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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愛(上)

序 少年終於把椅子轉過來,抬頭看著我,「LEE,我決定回國了。」 我靜默了一會兒,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他的嘴巴微微一癟,小聲說:「對不起。」 我突然有點心酸的感覺。 林竟跟著我已經有七年,之間吵吵鬧鬧,分分合合,糾纏不清,到後來他顯然已經不愛我,而我卻反而有些擺脫不了。 雖然談不上愛情,但他是個值得真心相待的好孩子,我下了決心,帶他來LA,有點想跟他這麼廝守下去的意思。 而秦朗的一個電話就把我們這種虛假的安穩生活打破了。林竟是他兒子,他當然可以帶他回去。 最殘酷的事實是,我和林竟這七年的感情,卻完全不足以深厚到,能讓我們向他父親公開承認兩人的秘密關係。 行李和手續都很快打點好,我親自送林竟上飛機,他的頭髮還是染得亂七八糟,淘氣地卷了幾個卷,臉很瘦,有點黑,眼睛卻很大,他在人流裏回頭看我,只看了一眼,就迅速轉過身,拖著箱子消失了。 這就是他的作風。我知道他心裏會記掛我,但他絕對不肯表現得軟弱。 我又何嘗不是。我都是快四十歲的人了,事業有成,為人老練精明,怎麼能為感情露出虛弱的姿態。 雖然我一個人真的很寂寞。 第一章 「LEE,你遲到了。」 我笑著跟眾人道歉,在吧台邊要幾杯酒,推過去。 林竟回國以後我一個人倍覺淒清,每天從事務所回到家,對著連寵物都沒一隻的房間發呆,簡直就是活受罪,跟狐朋狗友一起鬼混的次數就日益增多。 坐在一起聊天的這幾個都是圈子裏熟識的朋友,工作上也有來往,平時常常一起出來喝酒或者獵豔,消磨時間,卻都不是彼此的菜。 直接一點說,大家都愛美少年,你保養得再好,在老朋友眼裏也是四十歲的老男人,跟年輕男孩子差太遠了。 週末晚上的同志酒吧裏塞得滿滿的都是各種各樣的男人,不同年齡,不同職業,不同膚色,不同國籍,擠在一起像只沙丁魚罐頭,晃得人眼花。 但我們這樣的常客,早練就了在昏暗光線裏也能迅速辨別優劣的火眼金睛,沒幾分鐘身邊的PAUL就眼睛一亮,端起酒杯在人群裏乘風破浪,朝著他看中的獵物擠過去了。 這傢伙還是一樣冒失。 PAUL的形象不怎麼樣,輕微禿頂,大肚腩,又很急色。但他很敢出手,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又捨得大把扔錢,所以在釣男孩子方面還是很有一手,頗有收穫。 我就矜持得多,這大概是東方人的本性。 而且我太愛惜自己的羽毛和臉面,不肯失態,更不肯低姿態,獻殷勤也要端騎士的架子,難怪大多時間都是一個人在床上度過。 他媽的。 「啪。」 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雖然酒吧裏如此吵鬧,我們仍然聽得清楚。 幾個人對視一眼,忙都低頭喝口酒,心照不宣地訕笑。 過了一會,PAUL果然一臉狼狽地擠回來,咕噥著罵了兩句髒話,掏出塊手帕擦臉。 我忙給他叫了杯酒,掩飾他的尷尬。 PAUL人其實真的不壞,像這樣吃癟受辱回來,也絕對不會伺機報復,他只是好色,為人還是很磊落坦蕩的。 但那些年輕英俊的男孩子,有哪個會因為我們的磊落坦蕩而愛上我們? 「PAUL,不一定要找那麼漂亮的吧,年齡跟我們近一點的不是更方便?」 「那不行,這種事,還是年輕人比較好。」 看著PAUL胖大的臉上隱約的油汗和指印,我忍不住吐口氣,微微苦笑。 你看我們這個尷尬的群體,連同齡而條件相似的人都不甘心接受你,更何況青春大好的少年們。 我比他要好很多,我比他們年輕個幾歲,樣貌算英俊,也不像西方人那樣老得快,又勤於運動健身,身材還是不錯。如果肯放下身段苦追,仍然能找到不錯的男孩子。 但是以後呢? 再過十年,我會比PAUL現在還慘,大概只能驕傲又孤獨地度過殘生吧。 光是想想就背上發涼。 前不久新聞還報導,一位獨居的老太太去世一個星期都無人知曉,被鄰居發現的時候,已經被自己養的貓吃掉半邊臉。 我實在不想自己將來也是這種結局,但我們這樣的人,想有一個能陪著到斷氣的伴侶,機率跟買一次樂透就中頭獎一樣低。 可我買樂透從來都沒中過。 他媽的。 PAUL第二次碰運氣就比較幸運了,那個身材高大勻稱,面孔也不錯的年輕黑人似乎對他有好感,兩人很快就相談甚歡。 同桌的還有其他男人,容貌都頗端整,我們幾個也就識趣地坐過去,請了大家的酒,開始醉翁之意不在酒地交談。 來這種地方,各人的目的都大同小異。大家都在用眼神和語氣互相試探,臉上掛著笑,眼光亂閃,聲東擊西,暗自揣摩。 找個床伴也需要這樣鬥智鬥勇,真是不容易。 我正笑著邊喝酒邊聽PAUL信口胡扯,耳邊突然一熱。 「麻煩讓一下好嗎?」 清晰標準的英文,但那種發音方式專屬於來此地不久的華人,我立刻讓了讓,轉過頭去,對上的果然是張東方面孔。 極清麗的臉,皮膚在這樣的光線下居然泛著淡淡的光,可見光潔緊繃到什麼地步。 見我看著他,他便禮貌性地微微一笑。方才是因為音樂聲音過大,他才湊到我耳邊喊話,這時候直起腰來,便看得出他身材也頗高,可能都不輸給我。 對面的男人揮著杯子朝他說話。「怎麼去這麼久,介紹新朋友給你認識……」 原來他是跟他們一起的,中途去了洗手間而已,我坐著的正是他的位子。我笑著挪了一下,他就在我身邊坐下。 所謂的「介紹新朋友」其實很好笑,只是知道該怎麼稱呼對方而已。 在這裏放鬆的人都很謹慎,誰會向一夜情的物件誠實坦白自己的姓名、愛好和家庭職業。十個有八個都說自己叫JACK,剩下也是滿地都能撿的JIM、JAMES、JOHN,過過耳朵就忘了。 果然這個男孩子自稱JACK,我暗自發笑,和他點點頭,碰了一下酒杯。 喝酒的時候我從杯口上方抬眼看他,他也正好抬起眼睛,四目相對,我心臟猛地重重一跳。 我忙笑笑,把杯子放回桌上,跟坐在另一邊的人隨便說了兩句閒話。我不想讓人看出來那一瞬間自己居然心動了。 真要命,這個孩子完全是我喜歡的典型。 忐忑地喝著酒,臉上平靜,心裏暗自盤算要怎麼樣不動聲色地示好。 我是身經百戰的人了,跟他這樣緊貼著坐著,不知怎麼臉上竟然有點熱,無意中碰在一起的大腿也發燙。 隱約感覺到他似乎在看著我。我佯裝鎮定地喝了一會兒酒,血越發流得快,只覺得太陽穴突突跳。 打定了主意,微微側過臉,抬起眉毛笑著望他。他果然正在不加掩飾地盯著我看,但未必就是那種情色的意思,他的眼神很孩子氣。 「你頭髮應該弄下來……」他毫無預兆地突然伸手,小心撥了撥我的頭髮,為我理出幾縷額發。 我心臟狂跳,頓時張口結舌,懷疑自己會有這樣的好運氣。我固然是個英俊成熟的男人,但對著他這樣的男孩子,也不會有什麼必勝的信心。 不過旁邊的人顯然已經都認為我們倆必定是共度良宵的一對,紛紛轉移目標。這下我連跟別人搭訕的機會也沒了。 時間漸晚,找到伴的人差不多都該離場,找地方尋歡作樂去了。我看他一眼,這小鬼最好不要耍我,他若是放我鴿子,我今晚鐵定只能靠自己右手解決了。 他的表情倒是很誠懇,「我們去哪裏?」 對著他清明無辜的黑眼睛,我差點就衝動到開口說「去我家」,幸好這種傻話在喉嚨口硬生生地住車。 