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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愛(下)

第十二章 我連夜趕最後一班飛機回T城,胡亂睡了一覺。熬到天亮了,便硬著頭皮去把程亦辰吵醒。 睡衣淩亂、睡眼惺忪來為我開門的男人卻告訴我,因為舒念生病,柯洛一大早已經又出門,去搭往S城的首班機。 我張口結舌,苦笑不已,但這也是早該想到的。我追著他跑,而他是繞著舒念轉。 有時候也忍不住想,說不定我輸,就是輸在太強了。 我永遠也打不死,臉皮厚。一次挨得重了,便歇段時間,等緩過勁,又捲土重來。 我從來不覺得男人的堅持和強大是什麼壞事,因而向陸風看齊;但現在也不得不承認,男人也可以靠贏弱取勝。 舒念一生病,柯洛就第一時間趕到他身邊,什麼都丟得下。要是我哪天病得半死,不知道柯洛是否也會盡棄前嫌,轉頭來照顧我。 偏生我勤于保養,健康強壯,除了偶爾感冒咳嗽,竟連牙痛都不曾有過。 到了這種地步我還對柯洛念念不忘,難免要被人取笑。 但是癡迷於一個人的心情,一輩子也難得遇上一回。真的碰上了,誰能放得下。 我年紀又大了,已經掙脫不了。 就算栽在他手裏也好,我對柯洛,正如柯洛對舒念,再怎麼清楚明白也不能自拔。 結果當日我就一語成讖。我大概晚飯吃錯東西,腹部絞痛,整個坐在馬桶上「不能自拔」,一整晚都忙著上吐下瀉,拉得快脫肛了。 折騰到半夜,筋疲力竭,拉的力氣都沒了,也沒什麼可拉的了,我一息尚存,掙扎著爬上床,虛脫而眠。 結果沒兩下又痛醒,感覺到腹痛愈演愈烈,我心裏大叫不妙,照這樣下去,難道我要拉上一萬年不成? 痛得站也站不直,想到該打電話叫個人,登時不再猶豫,撥了柯洛的號碼。 這回他倒是接了。聽得我這邊窸窸窣窣,他大概也覺得奇怪,便問:「LEE叔?你怎麼了?」 我有些悲壯地掙扎道:「我身體不舒服,你要不要來看我?」 柯洛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不好意思,我在S城,舒念生病了,我在陪他。」 痛得磨牙,我還不忘討價還價:「他不是有謝炎陪著嗎?」 「對不起,」他言辭懇切地打發我,「LEE叔你還是趕快去醫院吧。」 「……」我討了個沒趣,訕訕地,也覺得自己在東施效顰。學舒念拿什麼生病當籌碼啊,「好,那先這樣了。」 「對不起。」 掛了電話,忍耐著的劇痛讓我說不出話來,額頭上大滴的冷汗,我無計可施,像所有無可救助的病人一樣,瑟瑟發抖地垂死掙扎著撥了急救電話。 拉個肚子就叫救護車,就算警官先生怪我大驚小怪,也沒辦法。我孤家寡人,萬一死了,屍體發臭都沒人知道,只好格外愛命。 掛了急診,我才知道叫救護車是對的,我是急性闌尾炎,加上食物中毒。不割了那段鬧事的闌尾,只怕當晚就會在公寓裏升天。 想我轟轟烈烈大半輩子,若因為闌尾而掛掉,這種收場也未免太荒唐。 動完手術,我躺在病床上似醒非醒地發著呆,麻醉藥效過去,輕微咳嗽一下,動刀的地方便隱隱作痛。 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我像個日暮西山的老年人一樣唉唉歎著氣。 有時候我也會希望自己是個異性戀。到這個年紀,也許會順理成章地拖家帶口。哪怕沒老婆,私生子也總會有一、兩個,不至於這樣孤零零的。 不吃不喝,百無聊賴熬了段時間,等到聽見肚子裏咕嚕嚕叫了,才能吃東西,我一勺又一勺地吃著淡而無味的粥,然後等睡覺。 如果這是舒念,柯洛想必會成日成夜地守著,言語體貼,笑容溫柔。我百般睡不著,試著代入舒念,幻想那種被柯洛愛著的心情,卻完全想像不出來。 連意淫都失敗,也只能索然無味睡了過去。 一覺睡起來,就看到林竟瞌睡的臉。 居然會有人來看我。我大為意外,呆了半晌,感覺有些複雜,「喂!」 林竟嚇了一跳,猛然睜開眼:「嚇死我了,你詐屍啊。」 「這麼俗氣的果籃你也送!」 「有得吃就好了,還挑!」 我惱怒道:「我剛割了闌尾,現在哪能吃桃子!」 「好啦,有辰叔給你煲的湯,這總能喝吧。」 程亦辰手藝還不錯,我捧了碗,唧唧地喝著湯。「你怎麼知道我住院?」 「柯洛告訴我的。」 「啊?」我一碗湯差點潑在臉上,「他來了?」 「對啊,那束花就是他買的。比我的果籃還俗吧?但你睡得沒完沒了,他等不到你醒過來,只好叫我來幫忙照看了。」 我猶如五雷轟頂,急忙問道:「他現在人呢?」 「又趕去S城了,」林竟大大方方吃起帶給我的蘋果來,歎息道:「這個空中飛人。不過你放心,我會照顧你的,柯洛把兩盒遊戲限量版送給我了,我既然受人之托,一定會讓辰叔把你養得白白胖胖……」 「喂,你那是什麼表情,」林竟瞪著我,「算是在笑嗎?……喂,不會割闌尾的時候傷到什麼神經了吧?」 我一時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不抱任何期待的時候,突然卻又看到隱約的一點光。 「臭小子,照顧我居然還要收人賄賂?你良心被狗吃了?」 「咦?那個我哈了很久了嘛,」林竟笑嘻嘻的,「他既然肯送,我不收白不收。不要這樣啊LEE,生氣傷口會爆開的……」 我終究熬不住,又打了電話給柯洛。 「喂,LEE叔?」他的口氣已經不再生硬。光聽著他的聲音就讓人脊背酥麻。「身體好點了嗎?」 「沒事了。多謝你的花。」 「應該的,」嘈雜聲從背景裏消退了,他似乎是走到了比較清淨的地方,「你要好好休息,別再亂吃東西。」 「柯洛……」 我正要再說點什麼,卻聽他說:「LEE叔,我現在有點事,等下有時間再打給你。」 之後的那麼幾天裏,無論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我有多麼緊張,多麼強烈的預感會是柯洛,結果打電話的人卻只會是林竟,殘存的幾個酒肉朋友,還有自動廣告。 時間一長,我也就知道不必抱期待了。 柯洛當時送的那束花,應的那些話,雖然很客氣也很周全,滿是對病人特有的溫柔。但我現在也終於明白他只是在敷衍,因為我自己以前也常常用這一套來敷衍別人。 舒念也全然沒有消息。 當然,我並沒有在等他的消息,我知道他對我不會有什麼印象。 只是,這世界上最後一個我的親人,他完全不記得我了。 我又回去公司上班。 現在柯洛魂不守舍,陸風家務事纏身,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不管我當內奸的事陸風究竟知情與否,既然他不追究,那我正好撿個臺階下。我總是很識時務。 苦哈哈地掙薪水度日,卻也覺得自己銳氣屢次被挫,目前尚且能有個養老去處,總好過坐吃山空,倒也不是十分壞。 搞不好,就這麼替這對父子工作到終老了。 再見到柯洛,是因為實在太多東西需要他簽名。 他的情事情傷我是管不著了,但這小鬼的死活再怎麼與我無關,我也不能放任公司倒閉。不然我找誰要薪水,下一頓吃什麼? 看到他的模樣時我著實嚇了一跳。也就十來天的時間,整個人瘦了一圈,面色憔悴,眼神疲乏,皮膚都缺乏光澤。 我不由得摸著下巴想,如果第一次見面他是這種樣子,搞不好我也不會迷戀他了。 「怎麼了?」按捺不住,還是多嘴問了一句。 柯洛低頭在大堆檔中潦草簽字。「舒念生病了。」 一開口連嗓音都嘶啞,不復美妙。我也不知是不是該慶倖。美少年如果變得心境蒼老,美色不再的話,我是不是就可以早日解脫了。 