶祝死裏逃生,一頓胡吃海喝。男人們聚在一起,喝酒的架式就像今晚不喝夠第二天就要死了般,鐘理一人就抱了一箱,拿啤酒當水喝。   歐陽也湊熱鬧,酒量不好照樣拼酒,喝得像模像樣的。鐘理跟他道歉,說“你永遠是我最好的兄弟”,兩人就各自幹了一瓶下去。   酒是好東西,喝著喝著就什麼都忘了,也跟著高興起來。   啤酒跟下酒菜一遍遍地上,歐陽頭一次跟人這麼沒命地喝酒,不多會兒便醉醺醺的,半途就在椅子裏打起盹來。   被搖醒的時候,卻是大家要去續第二攤。歐陽還想跟,但實在撐不住眼皮,路都走不穩了。   鐘理見他沒節制地跟著瘋,怕他喝出事來,便不讓他跟,要送他回去。   歐陽搖晃了一陣,迷迷糊糊地擺手,“不、不用了,我一個人,行的,你好好去玩。”   鐘理性喜熱鬧,最喜歡一群人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閒時卻常常陪他蹲在家裏,老太婆一樣打毛線,或者看點嚴肅題材的電影,但總是熬不住,在沙發上睡得口水直流。   正如鐘理想讓他過上舒心的好日子一樣,他也想鐘理省心省力,不要為他所累。   路上攔輛TAXI,鐘理給了司機地址,記下車牌和司機編號以保證安全。歐陽上車便在後座睡著了。   司機開了車窗吹散酒氣,半夜的冷空氣灌進來,歐陽鼻腔裏略微刺痛,但也覺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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