LEE你不要腦袋發熱,不知道對方什麼來歷就帶回去,跟引狼入室有什麼分別,搞不好第二天就被劫財分屍。 一把年紀了,我很愛命的。 我讓他上了車,開車去飯店。 到此為止我都還是很謹慎的,他一路乖乖地,不多話,只專注地望著我,我問什麼,他就答什麼,很坦然。 對話間感覺得出他受過不錯的教育,眼神清朗,沒有嗑藥的痕跡,經濟看起來也並不拮据,鞋子很好,手腕上樣式簡單的表是出了一年多的名款,大學生戴著剛好合適,指甲更是整潔乾淨,只有輕微的墨水印記。 他應該還在念書,不是身分可疑的小混混,也排除了玩仙人跳的可能,我總算放下心來,松了口氣。 我不是神經過敏才這麼多疑,實在是……被這樣的男孩子青眼相待,會讓人受寵若驚。 進了飯店房間,我讓他先去洗澡,他「嗯」了一聲,就順從地拿著浴袍推門進去。我在床上坐著,掏出自己的錢包,取出幾個CONDOM(保險套),還有細長條包裝的潤滑劑。 隨身帶著這些東西,可不代表我是一天到晚都在想這種事的老色鬼。這是起碼的安全和禮貌。 我可不想第一次就弄痛人家小孩子。 聽著浴室裏的水聲,漸漸有些緊張。在路上我試探著問過他,他果然來LA沒多久,頭一回跟朋友來這個酒吧,而且,他今年才二十歲。 我大他十八歲…… 雖然不想承認,但如果我有兒子的話,估計也該跟他差不多大了。 年輕人的體力……我的體力…… 我看著手裏保險套的數目,原本拿了兩個,想想又多取出兩個,琢磨了一會兒,還是又放了一個回去。 年齡真是殘酷的東西…… 聽到浴室門的響動,我忙迅速把套子和潤滑劑塞進枕頭下面,站起來笑著看他。 他走出來,頭髮濕濕的,越發襯得眼睛黑而且亮。滿臉的英氣,又孩子氣,舉止沉穩從容,臉上卻帶點乾淨的生澀。 光是這麼看著他,我就快要心律不齊了。要命,這個小鬼簡直就是我的剋星。 我好象很久沒有這麼緊張過了。在浴室裏胡亂沖著水,邊對著鏡子審視自己的身體。 寬肩窄腰,但身上肌肉的線條已經有點鬆懈了,所幸小腹沒有贅肉,可惜也不是很堅實,腿還算長,腿型不錯,腿間的……呃……基本上都還OK吧。 希望自己的表現不要太失水準。 我很慶倖自己隨身也帶了藥丸…… 雖然有點作弊的可恥,但為了給自己加分,現在誰不會作假啊! 男人去入珠,女人去隆胸,簡直就是時代潮流。我吞點小藥丸,跟他們比起來,小巫見大巫。 洗完出去,我叫的酒也送來了。見他在床邊乖巧地坐著,我便綁好浴袍帶子,拿過已經打開的瓶子,倒了兩杯酒。 剛要鬼鬼祟祟吞藥,冷不防他轉過頭來,我忙迅速把藥丟進杯子裏,用手掌不動聲色掩住,笑著問他:「怎麼了?」 他居然主動伸手放在我腰上,把我拉過去。 我心花怒放,原來我對這小鬼還是滿有吸引力的嘛。 嘴唇湊過來,我背上有些僵硬——他竟然是打算要接吻。 說真的,這道程式對於一夜情而言太多餘了,而且容易讓人誤會。下半身是性,嘴唇是感情,連這個都弄不清楚,果然是小孩子。 但還沒想完,他已經吻上來了,我認命地張開嘴唇。 不接吻還好,一接吻,只覺得魂魄都去得差不多。他的吻技固然不錯,但按道理來說,怎麼也不至於到能讓我這種老手失魂的地步。 可是,被他暖熱的舌頭在口腔裏翻攪舔舐,我腦子裏瞬間就一片空白。光是舌尖溫柔地進出,我下半身就迅速進入危險狀態,膨脹到自己都覺得輕微脹痛的地步。 照這種情況看來,我不用靠小藥丸幫忙,也絕對能超水準發揮。 不知道過了多久,嘴唇才濕漉漉地分開,兩人都喘息不定,他的黑眼睛亮晶晶的,人半伏在我身上,小狗一樣湊過來反復蹭著我的嘴唇。 這樣被反復蹭了幾次,熾熱的下半身貼在一起,我差點就把持不住,忙一把推開他。 「等一下……」實在擔心自己會興奮過度,狼狽不堪地早早發洩出來,「我們先喝點酒吧。」 好歹給我點緩衝的時間,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 「嗯。」 他倒也溫順,起身拿過我方才順手擱下的酒杯,遞給我一杯,而後自己很渴一般,仰頭就把另一杯喝了下去。 「……」我呆住了。 他,他喝掉的是我加了料的那一杯。 拜託,沒這麼烏龍吧,我才是年紀比較大,需要補充燃料的那一個啊! 萬一堅持不了兩次,那我不是糗大了? 頓時全身被無力感充斥。但轉念一想,體力上也許是劣勢,不過我可以用足夠的技巧來彌補,也不見得就不能令他讚歎。 接下來,兩人就褪去浴袍在床上互相擁抱著,親吻愛撫。 難得有運氣遇到這種男孩子,這次的經驗愉快,兩人才有後續發展的可能。 因此我細緻地撫摩他,極其賣力地討好,盡挑逗之能事,他的身體反應果然很激烈,腿間的硬物硬邦邦地頂著我的腹部,光潔的皮膚上還有了淡淡的粉色。 我實在耐不住了,邊和他熱烈地接吻,大腿交纏摩擦,邊把手探進枕頭底下,將準備好的東西取了出來。 兩人嘴唇分開,他看了我手上的東西一眼,抬手接過,而後翻過身來,把我壓在下面,手朝我後方滑去。 我吃了一驚,沒來得及作出反應,臀間就感覺到一片冰涼。 「我來吧。」他聲音嘶啞著。 我還在張口結舌,他的手指已經順利地擠了進來。 我幾乎想暈厥,忙不遺餘力地開始掙扎,但被他按得牢牢的。 「你裏面……好熱……」 真要命,這種時候他用的是中文。被人用母語這麼說,我更是背上一片雞皮疙瘩,實在無心感謝他的讚美,我只想趕快擺脫那在內部動著的手指。 我這麼辛苦賣力,是為了找人來上,不是為了找人上我。 而且他一看就是這方面經驗並不豐富的小孩子,血氣方剛,又誤吃了藥,我現在躺平在這裏由他弄,不是找死嗎? 體內的手指增加到兩根,我想我的臉色一定相當難看,因此他也略微停了停,「不行嗎?」 我勉強維持風度地一笑,決定也丟開虛假的英文不用,單刀直入拿母語談判:「我從來都只做TOP。」 他頓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也是。」 氣氛有點尷尬,兩人僵持著,他的性器仍然固執地抵在我後方,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我清楚目前的情勢,要麼某個人讓步,要麼大家翻臉各自走人。 我權衡了幾秒鐘,笑著順從了,儘量放鬆著讓他的手指容易出入。 雖然心裏很彆扭。 這就是老掉的徵兆之一吧。 年紀大了果然就沒什麼資本。即使有讓你選人的自由,也未必有讓你選上下的自由。感覺有點寥落。 但又安慰自己,這樣的男生可遇不可求。花錢哄著的那些孩子,都沒有他這麼出色。 而且,他小我十八歲呢,幾乎只有我一半的年齡。 我還能挑剔什麼? 苦笑著以不自然的姿勢趴在床上,臀部高高抬起,感覺到他覆蓋在我背上,抵在臀間的堅硬性器也慢慢往裏挺入。 雖然很失禮,但是…… 真他媽的痛。 被他這樣插入,我眼淚差點都掉出來了。 第一次,什麼叫第一次啊! 簡直就是受刑。到一半我就熬不住,很想大聲慘叫「我不幹了」,但顯然沒這個可能,我只能壯烈地咬著枕頭,死撐著不要呻吟得太大聲,勉強再勉強地放鬆,由著他逐漸全部埋入。 等他開始抽動,我的感覺差不多是地球快毀滅了。 後方火辣辣地痛,被他的碩大撐得快要裂開一般,反復的律動裏我已經說不出話來,感覺似乎內臟都被頂到,頭暈眼花。 要不是太愛面子,我可能已經出聲哀求了。 就著這種姿勢被緊抱著重重頂了好一會兒,我跪得腿都發軟,腿間本來因為疼痛而萎靡的性器卻慢慢又有些膨脹。 