我出了口氣:「我知道他身體不好,不過你也別太操心了,沒什麼是治不好的。」 柯洛迅速地翻著檔,略顯急促。 從我這個角度看,他的頭髮有些長了,額發幾乎蓋住眼睛,我有點伸手幫他撥上去的衝動。 「當然可以治得好,又不是絕症。只是白血病而已。」 他說得飛快,我差點沒抓住那個詞眼。 一旦反應過來,耳邊便「轟」地一聲,腦子都空白了,驚訝和莫名的恐懼席捲而來。 有那麼幾十秒鐘我也出不了聲,只聽得一片靜謐之中紙張刷刷的動靜。 「這麼大的事,怎麼不早說?」我有些口乾舌燥。 「為什麼要說?說了你就會關心他?就算讓全世界的人知道又有什麼用?我不要別人用可憐的眼光看他,不要見了他就只繞著這個話題轉。明著暗著告訴他還能活多久,什麼時候死,會怎麼死……」 筆尖猛地把文件劃出道大口子,柯洛仿佛忍耐到極至似的,「他已經撐得夠辛苦了,我不想別人都拿他當快死的人看……」 「柯洛……」 「明天我們把他轉到T城來。如果還是不行,就聯繫國外的專家。」他匆匆說完,顯然不願意多提這個話題。 「柯洛,你別太慌了,這種痊癒的例子也有很多。」 「嗯,」他聲音低沉,手上還是不停,「我們已經找到匹配的骨髓。」 「那不是很好?」 「可是對方卻反悔了。」 我沒再說話。可以想像得到那種巨大的失望,乃至絕望。遇到這種事情,病人搞不好會死得更快。 「混蛋……」青年咬牙切齒地,紅著眼角,像只受傷的小獸。 我知道他不是在罵我。他甚至找不到可以罵的物件,所以才不好受。 我只能安慰他:「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這種事情……」 反悔率本來就高。 即使是身邊朋友,能對你無私付出的尚且有限。不必說白白捐骨髓,一點利益衝突都難免反目成仇,何況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他到了我這種年紀,就會明白,指望依靠別人的施捨是多麼不現實,多麼傷人了。 「實在不行,我就把那個人找出來。」 我看他那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不盡孩子氣,那種眼神卻愈發地像陸風。 就算資料是保密的,挖地三尺把那個志願者找出來強迫抽血,這種事情陸家人也不是做不出來。 「你別做傻事。那樣舒念也不會接受的。想想別的辦法吧。」 柯洛紅著眼睛:「跟你沒關係,你當然說得這麼輕鬆!」 我默不作聲,而後笑了。 柯洛難以置信地望著我,嗓子嘶啞:「你笑什麼?」 我當然輕鬆。我這輩子最大的敵人,我一直不知道要怎麼勝得過他,但現在終於可以什麼都不用做,就能等著他消失了。 我去醫院做了全面血檢。 幸好我是健康的。太好了。 我不會想為舒念做什麼。我對那個男人厭惡,嫉恨,巴不得他早點死了。 就算是弟弟又怎麼樣,他早就不記得我了。 小時候那短短的幾年算什麼呢,根本就是互不相干的人生。他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我對他來說,也什麼都不是。 尋找新的匹配志願者似乎很不順利,我之後在公司看到柯洛,他發腫的眼睛真的一點也不美型,好像哭過了。 我也知道,如果我這回挺身而出,想必會令他對我刮目相看,一洗自己貪生怕死、愛財薄義的猥瑣形象。 但我不會為了討他歡心就做傻事的。 讓柯洛知道我也許可以做骨髓配型,難保他不拿我當血包用,我自然不會讓他知道。 有愛心的志願者都還會退縮呢!何況我是個道德水準比一般人還要低下的普通人。 柯洛日益美色消退,一副魂魄去了一半的模樣。 這時我若是夥同那些人給公司賬目動手腳,而不是把他們揪出來,想必柯洛也不會發現。 想起他平日的從容鎮定,敏銳透徹,真讓我覺得,死亡原來是如此強大的東西。 我突然忍不住惡毒地想,如果我死了,就不信他不會記得我。 當然,何必這麼賤呢?我才不會這麼小女兒心態。 只是也會想,如果出事的人是我,不知道有幾個人會傷心難過。 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家人,愛人。 我百般空虛寂寞,輾轉反側得不行,半夜遂打個電話給林竟:「如果我不在了,你會不會想我?」 好歹給我一點家人般的安慰吧。 結果林竟在那邊破壞氣氛地冷笑:「你?」 「……」 「想找人喝酒我馬上就過去陪你。少說什麼死啊活啊的,沒出息。」 「……」 雖然一點情調也沒有,但他沒錯。 長籲短歎不是我們的作風。太軟弱了,也矯情。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事情是兩杯酒下去沒法解決的? 我喜歡林竟,他和我一樣清醒。 不過可惡的是,叫他來,原本是為了酒肉穿腸過後可以讓自己六根清淨,結果啤酒沒喝兩罐,話題又被林竟扯到那個陰魂不散的男人身上去。 「舒念真可憐,找到匹配的骨髓那麼不容易,那個什麼鳥志願者居然臨時反悔,媽的!這樣會害死人的。」 「反悔也不能算有錯啊。拿大針管抽幹你的骨髓你不怕?」我嚇唬他。 「屁咧,才不是那麼抽的,你以為我跟你一樣沒常識,」林竟倒也不是十分笨,「說真的,如果是我,我一定會捐的,雖然我怕痛,但好歹是認識的人啊。就算我不肯,柯洛也會掐著我的脖子逼我去。」 最後一句才是實話吧。 「那你怎麼不去?」 「這種機率跟被雷劈了差不多,把不相干的人都抓去配型能有什麼用?只會白白浪費他們時間,添亂而已。」 酒菜再爽口,氣氛也難免變得沉重。 「柯洛他們還在努力跟志願者交涉呢!」 我嘴賤地多問一句:「有結果嗎?」 「好像說那人索性換電話了,再求下去也只會被罵騷擾吧。」 林竟一把捏癟空了的啤酒罐。「我討厭這樣的人。既然不敢捐骨髓,為什麼一開始還要裝什麼愛心呢?給人一點希望,讓人等了那麼久,又一腳踩爛,這種感覺真太爛了,還不如都不要給呢!」 「……」 「喂,看你那呆樣。你能明白嗎,大叔?」 我笑了。這種心情我怎麼會不明白。 我就是太明白了,才不想做什麼大善人。 每個人的人生都有不圓滿,我尚且自顧不暇,何苦替人修補。 事實證明,不是每個人都會像我這麼不圓滿。 這天在公司裏碰到柯洛,我發現他突然又整個變美了,眉眼都重新有了生命一般,靈動鮮活,美不勝收。 我看得有點癡呆,幾乎要滴下口水,好容易才收回自己一臉花癡相。 「喂,」我厚著臉皮招呼他,「有什麼好事嗎?」 柯洛笑了,那瞬間的表情真是太迷人,巨大的喜悅在他臉上,身上無限蔓延一般,連衰了這麼久的我都覺得能沾到一些喜氣。 「找到新的志願者了。」 「哦?」 「高解析度配型都相合,」柯洛微笑著,看得出他幸福得跟死而復生差不多,「這次很順利,對方非常合作,醫生說儘快要安排手術。如果成功,小念就會痊癒了。」 「哦……」我有些無趣,偏生他還滔滔不絕。若不是顧及形象,我真會想挖鼻孔以示自己的興趣缺缺。 「我也沒想到會有這麼好的運氣!小念幾乎都要放棄了。你也知道,好容易再找到相合的,又害怕那人反悔,等的時候有多難熬。如果一直找不到,我都不知道我會怎麼樣……」 「是嘛。」我喝口茶,正要把煙抽上,想了想又按滅。 「真想能當面感謝他。可惜捐贈人的資料是保密的。」 年輕的臉上是誠摯的遺憾。 可惜不是給我的。 我漫不經心地翻檔,伸手蓋住一個無聊的呵欠。 「舒念這下會好起來了……」 我對那個人的事情沒興趣,乾脆走起神來。 柯洛大概也覺察到我的神遊天外:「你是體會不到。自己真的需要的時候,才明白捐贈的人是有多偉大。」 「那不是偉大,是愚蠢。」我實在聽得煩了,冷嘲熱諷。 柯洛看了我一眼,微微皺眉,想說什麼,終於還是閉上嘴。 第十三章 我因為心情不爽,接下去就請假要去旅遊散心。 剛厚著臉皮回公司上班,就為無聊理由請假兩個禮拜,如此品行不良,自然沒換來好臉色。 不過我是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在公司上下忙得焦頭爛額時走得大大方方。 等休假結束,回歸的我也不見得有多勤勞,完全沒有將功贖罪的意思,反而懶洋洋地更加散漫,動作遲緩。 見我對著半天沒翻頁的文件又是按胸口又是揉腰,一副「休假」過度的死相,習慣我偷懶的柯洛也忍不住開口問:「你怎麼了?」 「啊,我啊,腰酸。」 柯洛看了我一眼。我給他一個意味深長的曖昧笑容。 這種員工應該是會被扣薪水的。不過我知道柯洛現在不會。 據說舒念的手術非常成功,如果一個月內無復發,那就是痊癒了。 因此柯洛最近心情非常好,成天笑意不退,有求必應,他才懶得跟我計較這些。 甚至我表現得這麼惡劣,舒念出院那天,柯洛還是硬要請我一起過去慶祝。 媽的,我才不想慶祝。 病房裏的探望者有男有女,有我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頗熱鬧的一群人,謝家那邊的人不必說,林竟這個沒立場的傢伙自然來了,卓文楊也在,連陸風跟程亦辰都賞臉光臨。 這個男人的人緣確實比我好太多。 關上門,大概也買通了醫生,大家高高興興地噴彩條,吹蠟燭,切蛋糕,在醫院裏大倒香檳。 我隔了數個人的距離看著那個眾星捧月的男人。他和我相似的臉,但是卻那麼遙遠。 我站在靠近門的位置,興致缺缺地吃著蛋糕,預備一吃完就走,在這裏呆著,我並沒什麼樂趣可言,何況我不在了也不會有人注意得到。 有人推門進來,用力過猛,幾乎把我夾在門後。 他在柯洛耳邊說了些什麼,柯洛一直微笑著,漸漸卻收了笑容,神色有些怪異,末了才對舒念笑道:「我本來要把那個捐獻骨髓的人請來。哪知道完全找不到,他不僅跟醫生要求保密,就連登記的資料也都是假的。」 大家都有些詫異。 「真是怪人。」 「會不會是不想被人打擾?」 「但這樣我們會一直覺得很虧欠。總該表示一下心意。」 「有的人就只是想做好事而已吧。」 「無名英雄喲。」 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的,反正我是聽得都快吐了,在旁邊直翻白眼。 門又打開,我再次被夾到。 進來的大概是負責手術的醫師,笑容可親。「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我還沒恢復過來,又被夾了第三次,還撞到頭。「媽的……」 「對不起對不起,」來人連連道歉。 只聽得前面那位醫師笑道:「這位是幫忙採集骨髓的朱醫生……」 我一愣,但捂著額頭的手已經放下去了。 年輕的醫生「啊」了一聲,在我開口之前,他就笑了,「你也來了?都說怎麼也聯繫不到你,我還以為你是不想跟病人見面,才要留假地址呢。」 我僵硬著,花了十多秒才做出反應,笑著提醒他:「你弄錯人了吧。」 醫生一愣,很是尷尬:「啊,抱、抱歉,我記性不太好,哈哈……」 除了他和我之外沒人發笑,一屋子人都在看我。 我的笑容難以維持,突然覺得無法忍受,「我有點事,先走了。」 一路我都裝聾作啞,健步如飛。 然而在拉開計程車門的時候,另一隻手也迅速搭了上來。 「LEE叔。」 柯洛略微氣喘。 我一笑:「有事?」 柯洛表情有些複雜:「……我追了你一路。」 「是嗎,我沒聽見,」我神情誠懇,正色道,「有事下次再說吧,我趕時間。」 「謝謝你救了舒念……」 「真的不是我,」我立刻打斷他,「醫生認錯人了。」 「LEE叔。」 又來了,只會叫我名字。 任憑他叫得千回百轉,我也不能每次都單靠這兩個字猜他的心思啊。 我急躁地反復用腳尖啪著地面,「大少爺,我還有事,別浪費我時間了。」 他蹙起眉尖,齜起牙的小動物一樣,「骨髓捐贈那麼大的事為什麼瞞著我?」 我無奈攤手,「我根本沒做,瞞你什麼啊。」 「你撒謊。」 這腦筋固執的小鬼。 「好吧,」我涎著臉笑,「你要當是我做的也行,反正我不吃虧。」 柯洛手上一用力,車門「砰」地關上了。 兩個男人對峙的形勢似乎讓司機覺得不妙,車子立刻就發動,一溜煙跑了。 真有我的風範。 「謝謝你,LEE叔。」 我跟他認識這麼久,什麼話都聽過,唯有這個「謝」字是頭一遭,當場被唬得連連擺手:「別別,千萬別謝我。你不如來張支票實惠。」 在這煽情時刻提錢,無疑大殺風景,柯洛顯然一愣,有些窘迫,「不管怎麼樣,這次真的很感謝你……」 我咳了一聲。 被人誤當成英雄的感覺非常噁心,一背的雞皮疙瘩,從頭皮到腳底都是假惺惺的感覺,像個偽君子。 我不是偽君子,我是真小人。 「都說了,要嘛乾脆簽張支票,要嘛就別提,」我揮揮手,挺不要臉的,「你可別給我寫個感謝信什麼的,虛的東西我不要,還沒地方放呢。」 柯洛看了我半晌,歎了口氣:「你要什麼都可以。」 真大方。 我並沒有喜悅的感覺。他許的報酬很大,但我感覺只像端著一碗冷了的粥。 「什麼都可以?」我臉上色迷迷的笑容絲毫不減,勾起手指挑住他的下巴,「包括以身相許嗎?」 柯洛刷地一下就臉紅了,微張開嘴唇居然說不出話。他已經如此高大成熟,骨子裏卻還是隱隱的天真。 又有一輛亮著空車標誌的計程車開近,這回我不放它漏網,趕緊伸手攔住,吃過柯洛豆腐就溜之大吉。 車開沒多久,居然在高架橋上塞住了。 半舊不新的車子緊隨前面那輛運活豬的卡車,一步一點頭,污濁的空氣從半開的車窗趁機一湧而入,我在不甚舒適的後座位上被嗆得唉聲歎氣。 幸而兩個手指頭末端還殘留著他皮膚的觸感,頗可回味。 年輕的,光滑的,鮮嫩的味道。 我也知道輕浮很不好,但是不輕浮的話,連這點觸感也都撈不著,又有什麼辦法。 柯洛發了消息給我,仍然是「謝謝你」。 看得我牙都酸倒一片。 真的大可不必謝我。 我不是矯情;我對那個男人,至今仍然沒有絲毫好感,除了厭惡和嫉妒,再沒別的。 說不定哪天性起,會帶個麻袋去堵他然後一通狠揍。 他要是死了就好了。天災,人禍,什麼都好。 然而他現在還好好活著。 我也不知道自己挨針的時候是怎麼想的,多傻啊。 也許只是一時衝動。 也可能我確實是,太孤獨了。 第二天下了一早上的雨,淅淅瀝瀝的,天色陰沉,令人困倦。 我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睡過頭了,就算飛著去公司也是遲到,那麼索性睡得更遲好了。 舒舒服服在被窩裏躺著,一段段地做夢,中途屢次餓醒過來,但又安慰自己睡著了也就不餓了,於是繼續努力沉睡過去。 夢裏盤旋著的是爭吵聲,轟炸機一樣讓人耳膜嗡嗡作響,我手上抱著一個嬰兒,嘈雜中只有角落裏的我們倆是安靜的,他不哭不鬧,用烏黑的眼睛望著我,很乖巧。 只是抱著實在太輕了。 有人在拍門,我不敢去開,在夢裏我也知道那來要債的。 他的黑眼珠動了一下,咿咿呀呀起來,漫無目的地重複,但是一直充滿期待地看著我。幼兒學會的第一個發音應該都是「媽」,而他是「餓」。 餓,餓。 我把手指放進他嘴裏,他口水滴答地含住,眼巴巴吮了起來。 