痛楚沒有消失,但夾雜在其中的那種微妙快感逐漸強烈了起來,我有點混亂地由著他擺弄,翻過身去,無力反抗地被他托住臀部,按在胯下用力挺入。 身體來回的撞擊裏,聲音都變得黏膩。他的動作越來越失控,拜那見鬼的藥丸所賜,我第一次當受,就是這種猛烈的經驗,真是欲哭無淚。 叫都叫不出來了,仍然被再度分開腿,重重頂入。 激烈的律動裏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完全管不了是什麼體位,後方被反復填滿蹂躪,酸痛而熱辣的感覺讓腰上一點力氣也沒有。 做到後來我終於忍不住,顧不得丟臉,在他懷裏嗚咽了起來。 BOTTOM真他媽不是人幹的…… 最終又變成面對面插入的姿勢,被牢牢按在床上又狠狠抽插了快半個鐘頭,我覺得自己這條老命都快保不住了。 幸好他在我喘不過氣來之前重重挺入幾次,終於停下來。 腿間一片黏濕,癢而且痛,一陣陣的痙攣讓我到現在腿都還在哆嗦。 感覺到他抽離之後從背後抱住我,按摩著我的胸口,幫我理順呼吸。 一隻手伸上來反復摸我的臉頰,他好象又在認真端詳我。 「你叫什麼名字?」 我腰都快散了,全身骨頭像被拆開一樣,又痛又無力,半死地癱在床上。聽到他湊在耳邊說話,只覺得發癢,快跳不動的心臟也瞬間用力蹦了兩下。 「LEE。」 他還是固執地柔聲問:「名字。」 我略微一遲疑,終於老實地,「李莫延。」 我很久沒用過這個名字,也不喜歡它。 莫延莫延,切莫再延,一股哀怨的酸味,好象在催命。 我就是被這麼催催催催老的。 「嗯,我記住了,」他頓了頓,又說:「我叫柯洛。」 「是這兩個字。」他拉過我手掌,在上面認真一筆一畫寫清楚,我雖然有氣無力,也還是笑了。 真可愛。 關了燈,該是各自分開躺好,準備睡覺的時候了。他過了一會兒,卻湊過來,從後面抱住我,臉貼在我背上,小孩子抱著玩具入睡的姿勢。 我不知怎麼的,大概是今晚酒暍多了,聽著他說話,腦子很容易就脹得發熱,心臟也一陣亂跳。 年輕男孩乾淨清爽的氣味,氣息暖洋洋的,讓人非常舒服,我聞著聞著就迷糊地睡過去。 第二章 一覺睡得很死,似乎只一閉眼一睜眼的工夫天就亮了。 這麼好的睡眠我很久沒有過了,比遵照營養師開的單子吃藥的效果都要好得多。 微微翻過身,看見旁邊的男孩子睡得很沉,從被子裏露出一半臉,果凍般的嘴唇微嘟著,睫毛很長,挺秀的鼻子摸起來涼涼的。胳膊還放在我腰上,很黏人的睡眠習慣。 生怕吵醒他,我姿勢扭曲地側著身,目不轉睛望他的臉。 第一眼見他,我並不覺得是如何難得的美少年,可越看卻真是越迷人,萬中選一也少有這樣讓人不知不覺發呆的面孔。 丟在地上的長褲卻突然咕咕作響,震個不停,我一下子從白日夢裏清醒過來,狼狽地掙扎過去,掏出設了靜音的手機,「喂?」 「LEE你在哪裏?我們都在等你!」 我忙看表,這才想起今天約了人要談事情,這一晚玩過了頭,居然睡到現在。 「不好意思,給我十分鐘,馬上就到。」 轉頭看柯洛,他還是沒醒。 我捨不得這樣的睡美人,可再不走就要損失慘了。只好強忍下身撕裂般的酸痛,齜牙咧嘴地匆匆穿衣服。 臨走前還是忍不住再多看他兩眼,伸手摸摸他睡得粉紅的臉頰。 少年皮膚那種光滑的觸感一直殘留在指腹上,接下去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只想著他沉睡中的那張臉。 我很久沒有這樣遐思聯翩過了,只可惜這回身受重創,一連幾天屁股痛得坐都坐不穩,腰酸背痛到要貼膏藥。 就連工作都辛苦萬分,更別說出門獵豔。 晚上坐在毯子裏,腰上圍著按摩器,心有餘而力不足地長籲短歎,越想越覺得後悔。早知道那時候就該狠心搖醒他,問問電話號碼也好。 雖然不指望能真有什麼進展,但如果能偶爾見個面吃吃飯,聽聽他聲音也不錯,搞不好腰痛能消得快一點。 總算從坐立不安如坐針氈的慘況中擺脫出來,出於覓食本能,我立刻就熟門熟路地摸回那家酒吧。 再和老友們見面,免不了要被打聽我那天晚上的「豔福」,PAUL笑得口水橫流,「怎麼樣?看你歇了這麼久,那晚很不錯吧?」 我屁股立刻又隱隱作痛,只能強作鎮定地點點頭。 「一共做了幾次?」 我不好推脫,含糊地伸出手指比了一下。 幾個人果然大吃好幾驚,狐疑地上下打量我,「嘩……」 「你說的是幾次還是幾下?」 「看不出來……」 「寶刀未老……」 「哪里買的藥?」 「爽翻了吧……」 我有苦說不出,只能擺出高深莫測的面孔。 大家紛紛開始物色過夜的物件。我雖然是為了柯洛才來,但也知道不會有那麼好的運氣,坐了一會兒,漸漸覺得希望渺茫,便四處張望著預備捕食。 「LEE,你說那個怎麼樣?」 我順著他眼神的方向望瞭望,「PAUL,我勸你一句,還是現實一點吧。」 「沒試過怎麼知道,說不定他就喜歡我這種類型的呢。」 「……都跟你說要現實點了。」 「別小看我,我最近可是去健身了呢。」PAUL積極地掀起上衣給我們看他的肚子,「有變小吧?」 「……PAUL,面對現實比較好……」 他還在自說自話,「假以時日就能練出性感腹部的,到時候……哼哼……」 看他放出所謂「誘惑POSE」,我們全都滿臉黑線的表情。 「你算了吧。」 PAUL「誘惑」了半天仍然沒行情,倒是有個紅發男人頻頻朝我這邊看,興味十足。我喝完一杯酒,有意無意地調整著站姿,充分展示自己頗有資本的高大身材。 眼神交換之下,對方便笑著走過來,「HI」了一聲,靠到我旁邊:「你一個人?」 旁邊的那個大活人PAUL雖然嘰嘰咕咕地抱怨,也還是識趣的走開了。 來人長得還算不壞,鼻環、唇環一應俱全,裸露的胳膊上是蔓延出來的大片刺青,這樣的人應該會很耐痛才對。 「叫我ADAM好了。」 對方個子比我矮了半個頭,中等身材,胳膊上的肌肉鼓囊囊的,很是結實。在偏愛美少年的我看來,上半身未免過於發達。壯得過頭,但……好吧,也不失為一個打發寂寞的選擇。 交談幾句,喝過兩杯酒,你來我往地小動作了一番,彼此意思就很清楚了。 「你的肌肉真漂亮。」 「你的屁股也是。」 「……」 對話正往直白高效的方向前進,冷不防聽到一把剛過變聲期的嗓音在背後說:「莫延,你今天在啊。」 我一口酒「噗」地噴在ADAM臉上。 手忙腳亂收拾場面,轉過頭來就看見柯洛。 他今天穿著運動外套,清秀挺拔,額頭上一層細細的汗。像剛從球場上下來,甚至單肩還背了個書包。 「好久不見,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強作鎮定,迅速擦了下嘴,改口用中文。 「我剛在實驗室做完論文,順路過來看看。」 「哦……」 他還喘息未定,往我身邊一站,要了瓶水,捧著仰頭喝,很渴一般。喝完了就謹慎地把空瓶子握在手裏,來回揉得啪嗒啪嗒作響。 「……」 「……」 「那天你怎麼不說一聲就走了。」 「啊,我有急事……」 「你可以叫醒我的。」 「不好意思……」 他咬了下薄嘴唇,「那個……」 聽不懂我們噥哩呱啦的對話,ADAM口氣焦躁地插嘴:「你們在說什麼?」 柯洛側了側頭,「他是跟你約會的人?」 「不是,剛認識。」 「那你今晚要跟他走了?」 「……嗯哼。」雖然我更愛你這款,可是你來晚了。 柯洛露出失望的神色,「你怎麼能這樣,這次明明是我先認識的……我不行嗎?」 我無言著,簡直為他這種地球上瀕臨絕種的純情而震撼。 