拍門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砰砰砰,像拍在我胸口一樣。 我猛然驚醒,心臟砰砰亂跳,幾乎從嘴裏蹦出來,那聲音卻真的是有人在敲門。 大白天的這是在催命嗎? 我擦了把額上的冷汗,摸索下床,趿著拖鞋去開門。 「LEE叔,」門外的青年頭髮濕了幾縷,眼睛黑漆漆的,一身涼意,「怎麼把門反鎖了?今天沒來上班,打你電話也關機,是生病了嗎?」 我還半夢半醒,反應遲鈍,張嘴就說:「餓……」 「啊?」柯洛愣了愣,微笑道:「哦,我想你也該是還沒吃飯,就買了菜,來給你做晚飯。」 我恍惚的那麼幾秒裏他已經進到屋裏,帶進一絲清新的雨氣。我被那冰涼的氣息一激,才算完全醒了,「你專程來給我做飯?」 「嗯。」 我頓時受寵若驚,這種溫柔實在是好久不見,如今的我何等榮幸。 柯洛把食物分類放進冰箱,轉身又遞給我一個信封,「對了,還有你要的這個。」 裏面是張空白支票。 數字任我填?居然有這等好事。 我拿在手上又是看又是摸,辨認真偽搗鼓了半天。 最後確認這是真的,我愛在後面寫幾個零就寫幾個零。 那個男人在他心中是無價。 柯洛已忙碌起來,一邊把海參泡開,切香菇肚肉來配,一邊往燉罐裏放枸杞當歸。 「做什麼飯啊,出去吃不是更好?」 我翻來覆去看支票,眼紅眼酸,嘖嘖有聲。老子現在是有錢人了,當然可以財大氣粗,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 「今天下雨,等天氣好了我們再出去。」 我飛揚跋扈,頤氣指使:「也別想拿普通菜色來應付我。」 他笑了,「你想去哪里我都帶你去。」 他倒是逆來順受。 我想要的,眼前似乎一下子就全有了,原來只要那麼一管骨髓細胞就能換得來。 明明是只小狼崽子,他為了那個男人,就變成世界上最溫順的綿羊,又白又純,怎麼敲打都只會晃晃尾巴,垂下眼睛只剩兩排長睫毛。 柯洛來來回回地準備晚飯,我半躺在沙發上喝下午茶看電視,翹著腿一副大爺狀,對他呼來喝去,水果都要削好了插好牙籤送到我眼前,嫌這個太甜,那個太淡,口感太沙,顏色不好。 其實這樣沒多大意義,即使他是陸風的寶貝親兒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任意差遣、欺壓他也不能真正給我任何快感。 我痛快接受並且濫用這種權利,做出樂在其中的樣子。雖然這並不是我想要的,但卻是他僅能給的。他已經很努力,我也不想逼他了。 晚飯做得差不多,插電的燉罐放在客廳裏,也有隱隱的香味飄來,柯洛蹲下身去查看它的火候。 外面的雨已經停住,天黑之前竟然有淡淡的最後一點陽光出來。落日余暉裏青年蹲著的背影,被風呼啦拉吹動的窗簾,像一幅帶了潮氣的油畫。 我有些恍然起來。 身隨心動,不知不覺我就走到他背後,柯洛恰好站起身,我伸手便一把摟住他。 他愣了一下,沒動彈,只是耳根都粉紅了。 我怕他動,他若是掙扎,我真沒那個臉去制著他了。一時情急,不由得聲音也嘶啞了,連哄帶騙地:「陪你LEE叔一會兒吧。」 他明白我的意思,真的乖乖的不動,雙手也放下,等著我的動作。 料定了他不會反抗,我大著膽子,仔細摸了他。從額頭到臉頰到下巴,脖子,胸口,再到腹部,一寸一寸地。 但也只是摸了摸。他明明是一副任我宰割的姿態,我居然覺得情怯了。 他的青春和我的老朽。 最終還是什麼也沒做。 我用手指把他認真溫習了一遍,就說:「吃飯吧。」 再要求上床我也會難堪,我已經擺不出求歡的姿態。臉皮雖然隨時可以丟進抽水馬桶裏沖掉,自尊卻還是有的。 不如摸一回,不鹹不淡吃些豆腐,解了饑渴,但也不傷胃。 過日子也就是這樣了。 柯洛似乎愣了愣,而後笑著,不好意思地低聲說:「可是LEE叔,你頂著我了。」 我大尷尬。 媽的,男人就這點不好,騙不了人。 面前的高大青年轉過身,有些靦腆地,一手摟著我,另一隻手探進我褲子裏。 他似乎很害羞,動作謹慎,手心發著燙,我一被他握住就丟盔棄甲地喘了一聲。男人都是這麼沒出息的,我抗拒不了這種送上門的好事,也沒抗拒的必要。 柯洛專心地動著手指,低垂著臉,只有長長的睫毛分外清晰,看不清表情。 我全身血液都嘩啦啦地往下半身沖去,大腦血不太夠,就不清醒了。 也許不該計較。他現在判若兩人地對我有求必應,討好體貼我,這不正是我一直求而不可得的麼? 被套弄得幾乎要打哆嗦的時候,我手指死死掐著他的肩膀,迷迷糊糊地想,老子為人豁達,心胸寬廣,不拘小節。 我只在意行動,動機可以不執著。 我無所謂。他如果因為感激而愛上我,我也高興。 一個激靈之下,終於弄濕了他的手心。我心臟還在突突跳,定了定神,抬眼對上他烏黑的眼睛,喉頭又是一緊。 兩人都有些不自在,靜默著各自移開眼神;我整理褲子,柯洛抽出紙巾,低頭擦拭手上的痕跡。 「LEE叔。」 「嗯,什麼?」男性發洩過後總是身上虛軟,口氣更軟。 「為什麼你骨髓配型可以相合?」 「哦,那個啊,」我嘴巴也松了,「沒什麼奇怪,隨時都可能出現這種機會,我恰巧碰上了而已。」 柯洛小綿羊抬頭看我:「為什麼你要去做檢測?」 「心血來潮突然想做,就做了,」我笑哈哈,「還是說,你希望能捐骨髓的人是你自己,也好英雄救美,結果被我搶了功勞,嫉妒了?」 「我是說,你又不喜歡他,為什麼你會想到為他做匹配測試?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你很可能配得上?」 我呆了一會兒,把皮帶系系緊,「笑話。我又不是神仙,哪知道。」 小綿羊的頭上好像頂出兩隻角來,「確定骨髓匹配不是量體溫,沒人會閑到無聊就去做的。」 我打了個呵欠,「我就是太閑了。」 「LEE叔,為什麼你不說實話。」 我笑了:「你還真是胡攪蠻纏。好吧,你想聽到的令你滿意的『實話』是什麼?」 柯洛呆了呆,顯然他也還不確定。 「你是他親戚嗎?」 我迅速否認:「不是。」 柯洛看著我,「你又騙我。」 「說了不是就不是啊。」 「驗了就知道吧。」 「驗什麼?」 他伸出一個握著的拳頭,「精液足夠驗DNA的。」 我全無防備,腦子裏空了一下。 靠,原來他剛才是採集精液來的。怪不得當我是奶牛那樣捋我呢。 還以為磨練多時,不斷升級,我的防禦系統已經無懈可擊,哪知道這小子總有繞開防火牆給我一擊的本事。 這下沒風度可言了,我燒紅了眼,咬牙切齒,攻擊系統全開,見了紅的鬥牛似的,拼命要搶他手心裏的紙團。 拿我當猴子耍,這小王八蛋。 我占了上風,他的手指終於被我一根根掰開來。裏面卻是空的。 我這才明白自己這回才真的是上了當,我當時臉上的表情一定很不冷靜,很可能還有些恐慌,等於已經告訴他答案了。 他看著我,摸出手機,「我叫舒念來。」 我一口氣噎著,怒極反笑,想一想,又點點頭,也明白過來了,突然有點心酸。 「也對,你今天本來就是為舒念才來的。」 我眼神果然不太好了,這麼明顯的事,也要瞧上半天才看得出。 其實,也可能我心裏早就清楚,他很久都沒找過我,會突然來我這裏,無非是想問我一些什麼。 只是我也希望,他真的是為了給我做頓飯才特意冒雨過來,兩人對著吃完,然後看電視,也許還能上床並排躺一會兒,說說話,就像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那樣。 電話大概也在這個時候接通了,柯洛「喂」了一聲,望望我,終於還是開口說:「舒念……」,他一句未完,我便突然劈手搶過他手機,往地上狠狠一摔,再補一腳。 柯洛略微吃驚地看著我。 我這一摔也談不上有多解恨,但好歹出了口氣,緩上一緩,已經能再次風度翩翩朝他露齒微笑,「不好意思,下次賠一個給你。」 柯洛低頭看著身首分離的機器,「你到底在逃避什麼?」 我不置可否地笑一聲,若無其事去給自己倒酒,順便招呼他:「要不要喝一杯?」 我倒是自欺欺人地想著,忽略那個殺風景的話題,就能再回到方才那油畫般的意境裏頭去。 柯洛站在原處望著我,我也舉著酒瓶笑看他。 他那纖細烏黑的眉毛,鼻樑秀麗挺直,其實是有些憂鬱而溫柔的長相。 「舒念他……」 「別跟我提舒念了吧,再說也沒意思了。來喝酒吧。」 柯洛站著不動。 我笑著倒了兩杯酒,「你在我面前再一口一個舒念,我可是要翻臉了。你當你LEE叔是什麼啊?」 房間裏是昏黃的色調,天色越發暗下去,昏黃漸漸變得發灰,我也只能看清他的輪廓。 「LEE,你早就全都知道了吧,為什麼一直不說呢?不論你有多討厭舒念,他都是你的弟弟,沒錯吧?」 算了。 我終於放下一直拿著的酒瓶,笑著在口袋裏摸索,找煙出來抽。 「我跟舒念之間,和你有什麼關係?我的事你管不著,他的事,你更管不著。」 正中紅心。 柯洛怔了一會兒才做出回應:「你不可能瞞一輩子,有些事情你遲早要面對。」 我笑道:「人也是遲早要死的,你怎麼不現在就去死?」 柯洛愣了愣。 我不是傷不了他,只是一直不太捨得。 「舒念根本就看不上你,你再怎麼討他歡心,他也不會希罕,你何必呢。」 我終於可以狠心開口取笑他:「你看你有多賤。」 雖然這句用在我自己身上可能更合適。 柯洛臉上驀然漲得通紅,迅速又青白下去,細白的牙齒微微咬住嘴唇,過了一陣,才說:「我走了。」 「這麼快?」我伸手摟他肩膀,輕佻道:「一起吃飯,順便聊聊嘛。」 「跟你沒什麼好說的。」 我突然揪住他領子,柯洛猝不及防,踉蹌了一下,被我按在地板上。 我沖他笑笑,在他吃驚的眼神裏騎到他腰上,低頭用力咬了他脖子一口。 我想,我之所以對他念念不忘,只是因為得不到他。他讓我上一次,也許我就從此解脫了。 柯洛掙扎起來,他的力量和技巧都屬上乘,還有狠絕。但我先發制人,迅速反扭住他的胳膊,毫不憐香惜玉,緊緊壓著他的頭,讓他臉頰貼在有點灰的地面上。 柯洛這種姿勢再也使不出力來,被我狠狠制著,臉上露出意外的神情。他大概是想不到我能占上風。 這沒什麼奇怪,以前我只是捨不得弄傷他而已。 我以極其輕浮下流的動作舔了舔他的耳垂:「你要我去認那個男人?想討好他也行啊,你今晚先陪了我再說。」 柯洛掙了兩下,聲音嘶啞地:「放開我。」 他顯然是氣瘋了,我一鬆手他不咬死我才怪。 「這是你欠我的,」我拍拍他光潔的臉頰,「做完這次,我們就兩清了。」 「LEE叔……」 「怎麼,你不會以為以前幹我那麼多次,都是白乾的吧?」 我開始親吻他的脖子,一點也不溫柔,弄得他重重皺起眉頭。對他來說,我大概算是對他「用強」過多次。 其實那些算什麼,他根本還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強迫。 對抗中喘息逐漸變得粗重。我一手探進他褲子裏,粗魯地扯他內褲,胡亂折磨了他一會兒,而後在後方摸索,手指試圖直接插入。 這顯然弄痛了他,他沒出聲,只是面色鐵青。 我笑了笑:「不好意思,你LEE叔忘記剪指甲了。」 柯洛咬了一下嘴唇。 我當然清楚他心裏在想些什麼,他有些地方跟陸風太相似了。 事後我的日子肯定不會好過,但都做到這一步了,難道我就此住手,他就會放過我不成?反正都要死,還不如先風流一場。 只插進半個手指,他就露出難以忍耐的神色,薄薄的皮膚之下青筋暴起,受傷的小野獸一般,從牙縫裏喘著氣。 我想,他這輩子沒被人這樣對待過。我如果成為第一個這麼對他的人,而被他記住,那也不錯。 他愛死那個男人,然後恨死我了。 就著這個姿勢僵持了一會兒,他全身都繃得緊緊的,越來越燙,滿是屈辱之下蓄勢待發的力量,而我身上那種燥熱,到此卻盡數發洩完了一般,逐漸只剩下空虛的涼意。 羞辱他,會給我帶來的是哪種快感呢? 我把手指退出來,在他出了汗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他這麼年輕。我又親了他一下。 「柯洛。」 門鈴聲突然大作。 我吃了一驚,兩人動作都滯了一滯。 柯洛趁我手上略微放鬆的瞬間掙脫一隻胳膊,狠狠給了我一記胳膊肘,迅速翻身用背把我壓在下面,還不忘再重重給我腹部一下子。 我還以為他手腕早該麻痹了,不想還是這麼敏捷俐落,堪與獸類媲美。他讓我迷戀也真不是沒有理由的。 我雖然被反擊得冒出冷汗,眼前發黑,但死而不僵,抓住他領子又把他扯下來。 兩人還在糾纏廝鬥,便聽得門打開的動靜,而後「啪嗒」一聲,室內大放光明。 我知道是林竟,我剛給了那小子鑰匙。 沒關係,讓他看見真人肉搏現場也沒什麼大不了。 柯洛卻觸電一般松了手,從我身上爬起來,有些失措的樣子。 我眨了眨眼睛方才適應光線,看清門口除了嘴巴大張的林竟,還有一個清瘦乾淨的男人。 「啊……」 男人顯然吃驚至極,看看我,又看看柯洛,神色茫然。 林竟仍然維持著生吞了雞蛋的表情,口吃道:「我,我打擾了什麼嗎?」 柯洛說不出話,似乎氣得發抖,臉上的紅色還沒能完全退下去,用力看了我一眼,從那兩人身邊擠出門去。 我躺著嘶嘶地吸氣,想作瀟灑狀迎客,無奈已經沒法起身,只能咬牙苦笑:「小竟,幫個忙。」 腹部一陣陣抽痛,挨了柯洛那兩下,上次手術的傷口大概是裂開了。 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 送進醫院,肚皮重新縫合一回。醒來之後,林竟來看過我,帶了一些吃的,不過被他自己吃了大半,又嘲笑了一通我肚子上紗布造型之醜,然後欣欣然離去。 林竟是明白人,絕不會說些酸溜溜的廢話來安慰我。 我也確實沒什麼好安慰的,強暴未遂而挨了打,說出來難道會很光榮?若再被人用同情眼光看著,那真是羞也羞死我。 林竟走後,清靜了沒多久,門口又有動靜。我撐開一邊眼皮,看見來人,就趕緊又閉上眼睛,佯裝熟睡。 耳朵聽得見男人進來的響動,而後他似乎是小心翼翼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他倒真是耐心,只安靜地坐著等,過了許久,大概無事可做,就削起水果來。 我比他難熬得多,裝睡也是苦差事,尤其當你覺得鼻子癢時,只能盼著他快點走。 我不希望他知道我和他的關係。 知道了又怎樣。 皆大歡喜的團圓結局? 別傻了。 他甚至沒有任何準備來接受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哥哥,硬塞給他有什麼意思。 削蘋果的瑣碎聲響還在繼續,聽得我心煩意亂。 我知道他在看著我,等著我醒來,要跟我說點什麼。但不知道他究竟是想對我說什麼?永遠也不知道,他會給我什麼樣的回應。 毫無把握地等待著的未知。 我厭惡那種漫長的,等待被選擇的不安。 我不想面對,所謂情怯。 那窸窸窣窣細小的聲響持續了許久,不知道已經削到第幾個,等我「醒」來,只怕要被那些排隊等著的蘋果撐死了。 我終於忍無可忍,打了個噴嚏,睜開眼睛。 男人似乎嚇了一跳,對上我的雙眼,就局促地一個勁微笑:「你醒了?」 我木著臉,打了個呵欠,「廢話。」 一時無話可說,男人邊偷眼看我,邊繼續削手上的蘋果。 