還沒感動完,我那紅頭髮的准床伴就走上來一把扯開他,「臭小子,你幹什麼?」 「這個人是我的。」柯洛手指的方向鐵板釘釘地標向我。 受歡迎本該是好事,被他這樣一說我卻突然老臉通紅,恨不得挖個洞把臉藏起來。 紅頭髮的青年嗤笑著晃了晃胳膊,「你能贏得了我再說吧。」 沒人會在這家店裏打架,大家都自覺得很,通用的較量方式是扳手腕,乾脆俐落。 有熱鬧可看,周圍閒人便端著酒杯圍上來,議論著觀望。 這樣的事不是沒有過,我年輕幾歲時也是很受歡迎的,但柯洛令我有點受寵若驚。 以前那些孩子迷戀我的床上功夫和男子氣概,那都好理解,可我不覺得我那晚殺豬般慘叫的表現,有什麼好讓他念念不忘的。 竭力讓自己享受這種被爭搶的榮譽感,卻有點怕看柯洛清秀臉上被挫折的表情。ADAM擺在桌上的那手臂,肌肉不知道比他結實多少,顯然是常戰常勝,柯洛別敗得太難看就好了。 而兩人竟然僵持了一會兒,柯洛沒有被秒殺著實讓人意外,畢竟是年輕。 氣氛有些HIGH起來,但再撐了不到一分鐘,交叉的手臂終究還是往柯洛那邊倒去,雖然緩慢,走勢卻很穩定。 聽著人群裏傳來的輕微噓聲,我無可奈何地扶住後頸。 柯洛突然一咬牙,已經傾斜了六十度的手臂又慢慢直立回去,在眾人的驚叫聲中迅速而堅決地將對方扳倒在桌面上。 這樣奇跡般的反轉讓所有人消化不及,只能目瞪口呆,「WOW,WOW」地感歎個不停,誰也不知道他哪來的這種突發怪力。 柯洛都站起來了,ADAM還在恍恍惚惚、似夢非夢地揉著胳膊。 「走吧。」 我還在發懵,茫然地跟著「WOW」,柯洛已經一把摟住我肩膀,很是開心,孩子氣取勝的喜悅。 頭一次被這樣角色對換地摟著,我一時無所適從,雖然對他的力氣有不祥預感,也還是臉熱心跳。 柯洛身材好得很,並不是在健身房練出的「井」字肌肉型,但顯然是酷愛運動青春少年的好體格。 因此進了房間就開始的親吻裏,我使出渾身解數也沒能占上風,氣喘吁吁地滾倒在床上,仍然是我在下,柯洛在上。 「等、等等……」開什麼玩笑,這回怎麼說也該輪到我主攻吧。 「我很想你。」 意外的一句告白瞬間就讓人全身發軟,簡直就是被抽光力氣的花癡感覺。 床第之間再肉麻的說詞我也早就聽到耳朵長繭,反正無論多好聽也只是作戲,根本不希罕。卻不知怎麼地,就是對這個小孩子缺乏免疫力。 「每天都想見你。」他表情那麼乖巧認真,簡直就像在說真的一樣。 「做夢都會夢到。」 「……」 「要是能天天見你就好了。」 「……」 在他專注的眼光下我簡直都快對不准焦距。拜託,點到即止吧,就算知道這只是為增加情趣的肉麻話,再這樣下去我也要靈魂出竅了。 骨頭都被甜言蜜語泡得發軟,熱烈的親吻愛撫之下,衣服沒脫完,我腿間就已經振奮不已地進入備戰狀態。 那裏確實很多天沒有享受過了,今天無論如何也該讓它滿足一回。 光想像著把柯洛壓在身下,愛撫著深入探索的場景,我就全身發熱,手也從他光裸堅實的腰部往下移著揉捏,「唔!」 還沒等滿足地吸完氣,突然自己被托住臀部抬起下身,雙腿大大分開,我當即頭皮一麻,「喂!」 他卻用那種著迷似的眼神望著我,而後表情誠懇地湊過來舔了舔。 「……」哦買尬的,要死了要死了…… 趁我魂飛天外,他就那麼動作流暢地一路吻下去,在我被挑逗得有點慌亂的時候,嘴唇已經移到兩腿之間。 被他重重吮吸著大腿內側的皮膚,小心啃咬,我只能不停深呼吸,腿幾乎要抽筋。 「等、等一下……」 柯洛鼻腔裏可愛地小聲哼著,把我腿打得更開,細心地舔著根部,用舌尖來回愛撫,而後一口含住我早就欲望勃發的前端。 啊喲,我、我的血壓…… 除了呼呼直喘氣之外,什麼我也做不了了。全部的感官就只剩下正被愛撫著的性器,除了他溫熱的口腔和靈動的舌頭,其他的一切我都感覺不到。 最終顫抖地在他嘴裏傾瀉出來,直到他把嘴唇移開,我還沉浸在那種激烈釋放後的慵懶快感裏,腿抖個不停,脊背仍然麻痹。 正感激於他咽下的動作,冷不防就被抱著翻過身。 驚愕著,股間突然一陣冰涼,感覺到異物入侵,我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就脹痛著被狠狽進入。 「……」 啊!媽的,又被上了! 強勁的律動持續著,床吱吱嘎嘎響了不知道多久之後,我才有得歇息。 腰幾乎要斷了,趴著大口大口喘氣,臀間火辣辣地,大片的黏濕讓人頭皮發麻。 柯洛還在我背上趴著,胳膊緊扣著我的腰。好不容易等他有所動作,那種性器從內部抽離的感覺又讓我欲哭無淚。 這次他甚至連商量的機會都沒給我。 對他來說,擺平我這樣的一個大叔大概容易得很。只被舔一舔就全然失態,傻呆呆地任他擺佈了。 從上次讓步之後就每況愈下,我真是料不到自己會像今天這般窩囊。 難道年紀大了就非這樣不可嗎? 「莫延。」 「叫我LEE。」 討厭那樣的叫法,無論什麼時候聽起來都覺得軟弱,我最恨別人覺得我軟弱。 「……你不高興嗎?」 我不喜歡被人支配的感覺,何況是這樣一個比我稚嫩太多的孩子。 「莫延,莫延……」 啊啊啊,還叫!你想死嗎? 「別去洗了,我們就這樣睡吧。」 他死死抱著我不放,扭打了一會兒,把我硬翻過來,面對面摟著,討好地親了親我眼皮,好象很喜歡我似的。 「不要走,好吧?」 被他這樣乖巧地糾纏著,我僵持了一會,腰背又實在痛得太厲害,還是軟下來。 看他蹭了蹭,撒嬌地窩進我懷裏準備睡覺,我那破碎的自尊心總算又恢復大半。 畢竟是小孩子……無論如何,我才是男人,不跟他計較。 全身都痛,又累得慌,恍惚著就要睡著,卻又被扯了扯,我勉強睜眼,「幹嘛?」 他秀麗的眉毛皺在一起,因為不好的記憶而煩惱似地,「別趁我睡覺的時候再跑掉了。不要一聲不吭就丟下我一個人。」 這話說得我心口一陣跳,雖然覺得不可能……但這小鬼難道是真的喜歡上我嗎? 「莫延……」 「你幹什麼?」 嘴唇湊上來,我沒來得及開口罵就被牢牢吻住,分開腿,火熱的東西又抵在後方。 媽的,已經讓他上了半天了,到底還想怎麼樣! 這回我真是連本都沒撈回來,一輩子沒這麼虧過。 被壓在床上百般折騰,掙扎不開,狼狽不堪地邊呻吟邊詛咒。我下定決心以後見到這個小鬼一定要繞著走,再怎麼合我心意的美少年,也沒我老命重要。 總算睡足了醒過來,頭有點脹,迷糊地伸手要拿床頭的手錶來看時間,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不是睡在家裏。 這是柯洛租來住的地方。昨晚太過心急,上樓梯的時候就吻得不可開交,連被人看到都顧不得,哪有時間看這房子長得什麼樣。 現在四處打量,這裏是收拾得乾淨舒適的寬敞公寓,牆紙和窗簾的顏色都非常清爽,東西並不多,醒目的就是那一排整齊的各色球類,還有冰鞋,頭盔護套,曲棍球拍,甚至連拳擊手套都有,我差點以為自己是躺在體育用品商店裏。 幸好對面桌子上的筆記型電腦旁還擺了個素雅的花瓶,兩枝玫瑰斜插在裏面,旁邊的馬克杯上一隻維尼小熊。 果然還是……小孩子。 「醒了嗎?」臥室的門打開,探進一個頭,頭髮還是濕的。 「唔。」身上不太舒服,打算起身,卻姿勢不正地扭了一下,頓時痛得臉都變形。 老、老天爺,我的腰啊…… 「你是不是起不來?」 他媽的…… 柯洛赤著腳跑過來,手穿過腋下抱住我,「閃到腰了?」 我明明還沒有老到那種地步! 「我拿藥幫你揉一揉。」 