幹,削那麼多有什麼用,我又不能吃! 手裏的果子已經變成果核了,男人才有些尷尬地放下刀子,欲言又止老半天,躊躇道:「那個,小時候的事情,我不太記得了。」 沒人指望你記得啊。 「但我覺得我應該有個哥哥。」 「……」 「因為不是很確定,那時候年紀太小了,後來也就沒有再想過。」 「……」 「是你吧。」 我果斷地:「不是。」 他置若罔聞,還在自說自話:「對不起,我竟然把你忘記了。」 「關我什麼事啊。」 「我知道是你。」 「說了不是就不是。」我暴躁起來。 「好好好,」他有些慌了,好脾氣地,「不是就不是。」 想了想,又問我:「我以前是叫什麼名字。」 「我怎麼會知道!!」 我有些抓狂,亂扔手邊能抓到的東西,「煩死了,你給我出去。」 男人慌裏慌張地躲閃:「你、你別激動,我不煩你了。」而後把桌上的保溫杯推過來:「來,喝點湯吧?」 喝個屁啊,我瞪著他。 消瘦的臉,動過手術沒多久,臉色白裏有些青,逆來順受慣了似的,綿羊般溫順的眼神。 我想起他瘸了的腿。 他似乎過得也並不好。 這些混蛋。 「你名字難聽死了,」我聽到自己聲音哽咽,雖然很可笑,「人也討人厭!」 舒念有些吃驚地:「為、為什麼?」 「你吃得太多了。」 「啊?」男人不知道具體為了什麼原因而無措,「啊,是啊,你好像總是分東西給我吃……」 小時候跟我搶飯,現在又跟我搶人。我討厭他。 「你、你不要哭了。」 「幹,誰在哭啊!」我破口大駡。 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才這麼難過。 男人一手謹慎地放到我肩膀上,靠近過來,有些笨拙地抱住我。 第十四章 我在醫院閑躺的幾天,日子其實過得不錯。每天都吃到舒念做的便當,傷口重縫之後也無大礙,照樣吃吃喝喝成日和護士調笑。 只要有心去做,我還是頗討人喜歡的,護士們一邊笑駡我「好過分」、「臭男人」,一邊給我特惠照顧。成為最受歡迎的病人,生活舒適,我樂不思蜀,都不想出院了。 我美滋滋地把住院當度假,區別只在於別人跑去地球對面沙灘上曬太陽,而我在醫院床上曬太陽而已。四面白牆,有時候很給人以逃避生出的安全感。 謝炎臭著臉把病房門推開的時候,我正窩在床上看護士們偷渡給我的言情雜誌,看得噴笑不已。一抬頭看見那種討債面孔,被嚇得差點打了個嗝。 我的弟夫兇神惡煞往床頭放了一個保溫杯,手勁之大,連實木都為之顫抖,「你是要賴到什麼時候?」 「呃,」我一向欺軟怕硬,頓時惶恐,「謝少爺,住院費用好像是我自己付的吧?」 「小念還在恢復期,他也是病人,身體比你弱多了,每天給你洗菜做飯,大老遠送過來,你覺得很好玩嗎?」他對我不夠蒼白的臉色報以嫌惡的眼神,「你一個大男人,這樣撒嬌,未免太過了。」 「什麼?!」 「要靠這樣證明他重視你,你的伎倆也太幼稚了吧。」 我惱羞成怒,「你少胡說八道。」 謝炎嗤嗤冷笑:「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這招我用得多了。你還嫩著呢。」 我不由得勃然大怒:「你這種幼稚鬼,還好意思說我!」 兩人四眼血紅,羽毛豎起,好鬥的公雞一般對峙著,門又開了。 媽的,我門上「謝絕訪客」的牌子是掛假的嗎? 「謝炎,你只拿了湯,忘記帶湯匙……」 謝炎一見來人,立刻骨頭軟了一半,臉上迅速調整成愛妻笑容。這回換我冷笑。 「湯匙哪里買不到,你還特意送來。」 那男人老實地:「我還是想來看看我哥。」 我心曠神怡地「哈」了一聲,謝炎笑容僵硬在臉上,從牙縫裏說:「他有啥好看。」 我是沒啥好看,但在那男人眼裏,我臉上就像長了朵花,讓他不時要偷眼瞧一瞧。 我們兩個都是有點年紀的人了,拉拉扯扯怪肉麻的。 所以只坐在一起,他給我倒湯,我大嚼戒煙糖。並不說話,只偶爾對視。 我漸漸被他那種含情脈脈的眼光看得都快毛骨悚然了。 謝少爺才不管他含的是哪種「情」,一律醋海生波:「這人根本就沒病,你幹嘛要照顧他!」 「他在住院,需要補身體……」 「我也需要補啊!」 謝炎言辭懇切,手腳卻不太正派。真不要臉。 舒念忐忑了一會兒,說:「那個,我來是想跟你說,過幾天我們也該回S城了。」 「嗯。」我埋頭喝湯。 他們在這裏待得夠久了。舒念手術後多留了幾日,謝炎擔心他被某人覬覦,自然也守著不肯走。我倒好奇謝家管事的怎麼能這麼閑。 走吧走吧,留得越久柯洛會越開心,我現在內心陰暗,就是見不得他好。 「這麼問可能會讓你為難,」舒念看著我,「但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去?那邊一切也都很方便,工作啊,住所啊,都是現成的。」 我愣了愣。 「如果不喜歡,不用勉強,」他謹慎地,「你可以先來住一段時間,看習不習慣。」 見我沒回應,他又退而求其次,「其實兩地隔得也不遠,你不想來S城的話,我可以每週來看你。但是你一個人過,吃飯什麼的就不方便,跟我們一起住也好有個照應……」 這傢伙真是麻糬一樣軟綿綿的個性,我又覺得有些煩躁。 謝炎相比之下就不客氣得多,「你綁架過小念,我不記恨是不可能的。但你捐了骨髓給他,又是他哥哥。來S城,我不會虧待你。」 當天我就收拾出院了,這個度假的地方並不好,明明囑咐了不要放訪客進來,護士還總是辦事不力,連謝炎這種煞氣騰騰的也不幫我攔住。 我去找林竟,約他出來喝酒。為了慶祝我「痊癒出院」,他送了我一盒DUREX。 「大叔,看你最近一直都是大便臉,一定是很久沒有性生活了。」 「屁。」 不過他說得也沒錯,我近來都沒去Narcissism消費。像我這種食色性也的人,那方面興趣居然淡薄了,這真是不好的現象。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跟那些美少年在床上,也覺得心裏是空的。 「小鬼,」我戳他腦袋,「我打算去S城了。」 林竟張大嘴,再度口吃道:「為、為什麼?」 「你也看到了,」我攤手,「我那天色迷心竅了,對柯洛下手。雖說是未遂啦,但他要找我算帳,那我會吃不了兜著走。」 林竟沉默了一會兒,有些憂悶,但很快便豁然道:「也沒什麼不方便啦,又不遠,飛過去才兩小時,有空我去找你吃飯。再說你混得不好也會回來……」 我曲起手指敲了他的腦袋,「對不起。以前沒有好好待你。」 如果我當年沒有那麼玩世不恭,不那麼張狂,能定得下性來,沒有辜負他,我們也許都會比現在要幸福安穩。 林竟做出花容失色的樣子,撲上來就揪我臉皮,模仿某漫畫角色呼喊道:「你真的是LEE嗎?把你的面具給我拿下來……」 吃喝之後從店裏出來,兩人沿街散步。 醉得差不多了,腳步踉蹌,指天劃地,大呼小叫,十分出醜。 我突然警鈴大作,一把抓住林竟,「喂,借我摟一下。」 我迅速一手環住他的腰,親密又甜蜜地。 最糟糕的就是在你醜態百出的時候路遇心上人。 柯洛正迎面走來。 他手裏提著東西,臉頰上微微有些淤青,那天我下手真的太重了。 見到我們倆,柯洛顯然很意外,略微一愣神。但彼此腳下都未停,只那麼一瞬,便擦肩而過了。我有點想跟他說句什麼,只不好回頭。 林竟拍拍我搭在他腰上的手,「LEE,你是真的很喜歡他吧。」 我哈哈一笑:「胡說。」 林竟看著我正不自覺探進兜裏取煙的手,「算了吧,你的習慣還是改不掉。」 我只得乾巴巴咳了兩聲。 「你要是對他肉體之外的東西沒興趣,等你走了,我可真要去追他了。同一屋簷下,這種上等姿色,叫人怎麼忍得住哇……」 我立刻掐住他脖子,「你敢!」 有人敢玩弄柯洛,我會把他打成篩子。 既然打算了要走,剩下時間我就忙著和林竟出門玩樂。 這天約去K歌,林竟先到,去訂中包廂,麥克風多,我們可以一手一個吼到痛快。 我到包廂門口時林竟正立在門口一副放風狀,見了我便大喜過望,「你來得正好!」 「怎麼?」 「柯洛在裏面。」 「啊?」 「我欠錢不還,他正發狂沒處泄火,你快來給他順順氣。」 我一邊被往裏推,一邊還不忘掙扎著問:「奶奶的,為什麼是我啊?」 「你皮厚肉粗啊。」 門「碰」地一下關上了,沙發上的柯洛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神情意外。四目相對,兩人一時都有些尷尬。我在門口僵了一會兒,還是笑道:「Hi,你也來了?」 「林竟說約了很多朋友一起唱歌,」他頓了一下,「不過我不知道你也會來。」 林竟這死小鬼在玩什麼啊。我有點牙癢。 靜默了半天,還是他先開口:「我看是不會再有人來了。」 我笑:「林竟的花樣。我看他是想追求你吧。」 「追?」柯洛愣了一愣,笑了,「我長這麼大,還從沒被人追求過呢。」 這個死遲鈍的傢伙。但認真一想,我也不算真追過他。除了吃他豆腐,吃別人豆腐,死鴨子硬嘴巴,我還幹了些什麼啊。 我看著獨自坐在角落裏的青年,心裏有些亂。 原本還想著我們說不定會從此冷戰下去,也許老死不相往來。但我沒料過我會走。 想到以後就見不到他,那些硬邦邦的東西,似乎也變得有些酸有些軟。 人之將別,其言也善。我覺得我該向他道歉。 「那天的事,對不起。」 柯洛沒吭聲。 「是我犯了糊塗,我不該強迫你。」我好像還是第一次這樣低頭。 「對不起,」安靜了一下,他也低聲說,「把你傷口弄裂了。我只是本能。」 兩人又靜了一靜,螢幕上是OZone的《DragosteaDinTei》,中文版被唱得快爛了,林竟一天到晚都喜歡嚷嚷「看見蟑螂也不怕不怕了」,聽那「Ma-ia-hii,Ma-ia-huu」得那麼歡快,剛互相道歉過的兩人都不禁尷尬。 「你要唱下去嗎?」 柯洛苦笑道:「我五音不全。」 「那走吧。」 這樣兩人獨處,最後的時間,我怕會忍不住想再親一下他。 下樓結了帳,我用累積的消費點數換了個HELLO KITTY的手錶,雖然很不實用,但現在不兌,以後也用不著了。 兩人一出大門,就該告別了,他家和我的公寓分別在兩個方向。但我說不出口。略微站了一站,柯洛問:「你等下有事嗎?」 「嗯?」 「我本來跟朋友約了要去蹦級,結果被林竟拉來唱歌……現在還早,仍然可以去蹦,你要不要一起來?」 我什麼也不怕,就是怕死,死了什麼都沒了。對我來說,腰上捆個繩子從那麼高地方跳下去,就算不死,其實也是找死。這種事情,我從來都不幹。 柯洛幫我捆好腰上和腿上的繩子,「準備好了嗎?」 「沒問題。」我乾笑著看他。 「你沒事吧?」他看著我,「臉色好難看。」 這個不難,只要鬆手,往前一撲就好了。剛才看柯洛跳得那麼漂亮,簡直像飛一樣,我多吃他十幾年的大米、麵包,怎麼也不至於做不到嘛。 「不要怕,繩子非常緊,你很安全。」柯洛在身後安撫我。 我深呼吸了兩下,往腳下看看。不看還不好,這一看,我的娘耶,頓時一陣天旋地轉,雞皮疙瘩起了一背。 「我、我……」我終究沒勇氣,腿都挪不動了。 「我數一二三,數到三你就跳,好不好?」 我死撐著傻笑兩聲。 「一,二,三……」 「等、等下,你數到五吧。」 「好。」 「……不如數到十吧!」 聽到「十」的時候,我一咬牙,身體往前沖。但沒有下墜的感覺。 「LEE……」柯洛聲音有些無奈。 我沖是沖了,手指還扣著扶欄死活不肯放,掰都掰不開。 「如果實在害怕,就不要跳了,沒關係的。」 我定了定神,「你陪我跳吧。」 重新來了一次,柯洛也綁好繩子,然後摟住我的腰,「LEE,可以放手了。」 我手指還是死皮賴臉粘在欄杆上。 柯洛笑著:「你不放手是不行的啊。」 我頭皮發麻,掙扎著一根,兩根,終於把手指完全鬆開。 身體從高空中落下來,我立刻緊緊抱住他。無邊的暈眩。 整個世界都在起落中晃蕩,世界是倒過來的,搖晃的,根本不真實。 除了貼著我擁抱的這個人。 我張開眼睛,又閉上眼睛。 「好玩嗎?」 「很、很有趣。」我顫抖道,雙腳重新碰著地面的感覺還有些晃悠悠的。 柯洛笑著幫我解繩子,看我手抖得跟抽筋一樣。 「看起來很可怕,其實玩玩就知道了,這個不難的。」 我知道。我本來以為自己死都沒法放手。但真正鬆開了,卻好像,也還好。 我一直覺得無法忍受看不見他的生活。但是也許,生命裏沒有了他,除了空虛一點之外,也沒什麼大不了。 「今天多謝款待,這個給你。」我掏出兌換來的卡通表。 柯洛接過那粉白小貓臉的手錶,笑了:「謝謝你。」 「對了,」我轉過頭,「我明天就要去S城了。你陸叔叔會找到更好的人手來幫你的。放心吧。」 我想我了料得到他的反應。 但是柯洛說:「嗯,我知道。」 我張大嘴巴,不知何時被林竟傳染了生吞雞蛋的可笑表情,「你怎麼知道?」 柯洛安靜了一下道:「你辭職了。辭職以後公司的公寓會收回,但也沒見你另外找住的地方。而且舒念這幾天很高興,他要回去了。如果是跟你分開,他一定會傷心。」 我一時反倒不知說什麼好,直直瞪了一會兒眼睛,大聲誇獎道:「好小子,很敏銳嘛,你和柯南其實是兄弟吧?」 柯洛「嚇」的一下笑了,搖搖頭,「還有,林竟走之前剛告訴我了。」 見他笑,我也跟著笑,跟著搖頭,「那小鬼真是大嘴巴。」 原本指望著會看到他吃驚的神情。意外,挽留,不舍,一點愧疚,些微遺憾,什麼都好……結果居然什麼都沒有。 兩人面對面站著,我能看到自己腳下被夕陽拉得扁長的影子,看起來很癟三。 他問:「你會喜歡在S城生活嗎?」 我打了個哈哈:「那是啊。我在T城混得不行,但等到了S城,吃喝拉撒都有人照顧,我弟夫又有權有勢,萬事也有他罩著。我豈有不喜之理。」 他又不說話了。 我們剩下的相處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但彼此只是在百無聊賴地沉默著。跟想像的真是差太遠。我可是幻想過他也許會失控,咆哮一聲,或者沉痛表情,灑兩滴熱淚,或者雙目如赤,一把抱住我…… 不好意思,中年人空虛寂寞的心靈容易想太多。 我逐漸有點心酸起來,歎口氣,「小鬼。」 他看著我。 「你會想我嗎?」 他還是看著我。 大概是光線變差的緣故,青年的臉看著像罩著曾霧,好像不止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沒得到回應,我洩憤地用力彈他額頭,「真是沒心沒肺啊,林竟都比你強。我們好歹也有過一段吧,一夜夫妻還百日恩呢。」 柯洛任我把他光潔的額頭彈出好幾個紅印,只略微抿住嘴唇。 「好了,」我收回手,大聲道:「過去種種好比昨日死,昨日像那東流水,奔流到海不復返,忘了也好。你LEE叔要去開創新生活,奔向美好明天了。」然後豪氣幹雲地一揮手,「再,見。」 他又笑了。今天他笑得真多,居然都沒有分別的悲傷,但好在有些溫柔。 「我送你回家吧。」 我不再與他客氣,也不再彆扭,乾脆地點頭,「也好。」 「我請你喝一杯吧。」 「行。」 我還以為,因為要分離才表現友善多情的人是我,卻想不到其實是他。 喝完酒,回到家,我就豪爽地把他送走了,然後洗刷乾淨,清點了一下打包好的行李箱數目,上床睡覺。 直到深夜都無法入眠。 我爬起來抱出LAPTOP(筆記型電腦),開機,上網掛著同志論壇的聊天室。