藥油的味道漸漸在屋子裏散開,我皺緊眉頭,一直討厭這種氣味,但紅花油,還有腰上按摩的感覺,確實很親切。 我趴著讓他揉著腰,有點恍惚起來。 好象聞到鄉下土灶裏幹稻草燃燒的味道,有雨水從屋簷上落下來的滴答聲響,紅土地板潮濕而骯髒,背上發燙的、火辣辣地痛。 「莫延。」 「嗯?」我驚醒過來,那些都是錯覺而已。腰上的痛楚已經輕了一些。 「早飯我熬了粥,吃一點吧,我端進來給你。」 很久沒有吃過的中式早點擺在託盤裏,白粥、切開的鹹鴨蛋、小魚幹、兩份半根的油條。 我突然有點頭暈。這種普通不過的早餐在中國店裏不難吃到,但我幾十年來從來都不碰,看都不去看,那樣的東西讓我牙酸。 我沒能拿得動筷子,咳了一聲,用手扶住額頭。 「莫延,你不吃嗎?」 太陽穴更加隱隱作痛,我真的不想再聽見別人這樣叫我。 「走開。」 「你不舒服?」 「走開。」心情糟成一團,滿屋子都是藥油的氣味,我厭惡這種感覺。 「你怎麼了?」柯洛湊過來,捧住我的臉,擦了擦我的眼角,「是不是很痛?」 莫延,是不是很痛?搽了這個藥會好很多……莫延,今天有粥要不要吃?分一點給弟弟吧…… 幾十年沒有人叫我這個名字,被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簡直要發狂。 正粗重地喘著氣,嘴唇突然被柔軟溫暖的東西堵住,輾轉濕滑的親吻之後,聽見他說:「真可憐……」 我怎麼會可憐? 被抱得緊緊地,安慰一般反復親著眼皮,我大為光火,恨不得動手抽他。不教訓教訓他,還不知道誰是長輩。 「莫延,我來照顧你吧。」 我差點暈厥,真是平生受到的最大侮辱,幾乎想一拳揍翻這個小鬼。 但耳朵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臟卻突然失控地怦怦跳動。 的確是有人一直期待這句話。是個黑黑瘦瘦的小孩子,個頭還不及女人的腰那麼高,握緊拳頭用手背擦眼淚,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女人哭著說,莫延,我不能再照顧你了。 他只用力咽著氣,追在車後面跑,一條腿被打得腫了,所以跑不快。那時候他做夢都想聽人說那樣的話,但一直沒等到。 我重重喘著氣,又咳了兩聲,只覺得身上發軟。 「你是不是發燒了?」 我有點不安地看他把額頭貼過來試我的體溫。我身體一直保養得很好,儘量不生病,避免病痛。 那種我所害怕的、軟弱的感覺。 「挺燙的,昨晚著涼了吧。」 ……是被你捅壞了吧! 確認自己是生了病,我立即就惶惶然。柯洛喂我吃飯,我也心神不寧地張嘴一口口吞下去,沒有抗拒。 吃了點柯洛找出來的藥,又睡回去,不舒服的感覺反而越來越強烈,鼻涕流個不停,只能縮在被子裏抖抖地頭發暈。柯洛似乎喜歡看我這示弱的樣子,躺到旁邊抱著我。我立刻警醒,用力推他,「你走開,到客廳去。」 上人不成反被上已經夠倒楣了,我可不想病中還要被這樣那樣。 把柯洛趕出去,我才能放心地繼續暈暈沉沉,執著地相信「蒙一蒙出點汗病就能好」,整個人蜷在被子裏,蓋得嚴嚴實實。 滿耳又都是下雨的聲音,卻沒有女人的哭聲了。腳上濺滿泥巴,光著的腳凍得生痛。我的鞋子穿在弟弟腳上,嫌太大了,他搖搖晃晃站著,手指放在嘴巴裏,黑眼睛望著我。 「過了五歲就不好賣,能記事了,人家不養的。」 「所以那個小的……嘿嘿。」男人陪著笑。 「太弱了,沒幾兩重,只怕不能養得活。」 「那大的……」 「不行,那看著有六、七歲了吧。」 「我就只兩個兒子,不挑一個我也拿不出現錢來還的……」 「沒錢你還賭?莫要我說你,你就是兩個都賣了也不夠,老婆還能賣多幾個錢。」我似懂非懂,只費力地抱著弟弟,他還在吮手指,青白瘦小的臉上沒有光彩。我摸了一個小石子給他玩,他看了一會兒,把它放進嘴裏。 「吐,快吐出來……」 我忙伸手進他嘴裏掏,好容易才掏出來,他哇地哭了,因為沒力氣,聲音也不大。 「哥哥,哥哥……」 「乖,乖啊……」我把他抱在懷裏,笨拙地搖著顛著。兜裏還有上次從鳥窩裏扒來的一顆鳥蛋,半個拇指大,一直沒捨得吃。 弟弟哭得太難受了,連出氣都費力,我想了又想,還是狠心掏出來給他。 弟弟又放進嘴裏眼巴巴地吮,但顯然沒有任何味道,失望地吐出來,又「哥哥,哥哥」地哭了。 「乖,這個是可以吃的……」 正要小心給那顆細小的蛋剝殼,冷不防一雙手伸過來,把他從我懷裏抱走。 「莫延你一邊待著。」 受了驚嚇的弟弟哭著說「哥哥,哥哥」,被抱著出了門,我才呆呆地明白過來知道要追,光著腳跑出去,拉住弟弟懸空的腳丫子,卻被一巴掌打得踉蹌。 我邊哭邊把剝了一半的蛋塞在他小小的手掌裏:「你拿著這個,這個能吃的,莫……」 莫什麼,他是叫什麼名字? 腳上踩空一般抽了一下,我滿頭冷汗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喘著氣,心臟還在跳得厲害。四周很安靜,這還是白天,沒下雨,沒有人哭,什麼都沒有。 枕巾有些冰涼,是汗吧,果然出汗了吧。 我用力咽了咽,翻了個身,喘息著重新閉上眼睛。 等熱度退下去病就好了,也就不會做噩夢了。 「真可憐啊,得罪了人,收債路上被砍死了。」 「也是報應。」 「屍體拆得一塊塊,哎呀……」 我努力幹活,編著手裏的繩子,似懂非懂地聽著。 「莫延啊,聽說沒有,你爸好運了,欠瘸九的債不用還了。」 「噓,別說了。他家剛拿三歲的小兒子去抵債呢。」 「這麼說,瘸九是帶著小孩子走的啊……」 「那小孩子呢?」 「也死了吧。」 「莫延,莫延!」 我在劇烈的搖晃裏掙扎,氣都喘不過來,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你怎麼了?」那聲音聽起來也像夢境,我只混亂地抓著頭,拼命撕扯頭髮。 「莫延,你做噩夢了,快醒醒。」 我嘶啞地嗚咽著胡亂揮著手抓劃。是做夢,做夢而已……我快瘋了。 「不要這樣,我在這裏,你別怕,醒一醒。」 混亂中我抓住一隻手,好象那時候抓著弟弟的手掌。明明是那樣小小軟軟地,幾個指頭就能抓得住的手掌,現在卻好象長大了,寬大又有力的。 他是長大了吧,果然是在好人家過好日子吧。 我漸漸安靜下來,緊抓住那只手,咬著牙喘氣,慢慢地又陷進黑暗裏。 第三章 這回我睡得很沉,黑壓壓的沒有夢境,好象有那麼一隻手握著,就安穩了。 再醒過來,天又是微亮的了,我反復眨著眼,用了好半天才回過神。柯洛睡在我身邊,手被我緊抓著,胳膊卻摟著我。 頭仍然隱隱作痛,但發燙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出了一身的汗,連頭髮都是濕的。我恍惚著,挪開柯洛的胳膊,搖搖晃晃地進了浴室,找到熱水開關,熱騰騰地把自己淋了個透。 越洗越清醒,漸漸記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夢和自己的失控,便明白自己在柯洛面前又丟臉了。 穿好衣服就想跑,但多少覺得失禮,又想起前晚他的叮囑,就寫了張「我走了」的便條放在他床頭,然後落荒而逃。 這次元氣大傷,我愁眉苦臉地彎著腰,足足歇了兩天,其中的折磨自然不必細說。 但不知是不是一回生二回熟的緣故,竟然好得比上次快了一點,不過這沒什麼好得意的。 身體好起來,我就不再做噩夢,又迅速恢復正常的生活,和往日沒什麼兩樣。 我不會軟弱到陷在那種記憶裏出不來。 時間都過去了,他們也都死了,幾十年前的黑暗東西只剩下淡掉的影子,早就被遠遠拋在後面。 我一直只往前走,怎麼也不回頭看。 中午休息時間,正在辦公室裏琢磨著午飯該叫什麼口味的披薩來吃。現在越來越懶,連坐電梯上頂樓餐廳那幾步路都不肯走,更連菜單都懶得想,乾脆靠這種物美價廉的大面餅湊合著解決。 本已不夠緊實的小腹最近持續鬆弛,我又懶病發作,拖拉著不想上健身房,再這樣下去,身材每況愈下,只怕釣到美少年的機會越來越少。 想到美少年,腦子裏就跳出柯洛的影子,不由得又有點戀戀不捨。雖說我沒占到他多少便宜,但好歹吃過他一點點,回想起來也是唇齒留香,美味得很。 年輕人就是好啊……只可惜他也是TOP…… 「LEE先生,有人找你。」 「讓他進來。」 大概是我的義大利式大面餅來了,我興趣缺缺地挪開桌上文件,騰出塊地方準備放盒子。 敲門聲響了響,我答應著抬眼,冷不防眼角掃到一個挺拔的身影。 站在門口的少年見我抬頭,就「HI」了一聲,露出大大的明朗笑容。 我那感覺真不是嚇一跳可以形容,「你怎麼會知道這裏?」 「我趁你睡覺的時候拿了你一張名片。」柯洛回答得很高興。 「……」這小子。 「前兩天考試,所以沒時間,今天剛好下課路過,」他晃了一下手裏的袋子,「買了點心給你吃。」 「哦……多謝。」我咳一聲,挪了挪,再挪了挪。見到他,就會條件反射地覺得屁股不太舒服,陣陣發涼。 柯洛逕自走過來,把椅子拉到我旁邊坐下。袋子提上桌,從裏面拿出來的是幾盒中式小點心,打開來還冒熱氣。 我從來固執於難吃又乏味的西餐,看見這個就有點彆扭。但柯洛已經夾起一個薄皮開口的大餃子直送到我面前,我躲暗器一般左躲右閃,那筷子還是不依不撓直逼過來。沒法不張嘴,我只好整個接住,勉強咬了咬。 是芹香蝦餃,除了鮮蝦,還吃得出豬肉球的味道,我胡亂嚼完,吞下去,那種鮮美多汁的感覺卻還是留在口腔裏。 「好吃吧。」 我清清嗓子,正待說話,又有東西被夾到嘴邊。如此被偷襲,我來不及說話,就只能張大嘴咬住。 味道確實很好,是鮮蝦魚翅燒賣……我都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臉部表情了。 我其實骨子裏還是最喜歡中餐,但吃著的時候,又總是極其抗拒。 我對所有那些過去的,屬於那個地方的東西,都是這樣。 終於自暴自棄地握著筷子埋頭苦吃,柯洛在一邊托著下巴看。我用刀叉的姿勢可謂完美,但筷子拿得就跟兇器差不多,能戳起來就行,因為實在是太久太久不用了。 「你這邊沾到了。」柯洛突然伸過來一根手指,在我嘴角擦了擦。 我穩住心神,心想就算你直接湊過來舔我也不會怎麼樣,不就是接吻麼,我還怕了你不成。 哪知道他把那手指放到自己嘴邊,伸出舌頭舔了舔。 「……」 我連咳好幾聲才把臉上的不自在咳掉。 媽的,原來這個就叫無吻勝有吻…… 「莫延,你週末有沒有空?」 幹嘛,開房間?這回是你來找我,我們好商量,先把上下定清楚了再說。 「我們去溜冰好不好?」 你當我十八歲嗎,要是捧一跤,那我不是得直接叫救護車了。 「好不好?」他一把抱過來,小動物一樣往上蹭。 要死了,原來他還這麼會撒嬌。 「這個我不會。」美色當前也要勉強撐住。 「那籃球?橄欖球?會什麼都行,都不會的話,我們去蹦極(注一)?」 「……」我還真是亂了陣腳,「籃、籃球吧。」 糊裏糊塗一答應,就感覺到他胳膊收緊,而後嘴唇湊過來。 「唔……」 幸好只吻了十幾秒鐘,舌頭伸進來一會兒而已,我只喘了點,不至於太失態。 「我好喜歡你。」 「……」被他這麼一說我總覺得不對勁,那種頭腦發熱,胸口怦怦跳的感覺。 我們不會是來真的吧? 被柯洛拐去打了一場籃球,感覺並不太糟,因為場上還有比我年紀更大的,看起來少說都有七十歲,相比之下我還是意氣風發得很。 我雖然許久不碰,手已經生了,但打著打著很快也熱起來,一群水準、年齡、職業參差各異的人在一起跑跳,場面亂是亂,卻漸漸地有血液沸騰的感覺。 最後我也沒進幾個球,側腹上還不小心吃了一肘子。然而接下來一整天精神都很好,我沒想到自己不靠藥物也能如此振奮。 興致勃勃陪柯洛去買了書,買了CD,買了新到的棒球手套,買了菜,不知不覺就被他帶回家去。 等我明白過來時,自己已經坐在桌子邊,眼巴巴地等柯洛端飯菜出來給我吃了。 之後的日子我除了工作,就都是跟他混在一塊。跟老朋友去聲色場所廝混的時間空了出來,而被別的更好的東西填上。 我陪柯洛去挑我早就不聽了的流行CD,開車四處去遊玩,趕場看電影,跟群不認識的人擠在一起亂哄哄地打籃球,跟著他溜冰、玩曲棍球。窩在他的公寓裏打遊戲,自己做飯吃。 我簡直時光倒流一般,重新又過上年輕人的生活,而且不覺得疲憊。 和柯洛一起時間就過得飛快,明明剛剛還在對付中國店裏買來的螃蟹預備做晚餐,一轉眼就是過了十二點的深夜時刻。 在一起過夜是理所當然的,柯洛這種男孩子根本無人能夠抗拒。 但真正做到插入的次數卻一點也不多。 每次都要為誰上誰下糾纏著翻滾上半天,我體力不濟,一旦被壓在下麵,多半就翻臉耍賴,死活不讓上。 所以最多的就只是親吻和愛撫,嘴上和手上功夫而已。 我早就是個中高手,性經驗豐富到要滿出來。但那種激動的感覺卻很陌生。 原來那些白爛言情雜誌並不是在誇張,互相撫摸的時候會大腦空白,只被親一下嘴唇就全身燙得猶如火燒之類的說法……是真的。 那種感覺和之前找人過夜的淫靡不一樣,很奇怪,說都說不清楚。 簡直就像在戀愛。 但要說是戀人,我們又算不上。戀愛雙方需要瞭解,而柯洛我捉摸不透,除了他的愛好、他的公寓,其他的一無所知。 我只覺得柯洛頗能幹,他來這裏並不太久,但已經過得相當熟練,沒有能難住他的事,沒有他走過一次而不記得的路。柯洛經常買回一些讓我吃驚的餐點和原材料,卻只為吃頓飯而已。 你當然可以說中國城裏什麼都有,可很多東西不是隨便誰都能找得著,即使找著了,也未必就能買得到。 而他只是孤身來此的小孩子,卻生活得比這裏的大多數人都舒適自在。 完全不需要我的照顧。 更讓我覺得不安穩的是,柯洛不像我過去的那些男孩子一樣容易收買。他知道我有錢,但從不跟我要任何東西,我送他再昂貴的禮物,他也不會有什麼反應。 林竟那樣的傢伙好歹都會拍我一下,說「LEE你對我滿好的嘛」,柯洛卻只會笑著說「謝謝」,不以為意。 像這樣的男孩子,一旦他要離開,我恐怕真是沒辦法能夠留得住。 而我確實是喜歡他在身邊的感覺,而且戀戀不捨。 我老了。 我都想好要怎麼幫他在這個城市安定下來,我有不錯的財力,認識不少的人,我可以給他很多很好的機會,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比他的同學們少奮鬥好幾年。 幸好柯洛也很乖巧,一有時間就來找我,整日整夜地跟我泡在一起,都沒有膩煩的神色。 現在像他這樣專心長情的男孩子已經很少了,何況他懂事又體貼,對我床上一再的耍賴都從不氣惱。 雖然小小年紀,他卻已經會寵著我了。 越是跟他在一起,我就越是覺得自己這次是撿到寶,就越捨不得放手。 「有我的留言嗎?」我下午出去一趟,傍晚回事務所的時候忍不住問助理。 「沒有。」她說話的時候臉上有個生動的酒窩,「你今天問了我五次呢,等什麼消息嗎?」 