夜深人靜正是熱鬧的時候,獨睡空床又不甘心枕畔無人的男人們都出動了,或雙雙調情或獨自哀怨,螢幕刷得倒也不慢。 我也化身「男人三八一枝花」,照舊要挑名字可口的來調戲一番,以緩解胸中鬱結之氣,促進睡眠。 打了幾行字,卻提不起興趣。 「花大叔今天不夠猛喲。」 「是啊,三八今夜似乎有點萎。」 這些簡稱只會讓人心情更壞,我咆哮了一陣,把會客室弄得烏煙瘴氣,導致屢次被踢。我情緒惡劣,惱羞成怒地關了聊天室,開始看同志黃色小電影。 有人在論壇裏「密」我:「你怎麼啦?」 「遇到不順心的事,」我想了想,「很不順心。」 「什麼事?」 我手指懸在鍵盤上,卻答不出來。這個難友人很好,一定會安慰我。但是我不行。我沒法讓別人看我的傷口。除了疼痛,還會加倍地羞恥,我這麼要強。 他下線前好心地勸我:「睡覺吧,再難過的事,睡一覺就過去了。」 我謝了他,繼續看電影。耗眼過度,疲勞酸澀,我不知道我盯著黃色電影的老眼裏是不是有眼淚。 過去經歷了什麼並不會讓我軟弱,以後需要面對的才會。 快刀斬下只需要一瞬,只是那日後的想念,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停止。一想起來,就覺得,漫長得熬不住。 第二天謝炎和舒念一起來接我去機場。林竟沒來送我。我知道他,他喜歡接機,但從不肯送機。慶相逢,憎別離,誰不是這樣。 柯洛倒來了,大概是送舒念。這種時候謝炎也不見大方,對柯洛依舊防得很緊,不怎麼給他找舒念說話的機會。我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天,以長輩姿態安慰這可以當我兒子的小鬼。 「S城也不遠,你來看你家小念的時候,記得給我捎點好東西。好吃的好玩的,記得孝敬長輩啊。」 柯洛筆直地站著,眼睛有些發紅。 我取笑他:「你哭過嗎?」 他點點頭。 「你在喜歡的人面前哭過嗎?」 他想想,又點點頭。 我笑著拍他腦袋,「真沒出息。」 男人該像我這樣,無論如何都要瀟灑,尤其在喜歡的人面前。 快輪到我過安檢了,我叫他:「喂,關於我的不好的事情,你就都忘了吧。」 柯洛低著頭,「我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你對我好。」 我「哈」了一聲,接受了這個鼓勵獎,摸摸他的頭,「客氣了。」 他看起來溫柔,性子卻很硬,就像我一直不敢提陸風的事,而也許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等著陸風承認。陸風不開口,他也寧可自己是孤兒。 誰也不能催促,強迫他什麼。越是敲打,他那層殼越是冷硬,只能用胸口熱熱地捂著他,等他從殼裏孵化出來。 可是我想,我已經捂不住了。 三人都過了安檢,我回頭看他還在那站著,揮揮手,跟他告別。 他突然說:「LEE!」 也僅此而已,機場忙碌的人潮裏,沒有什麼是定格得住的。就像初見時候他的模樣,記憶還清晰。視野裏他的臉卻已經模糊。 第十五章 離開T城固然有些失落,但S城也很合我胃口,出機場的時候整個城市已是華燈初上,我喜歡它夜晚那魔性十足的繁華。 新城市,新氣象,新生活,也會有新運勢。 他媽的,我就不信在這種不夜城,我的桃花還開不了。 嘴裏還含著飛機上拿的薄荷糖,腳就已經踏上我弟夫的地盤。還好他們倆沒和謝家長輩一起住,不然以我「綁架犯」的前科,見到長輩還真有些尷尬。 房子已經提前請人打掃過了,看起來溫暖乾淨,整體品味尚可,就是坐墊、抱枕多了些,盆栽、魚缸之類繁瑣了些,太多我從來用不著也懶得打理的東西。 太過濃厚的家的味道,讓我很不自在。 「這個房間你覺得怎麼樣?」舒念獻寶一般打開一扇房門,含情脈脈地望望我,又望望房間。 「啊?」我一腳踏進去,柔軟地毯陷了我半個腳掌,我突然起了點雞皮疙瘩。 弟夫的公寓很不錯,地段好,格局漂亮,也足夠寬敞,我相信居住的舒適度,也相信舒念待客的誠意。 但要我寄人籬下,我是絕對不要。且不說別的,這樣我以後連帶人回來過夜都不自由。若在客廳沙發上翻滾被謝炎看到,他豈不是臉色慘綠。 不僅不能住在一起,還要隔得盡可能遠才行。我才不要有個老媽子一樣的男人對我生活指手畫腳。 「我沒打算和你們一起住。」 「咦?」舒念很是意外,失措道,「這裏其實很方便的,周圍環境也不錯,你要覺得不喜歡,等我再收拾一下,看看要添什麼東西……」 我抓住他肩膀,懇切地:「相信我,幾個成年男人,還都是同志,住在一套公寓裏,不會是什麼好事。」 「那,也出不了什麼壞事啊,」那個單純的老實男人說,「你才來,先在這裏歇幾天,覺得不好,咱們再換地方。」 我循循善誘:「不是好不好的問題,而是會不方便。」 「不會啊,交通什麼都很便利的。」 我委婉道:「我不習慣一個人睡覺。」 舒念「哦」了一聲,想一想,用慈愛眼神看我:「那今晚我們一起睡吧。」 我的雞皮疙瘩迅速從背上蔓延到腳底。 謝炎立刻用一副被搶了老婆的深仇大恨表情望著我。 我還是不想動我的那些箱子,只取了必要的用品,省得到時候跑路會麻煩。那兩人收拾好行李,都沒力氣再出門,自家人也不必講什麼排場接風洗塵,晚飯叫外賣回來吃。 我正呵欠連天,聽得舒念跟謝炎說話:「我們等下就把小加接回來吧,我也想他了。」 「明天再去,今天不早了,先休息。小希不用接,照顧他太累,等你身體大好了再說。」 我插嘴:「你們說的是誰?」 「兒子。」 我張大嘴巴。 舒念笑著:「小加是我領養的小孩,今年九歲了,小希是他兒子,半歲。」 「也是領養的?」 「不,謝炎的親兒子。」 我愣了一愣,「誰生的?」 謝炎好像很不願意提這個話題,乾巴巴道:「女人生的。」 我明白過來,謝家不能沒有後代,就算謝炎喜歡的是個男人,終究是要傳宗接待的。舒念的地位還真是不牢靠,我開始懷疑來投奔他到底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看著那瘦削男人逆來順受的臉,我突然惱怒地放下筷子,「謝炎你是不是人啊?」 謝炎面紅耳赤道:「我又沒做什麼!不就是捐了灘精子嗎?」 「哦,好大方,小念你哪天也去捐一次吧。」 謝炎要抓狂了,怒吼道:「再挑撥離間我跟你拼了!」 舒念反倒來調解:「也沒什麼,只是代理孕母而已。」 「而已?」我受不了他的聖母,聳肩道:「隨你,你們還真是什麼鍋配什麼蓋。」 晚飯吃得很不愉快,我早早就洗漱了回房間睡覺,惱火於自己莫名其妙的不冷靜。別人的家務事,管了也沒錢拿,與我何干啊! 躺了一會兒就聽得敲門聲,開門看見舒念穿著睡衣抱著枕頭站在那裏。 「吵架了?」我怎麼覺得我語氣好像很期待。 他愣了愣:「不是。你一個人不是睡不著嗎?我來陪你。」 白癡。我悻悻地。 結果真的跟那男人睡在一張床上,兩人並排躺著。 「謝炎的事,他也不是背叛,只是妥協。」 我嗤了一聲。 舒念還是溫溫的:「人不能太貪心。不是想要一百分,就一定能有一百分。怎麼可能萬事只順一個人意呢。」 「……」 「要是我只想自己如意,他只想他自己如意,這樣下來,誰也不會如意。他們接受我的存在,已經是很大的讓步,我也是該讓一讓。」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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