「妳問太多了。」我笑著用手上資料拍拍她的桌子,大步瀟灑走過。 今天柯洛沒有聯絡我。 我確認過很多次,手機訊號沒有問題,整個事務所上下的電話線路都非常通暢,郵箱也沒有滿。 平時不用我主動,他自然就會來找我,即使忙著上課、考試,他也要偷空打個電話過來。像這樣毫無動靜的,還是第一次。 我一直等到晚上回到家,實在忍耐不住,頭一回打了他的電話。 過了頗久那邊才有人接起,我清了清嗓子:「是我。」 他聽出我的聲音,但態度也沒什麼特別的熱切,「有事嗎?」 我鎮定了一下,「你在忙嗎?」 「嗯,我買東西,收拾房間。」 「今天都沒見到你,我等下過去吧。」我口氣輕鬆地暗示。 「我很忙,晚上要弄到很晚。」拒絕得很乾脆。 我頓時臉上有點發燒,咳了一聲:「那明天呢?明天是週末。」 「不行,明天我有朋友要來看我。」他似乎很緊張,聲音莊重。 「住你那裏?」得到肯定的回答,我笑一笑,伸手在口袋裏掏煙和打火機,「那你晚上我這裏來?」 「不行。」 「白天陪他,難道晚上也要陪?」 「嗯,這兩天都是。」 「……」我點了煙,吸兩口,靜默一會兒,笑著歎口氣,「好吧,那我打電話給你。」 「不要。」 「……」我把煙抽了一半,還想不出要說什麼。 「還有事嗎?」 「沒有。等你朋友回去,你再來找我吧。」 他竟然沒有立即答應,沉默一下,給了我一句:「再說吧。」 電話掛了我還有些不知所措。我想過柯洛會移情,會跟別的人有來往,只是沒想到態度會變得這麼快,連緩衝的時間都沒有。 再抽了兩根煙,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又到陽臺上站了一會兒。 沒什麼,就算他出軌一、兩次,也沒什麼大不了,這個圈子裏這種事再尋常不過。 柯洛曾經那麼依戀我,他那麼固執的孩子,不會說變心就變心,他一定會回來的。 週末兩天,我只在家裏坐著等柯洛的消息。他既然不讓我打電話過去打擾,我也就不去壞他的事,那樣直接的逼法沒有任何好處,我從來不會那麼傻。 凡事要給對方留餘地。 我等就是了。我都這個年紀的人了,我不焦躁,我沉得住氣。 這兩天感覺分外漫長,到了晚上還下起雨來,我聽著外面滴滴答答的聲音,再看看掛鐘的時間,有些困倦。 這種天氣,柯洛是不會來了。 明天要上班,不能再像前兩天那樣熬夜,我呼口氣,捏了捏眉心。 門鈴的聲音卻突然響起來。我都已經準備上樓了,聽見這動靜,忙轉過身,大步過去開門。 門拉開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外面是誰都沒看清楚就大門洞開,大半夜的,在這種槍殺好比家常便飯的地方,這不是找死麼? 我居然已經心急得如此缺乏警惕了。 門外站著的少年一身濕答答地,也不吭聲,就那麼立在門口。 我一顆心放了下去,身上松下來,有些發軟。 「柯洛。」 我就知道他會回來。 「怎麼弄得這麼一身濕?」 我把他拉進門,邊嘮叨邊去找了條毛巾為他擦頭髮。他只低著頭,環住我的腰,往我懷裏鑽。 少有的親昵——他果然還是最喜歡我的。 心臟胡亂一陣跳,我任他抱著,邊給他擦濕漉漉的頭髮。淋了雨的臉頰也是一片濕冷,冰涼的觸感讓我很有些疼惜的感覺,頓時也不記恨他了。 出軌就出軌吧,反正只是小孩子,誰沒有忍不住的時候呢。 擁抱著上了樓,其間是濃密深重的親吻,他緊緊摟著我,那麼大的力氣,幾乎要把我抱起來一般。被這樣熱烈地愛撫著,我差點都要站不住,也反手抱住他,用力吮吸他的嘴唇。 只是失去他兩天而已,我卻快要撐不住了。 我果然是老了,我需要他留在我身邊,我已經動心了,收不回來的。 柯洛一直毫不放鬆地糾纏著我,連開口說話的時間都不捨得用一般,重重揉我的背,吻得我胸口都發痛。 難得他這樣失控,我順著他的意思回應他。這次我沒有再彆扭,爭什麼在上在下的權利。 讓他高興就好,我示弱一回也沒什麼關係。 被進入的感覺還是疼痛難忍,他今天又沒什麼耐性,潤滑也只草草了事,只急切地往裏埋入。我深呼吸著,儘量放鬆全身,卻仍然一陣陣抽搐,忍不住抓住他肩膀。 「慢、慢一點。」 「我想你。」 「嗯。」 「……喜歡你。」 「嗯……」 「只喜歡你……」 律動一開始,我痛得說不出話,只能調整著呼吸,摸摸他的頭。 「不要離開我。」 痛楚多過於快感的狂野撞擊裏,他細碎的親吻和溫柔聲音讓我放鬆了不少。我真是在喜歡著這個孩子了,到了僅聽他的甜言蜜語就能止痛的地步。 「我愛你……」 「嗯。」 「舒念……」 我身上一下就冷下來,僵著不能動。 他又迷亂地叫了聲:「舒念。」 我覺得自己好象變成石頭,僵硬地躺著望著他。 「小念……」 我咽了一下,抬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在叫誰?」 他驀然清醒一般,微微吃驚地睜開眼睛。 在床上被叫別人的名字,這種奇恥大辱,我這輩子還從來都沒有過。 「你在叫哪個賤人?」 他立刻仇視般地惡狠狠瞪著我,「不許你這麼說他!」 我喉嚨裏含糊響了一陣想笑又笑不出來的聲音,過了一會才沙啞地:「滾出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居然也沒有任何別的表示,乾脆地直接抽離出來,站起身穿好衣服,開門走了。 真是乾淨俐落。 我看著自己,腿間早就已經全然軟下來,手臂上的寒毛卻根根豎起。 靠在床頭,全身仍然赤裸裸地僵著,那種熱度早就消失了,只有腿間裂開的疼痛還很鮮明。 我深呼吸了兩下,自我解嘲地笑了笑,罵一句,然後拿出煙來抽。 手卻微微有些抖。 他媽的這個狗屁世界。 奇跡,戀愛,連林竟都早就不信這個了,這次我居然會抱著憧憬。 鬧了個大笑話。 三十八歲的人,八歲的智商。 煙一根接一根的,一直抽到天色都濛濛亮。 我很清醒,我這次只是不小心而已。如果是在十年、二十年前,或者我不會這麼迷戀他,也不會出這麼大的醜。 我只是一時糊塗了,我沒什麼的,我沒有軟弱,我只是年紀大了。 *** 注一:蹦極,Bungee Jump,高空彈跳。 第四章 無論怎麼樣,我第二天仍然要去事務所。 沒有不去的理由,我沒病沒災,只是缺了睡眠而已,而通宵不睡的後遺症用兩大杯咖啡和一把藥片就可以解決。我照樣可以工作,賺錢,過得很好。 只有發青的臉色用了不少辦法也解決不了,熬過整夜,確實無法像年輕時候那樣若無其事,但我不會讓自己看起來潦倒落魄。 床笫間的反目而已,有什麼大不了。 柯洛於我也不算什麼,床伴罷了,我不覺得自己受傷。 我這把年紀,早就該對「迷戀」免疫了。 照常工作了一天,竟然也不覺得困,午間打算在沙發上睡一會兒,反而還睡不著。 真皮的淡淡氣味聞著有些噁心,翻過身來望著辦公室的天花板,以扭曲的姿勢抽了根雪茄。後腦的某根筋又在陣陣抽痛,這是我身體提出抗議的信號。 晚上又要吃點藥才能睡。這段時間都停了沒再買來吃,不知抽屜裏還有沒有剩的。 手機突然響起來,我手上的雪茄沒拿穩,差點掉了。 那個鈴聲是專門設給柯洛的,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怎麼就那麼無聊又肉麻,還特意去弄這種東西,讓人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我看著它響了好一會沒接,想想又把聲音關掉,不然光聽著心裏就憋得慌。 等那邊掛斷了,我還捧著手機盯緊螢幕看。過了十來分鐘,上面總算跳出個接收MAIL的提示。 「對不起。」 柯洛在跟我道歉呢。但除了這麼三個字以外,他也別無其他的話要跟我說。一整個晚上再加一整個上午,就等到他這麼一句而已。 我坐起來,往沙發上一靠,選了個姿勢繼續抽雪茄。 我不知道該不該回應。我從來都是乾脆果斷的人,現在卻猶疑不定。 如果原諒他,再去找他,那我未免賤得太厲害。 但全然不再理會,又顯得……我是不是太過在乎他了。 真正的床伴,應該只把這個當小事,笑一笑,罵幾句,然後繼續上床、享樂,反正我們那麼愛對方的身體。 只有被傷了心的人才會耿耿於懷,像心口被戳了根刺一樣無法釋然。 而我不承認。我沒受傷,我只是惱火罷了,我根本不在乎柯洛,那麼一個滿心惦記著別人的小鬼,怎麼可能讓我動心。 我只是喜歡他年輕的身體,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接下去每天柯洛都有電話過來,我也當了幾天的Hamlet,在那裏為「接,還是不接」的問題而反反復複,煙抽了不少,卻始終沒把那個鍵按下去。 進退竟然如此之難。 熬了一個多禮拜,柯洛突然就再也沒有消息。天天把手機放在眼前盯著看的我,少了件事做,一下子就空虛起來。 邊抽煙邊在心裏暗罵他媽的,又想,其實何必呢。我的年紀都夠當他爸爸了,跟這麼個小孩子計較什麼。 我在他那個年紀的時候,也不見得就有多麼懂事明理,做的蠢事也很不少。推己及人一下,就沒什麼好對柯洛懷恨在心的了。 我應該有氣度一點,滿不在乎地回去找他,教他下次學乖點。反正我們只是消遣,上上床打發時間。 打定王意,便打扮得瀟灑倜儻,風度翩翩,出門去找柯洛。 柯洛的公寓我只是兩個禮拜沒來而已,站在門外卻有些情怯,不知道那點緊張是哪來的,我咳嗽兩聲清清嗓子,又理一下頭髮,姿態瀟灑地抬手按門鈴。 然而門始終沒有在我眼前打開,裏面的人似乎無動於衷。 正在疑惑,聽著背後有腳步聲,轉頭看見個胖胖的白人婦女走過來,邊從口袋裏掏鑰匙邊朝我笑笑打招呼。她是這裏的房東,就住在對面,之前見過一、兩次,還給柯洛送過自己做的餡餅、布丁。 「請問,住在這裏的那個男孩子呢?出門了嗎?」 她似乎很驚訝,「你不知道嗎,JACK已經退租了。」 我瞬間有些茫然,頓了一下才問:「你知道他搬去什麼地方麼?」 「他是交換生,本來要租到這學期結束就回國,這次好象停了課程提前回去了。」 「哦……」我停了停,想再多問幾句,卻說不出什麼來,「謝謝。」 我撥撥頭髮,下了樓,坐進車裏,發動車子前又抽了兩根煙。 這麼大的事,那小鬼也沒跟我說一聲,哪怕發個MAIL告訴我都好。 我知道他是覺得沒必要,除了欠我一個道歉,其他的都與我無關。 也好,這樣一來就簡單了。 我咬著煙在路上謹慎地開車,晚上風大,煙幾乎滅了,慢吞吞開著這樣的跑車,沒有半點來時的瀟灑,反而像個傻蛋。 這個城市的夜景固然華美,可是很無趣,我找不到地方可去,開車繞了好幾圈,抽了不少煙,然後逕自開車去夜店。 店裏照樣熱鬧,臺上是GO GO BOY SHOW,氣氛熱烈得不行,尖叫幾乎要把屋頂掀翻。有熟人跟我打招呼,請我喝酒,在我耳邊大聲說今天的男孩子都非常棒,錯過太可惜。 我笑著坐定了,抬頭看著那些扭動著的、眼神蠱惑的迷人金髮少年們,在手裏準備好鈔票,可我眼裏看到的並不是他們極盡挑逗的姿態。 柯洛幾近透明的皮膚,黑眼睛,細軟的黑色頭髮,笑起來彎彎的嘴角。接吻的時候是那樣專注深入的熱情。他那麼會撒嬌,可是又何等強硬冰冷,他連再見也沒對我說。 我伸出手,扶住有點發燙的額頭。 手機裏柯洛的電話號碼終於刪去了,那已經是個無法接通的號碼。 曾經有過的那段不真實的甜蜜時光就此完全結束,一點痕跡也沒有,只是閉一下眼再睜開眼的時間而已,卻似乎已是非常遙遠的事了。我很健忘,所以我並沒什麼留戀。 柯洛走後的幾個月,我的運勢似乎一路跌到最低點。 情場上沒有東山再起也就算了,賭場上也連連失利,跑去拉斯維加斯賭了幾把,每次都迅速輸得乾淨,一把都沒贏,輪盤賭輸得火大不說,在吃角子機前拉了半天的杆,竟連一次硬幣叮咚聲也沒聽過。 能衰成我這樣倒也不容易,反正也只是玩,錢財這種東西散了還會來,我不在乎。 縱情玩了幾天,把身上值錢的都丟在拉斯維加斯,輸得幾乎要脫胎換骨。壯烈地回到LA,打算振作精神好好工作,卻不知豪賭全輸只是開始,更大的楣運正等著我。 我在關鍵的時候被擺了一道,賭大血本支持的那個政客倒臺了,還爆出許多翻身無望的內幕。 之前費盡心思鋪好的路都成了空,我到這時候總算體會到,自己再怎麼有本事有頭腦,打出原形也不過是小小一枚律師。蝦米小配角,人家手上的一張小牌,所謂出也出先,死也死先。 這回輸得讓我有點賠不起了,日子一夜間變得極其不好過,這種時候我完全不需要睡眠,因為根本睡不著。 我素來對手不少,仇家更多,現在只是落水狗一隻,身邊所謂的朋友也似乎都紛紛從人間蒸發。 知道這種時候往往雪上加霜有,雪中送炭無,我雖然做不出搖尾乞憐這種沒出息的事,也只能硬著頭皮向幾個幫得了我的人求助,這種時候還說什麼尊嚴。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總算不打算絕我,連日來備受煎熬的我總算接到一個回復電話,一聽到對方聲音,我就感激到幾乎要眼含熱淚。 「陸風?」這簡直就是茫茫大海上飄來根救命草。 那邊的男人笑了笑,「聽說你好象遇到麻煩。」 我也跟著哈哈一笑,雖然已經苦到不行,這傢伙可不是慈善家,他是商人。 「有什麼不方便的我幫你解決。不過我正好需要信得過的幫手,你要不要考慮回來。」 當初還沒有全心全意在LA打拼的時候,我一直為陸風打下手,幾乎看著他的事業從小蝦米長成大鯨魚。 後來我自己翅膀硬了,漸漸另起爐灶,熱衷於幫人打官司,跟他關係自然就淡了。 現在再投到他門下,很有些從頭來過的味道。 多年努力化為泡影,要面對這個事實我多少有點心涼。但現在自己陷在爛泥裏,能有人把我拉出來,給我個地方抖抖乾淨,已經不錯了。 兩手空空回T城,也好過目前在LA夾著尾巴灰溜溜熬日子。 「謝謝你。」 當晚就開始著手收拾東西,其實打算要帶的並不多,我是敗走,又不是出門旅行,挑要緊的拿就是了。 翻抽屜的時候從牛皮紙袋裏倒出一張照片,是柯洛拍的,那時候我們都赤裸裸在床上躺著,做過愛以後有一下沒一下地接吻,那小鬼突然鬧著要拍照,我拗不過他,所以還是有了這麼張拍立得。 照片上的柯洛笑得燦爛,旁邊的老男人頭髮亂蓮蓬地,一臉僵硬,想看鏡頭又不敢看,傻得很。 不知怎麼的就看得發呆,腿發麻了才醒悟過來,嗤笑一聲把這種沒什麼意義的東西揉了揉,往邊上一丟。過了一會兒,又撿回來,攤開了塞進口袋裏。 算了,不必計較,反正也都過去了,一張破照片,留著當個想念,免得我太快忘記他長什麼樣子。 一回國就有人來接我,陸風倒很客氣,讓人把我安頓得舒舒服服,但他似乎確實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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